《一米阵地》
集市上的半米摊位,从来不是摆面的地方,是抢命的擂台。
我二婶娘家就在那卖烧肉的女人的村子,一村子人骨头里都长着刺,没人是省油的灯。我从一开始就没跟她透过半句实话,可我预判的事,还是准准砸在了我脸上——她公婆转头就抬回一台面条机,明晃晃要砸我手里这碗面饭。这不是我猜的,是他们往我脊梁骨上,踩下的第二个脚印。
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懂揉面的女人。我没碰半根法律红线,只是把从前上午不出摊的规矩改了。他家面店一开门,我就把面车钉在他正对面。他敢把面价压到面粉钱以下,也没人敢买——他们连揉面要醒多久都不知道,做出来的面下锅就成糨糊,老主顾的嘴比秤还准。前后三次开业,三次冷得像办白事,最后那台面条机,在院子里落满了灰。
后来我才知道,之前我在集上守了好几年的固定摊位,平白无故被人撬走,也是那卖烧肉的在背后递的刀子。我们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可在碎银子面前,所有人都红了眼,为了三块五块,能把街坊邻里的情分碾成渣。
刚进门催债的电话就炸响,龙哥吓得缩在墙角不敢接。我夺过听筒,对着那头骂到他哑口无言,最后他只憋出一句“那就算了”。旁人说我亲手堵死了一条人情路,可一条从一开始就打算赖账的路,留着也是喂狗。我不信我找不到一条不用靠借钱、不用靠耍阴招的路。
这世上的人借钱,话术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过两天就还你”。等你真上门要债,半分利息没要,他先跟你翻了脸。人性早就在钱眼里泡烂了,所有人活着,眼里只剩“挣钱”两个字。
斜对面粮油店的老太婆是卖烧肉女人的婆婆,见一家子生意全被我压得抬不起头,就动了下三滥的心思。天天趁我去后巷接水的空当,往我面筐边上扔烂菜叶,往我面车轱辘底下塞碎玻璃。我没骂,也没站在集上跟她撒泼撕逼,那样反倒落了下乘。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蒸了一笼槐花糕,撒上自家晒的干桂花,挨个分给集上所有摆摊的老熟人,连之前收过卖烧肉女人礼的海鲜摊主,都接了我递过去的热糕。我半字没提老太婆往我面筐扔脏东西的事,只是跟大伙笑着说,最近集上不太平,大家收摊的时候多看看自己的筐子,别被人塞了不该塞的东西。
第三天整个集市的人都心照不宣,没人明着点破老太婆的小动作,只是大家打那之后,买油买米再也不肯往她店里跨半步。没出半个月,她那开了十几年的粮油店,铁门上就挂了把生锈的大锁。
卖烧肉的女人见一家子全栽了,某天趁散集人走空,堵在巷口给我塞了一兜酱得油亮的猪肘子,低着头跟我赔不是,说之前是自己鬼迷心窍。我没接那兜肘子,油乎乎的袋子蹭到我袖口,我只觉得脏。我盯着她的眼睛说,当初你带着老公、爹娘、小叔子一大家子人,往我那一米摊位上冲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没赶她走,也没把她的烧肉摊从集上挤走。只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敢往我面摊这边多迈过一步,连眼神撞上我,都要赶紧低下去绕着走。集市上的新摊主后来都听说了,那个揉手擀面的女人,面看着软乎乎的一扯就断,实则骨头硬得能硌掉牙,谁也别轻易去碰她的半分阵地。
龙哥后来蹲在案板边抽烟,跟我说你这手段也太狠了。我手里的擀面杖“啪”地磕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干面粉跳起来半寸。我半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们,半件违法的事都没做,我只是把他们先扔出来的阴招,原封不动给他们弹了回去而已。
这集市上的生存规则从来都是明摆着的:你不先把自己的阵地守死,不亮出一点带刺的锋芒,所有人都敢上来啃你一口。我守着我的面车,每天把面揉得筋道,把每一碗面都做得透亮,比那些天天躲在背后耍阴招的人,站得稳一万倍。
风卷着集市上烧肉的油香飘过来,我把最后一块面团塞进面袋里,锁上了面车的门。明天天不亮,我还是第一个来开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