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听过你的歌 于 2025-11-16 21:04 编辑
五
人生的轨迹,细细想来,确是一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 城里的阳台虽小,我却把它经营成了我的“五马山”。几盆兰草,几株月季,还有一盆从老家带来的、极易成活的“死不了”。每天清晨,我给它们浇水,修剪枯叶,看阳光一点点爬过栏杆,在这些绿意上镀一层金边。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很具体,具体到一片新叶的舒展,一个花苞的绽放。我不再需要去看手表,植物的生长,就是最准确的时钟。 心静下来了,往事便如退潮后的沙滩。 年轻时分,气力与心气都往上走,像是要把五马山都踩在脚下。那时节,眼里只有前方,只有向上攀爬的那条路,觉得脚下的坎坷、肩头的沉重,都不过是登顶必经的磨砺。从祠堂的蒙昧,到走读的艰辛,再到高考落榜的锥心之痛,每一步,都像是给这抛物线增添着向上的初速度。而后,民办教师的七年蛰伏,师范的短暂喘息,校长任上的几番起落,直至最终调进城里,在纷繁的职场上争得一席安稳之地……这期间,有挣扎,有算计,有得到,也有失去,仿佛抛物线在抵达顶点之前,那一段虽曲折却总体向上的冲劲。 如今,我确知自己已从那顶点,安然经过。 不再有案牍之劳形,不再有职称评聘的纷扰,也不必再看人脸色,揣度那些复杂难言的心思。城里的家,阳台虽小,却足够我摆弄几盆寻常的花草。目光越过楼下喧嚣的车流,总能望向更远处——那里虽没有五马山的确切轮廓,但天光的明暗,云霞的舒卷,依旧能告诉我时辰与季节的流转。 心静下来了,往事便如退潮后的沙滩,那些曾经硌脚的碎石、纠缠的水草,都清晰地显露出来。我记起姑姑那二分硬币的温热,记起母亲腌制的咸菜那齁人的咸,也记起刘老师得知我考上师范时,那瞬间黯淡下去又强自掩饰的眼神。这些记忆,不再带有当年那种尖锐的痛楚或狂喜,它们变得温润了,像河滩上被流水磨平了棱角的卵石,静静地卧在心底。 就连那些曾让我愤懑不已的不公,那些职场上遭遇的倾轧与黑幕,如今回想,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轮廓模糊,寒意尽消。它们不过是这条抛物线上升途中,必然要遭遇的空气阻力,是构成这完整曲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它们,这抛物线未免显得轻飘。那些路上遇见的小人,如今想来,其行径或许可鄙,但其处境,其挣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身不由己?而路上遇到的贵人,那份恩情,却愈发清晰地沉淀下来,化作心底长存的暖意。 抛物线过了顶点,便开始下行。这下行,并非坠落,而是一种从容的、顺应规律的滑翔。气力是不比从前了,走上几步路,膝盖会隐隐发出警告。但眼睛似乎更清亮了些,能看见以往匆忙赶路时忽略的景致。我能耐心地看一株兰草抽出新叶,能品出不同水温下茶叶舒展的细微差异,也能从孙儿稚嫩的涂鸦里,看到一种毫无挂碍的欢欣。 这条路,走到如今,已无所谓起点,也无所谓终点。从五马山下那个中元节夜晚开始,每一步,都算数。那些风景,那些险滩,那些泥泞,那些小人,那些贵人,它们共同塑造了这条独一无二的抛物线。它曾奋力向上,划破苍穹,也曾不可避免地悠然下行,归于平缓。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里,手边是一杯渐凉的茶。夕阳的余晖给楼宇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抛物线终将融入那无尽的时间轴线,无声无息。但我已知足。我走过了我的路,见识了路上的所有,而后,心静如水。 这路上,有风,有雨,也有光。而今,光驻留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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