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理想主义

夏芒

我们小时候相信，到了二十一世纪，天会特别蓝，每个人都会开着小飞机去上班


1982年，天津卫出了个大事，就是有天津卫这个地方以来差不多六百年了这儿没人见过的一种东西，出现在了街面上，叫“立交桥”。

报纸上给它起的名是“十一经路立交桥”，因为它就趴在十一经路上。

十一经路是海河东边、往东郊走的一条路。大家看到，十一经路有一大段拱了起来，就好像它原来是埋在地里的一条龙，现在醒了。

七百多户为它拆迁，三十多个单位也挪窝了。这是折腾什么呢？是为了让大家上班别迟到。

这里有一条铁路叫“京山线”，把很多马路截断了，只剩下了一个通道——唐家口地道。到了上班高峰，乌泱乌泱的，那人，那车，好像牛羊成群出栏，把洞口都堵死了，没有一顿饭的工夫都过不去，快迟到的人都恨不得变成个耗子从大家脚底下溜过去。

现在好了，有了这座桥，大家可以从空中通过了，还能带点儿优越感，看看底下像菜青虫一样的火车。

这么好的事到1982年才实现，是因为施工难度大。京山线在这一带很宽，还日日夜夜过火车，铁道线上就没法施工了，桥墩子就得造在铁道外了，那就得隔老远，桥中间悬空的一段就老长，你想想，这要掉下来砸着火车，是好玩的吗？

还好，当时有聪明人想到了办法，咱也不懂人家的专业技巧是什么哈，反正是做到了。然后呢，几百米的桥面从火车顶上飞过去，周围鳞次栉比的平房、小楼都没它高，看起来还好像和它不在一个时代。那灰黯砖红的一大片属于1982年，这白玉般的新桥，仿佛是从21世纪穿越过来的，乍一看，又觉得祖国在这一块提前实现了四个现代化。

学校组织我们参观，每个人必须写感想，我写的是：

“咱习惯的是什么样的桥呢，像解放桥，百八十米，老老实实骑在海河上，虽然钢架很威武，打开的时候也挺吓人，但我们一眼能看到头，心里有数。可现在，这桥，真把我吓得不轻，这么老长，光一条大尾巴就扫了几条街，这头有几百米的大尾巴，那头还有，更甭提中间悬空的那一段了，好几个解放桥那么长，这简直就是宇宙中的一条双尾巴大恐龙掉下来趴在了天津市啊！”

这篇作文被老师打了不及格。
（待续）

李听圃

拜读旧作，有亲近感，可见老师也分喜好而定成绩！

夏芒

李听圃 发表于 2025-11-13 20:12
拜读旧作，有亲近感，可见老师也分喜好而定成绩！

老师是正统思想，不让我们写作文胡说八道的。
不过我现在这篇是新作

夏芒

　　有一个人，光看看这桥还不过瘾，还非得每天踩它。这就是我二舅。他本来上班可以走别的道，可他非得骑个自行车来受这个累，上坡下坡，呼哧嗨呀地过。用他话说：“我骑着自行车像是飞过去的。”以前写过我二舅，他说话有点意思，吃螃蟹拒绝任何器械，非要用螃蟹的爪子抠螃蟹自己的肉，他说：“不是咱们吃螃蟹，是螃蟹自己吃掉了自己。”他就这样的人。

1. 猪肉诗人

　　他是一个返城的知青，在家附近找不到工作，靠他的舅舅帮忙，在河东区一家国营副食店落实了工作，当生猪分割员。每天，食品公司的卡车把白条猪拉来，每条七八十斤，二舅用摔跤那样的动作把猪往背上一扔，咣叽，搁在背上搁实在了，再屁颠屁颠地往店里跑，把它们挂在铁钩子上，给它们旋屁股，卸排骨，嘎掉里脊……反正就是庖丁解猪吧。
　　有时候，他给他舅舅单位的食堂送肉，也走十一经路立交桥，骑着板车，拉着猪肉，高歌猛进：“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晚风轻轻吹，草也香，花也美，春光惹人醉，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机动车道空荡荡，几乎是给未来留着的，而多如蝼蚁的自行车偏偏给挤到了狭窄的自行车道里。二舅仗着板车宽，单独占一条机动车道，还嘀咕：“有嘛不能用的，又没有汽车来跟我抢。”只有桥下偶尔穿过的火车叫起来吓他一跳。他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有嘛不知足的，户口都回了城了，工作也落实了，有嘛不满意的，社会主义都在十一经路这块提前进入21世纪了，为嘛不乐得脑门上开出太阳花。初冬的风有点冻手，那也降不了八十年代新一辈的满腔热血的温度。他除了切猪肉，还有一个本事——写诗。当他骑着板车飞离大桥的尾巴时，一首诗已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标题：疑是银河落九天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1982年，我30岁
　　第一次看见
　　火车像蜈蚣一样从我脚下爬过
　　城市的人流像蚂蚁般渺小
　　大地上的房屋像火柴盒那样
　　难道我飞起来了？
　　不，我只不过
　　登上了一道
　　　　　人造的彩虹
　　若不是坚实的混凝土支撑着
　　我还以为自己长出了翅膀

　　不，这不是混凝土
　　而是塑料，是高分子材料
　　这哪里是十一经路的桥
　　它是未来世界的一座桥
　　一不留神落错了地方
　　也许它是梦游
　　来到了咱们这个地方
　　谁登上它
　　谁就不再属于80年代

　　周围这些骑自行车的
　　你们以为你们在上班吗？
　　还有零星的卡车、拖拉机
　　你们以为你们在出车吗？
　　不，咱们都在梦游
　　像小灵通一样
　　游进了“未来市”

　　我骑着自行车
　　　　漫游在
　　　　　　2000年的一座桥上
　　骄傲地往下看
　　看1982年的世界像一场老电影
　　被人忘了关掉放映机
　　有时我蹬着板车
　　游荡在这
　　牛郎织女搭的鹊桥之上
　　虽然一车猪肉让我汗流浃背
　　可我乐意
　　因为高空的风很快吹干了汗
　　下坡的路如同飞翔

　　啊
　　我蹬着板车
　　奔驰在银河之上
　　我知道
　　人民群众正翘首盼望
　　我把满车的蛋白质拉回地球
　　可你知道吗
　　这板车从四维空间拉来的
　　不是大白条、大里脊、大棒子骨
　　而是二十一世纪的风
　　　　　　是四化，是未来
　　被我提前拉到了
　　你们面前

　　这首诗，曾经投给《天津日报》、《天津青年报》，都没有被采用。问题在哪儿呢？我和二舅都觉得挺好的啊。他写诗到底哪儿不靠谱，他的毛病到底出在哪儿？我们捏光了脑仁里的水也想不出来，还请您多多指教。
　　其实我三姨早就批评过二舅，只不过是我们不信。三姨是中学语文老师，所以有资格对二舅的创作指手画脚：
　　“别老把你那些大排骨、大里脊写到诗里去好吗，唯恐人家不知道你是割肉的啊。
　　“你看我们学校的孩子们怎么写，有的说这是四化的蓝图，有的说天津市以后会不会就没有红绿灯了，因为路都在空中交叉了，也有人说咱们离星星离太阳更近了，多好。
　　“你呢，正经话没有几句就憋不住了，就把你那沙和尚的二师兄抬出来了！哎呀你们爷俩，我是真服了，看完大桥，一个作文不及格，一个写诗发表不了，还有治吗？”
　　我和二舅都不服：
　　“二师兄有嘛不好，人民群众谁不爱它，就它身上那些名词，出现在诗里，谁看了不提神、不舒坦？”

夏芒

　　这话的意思，不知您是否能够真正理解。可能需要介绍一下当时的背景。
　　肉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它不是随便吃的，得凭票，8月份的票用完了你得等9月份。还得凭副食本，你们家哪天买了几两肉全记在里面，这月加起来够数了，这月就别惦记了。副食本可以说比户口本还重要，丢了它，全家人吃饭都没了着落，要是户口本起码还可以等一等公安局磨蹭。
　　猪肉的定量，相当于每星期有一天能吃肉。就这还不好吃，三分之二以上都是肥膘。瘦肉都哪儿去了呢？在卖猪肉的店里，让关系户从后门抢没了。所以我们小时候是把熬猪肉剩下的渣子当成肉来吃的，一个小孩拿走几块，慢慢嚼个把小时，好像现在嚼泡泡糖。
　　所以卖猪肉的人在当时特别有面子。我二舅就是这样的人。街坊邻居见了他都笑脸相迎，跟见了孩子的班主任是一个表情，因为都有求于人，对我二舅这样的人，备不住哪天就要求他割点瘦肉。曾经有一个大姨，大老远的从河北区跑到河东区，求他割点排骨，因为她差不多转遍了整个市区也没找到排骨。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80年代初，排骨就是神出鬼没，差不多让关系户给包圆儿了，如同火车站的卧铺票让票贩子抢光了。排骨全是瘦肉啊，在当时比里脊还紧俏。说得一点也不夸张，要是哪家副食店的排骨上了柜台，都能上《天津日报》，作为精神文明的表率来加以宣扬。
　　我这么说，你就知道肉类在当时是多么金贵了，我二舅把几大坨猪肉放在板车上是多么体面，他的诗歌里出现与猪肉有关的专业术语是多么雅致。那就跟把普洱茶写到诗里一样。引滦入津通水以后就有人讴歌：“啊，滦河水，多么清甜，让我们泡一杯清茶，来享受它。”不过分吧？那要是猪肉也很招人爱，我写一句：“啊，二锅头多么香醇，让我们嘎一个大腰子来下酒。”难道就不行吗？
　　总之我二舅作为国营副食店的员工，充满自豪感。他虽然是分割工，但有时也上柜台卖肉，就算在后库也没少割肉给关系户，只要把收来的钱如数上交，就一点儿毛病没有。每天早晨，他唱着“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来上班，把皮围裙一戴，把尖刀一拿，在大白猪的身上游龙戏凤地划拉。我有一次在旁边看着，简直难以置信，那刀尖在猪屁股上蜻蜓点水了几下，大腿骨怎么就给卸了下来。他的手法已经超越熟练，进入了艺术的阶段，他哼着小曲，站在潮湿滑溜的地面上，轻柔地挥舞着屠刀，像个冰上芭蕾舞演员在挥舞秀臂。有时他会停下来，愣半天，这是在工作中找到了诗的灵感，也许是那铁钩上挂着的白色流线形的胴体让他想到了什么，他绝不能放过这思维的闪光，他掀开皮围裙，擦干手上的水和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充满油斑和血点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记下这样的语句：

　　……
　　它是那么的健美
　　在我眼里
　　它就是体操运动员
　　就是跳水明星
　　你可知道
　　每当我从板油里
　　挤出圆溜溜的大腰子
　　我看到了什么
　　那是夜明珠从锦囊中取出
　　那是金元宝被基督山捧起
　　啊
　　元宝肉
　　　　梅花肉
　　都是人民群众喜爱的肉
　　我手中捏着的
　　不是屠刀
　　　　是画笔
　　在肋条周围画出美丽的弧线
　　　　是雕刻刀
　　在后坐与棒骨之间
　　　　　寻找最美的造型
　　让我们荡起双桨
　　在平铺的五花肉上拍出
　　　　　　　　粉红色的波浪
　　那是多么敦厚的
　　而又有弹性的波浪

夏芒

　　

　　“开会了开会了！”店长的喊声把他从遐思中拉出来，回到了现实。原来，是天津市商业局、天津市食品公司下达了最新指示，不许走后门了。
　　“坐好了坐好了，抽烟的爷们都坐到一块儿去！”店长说，“别赖在女同志跟前，你又抽烟，又想跟女同志聊天，哎，你干嘛不在自个儿头上安个炉筒子，把烟抽到外面去？
　　“别贫了啊，说正事了。咱这儿，打下个月起，不许在后库卖东西了。尤其是你们几个，”指着我二舅他们，“你们有十几天的时间，跟关系户做做思想工作，下个月1号开始，敲后门敲不开了。上级已经下指示，坚决煞住这股不正之风，保障人民群众吃到瘦肉！
　　“以前那瘦肉，在后门都让人割走了。一扇扇白条猪，进门的时候全须全尾的，到了柜台上，嘿，屁股没了，尾巴更是没了，怎么了？你们心里都门儿清，屁股都给嘎下来，给关系户了。
　　“鸡蛋组的，抬起头来听着！别以为没你们事儿！这鸡蛋也是，整筐整筐地来，却上不了柜台，人民群众死活见不着。群众还以为天津市的鸡都不下蛋了呢。其实咱自个儿心里清楚，咱门市部，就是天津市的百慕大三角。
　　“知道百慕大吗？瞧瞧你们这没念过书的傻样儿。（店员有人笑着问：‘你高中毕业了吗？’他挥一挥手：）别废话了！听我说，人美国的百慕大，飞机进去了就消失，好嚒，咱天津的百慕大，嘛都好说，就是好吃的别进来，甭管鸡蛋、大肉、螃蟹、带鱼、拐子、塔玛鱼……一进来，都尼玛蒸发了！
　　“别乐了，听我说！刚说到哪儿了呢？蒸发？哦鸡蛋！鸡蛋的事，介样——进门点数，专人包干，谁手上的鸡蛋少了数，人民群众不够吃了，你，你你你，你变成鸡，去下一筐蛋给人民群众！”
　　我二舅觉得上级的指示有道理，让每个老百姓啃到排骨，没毛病，眼看就要过元旦了，让人民群众买得到鸡蛋，知道天津的鸡还在下蛋，市长真是圣明。这市长已经在干一件积大德的事——让解放军在山上打洞，把河北的水引到天津来。这事要成了，天津人就不用拿洗完脸的水洗菜了。
　　其实在市长发话以前，我二舅已经在关心人民群众了。你可能会说：“哪儿轮得到他？他算第几根葱呢？”且听我说他是怎么做的。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排了老长的队，好不容易来到肉案子前了，售货员眼皮都不抬，问“要几两”，老太太说，想买的是猪蹄。当时这种东西是要特需证明的。老太太拿出医院开的营养证明，连同副食本一起递给售货员。
　　“您受累，看这个能当特需证明使吗？我儿媳妇坐月子……”
　　“这不行。”卖肉的大姐把营养证明扔回去，“特需证明是干休所这些单位开的。”
　　“医院大夫说这能使啊，病号产妇嘛的，都得补营养啊……”
　　“这儿我卖肉，我说不行就不行。”
　　“同志帮帮忙，我儿媳妇出不了奶，家里着急啊……”
　　“你要别的肉可以，”大姐指指柜台上白腻腻的肥肉，“这个，不也能补身子吗。”
　　“这，这是泡泡肉啊。您帮帮忙，再找找……”
　　“没法找。我们这都一刀挨一刀地卖，切到哪儿算哪儿。”
　　“怎么就剩泡泡肉了呢？好肉都哪儿去了呢？”
　　“你买不买，不买让一让，后边还有人呢。”
　　我二舅正好下班出来，听见这话就走不动了。他挎包里就藏着两个蹄子。他知道，这里的好肉，要么是关系户弄走了，要么是店内职工优先买了。这老太太要的猪蹄，就是他给占了。
　　他把老太太拉一边，悄悄转让猪蹄，老太太说“不是钱的事，我怎么划副食本，这没在柜台上啊”，他说“不用划了，就用我的吧”，这就意味着他的副食本被划了，可他什么也没得到，老太太的定量留着，还拿走了东西。老太太千恩万谢把钱给他，把报纸包着的猪蹄挪到自己网兜里。排队的人虽然看不见他俩交易的细节，但都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嘴角撇到耳根上，鄙夷地说：
　　“熟人！谁说没有猪蹄呢，这不，熟人来了就有了吗。”
　　凭良心说，二舅不反对走后门。他自从有了猪肉店的这个身份，什么王婶、张伯、刘姥姥……见了他都跟见了活佛似的。还有更实惠的，各单位食堂的采购员，敲开后门肯定递烟给他，不是“恒大”就是“前门”。这烟本身也要凭票买，过年过节的全家只能买一条，现在呢，因为卖肉，他每天能收半包烟，甚至还有酒。以他那乐天知命的性格，觉得够美的了，在衙门当差也不过如此。他有时甚至想：
　　“不能再认识人了，再这样发展下去，烟酒都砸手里了。烟卷发霉了，白酒拿去炒肉，也没有那么多肉啊。一出门全是笑脸，哪架得住。到了四个现代化实现的时候，所有的顾客都成关系户了，那就无所谓走后门了，因为前门压根儿没人了，都在后门排队了。哦，那时候走后门的反而要走前门。”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差为走后门写一首诗了。但当想到他的二舅时，诗意全无。“我二舅把我弄到这单位来，图嘛？不也想买肉不排队吗，可从今往后，他也得在门口站一小时，我还有脸出来见他吗？”犹豫了十天也没敢去跟舅舅说，再过两天就到日子口了，单位的后门就要锁了，他得硬着头皮去摊牌。
　　正好今天单位上了一批海螃蟹，他拎一兜到二舅家会好看些。冬天的大圆脐，满膏满黄，谁见了都高兴。
不过就这螃蟹，他也排队排了两小时。单位虽说从12月1号才锁后门，可那说的是关系户。对内部职工，现在就开始杜绝不正之风了，都得排队。
　　我二舅的二舅见了螃蟹，眉开眼笑，但也推脱了一下：“这么好的东西，拿回去给你妈吃！”我二舅说：“她有。”老头不信：“你们家的副食本，螃蟹有几斤，我还不知道吗。”我二舅说：“您别打咕了，我还有要紧事跟您商量呢。”“打咕”就是推让的意思，就像两只鸽子为了把一颗玉米粒让给对方而互相拍翅膀，咕咕咕。
　　二舅的二舅听二舅说完商业整风的事，不以为然：“这事长不了，都是一阵风。你看吧，过了元旦，顶多过了春节，准得回原样。”二舅说：“要是不回，我天天排队给您买肉，完事还给您送来。”老人说：“那哪行呢。没事你放心，我找你们领导去。”他能把外甥弄进那单位，自然有路子。我二舅说：“那好。我走了。”老两口一起挽留他吃晚饭，他连连摆手退出，不打咕，像鸽子一样跑了。
　　“螃蟹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到的，让他们多吃些吧。”
　　他骑着他那“飞鸽”牌自行车，又飞上了全市第一座立交桥，又把冬天的空气变成了满面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