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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端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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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昨天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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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Master]伴坛终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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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00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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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这天,雨从后半夜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没个停。天刚亮的时候醒过一次,听见雨点打在防盗网上,哒哒地响。翻个身再醒,天还是阴沉沉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凉爽的潮气,倒把前几日闷人的暑气全消了,凉丝丝的,竟像入了秋。

    我撑着伞去赶场。集市在宿舍的楼下,两边的菜摊都支着蓝白条纹的塑料棚,水珠顺着棚边往下掉,滴滴答答砸在脚边的积水里。卖菜的阿婆蹲在棚子底下,脚边摆着捆好的艾蒿和菖蒲,叶片上沾着圆滚滚的水珠,鲜绿得扎眼。路过的人随手挑上两把,付了钱就提着走,这是端午的规矩,插在门框上,驱虫避邪。我也挑了一小捆,拎在手里,继续往里头走。

    走到卖面皮的摊子前才停下。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系着蓝布围裙,手上沾着点干面粉,见我过来,掀开盖在面上的湿纱布,露出底下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面皮。“要包面皮?”她一口川渝口音,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称一斤。她手脚麻利地扯过透明塑料袋,指尖沾着点面粉,数着一叠往袋子里装。皮子薄而厚实,一叠叠码得方正,提在手里软乎乎的,带着点刚擀出来的温气。


    重庆人管这个叫包面,外头的人大多叫云吞。我刚来这边的时候,也跟着旁人叫云吞,说来说去总觉得不对味,轻飘飘的,没分量。还是“包面”两个字顺口,像是一喊出来,就能听见老家堂屋里的说话声,能闻见肉馅混着葱花的香气。

    提着包面和艾蒿往回走,雨还在下。路上碰见提着粽子、提着咸鸭蛋的人,三三两两的,都是过节的样子,今天是端午。算起来,离家这些年,清明、端午、中秋,好多个该阖家团圆的节,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买不到回家的票,或是赶不上回去的时间,就到市场买一斤包面皮,买一些前腿肉剁碎,自己调点馅,包了煮来吃。不是什么郑重的仪式,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好像过节吃一碗包面,才算跟家里的节接上了气,才算没落下这个日子。

    第一次知道过节要吃包面,是在爷爷奶奶家的老堂屋里。算起来,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父亲和叔叔都在广东的工地上打工,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回来一趟,家里就剩母亲、婶婶带着我们几个孩子,还有守着老房子的爷爷奶奶。每逢清明、端午、中秋这种大节,头天爷爷准会朝着我们家的方向喊,喊母亲明日带着我们过去吃饭。次日,母亲便领着我和弟弟,婶婶带着堂弟,一前一后往爷爷家走,我们一大家子人,像候鸟似的,踩着泥路往爷爷家赶。路上遇见熟人,都笑着打招呼,说“去老人家那边过节啊”。

    爷爷家的灶屋是土坯墙,黑瓦顶,屋檐伸得宽,下雨的时候能站一排人躲雨。堂屋是后来砌的青瓦房,敞亮。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边角磨得油亮,裂着几道细缝。过节这天,天刚蒙蒙亮爷爷奶奶就起来忙活,背着背篓去镇上赶早集,割几斤新鲜的前腿肉,再买一把小葱。回来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拿着菜刀咚咚咚剁馅,声音传得老远,我们老远就听见,就知道今天有包面吃。

    那时候没有现成的肉馅卖,全靠手工剁,爷爷剁一会儿就甩甩胳膊。肉要剁得细,姜葱也要切得碎,混在一起撒点粗盐,淋上花椒油之类的调料品,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得肉沫粘成一团,劲道得很。

    爷爷把肉馅调好,母亲和婶婶们便围着八仙桌坐下,面前摆着一碗清水,一摞包面皮,还有一大盘拌好的肉馅。奶奶手最快,捏起一张皮子摊在手心,用筷子挑一点馅放在正中间,用竹筷沾点清水,顺着皮子边抹一圈,两手一合,指尖飞快地一捏一折,一个棱角分明的包面就落在了竹筲箕里。她手指上有不少皱纹,指节粗大,沾着点白面粉,动作却稳当得很,一眨眼功夫,筲箕里就码了整整齐齐一排。


    我们小孩子坐不住,在院坝里疯跑。院坝是泥土铺的,每天都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一颗高大茂盛的黄果树。我们在树下玩弹珠,玩跳房子,跑得满头大汗,累了就溜回堂屋,扒着桌边看大人包包面,趁人不注意伸手偷捏一点肉馅放嘴里,咸香的,总被奶奶轻轻拍一下手背,笑着骂“小馋猫,等会儿煮熟了吃”。

    爷爷家的卧室有一台熊猫牌的黑白电视机,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平时都盖着一块红布。遇到过节,爷爷会早早把红布揭了,把电视打开,扭着天线杆调半天,调出个模糊的人影。我们几个孩子就搬着小板凳,挤挤挨挨坐在电视机跟前,眼睛盯着屏幕,连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信号不好,屏幕上全是雪花点,滋滋啦啦地响,我们就着急地喊爷爷,爷爷走过来抬手拍一下电视机壳,画面晃两下,就又清楚了。

    门框上早早插了艾蒿和菖蒲,风一吹,叶子晃啊晃,带着点清苦的香气。到了中午,灶屋的大铁锅里水烧开了,奶奶把包面顺着锅边慢慢滑进去,用锅铲沿着锅底轻轻推一下,免得粘在锅上。水开两次,点两次凉水,包面都浮起来,鼓鼓囊囊的,就熟了。奶奶用大漏勺捞起来,盛在粗瓷大碗里,撒上切碎的葱花,淋一勺香油,再舀两勺熬了一早上的骨头汤,香气一下子就漫满了整个堂屋,连院坝里都闻得到。

    大家围着八仙桌坐下,桌上摆着一杯高粱酒。爷爷抿一口酒,母亲给我们几个孩子碗里盛包面,说“多吃点,长个子,以后跟你爸他们出去挣钱”。奶奶在旁边给我们擦嘴角的油,说慢些吃,锅里还有,没人跟你们抢。阳光从堂屋的大门照进来,落在泥地上,方方正正一块亮,细小的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耳边是说话声,是吸溜包面的声音,是院坝里老母鸡咯咯叫的声音,热热闹闹的,连吹进来的风都是暖的。

    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长,长到没有尽头。以为每个清明、每个端午,每个中秋,都会这样围在八仙桌桌前包包面,都会有满屋子的香气和笑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时间变得狠了?日子就悄悄变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爷爷奶奶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像院子里那棵黄果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就没再长回来。父亲和叔叔像飞倦的鸟回巢了——因为年迈工地不要他们了,他们回到村里,侍弄山里的果树,养了几只鸡,和爷爷一样,重新成了农民。他们出去的时候,村里还没有电话;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用智能手机视频通话了。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二十几年。


    爷爷家的灶屋塌了,院坝也变窄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草,那台黑白电视机,也不知道被卖到了哪个废品站。我们几个孩子也长大了,读书的去了外地,打工的去了更远的城市,一个个离开了那个小山村——父亲他们年老归乡,而我们晚辈又走了出来,像当年他们一样,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讨生活。

    过节的形式没变,只是人换了位置。从前是父辈在外头漂泊,我们在家里等着团圆;现在是我们在外头落脚,长辈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不变的是,每到这些节日,包面总还是要吃的,好像这薄薄的一张皮子,裹着的不只是肉馅,还有一整个家的味道。

    我把包面皮和艾蒿提回家,把艾蒿插在出租屋的门框上,跟老家的规矩一样。刚歇了口气,想起该给母亲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里有点嘈杂,像是有人在说话,还有案板轻轻响的声音。我问:“妈,今天端午,你们买包面吃了没?”

    母亲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透过听筒传过来:“正包着呢!”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听着电话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还有筷子搅肉馅的轻响,忽然就晃了神。

    恍惚间,我又看见那间堂屋,看见奶奶和母亲婶婶们围着八仙桌,我们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奔跑。阳光很好,从黄果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黑白电视机里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背景音,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这一次,我没有在院子里戏耍。我走进堂屋,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奶奶旁边。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说:“来,学一下。”

    奶奶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上沾着细细的面粉,侧过头跟我说:“边边沾点水,才粘得牢,别把馅漏出来了,煮的时候就散了。”

    我拿起一张面皮,挑了一坨馅,不多不少,沾上水,轻轻捏了一下。边是直的,像一封待寄的信。

    奶奶说:“对了,就是这样。”

    我抬起头,看见阳光从堂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上。不是霜,不是雪,也不是白发,是二十几年前的阳光,一直温暖到现在,还没有停。

    而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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