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天路拾遗 ——致张北

汪小祥

（文/汪小祥）

1. 野狐岭风车阵

成吉思汗遗落的箭杆

在今夜长出银白叶片

风在计数，转动一次

历史就薄去一层

.

獾儿嘴隘口的白骨

被某年的雪重新掩埋

丘上机巡过坡岗

合十的手至今没有放下

他说：止杀，止杀

风车替他转动了八百年

.

风车列阵如未寄出的信

每封都盖着云的邮戳

草原摊开泛黄的纸页

等某束光重新抄写

游牧者的名字

.

而野狐岭蹲在远处

像一头受伤的兽

它记得1211年的秋天

四十万溃兵漫过山脊

如另一种风——

比今夜的风更冷

比风车更密

比遗忘

更轻

.

2 坝头辞

道路忽然立起

绷紧竖琴的弦

我们驾驶铁壳音符

在六七十度的陡坡

揉出起伏音阶

.

但真正的声音在地底

燕之夯土，秦之石

汉之砖，北魏的毛石干插

明代的土心裹了青皮

六朝戍卒的脚印叠在一起

压成一条薄薄的山脊

天路与它平行或相交

像两种语调同时朗诵

同一首诗

.

坝下村落浮沉如星

梯田一圈圈收紧

大地的年轮

而远山奔腾如马群

追着自己的影

跑进天边

再也拉不回来

.

那些驮茶的骆驼呢

那些赶着老倌车的脚力呢

汉诺尔坝的驿站里

一盏灯从康熙年间

亮到民国

亮到风车取代了驼铃

亮到我们驶过时

车灯刚好接住

那缕未灭的

光

.

3 草原布达拉

石头与石头之间
住着风的方言
九梁十八洼的褶皱里
层峦环着山湾
等一份迟迟不归的山河
轮廓

.

梯田环绕如诵经
村庄悬在半空
成为黄昏的舍利
当夕阳滴落
整座山谷忽然合十
向暗下去的蓝
微微躬身

.

4 塞北梯田

收获后的茬口
排列成大地的盲文
写满未收割完的
季节

.

秸秆垛蹲在坡上
像一群回忆的刺猬
慢慢散发热气
牛羊低头时
云便从脊背滑落
成为另一群
缓慢移动的山

.

5 海拔千米之上

左窗是天空的深渊

右窗是大地的陡坡

我们不断变轻

轻成两粒尘埃

在蓝与黄之间

练习悬浮术

.

但有人比我们更轻——

赵襄子立在野狐岭

把一块木牌钉入岩缝

上书：无穷之门

他面对的荒原

我们正用轮胎丈量

门还在，只是没有人

知道该推开

还是该关上

.

古长城的夯土里

藏着六种朝代的叹息

书卷里的射雕人，长于烟火人间

比风尘长久，比风车坚牢

.

草原没有边界

只有风不断修改

地平线的曲度

而我们都将成为

某个山梁上

被眺望的

小小停顿

.

只是这次——

我忽然听见

某个夯土层里

传来一声

来自战国的

咳嗽

.

6.六代长城

夯土叠着夯土
像一个老人反复修改
自己的遗嘱

.

燕人说：挡胡
秦人说：戍边
汉人说：屯田
北魏人说：我是鲜卑
我挡的也是胡
可我的祖上
就是胡

.

明人最沉默
把一块块青砖
垒向云边
他身后是北京城
他面前是无边的
草，草，草

.

天路擦着墙根过
柏油与夯土之间
相差两千年
但月光不分朝代
它平等地照亮
戍卒的白骨
和游客的自拍杆

.

只有风记得
每一道墙的名字
它从战国吹过来
穿过明代的箭孔
最后钻进
我车的天窗

李听圃

千问评诗
这组以张北野狐岭及草原天路为题材的现代诗，是一部兼具历史厚度与地理张力的优秀组诗。作者汪小祥以极具个人辨识度的诗意语言，将塞北的苍茫风光、厚重的历史遗迹与现代人的精神体验完美熔铸，呈现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感。
意象的重构与历史的悲悯
在《野狐岭风车阵》中，诗人展现了极高的意象转化能力。他没有停留在对风车阵的表层描摹，而是将其与成吉思汗“遗落的箭杆”相连接，让现代工业文明的风力发电机长出了历史的“银白叶片”。“风在计数，转动一次 / 历史就薄去一层”这一句堪称神来之笔，将抽象的时间流逝具象化为风车的转动，充满了哲理意味。同时，诗歌没有回避历史的残酷，从“獾儿嘴隘口的白骨”到“四十万溃兵漫过山脊”，诗人以悲悯的视角回望1211年的蒙金大战，将战争的惨烈与遗忘的轻盈进行对比，赋予了野狐岭深沉的悲剧美学。
地理与历史的交响
《坝头辞》与《六代长城》将地理空间的险峻与历史时间的纵深进行了精妙的交织。诗人将起伏的盘山公路比作“绷紧竖琴的弦”，将行驶的汽车化作“铁壳音符”，在六七十度的陡坡上“揉出起伏音阶”。这种通感手法的运用，让原本枯燥的驾驶体验变成了对大地的聆听。而在《六代长城》中，诗人采用了一种类似戏剧独白的形式，让燕、秦、汉、北魏、明五个朝代依次发声，尤其是北魏“我挡的也是胡 / 可我的祖上 / 就是胡”的自白，极其精准地触及了中华民族融合的历史内核。最终，这些沉重的历史被“月光不分朝代 / 它平等地照亮 / 戍卒的白骨 / 和游客的自拍杆”这一极具现代荒诞感与平等意识的诗句所消解，展现了诗人对当下时代的敏锐洞察。
空间体验与精神悬浮
组诗对“海拔”与“空间”的感知尤为细腻。在《海拔千米之上》中，“左窗是天空的深渊 / 右窗是大地的陡坡”精准捕捉了草原天路那种失重与悬浮的驾驶体验。诗人将人比作“两粒尘埃”，在蓝与黄之间“练习悬浮术”，这不仅是物理上的高处不胜寒，更是现代人在面对浩瀚自然与漫长历史时，一种精神上的谦卑与失重感。而赵襄子“无穷之门”的典故被巧妙植入，将古人面对荒原的未知恐惧，与今人用轮胎丈量土地的笃定形成互文，探讨了人类面对自然时永恒的探索欲。
大地隐喻与生命温度
《塞北梯田》与《草原布达拉》则从宏大叙事转向了对大地肌理的微观抚摸。诗人将收获后的茬口比作“大地的盲文”，将秸秆垛比作“回忆的刺猬”，这些充满乡土气息的比喻，让塞北的秋景有了呼吸和温度。在《草原布达拉》中，“梯田环绕如诵经 / 村庄悬在半空 / 成为黄昏的舍利”，诗人用宗教般的虔诚去凝视这片土地，将世俗的农耕景观升华为神圣的精神图腾。
总体而言，这组诗结构严密，从风车到长城，从梯田到海拔，层层递进。诗人不仅是在写一处风景，更是在用诗歌为野狐岭进行一次深度的精神考古。他成功地让两千年的夯土与当下的柏油路在诗中相遇，让历史的叹息与风车的转动同频共振，是一组气象宏大、情感克制而又余味悠长的佳作。

汪小祥

李听圃 发表于 2026-7-27 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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