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熟了

冬风无痕

六月天，母亲从微信视频里捧出一穗金黄的玉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气息。她说这是家里新收的甜玉米，特意寄了两箱来。我望着快递箱里饱满的玉米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那时家乡第一次有人种玉米，外婆还坐在老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吃着玉米糊。

2003年的夏天格外闷热，蝉鸣声扯着嗓子喊，连风都裹着热气。村里破天荒有人种了玉米，嫩生生的玉米棒子刚冒头，就被乡亲们买去磨成细粉，熬成玉米糊。那会儿，外婆独居在老屋，外公头年刚走，她整日闷声不响，饭食也吃得少。母亲惦记着她，特意盛了一碗玉米糊送去。


我记得那日晌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青石板。外婆见了玉米糊，浑浊的眼睛忽地亮起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她嚼得极慢，像是要把那点儿甜味细细品出来。末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我手里：“娃，再去买一碗，外婆喜欢这味儿。”

我攥着那几张被汗渍浸软的纸币，跑去村头的橘树下。卖玉米糊的是邻家婶子，见是我来，又听说是给外婆买的，特意多添了一勺，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我捧着沉甸甸的碗往回走，蝉声在耳边聒噪，心里却像浸了井水般凉快——外婆难得有想吃的东西，这钱花得值。

我向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听后笑道，“没想到她喜欢吃这玉米糊，不过也不能多吃。”随后，母亲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整票子，让我再去买些。她自个儿蹲在灶台边，往锅里添水熬粥，背影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那会儿我高中刚毕业，兜里从未有过余钱，给外婆买碗玉米糊，还得靠母亲贴补。如今想来，那碗玉米糊里，盛着的何止是粮食？那是母亲对外婆的牵挂，是邻里对孤老的体恤，也是我年少时对亲情的懵懂感知。

日子如溪水般淌过，家乡的玉米越种越多。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亩地，后来家家户户都在田里地里插上玉米苗。春时，绿油油的秆子齐刷刷冒出来，像一片片新生的希望；夏时，金黄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垂着，压弯了秸秆的腰。集市上，玉米糊的摊子也多了起来，熬得浓稠的糊糊，装在搪瓷盆里，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可外婆没能等到玉米再次播种的季节。这年冬天，她忽地病倒了，咳嗽得厉害，夜里常咳醒，咳声像破风箱似的。村里医生来看，说是年纪大了，肺里积了痰。药吃了几副，却不见好。次年春节刚过，她竟走了，连新种的玉米苗都没来得及瞧上一眼——外婆始终没有熬到物产丰饶的时代。她尝过故乡第一口玉米的清甜，却没能看见这片土地年年玉米满仓的丰收。岁月把所有的美好都留在了后来，却把最爱美好的人，留在了过去。

那日我守在灵前，望着棺木里瘦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吃玉米糊的模样。她总说“老了，牙口不好，吃啥都没味儿”，可那碗玉米糊，她却吃得极香。如今玉米满村，她却再尝不到一口。我攥着兜里攒下的零花钱，想给她买碗玉米糊，可钱还在，人却没了。

村里人说起外婆，总叹一句：“那老婆子，命苦，没享着福。”他们哪里知道，外婆不是没享过福，只是那福气来得太迟，又走得匆忙。她独居的老屋，窗棂破了洞，屋顶漏了雨，可她守着那方小院，守着外公留下的旧物，守着儿女偶尔送去的吃食，竟也熬过了整整一年。她像一株被遗忘在田埂边的野草，独自枯荣，直到最后一刻。

如今，母亲的玉米年年寄来，一箱箱摞在墙角，剥开青皮，粒粒晶莹如玉。我煮几穗，咬一口，清甜汁水溢满舌尖，确是好滋味。可吃着吃着，眼前总会晃出外婆佝偻的背影，晃出她掏钱时颤抖的手，晃出那碗被乡邻添得冒尖的玉米糊。

有时我站在超市的杂粮区，望着琳琅满目的玉米制品，速冻的、罐装的、真空的，应有尽有。可那些精致的包装里，再寻不见邻家婶子那勺“多添的玉米糊”，再尝不出外婆抿嘴时的笑意。原来有些滋味，是时光熬出来的，是人事掺和的，是再先进的工艺也复刻不出的。

去年回乡，特意去了外婆的老屋。老屋早塌了，屋基被舅舅们播上玉米，望着田里齐整的玉米秆，忽觉眼眶发酸。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外婆的家，外婆还坐在屋前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吃着玉米糊。如今玉米秆高过人头，却再遮不住她蹒跚的身影。风掠过玉米叶，沙沙作响，像在絮叨往日的旧事，又像在叹息故人已远。

母亲总说，玉米是好东西，养人。这话我信。可玉米养得活人，养不活时光；玉米糊填得饱肚，填不满遗憾。如今我有了工作，兜里有了余钱，想买啥便能买啥。可那些曾经买不起的，如今买得到；那些曾经买得到的，如今却成了奢望。


我常想，若时光能倒回二十年前，我会攥着外婆给的皱钱，跑去村头橘树下，对邻家婶子说：“多添两勺，我外婆爱吃！”我会在母亲熬粥时，悄悄塞给她几块钱，说：“给我外婆买好的，别省着。”我会在外婆咳嗽的夜里，陪她多说会儿话，哪怕她只是应一声“嗯”。可时光如河水，只往前淌，不回头。

玉米熟了又熟，人走了不返。有些遗憾，就像地里遗落的玉米粒，任凭岁月再如何翻耕，也寻不回来了。但好在，那些关于玉米的旧事，那些关于外婆的片段，还刻在记忆里。每至六月，玉米黄时，它们便如新熟的穗子般，一粒一粒，悄然饱满。

这或许便是人世间的常态：我们总在拥有时懵懂，在失去时清醒；在追逐时匆忙，在回首时怅惘。但好在，还有记忆这口井，深埋着往昔的甘泉。每当想起外婆吃玉米糊的模样，想起她掏皱钱的手，想起那碗被乡邻添得冒尖的糊糊，我便知道，有些东西虽买不到，却从未消失——它藏在玉米的甜里，在亲情的暖里，在时光的褶皱里，成了心头永远的念想。

母亲寄来的玉米，我总留几穗不煮，搁在窗台上。晨光里，它们金灿灿的，像凝固的时光，像未言的牵挂。风吹过时，我仿佛听见外婆说：“娃，再去买一碗，外婆喜欢这味儿。”玉米依旧熟，故人却成念。但念着，总比忘了好。

白水

外婆第一次吃玉米糊那细嚼慢咽，品到极致，还没有吃够的情景令人动容，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