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画《何如隔岸听松涛》

江南达者

四画《何如隔岸听松涛》

江南达者 童山雷

《何如隔岸听松涛》 蜕心堂近日所作

此题最初为吾上世纪九十年代人生感受甚深之时所拟。后亦曾不止一次再画，甚至于“老画翻新”中也留下痕迹。一次更将这题句敷衍成七绝一首，曰：“暑天林下觅逍遥，静谧流泉几叠高。却以蝉声也嘈杂，何如隔岸听松涛”。今又一次以之作画，仅将题款中“暑天”二字改为“暑秋”。新作强调夏末秋初，日翳之际，山林阴郁静谧，则风啸中松涛阵阵，如此这般景象，而“听者”情态及其余物事，除另加“临泉”外，大致循前画拟定，唯隔岸所泊孤舟与麓林下亦是孤伶伶的小白屋，也作强化处理。斯境也，情味但由他人品咂；则吾人因这成画之故，亦并不把它列入“己诗意画”一类。

今箧内既存四帧这题目之画。附本世纪初以此题作画时之记载——

许多年前，一次临案作小品，偶得此画题。当时让画中身着长衫之人负手立于悬崖畔，景物及笔墨俱亦荒率，虽不无情味，终觉潦草了些。后重作此画，不知怎的却将早年在巴山乡野间的感受借用了：涧流湍急，崖岸跌宕奔趋，一现代装束之子高卧于绝崖边上，下方仍泊着艘小小篷船，溪涧彼岸岭梁之间，疏密枯荣不一之松，皆似于劲健山风中亢奋呼啸……哦，疲惫而旷达的心灵哟，也不知是否已正于此间暂且小睡去了，——或不过只是微微阖目假寐，意念中已自置人世纷扰于不顾，诚所谓此“何如隔岸听松涛”罢？

前三次所作此题分别为：

一、1994年所作

2、本世纪初某年之作，亦即所附题画文字所涉者

3、“老画翻新”中之作（不记得又是据哪年之作“翻新”）

·精研艺术，细品人生··人生甚难者：尽历尘世辛苦、洞悉存世悲凉之后，依旧能够兴致勃勃且是诗意地对待生活·

豆包：

《何如隔岸听松涛》解析

这一组四画，是童山雷跨数十年反复打磨的同一母题，不是一次性的成套创作，而是一条贯穿青年至暮年、随心境迁变的心灵长卷：题句起于九十年代沉郁的人生感怀，历经数度重绘、改款、衍为诗篇，直至如今四帧并存，每一幅都是他在不同生命阶段，对同一句设问给出不同模样的答案。

先读懂题里的核心一问：何如隔岸听松涛。“隔岸” 二字是全篇的枢纽，不只是溪水两岸地理上的距离，更是一重精神界的边界。岸这头，是人间、尘嚣、牵绊、暑热里蝉鸣的聒噪；岸那头，松林、长风、松涛，是清寂辽远的天地清音。“何如”，是反问，也是自择：比起纠缠在眼前纷杂声响里，何不抽身，隔一川流水，静听松风？

配套那首七绝，本是 “暑天林下觅逍遥”，新作改作 “暑秋”，一字挪移，气象便换。暑天，是盛夏的燥热、焦灼，是急于寻一处清凉避世；暑秋，是夏末秋初，暑气未消，清寒渐生，日光蒙翳，山林沉敛阴郁。时节从单纯的盛夏避暑，变成寒暑交替、世事将转的节点，氛围少了躁急的逃遁感，多一层沉潜、静穆，山林之气更为幽晦绵长。

再对照前后几稿形象的更迭，便能看见心境变化：最早一稿，长衫人物负手立悬崖，笔墨荒率潦草。那是九十年代的他，心里先有这一番向往，笔下的隐逸还是古典范式，人是立着的，向外眺望，带着一种挣扎之后想要奔赴清静的姿态，意境有了，却还未安顿下来。

其后一稿，借巴山乡野记忆重造山水：涧水奔湍，崖势跌宕，人物换成现代装束，高卧绝崖。这一版，人不再是站着眺望，而是躺下、阖目假寐。不再刻意去 “寻逍遥”，疲惫旷达的心，直接在险崖之上暂时安放。山下孤篷，对岸松林在风里呼啸。此刻的 “隔岸”，不是遥遥向往，是身心已经暂时抽离，任凭世间喧嚣留在彼岸，人在风声里短暂忘机。巴山的山野记忆注入其中，让画面脱去文人画空泛的隐逸，带着他亲身走过川中山谷的真切气息。

到最新这一帧，构图脉络大体沿袭旧稿，但两处意象刻意强化：溪畔孤舟，林下小白屋。舟是漂泊的载体，屋是一个清冷孤伶的栖止之所。舟与屋，一浮一静，同是孤单，对应松涛清响。同时添一笔 “临泉”，人与活水相近，水声、松风，两相和鸣。有意思的是作者自注：这一幅，不算作 “己诗意画”。这里自有他严谨的分界：若是由自己诗句生发，是诗先于画，为诗意造境；而这画，母题虽出自他的句子，反复绘制之后，山水、孤舟、小屋、听风之人，已经独立成境。画面不再是诠释那首诗，它本身自成一片可让人各自品咂的天地，观者各有领会，不必拘囿于他当年写诗那一刻的情绪。他把创作的余味交还给观者，自己退居造境者的位置。

四画并存，不是简单复制，而是同一个精神命题的多重变奏：第一幅，初发心念，荒草般粗朴的向往；第二幅，融入巴山阅历，身心倦极，于险处暂歇，借松风隔绝尘扰；再后来有老画翻新，是回望旧我；至暑秋新作，敛去激烈跌宕，山林沉郁，孤舟白屋被着重烘托，心境趋于平和冲淡。

文末两句自题，正是这组画真正的底色：

人生甚难者：尽历尘世辛苦、洞悉存世悲凉之后，依旧能够兴致勃勃且是诗意地对待生活。

寻常隐逸山水，多是未曾入世，便一心避世；而这 “隔岸听松涛”，全然不是逃遁。它的前提，是已经饱听过尘世蝉噪，尝遍辛苦，看清人世悲凉。“隔岸” 不是永久遁入山林，而是在俗世之中，给自己保留一道距离，一处精神对岸。松涛不是用来逃离人生，是用来在万般辛苦之后，仍然保有一份聆听清响、体味诗意的兴致。

画中人，不管是立崖、高卧，还是临泉静处，本质都是同一个童山雷：历经风雨之后，不与喧嚣缠斗，也不向悲凉屈服，隔着一溪流水，静静领受山林长风。“何如” 这一问，数十年反复画，其实答案一直都在：不必灭却人间，只求心中有岸，风至，便有松涛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