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听过你的歌 于 2025-11-16 16:56 编辑
三
粉笔灰,七年。 它无声无息,落在我的袖口,染白了我的眉发,也一点点沉淀在我二十四岁的心里。那建在祠堂地基上的村小学,红砖墙被风雨剥蚀出斑驳的痕迹,像一幅日渐苍老的容颜。我就在这容颜里,送走了一茬又一茬挂着清鼻涕的娃娃,又迎来一茬。日子被切割成上下课的钟声,被填满着拼音字母和加减乘除,平静,却也滞重。 七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后生,变成塆里人口中的“于老师”。这称呼里带着尊重,可我心底知道,我始终是那个“民办”的。每月那点微薄的津贴,刚够买些笔墨纸张,与田里刨食的乡亲相比,不过是多了些体面,少了些泥巴。 变化的波澜,就在这平静的池塘里,偶尔投下石子,荡开一圈圈希望的涟漪,随即又复归沉寂。 最先触动我的,是我的启蒙先生,那位在祠堂里教我们“上、中、下”的老童生。他教龄长,赶上政策,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转正”了。消息传来那天,他特意来学校转了一圈,背着手,看着我们这些后辈上课,那常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浑浊的眼里有了光。他走过来,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可那一下,分量千钧。我替他高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那条看得见的界限,原来是可以跨越的。 接着是教语文的小李老师。他是被村里推荐读的简易师范回村担任的民办教师,属于中专生文凭,这次也符合转正条件,手续一办,名正言顺成了公办教师。他稍年轻,有朝气,跟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民办”说话,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他的转正,像一阵风,吹得人心浮动。文凭,那张薄薄的纸,竟有如此魔力。 再后来,是教数学的老王。他为人活络,课教得不错,更难得的是善于和上头打交道。连续几年,他都被评为“县级模范教师”,奖状贴满了办公室最显眼的那面墙。终于,凭借这“模范”的称号和背后的“关照”,他也搭上了转正的船。请客那天,他满面红光,挨桌敬酒,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我一次次地旁观,一次次地道贺,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欣喜于他们挣脱了这重身份,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迷茫于自己的前路,究竟在何方?教龄,我资历尚浅;文凭,我只有一纸高中落榜的遗憾;模范,我性格内敛,只会埋头教书,不懂那些曲里拐弯的门路。夜深人静时,我望着窗外五马山黑黢黢的轮廓,那条童年时觉得无比宽阔的出路,似乎越走越窄,最终变成了一条死胡同。 这七年,学校里也并非只有书声琅琅。那有限的资源,那转正的名额,像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诱发出人性里不那么光彩的一面。为了一堂公开课的机会,为了年终那纸轻飘飘的奖状,甚至为了办公室一个靠窗的好位置,都曾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有过台面下的算计。我看在眼里,寒在心里。这小小的校园,何尝不是一个大千世界的缩影?名利二字,在哪里都能搅动一池浑水。我无力参与,也无心争夺,只能更紧地抱住我的课本和教案,把那点不甘和焦虑,都摁进备课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里。 希望,是在第七个年头的夏天,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降临的。 上面下了通知,允许部分年轻、有培养潜力的民办教师报考公立师范,毕业后统一分配,即为公办身份。条件苛刻,名额稀少,而且,据说这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机会了。 学校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随即又像煮沸的水。几个和我一样是民办的同事,眼神都变了。其中,最受震动的是教自然的刘老师。他比我年长近十岁,在这小学耗了大半辈子,头发都已花白,是学校里资格较老的民办教师。他一生所求,无非就是个“转正”,以求老有所依。这次考试,几乎是他最后的机会。 我也报了名。没有退路可言。我知道,我必须跑赢时间,也必须跑赢像刘老师这样的“自己人”。这种竞争,带着一种道德上的负疚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备考的日子,仿佛回到了当年争夺教职的那个夏天。白天上课,晚上把自己钉在昏暗的灯下。那些早已生疏的政治、语文、数学题,重新变得面目可憎。母亲看着我熬红的眼睛,只是默默地在我的搪瓷缸里续上开水。父亲有一次在饭桌上,罕见地开了口:“刘老师……也不容易。”我扒拉着饭,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考试在县城进行。走进考场,我看见了刘老师。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佝偻着,手里紧紧攥着准考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见我,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苍凉。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抽。 发榜那天,我不敢去学校,径直回了家。直到傍晚,支书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通知,走到我家门口。他脸上带着笑,大声道:“中了!后生崽,考中了!” 我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目光扫过自己的名字,然后,下意识地往下,急切地寻找。没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我考上了。挤上了那艘末班船。而刘老师,被留在了岸上。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复杂情绪。有解脱,有庆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踩着别人期望上岸的负罪感。 我离开村小学那天,秋意已深。五马山层林尽染,像一片燃烧的霞光。我回头望去,那排红砖房在夕阳里静默着。刘老师依旧站在他那间教室的门口,望着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背影萧索。 我转过身,踏上通往县城师范的路。这条路,我走了七年,绕了一个大圈,终于还是走上了。只是,脚步并不轻快。我知道,我熬出来了,从民办的身份里,从泥泞的田埂上,从这七年的是非纷扰与漫长等待中。但有些东西,比如那份最初的纯粹,比如对刘老师那份难以言说的愧疚,却像五马山的影子,注定要长久地跟随着我,走上任何一段新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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