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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生平
鲁汉,自幼爱好文学,后来爱好医学,终生以中医为业,闲暇以文学为娱,曾经出版两本文学作品和一本中医著作,《逃离》是第三本文学作品。
内容简介
长篇记实文学《逃离》二十三万多字,主要记叙草根赵怀远立志通过文学创作,搭起天梯,逃离底层,于是战胜艰难条件,花费几十年时间,终于完成一部几百万字的通体完美的长篇小说。《逃离》作者在这主杆之上枝枝蔓蔓,缀叶点花,主杆枝叶共同真实形象地描写了中国改革开放前后几十年间的农村及农村学校生活画面。
《逃离》的人物、故事和环境均为实录,就连细节和人物语言,也跟现实生活中的真人真事几乎一字不差,只有人名、地名和赵怀远的书名为虚构。
《逃离》细节生动,文笔一流,结构有机,意蕴丰富,具有文学的、史学的、思想的多重价值,虽然由于各种原因,未必能在当世风靡,但是千百年后有读者。
目 录
一 辍学
二 立志
三 创作《正路国》
四 参加文艺座谈会
五 推荐读书(上)
六 推荐读书(下)
七 入学第一天
八 偷偷写书,险些坐牢
九 逼婚
十 去单位报到
十一 怀党抢到“香馍馍”
十二 咬文嚼字
十三 听课学习和民主评议会
十四 大学梦
十五 教学实验
十六 教完八门课
十七 上级来人调查
十八 治丧
十九 成果被巧夺
二十 怀远和怀党的工作调动
二十一 恋爱梁岫云和检举开后门
二十二 全县欺蒙联合国
二十三 海南回来闹离婚
二十四 东窗事发回大坪
二十五 歧路彷徨
二十六 旧病复发
二十七 优化组合
二十八 失败者的高傲和孤独
二十九 学校没有清静地
三十 家庭岂是安乐窝
三十一 祝寿
三十二 工程未完,数番望欣赏
三十三 义务没尽,几度停创作
三十四 出版《亿万人民跟党走》
三十五 看守所里
三十六 出牢以后
三十七 匿遁
一 辍学
赵家湾生产小队的保管室和晒坝修起才半年,怀党爹当上队长第二天,不顾全队百多人的反对,安排劳力把保管室和晒坝拆了,建到他家房子旁。每到收粮季节,他家猪儿鸡儿天天抢吃晒坝的粮食,他和怀党妈半夜起床,把保管室篾土墙壁割出老鼠大的洞,用棍子捅出堆在里面墙角的粮食。每次粮食遭偷后,全队男女老少都在背地喊搜家,可是谁也不敢带头搜,都怕遭到他报复。大家知道,干部全由党任命,只要他和书记们的关系好,群众意见再大,谁能罢免他?
这天,怀党在队里干了大早晨农活,吃过早饭太阳已经竹竿高,才拿一顿午饭粮,要去大坪公社戴帽初中(1)上学。个人走路很寂寞,他去邻家催怀远:“上学啦,还在吃!”夺了怀远饭碗泼门外,“米都没一颗,尽菜啥好吃?”他丢下饭碗,“快去拿粮,我等你!”三只母鸡抢啄地上熟菜叶,怀远哥扫完他的新婚小屋出来,赶走别家那只鸡,只让自家两只啄,他见怀党手里的饭盒,夺来打开羡慕说:“狗日的拿好多米啊,有你妈大半斤!”他拧怀党的肉脸,又打他的屁股,“看你龟儿这身肉!来,我们摔跤……”怀党非常高兴,与他来到院坝,几下就把怀远哥摔倒在地上。
怀远多想拿点米啊,但是他家过年也没吃够一顿大米饭,现在缸里只有几斤米,一直留着要待客,他只能拿点萝卜干。怀远妈心痛儿子,拿过他的饭盒在瓦缸抓了一把米,怀远怕把家里吃完了,生气夺过饭盒,把米倒在缸里。怀远妈夺过饭盒说:“你每天只拿那点萝卜干,啷个活命……”说着又从瓦缸抓了一把放进饭盒。怀远估计自己不会饿死,他替家里分忧,又生气夺过饭盒,把米倒在瓦缸里。怀远妈生气走了:“管你的,去饿死!”
怀党和怀远拿着饭盒来到赵家湾的水塘边,迎面碰到怀党妈和秀珍嫂,怀党妈嗓子响亮乐呵呵:“哎哟,天天没注意,你看怀党又比怀远高了一大截!怀远,你和怀党同岁的,啷个光吃不长嘛哈哈哈哈哈哈哈……”怀远心里很难受,顿时脸红到耳根,秀珍嫂说:“怀党高高大大,今后肯定是个美男子。”怀党把怀远高高举到半空:“还没一只鸡重!”怀远挣扎下来,怀党妈硬拉他跟儿子比高矮:“你们比看看……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没怀党肩膀高!”
怀党和怀远走出赵家湾,就与别路同学汇合。怀党和同学们互叫诨名,高声说笑,一路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争论八哥怎样喂养,鸽子如何放飞,公牛鞭子有多长,母猪奶子是几对;怀远去年借了一套文革前出版的中学课本自学,现在思考课本写的中国近代史,突然有了新发现:“同学们,我们用一分为二的观点来看,鸦片战争有好的一面——帝国主义用枪炮打开中国闭关自守的大门,虽然加重了中国人民的苦难,但是给中国带来了现代化,不然中国现在还有皇帝,还没电灯汽车……”
他正说着,前面那个高大男生见他在说帝国主义的好话,回过头来威严喝道:“你说什么!?”树祥秃子笑着说:“照你这样说来,我们还该感谢帝国主义呢!”第三个同学高声说:“赵怀远说反动话,我们向老师告!”第四个同学讽刺说:“噫,赵怀远不错呢,在思考世界大事啦……”第五个同学笑着说:“我们选他当地球王!”怀党的舅舅是县委组织部长,因此老师经常表扬他,同学非常羡慕他,他在同学中的地位最高,威信最大,现在觉得怀远有点道理,但是又想:“全人类只有毛主席才能思考世界大事,怀远天天和我们混在一起,斤头没我重,脑袋没我灵,连我都不能思考世界大事,他能思考世界大事?他能思考世界大事,我能思考宇宙大事!”于是猛推一把怀远的脑袋:“天天想些㞗没名堂!”
学校在大坪场北一里处,校门前面那株千年古榕把它繁茂的枝叶伸出老远,荫蔽了整个校门和半个操场。一九五八年全国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城乡大炼钢铁,农村砍树做燃料,就连果树也砍光,几个饿汉来砍它,先后饿死在树下,古榕因为太高大,所以幸存到如今。学生们来到学校,在蒸饭房加水放了饭盒,怀党他们就在古榕假根之间追打跑玩,或者爬上巨枝像猴群,怀远进到教室里,拿出语文课本来翻看。
语文课本是由巴西县文教局的造反派编写,几篇报纸上的标语口号文章,一篇“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巴西县打狗战斗队”辱骂“毛泽东主义红卫兵巴西县被狗打战斗队”的派性文章,一段鲁迅的杂文,总共只有筷子厚,他早已读熟,没有看头,就丢到一边,拿出《陶渊明集》偷看。他的姨表哥是县城中学红卫兵,文革初期和同学们天天批斗校长和老师,在老师家里抄出这本书,他借来阅读,字字心领,句句神会,无比愉悦。他非常赞赏陶渊明崇高的情怀,倘若诗人还健在,他一定为他挑水,为他劈柴,为他种地。
全国响应毛主席伟大的“五七指示”,每所学校都办工厂和农场,工厂全由师生修,农场选地高山顶,要用艰苦体力劳动改造师生头脑中的资产阶级思想,以免沾上知识分子味道。怀远欣赏陶诗正入神,忽然听得口哨声,值周老师传指示,声嘶力竭到处喊:“老师学生全部挑粪到华岳山!老师学生全部挑粪到华岳山……”怀远顿时害怕和忧愁,担心挑粪跑不动,老师轻视同学笑,他成全校最差生。他多希望不干活,天天上课和阅读,读完古今中外所有经典名著啊!同学们闹闹嚷嚷去挑粪,他磨磨蹭蹭,迟迟没有放下书,这时班主任老师梁桐树从背后走进教室抓了书去说:“你赵怀远,经常偷看封资修毒草,没收啦!”
师生挑着大粪上山路,队伍足有几里长,有时翻山越岭,宛如蛟龙逶迤,有时穿沟过桥,好像蚂蚁搬家。怀党他们力气大的学生,和老师们跑到前头去了,怀远和几个力气小的同学远远掉在后面,他顿时感到掉队同学很亲热,和他都是同一类,深怕他们丢下他,去追前头的队伍。他多希望几个掉队同学和他力气一样小啊,可是他们也比他的力气大,到底和他拉开距离,把他丢在最后头,让他一人最没脸。他非常着急,使出全部力气拼命追,无奈两腿发软,肩膀巨痛,再跑就要倒下了,只得放下粪桶又息气。他见路边有大粪,知道有人倒了大粪挑空桶,他也倒了大粪挑空桶,一面担忧要倒楣。
来到农场高山下,他见前面同学在田里装水,他也装了半挑浑水挑上山。山路越来越陡窄,路上又有前面师生浪的粪水非常滑,他跌跌撞撞,浪浪簸簸,几次差点摔下岩。师生们挑粪上山浇灌了,都坐地边在休息,见赵怀远最后一个上山来,大家评头品脚,说说笑笑,没有一人瞧得起。怀远自卑惭愧,害怕老师同学发现他的猫腻,精神压力比山大。他磨磨蹭蹭,不敢拢去,放下粪桶,假装息气,忧虑怎样混过关。怀党笑着说:“赵怀远肯定有鬼!”连忙起身跑来,提起粪桶高高倒田水,“大家看……大家看……这是他挑的粪!”说着扔了他的粪桶到老远。
师生挑粪回来已是下午,吃了午饭就开会,学生站成方队,老师守在周围,都听校长讲话。皮校长站在毛主席画像下面大讲时代熟语:“我们要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一切反动派!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不是我们怕美帝,而是美帝怕我们,资本主义的末日马上要到来,再过二十几年,到二千零零零零零零零年,全球一片红!”
他高声讲完政治,然后总结今天的劳动,表扬赵怀党挑粪跑在最前头,批评赵怀远掉在队伍最后头,而且倒了大粪挑空桶!学生们扭头笑看赵怀远,怀远满脸通红,非常难受,脑袋藏到人缝里,怀党笑着把他拉出来:“嘿,看他还晓得害羞啊!”皮校长继续批评:“赵怀远不仅劳动不积极,而且经常偷看封资修毒草!”说着高高举起《陶渊明集》,“大家看,这是梁老师从他手里没收的……”学生们瞠目结舌,议论纷纷,都说狗日的好坏好胆大,竟敢偷看封资修毒草!皮校长继续讲:“他胆大包天,敢在同学中散布反动言论,说如果没有帝国主义发动鸦片战争,中国还有皇帝,还没汽车电灯……”学生们朗声大笑,虽然都不知道在笑啥。
皮校长高声问:“大家说,赵怀远坏不坏!?”学生们声震九霄,一齐回答:“坏!”皮校长高声问:“赵怀远该不该接受批斗教育!?”学生们声震九霄,一齐回答:“该!”皮校长高声说:“把赵怀远抓上来!”几个男生齐动手,推着怀远到台上,喝他跪在毛主席画像下面低头请罪。怀远坚决不跪,师生一齐愤怒,到处在吼:“跪倒!”“跪倒!”“把他整跪倒!”有个老师冲上台,按住肩膀一扫腿,怀远膝软跪下了,但是高高昂着头,老师揪发往下按:“脑壳望起想干啥!?”
皮校长继续批判赵怀远,说他求知欲强,灵魂很黑,已经滑到资产阶级白专邪路上,如不悬崖勒马,加强改造,迟早要进监狱,迟早要成无产阶级专政的对像。坐牢多可耻,犯人好下贱,学生们引以为戒,深怕成为赵怀远,他们一边听着皮校长讲话,一边议论赵怀远,有的说他今后见了人,应该钻到地洞去,有的偏着脑袋看他脸,要看他是啥表情。
开会完了就放学,学生分路回家去,说说笑笑好快活,今天斗了赵怀远。怀远像只丑小鸭,深怕同学欺侮他,真想变成土行生,钻到地下逃回家。他见后面来一群,个个强悍又凶猛,狮子老虎和恶狼,还有熊罴与豪猪,他怕他们找茬子,就走岔路绕回家。雄壮狮王见他躲:“我们也走那条路!”几个怪兽齐响应,跟着狮王追赶他。他的胸口咚咚跳,吓得拼命跑起来,眼看就要追上了,只好站着准备挨。几个猛兽围拢来,你拳我脚齐打他,他很愤怒又害怕,不敢还手只敢叫。雄壮狮王咧嘴笑:“我们没有打好人。”一只豺狗对他说:“明天你向学校告!”
怀远一下变得孤僻了,常去学校后面很深的石缝里躲藏,因为那儿光线暗淡没有人。他多想独自一人躲到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只有林莽的深山里生活啊,甚至飞到几十万光年的星球去,永远不回地球来。怀远没脸见人,怕又遭受学校批斗和同学欺侮,上学如上刑场,开始逃学了。他每天躲开怀党,独自上学,走到半路,趁着无人,连忙溜到人烟稀少的龙洞河,亲近河边冷寞的小草,观赏岩下孤寂的野花,然后藏在巴茅丛里阅读文革以前出版的那套初中高中语文课本,中午饿了就拈蒸饭盒里的生红苕干或者生萝卜干嚼吃,直到天黑才回家。他无比欣赏语文课本里的那些千古名篇,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诗文,如此崇高的情怀,如此伟大的作家!他把《论语<里仁>》、《范进中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等名篇读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受影响,从此看重正义,轻视利益,深恶市侩,鄙视小人,绝不趋炎附势,绝不摧眉折腰。
下学期开学,怀远爹见儿子磨磨蹭蹭不上学,想他与其在学校天天干活,一点知识学不到,不如回到队里挣工分(2),就同意怀远辍学了。怀远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继续自学那套文革前的中学课本,他无比佩服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和吴敬梓等等,认为他们物质生命虽然结束,精神生命还活着,千百年来为世人钦佩,是世间最值得羡慕的人。他认为做人不能名垂千古就没意思,哪怕是享尽当世财富的亿万富翁,哪怕是享尽当世荣华的高官权贵。他为自己不能名垂千古而忧愁,顿时暮气沉沉像个老少年。
怀远常想读完古今中外经典名著,可是国家把古今中外经典名著全部打成毒草,全国所有图书馆室不开放,书店只有马、恩、列、斯、毛、八个样板戏、两本浩然的小说以及时势政治宣传小册子。他压根没有听说过胡适等等民国时期那群文化巨匠的姓名和著作,他只听说鲁迅和郭沫若,经常打听和寻找二人的作品,可是农村书籍远比沙漠绿洲还稀少,他连鲁迅郭沫若作品的影子也没看到。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份《人民日报》,每户农民都有四卷《毛泽东选集》,就连赵家湾世代文盲、天生脑残的大贵憨子,也由队里扣除他的粮,算钱买了四本《毛泽东选集》,完成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人民日报》天天都是“砸烂刘少奇资产阶级司令部——记首都红卫兵批斗当权派”,“把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等宣传,他看了标题,不想再看。他读《毛泽东选集》,全然不知多数文章的政治历史背景,因此似懂非懂没收获,他只读懂《桃子该谁摘》等等少数文章,知道蒋介石不打日本,躲到峨眉山避暑,抗战胜利后,连忙下山抢夺共产党的抗战胜利果实。《毛泽东选集》远远不能满足他的读书渴望,他几次去找大队小学教师借书,去找一个右派分子借书,可是谁都不敢借给他。他空手回家一路想,经典名著是人类文化精华,国家违反正道,禁止阅读,历史不可能永远这样。
怀远正值读书好年华,很想看书没有书,每天中午收工如果家里没有安排他干活,他就钓鱼编筐打扑克,浪费多少读书的黄金时光。他的姑表哥每次来他家,眉飞色舞讲说他和同学们文革初期如何在学校造反,如何斗打校长和老师,如何强摸女老师的奶子,如何抄出老师家里的锅碗和面条,在教室砸烂桌凳煮面吃。表哥说:“狗日成儿抢了学校图书室好多书!”成儿和怀远姑母同院住,端午怀远提着一把面条去他姑母家里送节,一路想找成儿借书。他来到姑母家,整套四合大院没有一个人,他正迷茫,表哥回来了:“怀远,你来啦?走,去看斗犯人!”
他和表哥跑向三里外的大会场,表哥一路跟他讲说:他们大队的王德贤半夜藏在铺盖窝里打开收音机偷听香港电台,后来写信到香港,说他爹妈和妹妹在公共食堂饿死了,他的舅舅把他抱来养大,他想逃到香港去,信刚寄到县城邮局就遭拦截了。那天他在公社戴帽初中正和老师同学烧砖修工厂,公安局突然来到学校把他抓走了,已经判了二十年,要在全县每个公社游斗完了,才把他送到监狱去劳改……
王家山生产队的大晒坝里站满许多农民,周围几株小碗粗的苦楝树上连着篾条,篾条粘着大队小学教师写的几幅大字标语:“坚决镇压反革命罪犯王德贤!”“无产阶级专政万万岁!”“砸烂王德贤的狗头才能平民愤!”等等,公社大队小队干部和积极分子们临时搭建的批斗台上,王德贤反剪双手低头站在台边,筷子粗的法绳把他两个拳头捆得乌黑,公安局几个带枪人员看守他,一个股长正在高声宣讲王德贤的反革命滔天罪行。会场前面一群孩子,有的近距离观看台上公安人员的手枪,争论枪的型号,有的围观那辆押运王德贤的货车,讲说车的牌子;会场后边几个大妈低声聊天,有个大妈说:“都怪花娃那狗日的!他藏在铺盖窝里听了敌台,把收音机借给德贤叫他听,祸事出来全部栽给人家一个人……”另一个大妈问:“花娃哪来的收音机?”第三个大妈说:“他姐姐在上海给他带回来的。”第四个大妈用眼睛寻找会场说:“没有看到德贤的舅舅舅妈呢?”第五个大妈说:“藏在屋头关门小声哭……”第六个大妈说:“手都捆乌啦!”第七个大妈说:“站都站不稳!刚刚要倒,公安兵连忙提住他的膀子……”第八个大妈说:“才十几岁,这一辈子就完啦!”
看完游斗,怀远和姑母全家回来,已是中午。怀远又说借书,表哥说:“走,去找成儿!”怀远跟着表哥来到成儿家,成儿弟弟坐在灶前一边拉风箱,一边抓来身后柴草灰渣丢进灶孔,表哥问:“你哥呢?”孩子说:“没回来。”说着拿起身后一本厚书正要丢进灶里,表哥一把抢来看:“是《红岩》。不烧,借给怀远看!”孩子来争夺:“饭都煮不熟……”怀远忙从衣袋拿出姑母给的一个桃子——桃子一半有虫因此凹陷,一半无虫故而肥满——交给孩子,孩子不再夺书,怀远拿来《红岩》,又捡起灶前一本《青春之歌》和一本省作协文学月刊,就和表哥走了。
怀远阅读《红岩》和《青春之歌》,两部小说歌颂共产党,批判旧社会,他惊奇发现旧社会居然能有工人罢工,师生罢课,成千上万学生扯起横幅上街游行抗议,公开高呼打倒军政府,高呼打倒国民党,惊奇发现共产党和其他民主党派能在国民党的眼皮底下公开办报反对蒋介石!他“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醒事就知报刊全由国家办,言论不能有自由,游行只能拥护党,反党全部遭镇压,他和全国人民都认为,这多天经地义,这多理所当然,正如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从来没有质疑过,哪里知道世间还有公开反对国家这等事。现在他常想:“不知外国是怎样?游行抗议丢命吗?民间能够办报吗?言论反动坐牢吗?农民饿死多少人?百姓能够听到我们中国台吗?……”
怀远阅读省作协那本文学月刊,虽然觉得假大空,没有一点文学性,但是能在上面发表作品,他非常羡慕,非常向往。他在学校干活时,偷偷写了诗歌、小说和戏剧,整个时代的文学都是假大空,那时他跟时代走,作品也是假大空,现在拿出违心歌颂校办农场的剧本《高山顶上稻粮肥》修改后,寄到省作协文学月刊去。文学月刊没有发表他的剧本,推荐给了巴西县文化馆,文化馆配合政治运动搞宣传,在县城组织文艺演唱会,演了他的《高山顶上稻粮肥》。消息传到大坪后,一时颇有几人夸赞他,他的精神很幸福,天天做着作家梦。不久,人们早就忘了他的小荣耀,只他自己常在心里回味着。
怀远有个远亲教大学,一九五七年划为右派,在甘肃夹边沟劳改,几万右派饿死剩下千多人,后来政策放松,允许剩下右派回家乡,他才九死一生逃回来。怀远爹敬佩文化人,听说远亲久卧病床,离死不远,就叫怀远提着一斤面条去看望。地、富、反、坏、右,比小土地出租低一等,比小土地经营低两等,比富裕中农低三等,比老上中农低四等,比新上中农低五等,比下中农低六等,比贫农低七等,比佃农低八等,比雇农低九等(3)。怀远爹是老上中农,怕受远亲政治连累,反复教导怀远说:“等到天黑才去,他们坝上有人认得你。脑筋灵动点,不要让人看到啦……”
天黑,怀远用布袋提着面条躲躲藏藏摸到远亲家,远亲全家说话很低声,深怕隔壁听到了。怀远从那套文革前出版的中学教材知道古今中外一些文学伟人的书名,他在床前谈借书,远亲犹豫很久,才叫老妻带着怀远上楼,打开他在民国读书时的旧书箱,怀远在煤油灯下选了《莎士比亚全集》等等几部伟大文学下楼来,远亲吃力叮嘱他:“莫让外人看到啊……我活不到几天啦……还有你表婆和表叔……”
怀远吃了一碗待客饭,提着几部文学巨著摸回家,又一边干活一边看书。大年初一,男女老少都去大坪观看公社文艺宣传队演唱样板戏,他拿着莎剧坐在僻静处的柴草堆里看书晒太阳,身心幸福很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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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农村小学戴上初中帽子谓之戴帽初中,校舍还是原来的小学校舍,教师还是原来的小学教师,学生学历算初中。
(2)生产队的劳力,根据年龄性别定工分:青壮男人为全劳,干活一天10个工分,青壮女人为大半劳,干活一天8个工分,老人和半大孩子算半劳,干活一天7至5个工分,几岁孩子算小半劳,干活一天3至2个工分。记分员每天记下每个出勤劳力的工分,收粮季节会计根据每家人的总人数和总工分,计算分粮的斤两,人头占八成,工分占两成(有些地方、有些时期是人头占七成,工分占三成)。尽管工分占比低,但是农民为了不饿死,还是拼命挣工分,希望多分几颗粮。
(3)建国初期,国家根据农民在建国之前的土地多少来划成份,建国之前土地越多者,在新中国的政治地位和等级就越低,建国之前土地越少者,在新中国的政治地位和等级就越高。比如:大地主最先遭枪杀,中小地主后来才遭斗死打死,地、富、反、坏、右的子孙万代和三代亲戚,绝对没有资格提干、当兵、升学、当工人,而小土地出租、小土地经营、富裕中农、老上中农和新上中农的子孙提干、当兵、升学、当工人,成份因素占比大,除了占有关系,一般都没可能,至于雇农、佃农、贫农和下中农,不仅都有资格提干、当兵、升学、当工人,还可不同程度地欺压地、富、反、坏、右、小土地出租、小土地经营、富裕中农、老上中农和新上中农。反革命、坏分子和右派的定性根据,不是土地而是个人历史和言论,至于定性时期,则是历次运动。
二 立志
这天傍晚收工,一轮红红的大月亮刚在赵家山顶露出一点边,就让瘦草小树分成碎片,接着慢慢上升,离开草树,在湛蓝夜空黄了白了,小了亮了。怀远爹借着月色挑粪浇灌自家菜苗,怀远在小屋点燃油灯钻进莎剧里,怀远哥仰在院坝晒席数星星,享受一天里的短暂休息。
怀远哥的亲妈生下他和怀远姐不久就死了,亲戚朋友邻居们,可怜两个小孩子,自从怀远妈来到赵家生了怀远后,经常鼓大眼睛监督怀远妈两口子,深怕他们对待三个孩子不一样。怀远哥姐不知不觉受影响,自幼眼睛带色看后妈,尽管怀远妈同爱三个孩子,就连裁缝衣裤鞋帽,三个孩子的布料花色都一样,怀远哥姐还是觉得后妈不如亲妈好。怀远爹顾虑亲朋邻居说他爱小不爱大,又加天天干活忙生存,他对大儿许多错误言行和坏习惯,没有完全管教和纠正,而怀远妈那是更加不敢管教了。
怀远哥正在数星星,邻居年轻男子端着白水青菜煮面条,边吃边来院坝看月亮,他知道怀远哥想分家,故意把面条喝得非常响。怀远哥连忙坐起来:“你龟儿才安逸,吃面条子!”邻居整年整月难得吃碗面条,但是吹牛说:“是呢,我们两口子和老人分了家,每天晚上都要这样吃一大碗油汤面条子。”说着挑起面条,高过额头,让怀远哥看了,然后更响地喝进肚子里。怀远哥叹息说:“你命好啊,该你龟儿吃啊!我们顿顿只有清水煮老菜……”邻居说:“谁叫你不分家?分了家,两口子挣来两口子吃,谁都占不成你的便宜。”怀远哥说:“你看我们家哇,我和苏华天天挣工分,我10个工分,苏华8个工分,怀远才7个工分……”邻居记起前年看的电影《凉山娃子》,幸灾乐祸笑着说:“有你奴隶娃子干的,没你奴隶娃子吃的!”怀远哥悲伤自己当奴隶,继续对他诉不平:“他每天收工回来就看书,锅都不烧,家里饭做好了,还要给他端到桌子上,连番三次叫喊他,他才过来吃,比耍公子还安逸!”
正说着,怀远嫂从灶房一碗碗端出饭来放在桌上,叫了怀远哥吃饭,又生气叫喊怀远吃饭,怀远哥连忙起身去吃饭。怀远妈舀了全家人的饭,端着自己的饭从灶房过来,生气叫喊怀远吃饭,叫了好几次,怀远才过来。全家艰难吃饭,默不做声,桌上油灯燃着豆大焰火,释放些微黄光,几张愁眉苦脸,几碗白水煮菜,还有窑厂烧在每口碗上的毛主席题词“人民公社好”,还有墙上看着全家慈祥微笑的毛主席画像,一切都是那样晦暗,那样模糊。
生产队的粮食交完公粮,留了种子,怀远爹家里全年分了三十六斤水稻、二十四斤小麦、几十斤高粱和几百斤红苕,而生产队按照国家规定分给农户的自留地只够种菜,无法种粮。大米、小麦和高粱必须留着修房待工匠,还有来了客人待客饭,自家顿顿只靠自留地的蔬菜度日子。怀远哥嫂结婚不久就想分家,可是怀远爹想要他们共同节约粮食修房子,小两口天天砸瓢砸桶,骂鸡骂猪,老两口忍了许多气,家庭才没分裂开。
怀远哥不停打捞半碗墨绿的光汤,饿得满腔怒火,流着眼泪,像个一触即发的炸药桶。他边捞边想:“修房我们是两口子挨饿,两口子下力,怀远只是一个人,房子修成,兄弟平分,我们两口子吃亏好大啊!后妈做饭,莽起节约,让她的儿子占便宜……”他越想越不通,突然砸下筷子:“不吃他妈这牢饭!”筷子一根跳到地上,一根跳到怀远爹碗前。
怀远爹真想拿出家长威风,但是又怕家庭分裂,少了儿子媳妇,修不起房子,他和怀远妈完不成终生大业。老妻如老狗,再苦都跟随,怀远爹想让怀远哥消气,拍下筷子责骂怀远妈:“你一辈子啥本事都没的,只有死扣死啬!过去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做这饭,人家吃了啷个干活!?”怀远妈生气说:“家里样都没有,我拿啥做饭?啃我这把干骨头哇!”怀远爹桌上一巴掌:“高粱面还有嘛!汤里该不该加点高粱面!?”他知道高粱面不多,怀远妈舍不得,“管他多少,吃完再打主意嘛!”怀远妈不敢犟嘴,只是流泪,怀远哥怒气这才消了些,捡来筷子又在碗里打捞,虽然知道汤里早就没有一片菜。
吃过晚饭,怀远点燃油灯继续阅读莎士比亚。怀远哥在隔壁灭灯睡觉,挨着怀远嫂刚有爱意,见墙壁缝隙亮着光,知道弟弟又要通夜用灯,愉悦心情一下没有了。他非常悲痛,心里泣血:“怀远一晚上比我多用五钱煤油,十晚上比我多用五两煤油……我好吃亏啊!”他心里“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连忙穿衣起床,点燃油灯静坐,弟弟用灯多久,他就用灯多久!怀远嫂扯他衣边低声说:“来睡吧。”怀远哥吼道:“睡㞗你的嘛!”
他在床边坐了一阵,觉得无聊,就看桌上县委宣传部翻印的《斗私批修》小册子,可是看了半天,一句也不懂。他丢下小册子,拿着油灯欣赏墙上的图画——这些图画,有的是他从别人画册上偷偷撕下来的样板戏剧照,有的是他在供销社几分钱一张买来的毛主席画像,有的是他从场上垃圾堆里捡来的娃娃骑鲤鱼或者寿星拿蟠桃的年画,大大小小,花花绿绿,一张紧挨一张贴着——他想:“墙角那儿没贴满,哪天再找一张来贴上。”他看完图画,无事可做,拿出钥匙打开桌上小箱子,观赏箱里藏的小私产:一双结婚买的舍不得穿的锃亮皮鞋;他怕家人使用的一面小镜子和一把小梳子;他从家里鸡窝一个一个偷来打算悄悄卖钱的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张可爱的五元钱。他轻轻拿着五元钱,在灯下看了一阵,轻轻放回箱里锁了,又在床边燃灯静坐,想着这张五元钞票惊心动魄的来历。
前年除夕,他爹用棉籽油煎了油饼,安排他和怀远明天各背十个上街卖。家家户户一年到头只在春节才吃几顿好饭:那些管不住嘴巴的家庭,哪管年过完了就断炊,哪管衣裤烂了露着羞,过年米饭面条胀几顿,到底不枉活了一世人;那些管得住嘴巴的家庭,略比平时吃好点,汤汤水水吃半饱。他们家庭属后者,他爹不仅害怕年过完了就断炊,还要用粮换来衣裤钱。
大年初一早饭后,兄弟上街卖油饼,他在路上流口水,拿出油饼扣边角,还想再抠不敢了,买家见缺不会买,卖不出去拿回家,老爹定会发雷霆。他们来到大坪场,场上已有很多人,人们一年累出头,只有过年耍一天,家家吃了过年饭,呼朋唤友上街来。于是:
街上热闹,场外冷清。街上热闹,一道青石街攒动万千早来人;场外冷清,几条黄土路奔跑三二迟到者。男子见面,都谈来岁稼穑;女人做堆,总说过年饭菜。老人捂着破袄随处站,与朋友亲热摆谈千句万句家常;孩子穿了新衣遍地跑,跟伙伴奢侈燃放一个两个鞭炮。张篾匠带来几样精致篾货坐卖于石阶,王木工挑着两个小巧木器推挤在人群。房檐下,李大妈摆出一个甜糕,两个大汉争买;街口上,赵幺嫂竖起三根甘蔗,一群小孩围观。
兄弟挤到场中央,油饼摆在筛子上,正跟买家讲价钱,突然听得枪声响,房檐那株苦楝树,碎枝破叶落头上。他被吓得四处瞅,只见有人遭抓走,被抓汉子挨枪托,两腿发软浑身抖,武装部长拿话筒,对着人群高声吼:“国家禁止做生意,快走快走快点走!”工商人员也发威,见啥东西都没收,夺了这样夺那样,还夺秤砣砸人头。怀远油饼遭没收,关在猪圈闻恶臭;他的油饼卖五元,拔腿跑到场外头。
他的心跳在减慢,拿出五元反复看:“钱啊钱啊钱啊钱,你和我的命相连!这钱归我多好啊,可惜要由老爹管……”他的脑袋来灵感,一拍大腿喜开颜:“何不撒谎哄老爹,油饼遭人没收完?这样五元全归我,箱里就有私房钱!”他的精神顿抖擞,脚底生风大步走,边走边唱《红灯记》,嗓子让人很难受:“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怀远哥坐在床边正回忆,怀远妈洗了锅碗喂了猪,又抱柴草又洗菜,备好明天的早饭,这才照灯去睡觉,路过他的窗外时,见他燃灯在静坐,非常痛惜煤油说:“金儿呀,你不做啥么,把灯灭了嘛,洋油贵啊!”怀远哥桌上一拳:“老子高兴用灯呢!?没娘儿子该吃亏!?”怀远妈难受说:“娃娃,你给我充老子,要遭雷打呀!要遭天收啊!”怀远爹很想起床用家法,又怕家庭闹分裂,又怕外人说他不爱大儿子,想了一阵,终于假装睡梦没听见。怀远流着眼泪,把油灯芯子弄小,小到刚好不熄,免得哥哥生意见,然后努力不怄气,拿起书本,靠近灯光,继续阅读。
怀远在文学乐园忘了时间,不觉天色微明,鸟语才喧,灯光更加暗弱,这时房后岗上传来怀党爹拿着铁皮话筒的高喊:“赵家湾的!大天大亮了,不要两口子还在床上日得叽咕叽咕的,全部起床把耳朵扯开给老子听到!我把昨天公社的扩干大会传达一下:吴书记说,现在南斯在拉夫,美洲在拉丁,拉不赢就打他妈一铁坨(1) ……吴书记还说,农民莫戽鱼(2) ……但是我们生产队有些棒槌子娃儿天天戽鱼!老子今后看到哪个再戽鱼,管他妈是金屄生的银屄生的,再贵老子都要打!”他要在高山顶上垒粪堆,只栽一株红苕王,每个长到百多斤,献给救星毛主席,因此传达完了吴书记的讲话,接着安排农活说:“今天全队‘农业学大寨’,背土粪倒在赵家山的石顶上……”怀远想:“生产队平地缺肥,庄稼瘦得像稀毛,却把土粪背到高山顶,生搬硬套大寨战天斗地的苦干经验……”他多想继续看书啊,但是他必须天天把生命浪费在生产队毫无创造、毫无价值的农活上!他只好灭了油灯,磨蹭一阵,背起背筐去出工。
社员们背着土粪爬高山,尽管喘着粗气,说话困难,都争着跟李杀敌说话——杀敌他爸原是省城里的杀猪匠,跟着毛主席闹革命,身上刀伤十几处,子弹穿过两耳廓,文革初期被打倒,放到江西住牛棚,杀敌兄弟姊妹十一人,天南地北当知青——怀远哥顿顿吃厌老蔬菜,认为蔬菜最没营养,最是下等人的食物,他不知道中央首长吃啥饭:“杀敌,你们在北京要吃蔬菜不啊?”副队长赵怀军非常鄙视:“怀金疯子问话不长脑筋!人家中央首长天天山珍海味吃不完,要吃你那蔬菜!”杀敌笑着说:“还是要吃蔬菜呢。”怀军问:“那么你们吃的蔬菜跟我们吃的同不呢?”杀敌说:“有点不同:不施化肥,不打农药,有虫用手捉。”会计认为化肥最好:“不施化肥,那用啥子肥呢?”杀敌说:“我们农场(3)养有跑鹿、黄牛、山羊,还有猪鸡鸭鹅兔和各种鱼虾,种粮种菜全用禽畜粪便和油渣……”怀远哥兴奋说:“嘿,我去你们农场干活!”一个男人鄙视说:“要你!人家那些干活的,水平比你高万倍!”
社员们在山顶倒了土粪,空着背筐下山来,更有闲情问杀敌,有的问他看到毛主席没有,有的问他家里多少警卫员,多少厨师,多少保姆,有的问他北京房子有多高,街道有多宽。一个青年问:“杀敌,北京是哪个朝代开始建都的?”杀敌说:“北京从唐朝就开始建都了。”怀远连忙说:“唐朝都城在长安……”接着背诵唐诗,滔滔讲说,论证唐朝都城在长安。怀远不是高干子弟,不是城市知青,赵家湾的人们看着他长大,他有几斤几两,大家全清楚,现在见他弄得贵人很尴尬,认为太不像话,都很反感,一个小伙子说:“杀敌说得对,唐朝都城在北京!”另一个小伙子说:“你连北京都没去过,你懂!”会计说:“人家杀敌从小在北京长大,还不如你啦!”怀党说:“你怀远算个㞗,哪有杀敌懂得多!”怀远继续背诵唐诗,反驳众人,怀党爹见他文化超过怀党,喝道:“又把你那狗鸡娃子书摆出来!”怀远顶嘴,继续滔滔:“如果都不读书,人类还在刀耕火种,别说宇宙飞船,就连汽车电灯都没有,吃盐要走几百几千里背回来,别说伟大思想伟大著作,就连基本的人伦礼制都没有,所有人都跟禽兽差不多……”大家都不爱听,怀军果断,一锤定音:“你闭嘴!我们听杀敌说话!”
话音刚落,吴书记来了,大家连忙围住,争着招呼,都把声音压过别人,深怕吴书记没听到,有的说:“吴书记,您这么早就下来啦?”有的说:“吴书记,您亲自下来?”有的找不到恰当的话来招呼:“吴书记,那天我上街来,看到您亲自进厕所……”吴书记没有理众人,拿出一封信来说:“杀敌,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来的,我昨天晚上才收到。”
杀敌他爸给毛主席写了悔过书,表达永远忠于毛主席,毛主席批准他爸回到北京,等待复出,他爸叫秘书联系清华大学和教育部,要了一个招生名额分给巴西县,电话指示巴西县委推荐杀敌读清华。他爸仍在全国报纸点名批判的黑帮之列,巴西县委不敢推荐杀敌,就请示省委,省委请示中央,中央有人不满黑帮儿子读清华,有个首长就向毛主席当面告状,毛主席看看另外两位在座首长说:“杀猪匠是人民内部矛盾嘛。我们要治病救人,不能一棍子打死嘛……”另外两位首长也对杀敌读书有意见,但是明白毛主席将要启用杀敌爸,连忙都说杀敌该读书。
社员们都为杀敌高兴,都说杀敌这下要当大官了,再也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了,永远要把我们忘记了,永远不来赵家湾了。杀敌见乡亲们这么有感情,自己再不动情不像话,于是眼角闪着泪花,说他已经学会劳动本领,已经习惯农村生活,不想回北京,要永远留在赵家湾,和乡亲们一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怀党爹猛地一把拉下杀敌背上的背筐扔得老远:“你龟儿子不要没出息!你是有远大前程的人,农村耽误你一辈子……”大家都说杀敌该回北京,吴书记说:“你这会儿就可以和我同到公社办手续。”杀敌和吴书记正要走,一个青年说:“杀敌,把你北京的收信地址留一个……”杀敌连忙拿出纸笔写了地址给那青年,又叫乡亲们今后常来北京耍。
正说着,天空响起嗡嗡声,大家不约而同抬头看,一架喷气式飞机正朝赵家湾上空飞来,有个男人很惊喜:“杀敌,北京的飞机接你来啦!”杀敌笑着说:“不是北京的飞机,方向不同。”一个青年双手放在嘴边当喇叭,望着飞机高声喊:“飞机——,杀敌在这儿——,快点下来刹一脚,把他接回北京去——”飞机没理他,继续朝前飞,眼看快要飞过头顶了,有个孩子很着急,腾空一跃抓飞机:“飞机,我日死你妈!叫你龟儿下来接杀敌……”飞机朝远方飞去了,一个男人说:“飞机没有听到,听到了肯定要下来。”一个女人说:“那当然啰,杀敌这么高贵,飞机再没办法,也要下来刹一脚哇!”
杀敌去读大学了,怀远多么想读大学啊!大学可以天天看书,不像在农村,有时刚刚翻开书,不是队里催出工,就是家里叫干活,他天天干活,既没点儿兴趣,又看不到任何前途和希望;大学各种书籍多,即使图书馆不开放,他向老师借阅私人书,大学老师重文化,定会偷偷借给他,不像在农村,读书存书稀如凤毛麟角;大学有渊博的老师,不像在农村,每天和贫下中农在一起,找不到人讨论知识文化。他多希望毛主席为他说句话啊,他不费吹灰之力,马上就能改变命运。
怀远常常想,假如他爷有钱,能送他爹去城市读书,他爹见闻广泛,信息灵通,跟人一起闹革命,没有武功有文功,并且学习郭沫若,随时紧跟毛主席,他现在也能读清华北大啊!可是他爹九岁就辍学,老师爱惜他爹的天赋,几次进门劝学,全免学费书费纸墨笔砚费,但是他的爷婆犹豫很久,终因家里需人干农活,只能谢绝老师的好意。怀远爷五岁开始干农活,一生没有走出五十里,天天背挑犁锄像牛马,虽然农活干得非常好,但是忠厚老实嘴巴钝,从来不会做生意;怀远婆能干会说脑筋强,但是偏远农村思想旧,女人哪能上街做生意?家里没有衣裤、盐巴、桐油钱,怀远爹辍学第二天,怀远爷给他编了一个漂亮结实的小簸箕,怀远婆炒了自家花生,在簸箕分成几小堆,叫怀远爹头顶簸箕去场上,在茶馆酒楼叫卖讲生意。怀远爹挤在街上紧紧抓住簸箕,既怕来往行人挤倒头顶的簸箕,又防背后大人抓了他的花生吃……
怀远常常想,假如他的祖先落脚在城市,他爹就算不读书,杀猪屠狗谋生存,也能三教九流,垃圾精英,广泛交往,信息灵通,拿起屠刀闹革命,而运气又好,子弹打偏,后来论功,当了高官,他现在也能读清华北大啊。可是他的祖先落脚在赵家湾,赵家湾周围两三百里没城市,不管去哪里,都靠两只脚,人们观念落后,信息闭塞,一九四九年共产党的炮火已经打到县城了,他爹还让全家挨冻饿,把钱全部买了地,写好契约交完钱,第二天杜连长带兵来到大坪场,不久他家划为上中农。他爹脑子远比吴书记强百倍,然而因是上中农,就连生产队长都没资格当,怀远哥几岁时,去跟孩子们玩耍,有个孩子说:“滚开!老上中农的儿子,哪有资格跟我们耍?”他爹常在私下对他感叹说:“幸好毛主席来得早!迟来五年,我成地主,天天挨斗挨打,早就死了,这会儿还能跟你说话?”
李杀敌回去北京,巴西许多人给他写信,有的甚至写了十几封,可是没谁收到一封回信。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天天讲说李杀敌,不管是在田边地头干活闲扯也好,还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吹牛也好,不管是在公社批斗大会看完地富反坏右挨打然后回家在路上聊天也好,还是凭着权力关系开后门买到下酒菜请来朋友喝酒也好,都要夸赞杀敌,佩服杀敌,羡慕杀敌,讲说杀敌他爹的事迹、功劳和官位等等。怀远羡慕杀敌,但是点儿也不夸赞佩服杀敌,他读文革前那套中学语文课本,读到左思“郁郁涧底松,离离山顶苗……”,感到句句是他心里话。他多想出身在高层啊,他在富贵之家不仅能够读书写作,而且交往全国第一流的人才,得到他们指点和熏陶,他的才智充分发展,干出一番远大事业。他怕自己水平低,在上流社会遭人轻视和嘲笑,但是他想:“难道智商高的全都投胎到了中央首长家里?难道底层青年全无一个有才华?杀敌那么平庸笨拙,那么没有才华,照样在上流社会呢,说不定曾有省长部长夸过他……”他这样想着,自卑一下没有了。他常常梦见郭沫若,拿出文章请指教,郭沫若一语中的,见识超群,使他旱遇甘霖,受益匪浅,他的心情无比愉悦和幸福。有天晚上,他家省粮不做饭,全家饿着肚子睡觉,他梦见自己忍着饥饿,兢兢业业给毛主席煮面条,毛主席满面笑容很高兴,他感到自己前途有希望,心情无比愉悦和幸福……
他美梦醒来,心境失落,愁绪万端,思考前途:底层绝大多数毫无文化和思考,愚昧粗俗又渺小,有眼无珠不识货,蹇驴宝马分不清,如此环境哪怕真金也要遭毁灭。同一颗种子,如果落在肥沃深厚的土壤,就会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如果落在贫瘠干旱的荒山,定然纤瘦枯黄,没有果实,甚至存活都困难。北京聚集全国优秀人才,他多盼望在北京,认识许多有才能、有见识、有眼力、有思想的各界精英,讨论问题,交流信息,增长见闻和思想啊!他没有杀敌那样的老子,只有依靠自己的天赋和奋斗,他的天赋是文学,他借来远亲几部伟大文学夜夜研读,已经知道好作品是个啥样子,知道好作品应该怎样写,他坚信“天赋加上奋斗等于成功”,坚信自己能够写出好作品,决心凭借文学创作,搭起天梯,逃离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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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1)铁坨,跟南斯拉夫总统铁托谐音。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大小报刊、广播电台和各级会议天天口诛笔伐美帝、苏修和南斯拉夫铁托集团,号召“团结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人民,共同打倒帝、修、反”。
(2)改革前,各级农村经济工作会议经常强调农林牧副渔一齐发展,怀党爹没文化,在公社参加干部会,把农 林牧副渔听成农民莫戽鱼。
(3)一九四九年我党刚进北平城,就请苏联专家指导,在西山脚下圈围广大土地建起特供农场,选择政治可靠的部队官兵转业,种粮种菜种果树,养鹿养牛养鸡猪等等,牛是只养两年的嫩黄牛,猪是肉质最好的名贵猪,鸡喂人参黄芪更补气,鸭喂虫草当归逾滋阴,用来特供不同等级的权贵们。
三 创作《正路国》
怀远天天思创作,很想写出好作品,生活广阔如海洋,他却不知写什么。
公社指示写标语,赵家湾除了怀远爹和怀远,实在没有写字的,怀党爹只好安排怀远写标语。这天下午,怀远照着县上发下来的标语单,用莎草把子蘸了石灰浆,在墙壁山岩到处写:“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万岁!”“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万岁!”“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我们要去解放他们!”“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金桥!”“大忆旧社会苦,大思新社会甜!”……
他正写着,几个半大姑娘和小伙子背着背筐,拿着镰刀,说说笑笑寻找野菜来了。今天晚上赵家湾要开忆苦思甜会,怀党爹安排他们找野菜,加上粗糠煮出来,人人都吃忆苦饭,个个都思今日甜,全国统一行动,谁也不敢马虎。有个姑娘着急会上没话说:“怀党,你和我一样,都是解放后生的,我看你今天晚上啷个回忆解放前的苦。”怀党说:“讲刘文彩!”说着割了一把梳子草丢到背筐里。姑娘小伙子们恍然大悟,都说狗日的怀党是比我们精灵,电影《刘文彩》演了冷月英那么多的苦,我们这下有话了。怀远说:“怀党,梳子草没法吃。”怀党无比鄙视:“你懂个锤子!就是要没法吃,才能说明解放前的苦!”
傍晚收工,赵家湾男女老少到来保管室外的晒坝里,几个男女抱来几摞大碗,拿来几把竹筷,提来几桶煮熟的野菜野草加粗糠,怀党爹说:“吃!这是国民党社会穷人吃的饭……”年轻人觉得新鲜有趣,抢碗抢筷抢勺子,满满舀了一大碗,老年人知道老草粗糠无法吃,舀了一点做样子。大家边吃边叫不好吃,有的吃了两口就倒了,有的吃完一碗不再舀,只有赵怀宝一声不吭吃了两大碗。他家只有他和娘,断炊已经十几天,地里老菜吃光了,新菜没有长出来,他娘很想借菜吃,又怕别人讥笑她,母子对坐悄悄饿,愁眉苦脸没办法,饿得实在不行了,就找野菜度难关。现在他吃了两碗还想舀,他的邻居低声提醒他:“少吃点,粗糠吃多了屙不出来。”
吃过忆苦饭就开会。保管室正对门口的墙上贴着毛主席画像,怀党爹坐在画像下面,面前一台积满厚厚灰尘的大木柜,他一管又一管就着柜上油灯焰火烧旱烟,冒着煤油黑烟的昏黄灯光照着他那结实的肉脸,一看就知没挨饿。东北墙角堆满还没上交的公粮,其余地方放满瓦缸、木柜、犁头、耙子、树条、化肥等等怕偷的集体财物,社员们屋里屋外到处坐,张三吼:“二娃子,警防把瓦缸坐烂啦!”李四叫:“哎哟,树条锥锥戳进我的屁眼儿了……”有个小伙子坐在犁头上高声喊:“不要挤!不要挤!这儿有铧头尖……”一个中年男人吸了旱烟,在屁股下面的耙边磕了竹管烟啄里的烟灰,吹牛说:“老子今天中午耕田回来想通了,啥子舍不得哟,拿他妈一坨猪油,用锅铲子按化啦,‘吱’地一瓢水掺上,煮他妈一海碗面条吃!”另一个中年男人也打精神牙祭:“你总没有吃蒸肉!老子昨天蒸了满满一大盆蒸肉,全家胀安逸啦……”门坎和门外石头坐满人,有个大姑娘站在门框外边伸出半个脑袋低声问屋里:“翠花,你那儿能坐不?我来坐一个?”翠花低声说:“我才坐半个沟子,放脚都没地方。”
怀党爹吸够旱烟,放下烟管:“龟儿些不要闹啦,现在忆苦思甜!怀宝娘,你最苦,你先说。”屋角黑暗处,怀宝娘未曾开言先流泪,磨蹭很久才说话:“我呢,也说不来个啥……我几岁就没妈,跟着舅母长大……”她哭着说了一阵,捞起补丁重补丁的脏围腰擦了眼泪,“来到赵家呢,毛主席又把我们划成穷农……”她记起自己曾经能干一次,顿时说话快了:“我是想不通呢,跑去找到工作队的蔡同志,拉住她的手说,‘蔡同志,你们为啥把我划成穷农?真的我们没本事?蔡同志,我们都是女人家,你帮个忙,把我划成地主!’狗日蔡同志硬不帮忙……”许多人笑了,有的说:“划成地主,打断你的背脊骨!”有的说:“你搞反啦……”
大家说笑完了,怀宝娘接着忆苦:“到了大跃进呢,山上树皮草根都吃光……怀宝他爹饿死了,我就天天去挖观音土来给两个娃儿吃……屙又屙不出来,我用柴棍给娃儿掏……妹妹看到承蕙要饿死,抱到她家帮我养……黑娃那遭天收的,把承蕙给我吃了啊喔呵呵呵呵呵呵……”人群有人吼起来:“不准说啦!不准说啦!”有个青年说:“叫你忆旧社会的苦,你忆新社会的苦!”有个六十几岁的老党员说:“依道理说呢,都该把你抓到公社去打死!算啰,你是个没名堂的人啊。”怀党爹真的想把怀宝娘抓起来,但是又想她家是雇农,况且肚子早饿了,他想回家吃夜饭,说:“下一个又来!”于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东拉西扯,长篇大作,表现自己的政治觉悟和出众口才,有的嘴巴笨拙,敷衍过关:“国民党坏,共产党好,我说完啦!”有的一句也不说,假装屙尿,溜回家去。
怀远也曾吃过观音土,也曾差点遭饿死,他比承蕙大三岁,脑里至今有印象:那时各家大人白天黑夜去炼钢,丢下小孩无人管,承蕙天天坐在地上哭,有时侧身倒地睡着了,屁股缝里夹着鸭蛋大的直肠,直肠血红,沾满泥沙、蚂蚁和草节……不久承蕙姨妈抱她去了杜家坝,第二年他听大人讲说,杜家坝食堂也断炊,承蕙姨妈姨父饿死了,承蕙表哥用板凳腿敲破承蕙脑袋烧熟吃了她……忆苦思甜后,他又常常想起承蕙来,还有他家饿死的五个亲人,还有赵家湾饿死的许多邻居。现实生活如此丰富多彩,他以前不知写什么,现在一下觉得写不完。
这天,公社召开批斗会,队里放假不干活,大家都想看热闹,呼朋引伴上街去,怀远难得这空闲,藏在家里读莎剧。他读罢莎剧,又读《人民日报》载的《红灯记》,发现样板戏的所有正面人物都没丝毫缺点,都没一点爱情,只有阶级仇和民族恨,他想:“人性多复杂,哪是这简单。”他曾经沧海难为水,心里轻视样板戏,“这种简单玩意儿,我都能写。”承蕙样貌再次浮现他脑海,他构思一阵,灵感突发,马上动笔,创作他的歌剧《正路国》,他要一夜走红,搭起天梯,逃离底层。
第二天早饭后,大家没有听到队长催工,就都干着自己家里活,没有一人去出工,怀远希望永远不出工,连忙进屋写歌剧。他刚写了两句,传来房后岗上怀党爹的高声大骂:“赵家湾的!太阳当顶了,你龟儿些懒屄懒屌不出工,生产差了去吃嘛!吃你妈的吴三麻子的吊卵!老子不当你妈这队长,把你龟儿些饿死!”这时干牛鞭子的女人出门对着房后岗上问:“幺祖祖,上午干啥嘛?”怀党爹这才记起忘了安排农活,想了一阵,继续气愤:“除了养牛养蚕的,全部都背乌龟(1)圈头的土粪,倒在麦地预留棉行里!”
生产队收买各家土粪,不管肥得发黑还是刚刚铺在圈里的生土,都给两分钱一背筐,农户们每天收工后,背回一筐筐生土倒在圈里凑数量。私人从外面把生土背回猪圈,队里从猪圈把生土背到地里,怀远认为天天这样背进背出没意义,因此劳动没有点儿积极性,真想不去服苦役,但是他没这胆量,小队、大队和公社定会把他抓去批斗和毒打,他只得恋恋不舍放下笔,拿起背筐去出工。
乌龟预防雨天猪圈稀,囤了许多干土在柴房,现在听说要背他家的土粪,赶在人来之前忙拿粪撮提了干土倒在圈里,又泼两桶白水冒充猪尿。社员们背粪来了,怀党妈和乌龟的女人挖粪,会计提粪,众人背粪。会计提起满满粪撮稀泥喊进来,门口几人磨磨蹭蹭不进去,怀党连忙上前背稀泥,泥水浸在他背上,滴在他腿上。大家都夸怀党,有的夸他思想好,有的夸他觉悟高,有的夸他骨棒粗,有的夸他力气大。怀军说:“生产队这批十几岁的娃儿最数怀党不错,怀党如果在部队,肯定要当团长!”乌龟的女人说:“怀党生个官样范儿。”一个男人说:“怀党,二天找你舅舅,把你弄到县上去。”另一个男人说:“那当然啰,组织部长随便提拔人!”
背了一阵,大家都在猪圈外面坐着休息,都听怀军夸他当兵时,驻地姑娘如何向解放军叔叔奉献爱情。怀军边夸边看两个讨论针线活的待嫁姑娘,说:“像你妈这些屄,给我们驻地姑娘提鞋都够不上。”人们无钱买布缝内裤,不论男女老少,夏天只穿一条单裤,冬天只穿一条棉裤,赵爱国连单裤也没有,季节已经到初夏,还穿一条破棉裤,此刻他坐在怀军身旁,解开桑枝皮子搓的裤带,一面寻找裆里的虱子一面说:“你才该带一个回来呢。”怀军正要答话,看见他的裆里物,笑着说:“狗日的在长毛了。来,把裤子给他脱啦!”说着起身按倒爱国脱裤子。爱国极力挣扎不让脱,几个男人笑笑闹闹来帮忙,怀党一把拉下他的同岁叔叔的破棉裤,把笑到口腔里的浓浓鼻涕吐在叔叔棕黄的草丛上,抓把泥沙两抹,忙将棉裤扔到树梢上。爱国爬起来,光着屁股抢裤子,几次快要爬上树,都被侄儿拉下来。已婚女人有的笑得屁滚尿流,不失时机看一眼,有的假装贤妻良母,叫骂男人不是人,两个讨论针线活的待嫁姑娘不敢抬头,苗条姑娘拉扯丰满姑娘的衣角,示意同去邻家厕所,丰满姑娘满心激动,假装不懂,微笑着继续讨论针线活,竟然有些言不达意了。
怀远辍学回来那时候,就听毛主席的伟大教导:拜贫下中农为师,虚心接受再教育,和贫下中农真正打成一片。他夏天故意不戴草帽,忍着烈日的炙烤,要把嫩脸晒得又粗又黑,冬天故意不穿鞋,赤脚踩在霜雪上,冷痛犹如刀子割,要把双脚变成粗桡板,他把自己改造成为真正的农民。现在他见怀军他们玩笑,觉得很下流,但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青年运动的方向》教导我们说,“知识分子的思想感情比农民身上的牛粪臭”,他认为自己看书沾染了知识分子味,缺少贫下中农的感情,他要听毛主席的话,洗心革面,改造思想,从外到内都是合格的农民,于是也去跟着笑闹。他笑闹一阵,始终有点忸怩,有点东施效颦,远远不如老师们地道。他努力笑闹,终觉无趣,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回家去创作《正路国》。
他写了一阵,正入佳境,突然记起该背粪,迟到又要遭人说。他连忙来到猪圈外,果然大家背粪了,怀党爹平素厌恶怀远爱看书,现在见他迟到,估计他在偷看黄色小说,他不知道黄色小说为何物,听说国家在禁止,肯定是坏书,因此浑身钻出怒气来,横眉怒目喝斥道:“又在看你那黄色小说!”怀党帮腔说:“我们已经背了两筐,你这阵才来!”怀远说:“你背两万筐都等于零,没有丝毫价值……”队里是在学大寨,怀党因此连忙说:“你反对农业学大寨!”农业学大寨是毛主席的号召,全国报刊、课本、衣服、草帽、墙壁、山岩、洗脸盆、搪瓷盅子等等等等,到处都是毛主席“农业学大寨”的题词,怀远听到怀党给他戴的政治大帽子,心里很害怕,连忙辩解说:“我不是反对农业学大寨,而是反对你们学大寨的方式……”
怀远干活不行,嘴巴还硬,大家都不喜欢他,你言我语压制他。怀军几次碰到怀远干活偷看书,现在说:“身上经常揣本书,做起你那烂斯文样子!‘臭狗屎做鞭——闻也闻不得,舞也舞不得’(2)……”保管员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党员,大炼钢铁那年,他积极响应党的伟大号召,把家里的铁锅、铁勺、铁钳、铁锁和老婆的铁发夹全部拿去丢进土高炉,老婆阻拦,他打断老婆背脊,老婆至今瘫在床上,天天由他服侍,现在他鄙视怀远不听党的话——党叫不读书,他偏要读书——因此厌恶说:“就像十辈子没有读过书一样!”记分员说:“啥子那么想读书?你看人家怀党像你不啊?”怀党妈见儿子受夸奖,心里自然高兴,自豪说:“我那怀党就不读书呢。赵支书说,大队要培养怀党入党!”怀远幺爹很想护侄儿,但是侄儿有错,大家该说,他只好教育侄儿:“农村靠气力吃饭,书本不吃香,你在农村当农民,就要像农民,不要经常看书!”
会计一边等着两个女人挖粪一边说:“我最佩服我那大舅子。人家是教高中的公办教师,还不是你那读了几天戴帽初中的人,他回生产队挑大粪抬石头跟农民一样,点都看不出来是教师。他在田里插秧,裤子卷到大胯根,听到上课铃一响,连忙爬上田埂回学校,大腿上的泥巴都不洗,就站在台上讲课。”他说着,见怀党妈挖满粪撮,怀党来到他跟前,他提起土粪倒在怀党背筐里,丢下粪撮继续说怀远:“你看怀党,干活像你不啊?你和怀党同岁的,该给怀党舔沟子!”怀党背着土粪笑着说:“怀远要舔不?来,我给你脱裤子!”怀远心里很愤怒,但是怀党是时代的红人,众人抬举地位高,自信满满底气足,说话掷地有声,做事斩钉截铁,怀远有些惧怕他,只能忍气当软人。
中午收工,大队组织游行喊口号,民兵连长拿着话筒到处喊集合,怀党他们丢下劳动工具跑去了,怀远回家放下背筐,又写他的《正路国》。怀远爹负责队里的养蚕,忙完蚕房许多活,挑粪浇灌自家菜,听得远处传来口号声,看见儿子没有去游行,于是恨铁不成钢,放下扁担来喝斥:“你天天就只晓得藏在屋头!你看人家怀党多积极,收工就去游行,在众人面前挣表现;你一个年轻人,不到社会去活跃,有啥前途……走嘛!还不动!?”怀远生气放下笔,磨磨蹭蹭出屋去,躲在房后一会儿,等到他爹去挑粪,又回小屋写剧本。
游行队伍冲拳喊口号:“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坚决砸烂资产阶级司令部!”“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打倒彭罗陆杨!”……打倒一大串他们终生没有见上一面的高层黑帮后,接着歇斯底里冲拳头:“打倒对河盐井县栽秧的保皇狗!”“砸烂马忠秃子的狗头!”对河水田里,盐井县会真公社马家坝大队的保派头头马忠秃子连忙伸起腰,一手握秧苗,一手冲拳愤怒喊:“打倒巴西县砸派狗杂种!”其余十几个栽秧农民也都恨砸派,伸起腰来一齐冲拳愤怒喊:“打倒巴西县砸派狗杂种!”秃子恨不能一拳砸烂对河几百人,跳起冲拳愤怒喊:“日死巴西县砸派的姐儿妹子嫩女娃子!”十几个栽秧农民也都跳起冲拳一齐喊:“日死巴西县砸派的姐儿妹子嫩女娃子!”……(3)
怀远零零碎碎,终于完成《正路国》。他的《正路国》歌词远比样板戏优美流畅,人物远比样板戏真实复杂,他多么喜爱自己的作品啊,他想:“国家推广样板戏,全国人人都观看,我这歌剧如果国家也推广,全国一流的作曲家配曲,一流的演员演唱,艺术效果大大增加,那该多好啊!”他想寄到刊物去,反复考虑却不敢——《正路国》不但没有歌颂国家歌颂党,反而写了吃人肉,完全不合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完全不合“三突出”的铁框钢模,他若寄到刊物去,不但不能搭起天梯,逃离底层,反而要惹杀身祸!他自卑心智不成熟:动笔之前只想艺术,忘了政治,费时费心写出来,不能发挥点儿社会功用,只能自己偷偷欣赏。
怀远姐夫冯攀龙,几年前正在县城读高中,突然全国搞起文化大革命,他跟同学拿枪搞武斗,许多同学遭打死,幸好他没中枪弹。搞了两年武斗后,全国大学停招生,毛主席说农村是个广阔天地,知识青年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攀龙他们回到队里干农活。他看不到点儿前途和希望,他昼夜思考,始终不懂:“农村天天背土抬石头,能有什么大作为?”他甚至怀疑马克思,半夜躺在床上偷偷想:“共产主义‘各取所需’,‘按需分配’,但是人类资源永远有限,人的欲望永远无限,怎么能够按需分配呢?比如男人娶不到婆娘,秃子麻子都不嫌,就连母猪都想要,娶到婆娘了,还想电影女明星,女明星数量有限,全世界男人定会争得动刀枪,怎么能够按需分配呢?许多时候‘真理一句话,假理万卷书’,马克思著作等身,用漂亮谎言画出一个共产主义的大饼,欺骗半个人类走了百多年血流成河的邪路……”他不敢再想了,连忙狠打嘴巴心里说:“你千万不能说出去!一旦露出丝毫,不是革命群众当场乱棒打死,就是公安局马上抓去枪毙!马克思是全人类的导师,毛主席‘一句顶万句’,‘句句是真理’,马克思毛主席那么伟大,我小小的冯攀龙能够怀疑吗?”因此他在广阔天地积极劳动,努力作为,决心干出成绩,积累资本,今后提干、升学、当兵、当工人的机会来了,才能早日脱离农村。
这天中午收工,攀龙饿得发狂,就到外家,外家虽然同样穷,但是再穷都要做客饭,再穷都要撑面子。他一路想好由头,来到怀远爹门外,站着不进屋,稳起不说话,等到外家个个请了坐,他才慢慢进屋去。他见桌上有点水,站在桌旁不坐下,怀远爹坐在上席吸旱烟,一面跟他说话,一面找原因,终于知他为啥久不坐,连忙斥责老伴说:“把桌子上的水擦了嘛!”怀远妈连忙捞起围腰擦了水,进到灶房做客饭,攀龙这才慢慢坐下来,一边跟岳父聊天,说出他来外家的由头,一边等着岳母双手端出一碗待客饭。
怀远天天望人欣赏他的《正路国》,可是不敢拿出来,况且周围没有文化人。现在他想姐夫读过几天高中,多少沾点文化气,又是至亲,没有危险,于是拿出《正路国》来让他看。攀龙看完第一场,不敢再看了,连忙低声严厉说:“把门关啦!”怀远关门,回到桌旁,攀龙低声说:“赶紧把你这个烧啦!你遭枪毙一万次是小事,最大问题是要连累全家和亲戚!”怀远爹放下烟管,连忙拿来儿子写的反动作品看了几行,也不敢看,马上放到灯焰点燃,烧得不留一点边角,低声喝道:“把草稿全部拿来也烧啦!”怀远拿来草稿,怀远爹烧完还不放心,去小屋拉开抽屉,拿开枕头,揭开被子席子找遍了,没有找到一片纸,这才过来说:“你写这个,万一漏出去,全家永不翻身!”攀龙说:“并且亲戚受连累!子孙后代提干当兵当工人,要查三代旁亲。我们冯家政治面貌清清白白,没有一点渣渣尘尘……”
说了一阵,怀远妈端出一碗面条,放到女婿面前请他吃,攀龙面条下肚很舒服。他想他又吃了外家一碗面条子,他怕内兄内弟有意见,喝下一口汤后夸功说:“今天如果不是我来看到,你们家里祸事啷个得了!”他吃完面条接着说,“你要写,就像其他作家那样,紧跟国家形势,歌颂国家歌颂党,既不背时,又能发表,大家都会佩服你,说‘那娃儿不错,发表了文章。’你看,这多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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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1)赵家湾有个男人脑袋活像乌龟头,人们天天把他叫乌龟,很少叫他的本名。
(2)怀军的歇后语在说怀远文也文不得,武也武不得。
(3)“大跃进”时期,毛泽东路线造成三年“自然灾害”,全国饿死几千万农民,仅是河南省的信阳地区就饿死好几百万人,后来刘少奇的经济工作稍微改变毛泽东的错误,全国饿死人的现象骤减。毛泽东见刘少奇在党内比他暗得人心,担心刘少奇夺他至尊地位,于是利用全国百姓对他个人的盲目崇拜而发动文化大革命,支持学生停课造反,揪斗全国各级执行刘少奇指示的当权派,所有机关事业单位的职工和所有工人农民也造反,就连有的生产小队长也遭批斗,权力一时真空,工作几乎瘫痪,秩序非常混乱。毛泽东忙派军队掌权成立各级革命委员会,军队领导遵照毛泽东“支左”指示,支持自己认定的左派造反派,压制自己认定的右派造反派。受到军队压制的造反派遵循毛泽东“造反有理”的教导继续造反,反对军队当权的各级革命委员会,喊出“砸烂革委会”的口号,这派就叫砸派;受到军队支持的造反派拥护各级革命委员会,喊出“保卫革委会”的口号,这派就叫保派。保派砸派起初用嘴巴纸笔文斗,后来用拳脚枪炮武斗,全国武斗死亡人数多得无法统计,也从来没有统计过,于是各地军队镇压武斗,比如广西军队和保派1968年7月到8月打死砸派八万四千多人(见广西1983年到1987年“处理文革遗留问题”的官方资料)。农民没有工资和供应粮,只能一边生产一边“革命”,因此才有前文所写两县农民隔河对骂的情景。
四 参加文艺座谈会
怀远为了能发表,白天一面干活一面揣摩三突出,学习左八股,夜晚违心写作,假意虚情,硬造生编,写出一篇又一篇紧跟政治的作品寄到省作协文学刊物去。不久,省作协刊物发表了他的短篇小说《春耕》,全县许多人佩服,都说大坪公社有个年轻娃儿在省刊发表小说了。接着,巴西县文化馆吸收他为业余文艺创作骨干,两个月后省作协文学刊物副主编来到巴西指导业余文艺创作,文化馆通知他进城参加文艺座谈会。
这天公社又开大队小队干部会。中午散会,干部们从公社大门体面出来,喜气洋洋,说说笑笑,要在街上逛一会儿才回家。大坪只有一条青石街,全是民国时期的瓦房,如今街上除了独家经营的国营供销社和国营饭店,便是粮站、医院、生猪站、兽防站等等国家单位和几家建国初期分得地主房产的住街农民,此外没有任何一家私人店铺,没有任何一点私人生意。街场如此简单,没有看头,干部们只好干看供销社柜台里面几样简单商品,围观国营饭店摆在门口的半笼素菜冷包子。
大家没钱,干看一阵,饿着肚子都回家,这时公社电话员叫住怀党爹,要他通知赵怀远明天到县文化馆开会。怀党爹心里非常不懂:“我的怀党那么能干,都没去县上开会,怀远去开会?是不是县上搞错啰!”他问电话员:“究竟是赵怀党还是赵怀远?”电话员说:“是赵怀远。”怀党爹向来任人唯贤,他要培养他手下的能干青年,笑着央求电话员:“你打电话再问一下县上,看把名字搞错没有。”电话员拨通文化馆的电话,怀党爹耳朵贴着话筒听,清楚听到赵怀远,这才悻悻回家去。他通知怀远,很不情愿,一直拖到晚上睡觉前,这才告诉怀远去开会。
怀远从来没有进过城,初见世面很稚嫩,怀远爹教他如何交往社会,如何尊敬领导等等。细说一阵,该睡觉了,他见儿子衣裳破烂,拉来蚊帐架上自己唯一那件出门衣裳,“开会你穿我这件。有点大,将就穿。”他又操心儿子没有洗脸帕,忍痛拿出二元四角钱:“两元坐车,四角买洗脸帕。”怀远节约,只要两元:“不买洗脸帕,就拿家里的。”怀远爹说:“家里只有一张洗脸帕,你拿走了,我们这几天用啥洗脸?”怀远自幼万事都由父母操心和安排,因此生存能力不强,生活头脑很差,现在听了老爹说话,方愧自己想事不周,于是接了四角钱(1)。
大坪离城两百里,泥土公路没客车,一月两月才有一辆货车颠颠簸簸来大坪,后面扬起长长的尘土,人们进城都得步行三十里,去赶大沟区(2)场每天只有一班的客车。汽车如此少,坐车不容易,人们若是搭上一次货车,就是天大的喜事,把那司机捧到天上去。货车司机王绮云远比县委书记还伟大,别说他本人,就连他的家人和亲戚,也有许多人想尽千方百计去巴结,没有巴结的,不是清高,而是巴结不上。王绮云每次回大坪,消息提前十天半月传遍全公社,许多平头百姓蠢蠢欲动,都想请他作客,可是都没面子敢请他,只有公社书记和那些掌握实权的单位头头比如供销社主任和生猪经营站站长,才老早洗凳抹桌,备酒备菜。公社几个书记排着轮次请,同时请来王绮云的父母、老婆和孩子,吃了酒菜还要硬塞一袋花生,两瓶好酒,或者一只腌制风干的野兔等等。
医院冯医生明知攀上王绮云远比登天难,但是他维人(3)最刻苦,还是鼓起勇气要攀王绮云,以后他爬王绮云的货车才不遭他喝下来。他当然请不起王绮云到他屋里喝酒吃菜,听说王绮云今天上午要回来,就用煤油炉子烧了满满一瓶开水,一手提水瓶,一手端茶盅,早早来到王绮云停车的地方等候。他把水瓶和搪瓷茶盅放在石条上,抄着双手来回走,不停望着公路的远处,周密考虑接待的细节,深怕事情搞砸了。有个熟人招呼他:“冯医生在干啥?”他不愿透露重大机密:“在耍。”等了一阵,远处来了王绮云的货车,冯医生连忙双手端起茶盅站到路旁,胸口咚咚跳不停。王绮云停车下来,冯医生慌忙上前笑着说:“王师傅,请喝茶!”王绮云看也没看他,大步走去珠儿缝纫店。
珠儿的临街缝纫店二十平方米,缝纫机、裁剪桌、木床、饭桌、凳子、水桶、蜂窝煤灶和锅碗瓢盆等等等等全在这店里,王绮云每次回来都在店里过夜,他和珠儿、珠儿老公以及珠儿两岁的孩子,在那三尺宽的床上竟能和平共处到天亮。普通人偷情是齐天大耻,羞死先人板板,人们若是发现蛛丝马迹,立即传说开去,全社会或议论,或谴责,或讥笑,或鄙视,路口街边低声耳语,田边地头高声辱骂,若是现场抓住,马上脱光这对狗男女的衣裤游街示众,多少嘴巴怒斥唾弃,多少眼睛大饱眼福。然而王绮云和珠儿公开同居,全公社人尽皆知,有目共睹,没谁鄙视、谴责和过问,就连王绮云的老婆也从来没有闹过一次,人们见惯不惊,熟视无睹,顶多只在背地说笑几句过嘴瘾。
王绮云来到珠儿缝纫店,坐在饭桌旁说:“中午煮稀饭,我想吃稀饭。”珠儿老公说:“吴书记已经把酒菜办好了。”王绮云说:“不去,我就在你们这里吃稀饭。”话音刚落,吴书记来了,对王绮云说:“走,到公社吃饭。”王绮云说:“算啦,我在珠儿这里吃稀饭。”吴书记虽为大坪第一人,却想结好王绮云,对于他的糗事装聋作瞎,现在听他说在珠儿这里吃稀饭,知他不想离开珠儿一片刻,说:“珠儿雨林和娃儿一起去。”珠儿见王绮云仍然不想去,看他一眼低声说:“去吧,回来给你煮稀饭。”王绮云这才起身,和珠儿一家三口去了公社。
怀远进城,也想搭车,天还没亮,起床上街,来到珠儿缝纫店前走来走去等候王绮云。他等到王绮云起床,等到王绮云洗脸,等到王绮云吃饭,等到王绮云进了场上臭气熏天的公共旱厕,这时他见供销社的梁会计在跟珠儿求情,要搭王绮云的货车进城。王绮云从厕所回来,珠儿说:“把梁会计带上。”货车司机好开后门,王绮云说:“下次我给你带两刀盐肉回来。”收音机很时髦,普通百姓买不到,珠儿说:“给我买台收音机回来。”王绮云说:“行。我走了!”说完毅然起身,去了停车的地方。梁会计连忙跟去,后面政连跛子追他说:“梁会计,劳烦你帮我跟王师傅说一下哇,我只搭到大沟场!”王绮云对谁都耍怪脾气,梁会计虽有珠儿帮他说话,仍是提心吊胆,担心王绮云不要他上车,或者开到半路,突然翻脸,叫他下车,他想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能再有大包袱,连忙说:“没法没法!没法没法!”
怀远跟着二人来到货车旁,看见车厢站了十几人,男男女女每人守着自己粮背筐,要去大沟粮站交公粮(4),他正打算爬车厢,王绮云喝道:“下来下来!全部下来!”十几个男女连忙提着背筐慌忙下车,有的差点把粮弄倒在地上。一个女人仗着几分漂亮求情说:“王师傅,做个好事,让我们搭一下吧!”别的女人也都连忙求情,但是王绮云一句也没答理。有个男人勇敢上前敬香烟,说他跟王绮云的岳父最相好,王绮云没有接烟,径直走去驾驶室拿工具。政连跛子很机灵,连忙脱下衣服铺在车厢下,王绮云把几样工具丢在车厢旁,拿着扳手钻到车厢下,仰在跛子衣服上面拧螺丝。跛子蹲下递工具,脑子时刻警醒,动作非常灵巧,多次问他要哪样,王绮云很不情愿答理他,实在需要工具时,才在喉管说一声。政连跛子见车快要修好了,想到王绮云要给汽车加水,忙去驾驶室拿了水桶要打水,看见怀远在车旁,高傲问道:“你在干啥!?”怀远鄙视说:“我在看你怎样搭车!”政连跛子颐指气使,把桶给他:“打桶水来!”怀远说:“这是你干的事,不是我干的事!”说完快步走去大沟场,要赶每天一班的客车。
怀远来到巴西县城,第二天副主编讲演,指导业余作者如何根据“三突出”创作文艺作品,作者们无不崇敬副主编,个个忙着写笔记,深怕漏掉一句金玉良言。怀远第一次见识这么大的人物,也很崇拜副主编,可是注意倾听那些大而无当的假话和空话,反复琢磨副主编阐述的那个时代的文学理论,没有半点收获和长进,他虽然仍旧崇拜副主编,但是不再注意听讲了。
座谈会伙食由文化馆操办,文化馆椅子凳子没多余,每顿吃饭,业余作者站两席,副主编和文化馆人员坐一席。这天吃晚饭,文化馆长通知说,明天县城要开公判大会,县委决定全城参加,因此明天暂停文艺座谈会。席上话题转到明天的公判大会,有个馆员说要枪毙徐建华,副主编问起徐建华的罪行,文化馆长和馆员们都为他讲说,两席业余作者一边抢菜一边听。
徐建华大学毕业分配在巴西县委宣传部,后来当了宣传部长,他一面违心工作,一面暗地成立“中国民主党”,党员发展到了百多人,公安局在他家里搜到党纲、党章和党员名单。有个馆员说:“这好险!中国差点变天。”第二个馆员说:“共产党这么好,他另外成立党干啥?”第三个馆员说:“他想搞轮流执政。”第四个馆员气愤说:“共产党打下的江山,让你来坐!那么多革命先烈的鲜血不是白流啦?”第五个馆员说:“还说没有阶级斗争,这不是阶级斗争是什么!?”
两席业余作者很快抢完盘里菲薄的肉菜,大家吃着尽米饭,这才开始说话了。有个圆脸天天愁着没写的,现在突然惊喜说:“嗨,把徐建华写成小说,大有写头!”有个长脸鄙视说:“你怎么写!?”圆脸说:“我画群丑图!”长脸更加鄙视:“‘三突出’规定,‘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徐建华不是正面人物,更不是英雄人物和主要英雄人物,你怎么写!?”其他业余作者连忙赞成,圆脸顿时泄气没话了。
第二天上午,大家都去城外巴西河边参加公判大会。巴西河水撞击顽石,匆匆南去,把东边河堤与西面河滩一分为二。东边堤上,公检法的头头们威严坐在桌边,两挺机枪和十几个背着长枪短枪的公安兵,随时注意堤下反剪双手低头跪着的百多个反革命,反革命们背对枪口,面向河水,筷子粗的法绳勒得人人拳头乌黑,个个脸色铁青。西面河滩一片人海,脑袋参差,比肩接踵,拥挤推搡,近处河里的巨石上,桥边古树的巨枝上,远处小山的山坡上,瓦房的脊岭上,到处挤满人,人们伸长脖子,鼓大眼睛,等着观看对岸枪毙人。
大会开始,血气方刚的公安局长对着话筒,义愤填膺,高声念读讲话稿,讲说阶级斗争形势的激烈和严峻,讲说徐建华反革命集团的滔天罪行,讲说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无比威力,以此教育群众提高阶级斗争觉悟,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确保党的江山万年长,声音传出几里远。河滩上的群众嘤嘤嗡嗡,各自议论,有个十几岁的小伙子非常崇拜公安兵:“公安兵最能干,看你好凶,都把你有法!”另一个小伙子跂脚引颈,贪婪看着对岸公安人员的腰间说:“手枪盒子好漂亮,里头装着五四式!”一个农民说:“枪毙一万次都该!开玩笑啊,另外成立一个党!”又一个农民说:“龟儿把饭吃饱了!你当宣传部长,党没亏待你,你去成立反动党!”第三个农民说:“是啊,他们机关单位人员,国家每月供应三十斤粮,一斤肉,半斤豆腐,二两菜油,工资旱涝保收,县一级还有十个鸡蛋,农民连香气都闻不成,他们日子啥不好过?要去成立反动党!”
大会最后是宣判,宣判完了就枪毙。这时河西人海骚动,向前拥挤,都想距离近一点,清清楚楚看枪毙——子弹怎样飞进犯人脑袋,犯人瞬间是啥情景。人们看见徐建华正要站起喊口号,两个公安兵把他打跪下,一根竹板插进他的喉管,随即两声枪响,白里带红的脑浆溅在一个公安兵的裤子上。河西争分夺秒,更加发忙:好几个孩子被人挤到水里,像落水狗一样爬上岸;几十个人跑上大石桥,要想过河看枪毙,却被公安兵拦住了;桥边古树伸到河心的巨枝挤满十几人,却还有人往前挤,巨枝突然断了,十几个人有的脑袋砸在巨石上,脑浆血水涂石头,有的五脏六腑摔烂了,躺在浅水不动弹,有的掉在激流中,遭水冲到下游去……
怀远自从烧了《正路国》,一面虚情假意写些能够发表的小作品,一面常想创作长篇小说,用宏伟画卷反映时代的生活和本质。他自幼经过史无前例的时代,常听长辈讲说许多旷世奇闻,他身边每个生者死者都是一部大书,他的脑海经常活跃众多生动画面和鲜明形象。他的长篇小说题材那么宏大,人物那么众多,事件那么纷繁,情节那么复杂,场面那么壮阔,非得几百万字无法描述,可是庞大素材,林林总总,此起彼伏,乱成一团,他不知道孰主孰次,孰先孰后。他现在一面观看枪毙徐建华,一面想着他的长篇小说,枪声刚响,灵感突发,他的脑海顿时出现巧妙构思,各种人物,各种事件,各个场景,各个细节,一下有了大体的位置,就连书名也有了:《亿万人民跟党走》。
《亿万人民跟党走》全书,徐建华反革命事件是引子,是江河,读者沿江而下,来到大海,饱览纷繁事件,观赏众多人物,领略时代风云,借鉴历史教训……他的《正路国》人物色彩虽比样板戏丰富复杂些,但是仍然有点单调,主题观点也很鲜明,《亿万人民跟党走》定是十色五光,含蓄朦胧,读者“横看成岭侧成峰,左右高低各不同”,譬如徐建华,国民党读到精卫填苍海,刑天舞干戚,共产党读到蚍蜉撼大树,螳螂挡巨车,这样才能出版,才能出名,才能搭起天梯,逃离社会最底层。他没兴趣再写《春耕》这样虚情假意的垃圾了,虽然顺利发表,一时荣耀,但是过眼云烟,没有意思;他要学习伟大文学,要用真情实感写出众多鲜明的人物形象和瑰丽的生活画面,寓含深刻意蕴,反映时代本质,千百年后有读者。
这时枪声接连不断,犯人相继栽倒,他的脑海又涌现许多新的奇妙故事,新的精彩细节,他迫不及待,连忙离开,从上游涉水,跑回住处写大纲。他跑过公安局大门外,里面铺着煤渣的篮球场上几个公安干警在打球,球场旁边是食堂,炊事员站在门外剥大蒜,笑问领头干警道:“今天才抓三个?”领头干警一边打球一边说:“还有两个在路上,一个是搞封建迷信,给人化水治病,一个半夜偷割生产队地里的麦子。”炊事员说:“看守所今天腾出好几间牢房。”领头干警说:“肚子饿了,吃了饭才押过去!”
篮球架上吊着一个农民,太阳烤着他的铁青脸,汗水从脸颊滴到脚下的煤渣,很快没了痕迹;集体分给私人的自留地很少,他跟邻居争地界,一锄敲破邻居的脑袋。不远处的树下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高大汉子,手铐把他一只手腕锁在树根上,汉子奄奄一息,闭着双眼,衣袖齐拢手弯,裤脚露出腿肚,粗大的光脚板上,脚底全是厚厚老茧,脚背满是厚厚尘灰,一群忙碌的苍蝇不停飞舞,栖落在他生蛆的脚腕上;他私刻公章,仿造粮票,骗购粮站千多斤供应粮,判刑之后多次越狱,公安干警昨晚把他从老婆孩子的被窝抓回来。公安局厨房的山墙下面坐着一个矮男人,手铐把他锁在墙边自来水的铁管上,他一脸顽笑,满不在乎,心里想着他被抓捕的羞耻,想着邻居们的高兴和嘲笑;旁边地上是他背来的背筐,筐里装着两把杀猪刀和几个铁刮子,这是他私杀自家生猪的铁证(5)。
几天后,怀远回到队里,继续天天干活,脑海全是《亿万人民跟党走》,他吃饭在想,解便在想,走路在想,干活在想,甚至梦里也在想。他越来越呆,越来越懒,常遭队里贫下中农鄙视喝斥,连他爹妈也说他没别人家的儿子有出息。他对贫下中农也没好感,他们说他一句,他还两句,他们喝他一声,他还两声,而且语言越来越锋利,态度越来越恶劣,他和他们关系更糟了。
贫下中农时时监视他,管制他,时时寻找他的干活瑕疵,比如田里插秧姿势不对呀,挑粪走路样子难看呀,棉花掐枝不资格呀,夯歌腔调不地道呀,抓住尾巴就呵斥,就教训,就鄙屑。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怀远读书回来算知青,贫下中农们要充分用好毛主席给他们的教育权力。
这天,十几个男人在一块大地站成排,用锄头挖刨红苕棱子,大家都以干活能行为光荣,干活差劲为可耻,人人热气冲天,个个汗流浃背,你追我赶,争当英雄,那些刨得又快又好的,地位顿时增高,说话不管有理无理,那粗大嗓门和十足气势就能压倒人。怀远也在刨棱子,他在乌龟前面刨,边刨边在想小说,手里锄头慢下来,挡住乌龟刨棱子,乌龟鄙视又厌恶,催他快点往前刨,锄头擦他脚边挖,一锄铲伤脚后跟。
怀党看见怀远县上开会超过他,说是进城看舅舅,特地去了文化馆,问到杨馆长的寝室里,向他讲说怀远曾挨学校大会批斗,地里干活又跟小伙子们讲说毛主席的家庭成份,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家庭是富农。杨馆长家庭成份不好,一言一行很谨慎,虽然欣赏怀远的才华,但是政治问题比天大,又加怀远近期没在刊物发表作品,因此不再通知怀远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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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1)怀远开会没带牙膏牙刷,那时只有国家干部才刷牙,农民就连衣裤盐巴灯油钱都没有,哪有闲钱购买牙膏牙刷?但是大多家庭都有洗脸帕——有的买张小毛巾,有的是片破衣布,有的缝连烂蚊帐——然而全都又乌又油很滑溜。怀远爹脑袋灵活,精打细算,他的家庭算不错,能够买张小毛巾,而且衣裤虽旧能遮羞,肚子虽饿没断炊,不像有的家庭饿得外出讨饭,队里分粮才回来,有的全家只有一条裤,一人出外忙干活,几人藏在铺盖里,干部来了老半天,没人出门来接待。
(2)区:县的下级行政区域,一般管辖十个左右公社。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全国陆续撤区并乡,区这一级行政管辖成为历史。
(3)维人,方言,是指用钱财、劳力、语言等等跟别人主动友好,建立感情,维系关系,以利自己。
(4)大坪公社虽有粮站收公粮,但是由于库房等等原因,有时通知农民把粮背到大沟区粮站。
(5)毛泽东时代,农家采割野草喂猪,整年喂出一头猪,有的连毛带屎几十斤,有的连毛带屎百来斤,国家文件规定,每头生猪宰杀后,一半留给农民,一半上交国家,国家象征性地给点钱,“收购”之后用来供应编制内的干部们。农户杀猪之前,要去公社申请生猪宰杀证,屠工拿到农户给的宰杀证才敢操刀,事后要把宰杀证交到公社核实。国家“收购”农民的猪肉价钱极其低,有的农民冒险偷偷私杀自家猪,免给国家交一半,因此就被抓去坐牢房。那时许多事情没法律,上级遇到情况临时下达文件通知就是法律,下级根据上级文件通知的精神,抓人坐牢很随便。
五 推荐读书(上)
怀远每天在队里收工回家,刚刚坐下写几笔,他爹就叫他背土布猪圈,挑水倒粪坑,抱草喂牛,牵牛喝水,等等等等,他天天梦想脱离农村繁重体力活,专心专意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
这天,供销社定量供应化肥,队里安排他去背,他在街上听说县上要办师范校,学生不限婚否,年龄放宽到三十,文教局分配名额到公社,小队、大队和公社层层筛选劳动积极表现好的青年推荐到县上。他想:“师范生吃国家财政饭,比农民高一等,不会天天劳动,如果我读师范,可在学校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毕业之后当老师,天天不上课,只是安排指挥学生劳动,偶尔才和学生一起劳动做样子,大量时间是闲耍,我又可以写小说。”
他回家连忙告诉他爹这消息。怀远爹见儿子不再进城开会,天天忧虑他的前途:“原先指望他写作有出息,现在看来没望了!农村尽是粗笨活,他的身体那么单,力气那么小,脑子又不快,嘴巴又不乖,长期在农村,几年就磨死。他文也文不得,武又武不得,将来干啥啊?只能挑灯芯草。挑灯芯草,还怕大风连草带人吹多远……必须想法让他脱离农村!”现在听得儿子说消息,也想让他读师范,既让儿子脱农皮,又撑家庭的门面——家里有人吃上皇粮国税。
怀远爹知道:怀远不及其他青年劳动积极表现好,推荐读书不够上面规定的条件,但是表现好不好,下面推荐时,全凭嘴巴说——关系搞好了,表现不好也是好;关系没搞好,表现再好也不好。国家实行党的一元化领导(1),因此推荐虽然需要小队、大队和公社三关都通过,但是关键在于吴书记。他想:“如果能把吴书记维拢,事情就有把握了。”吴书记家庭成份是贫农,建国初期积极肯干忠于党,党叫怎样就怎样,因此尽管能力差,后来当了大坪王,全公社人人都想巴结他,尤其那些纯农民,街头路口碰到他,不失时机忙招呼,吴书记有时装着没听见,有时赏点面子,微微点头或者答应一句。怀远爹和吴书记的地位差别如云泥,深感维拢吴书记不容易,非常后悔一九四九年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
那时杜连长带兵来大坪,筹备召开万人大会,要抓几个有钱人来枪毙示众,却不熟悉道路和地形。怀远舅爷是烂赌,输光田地没饭吃,正想入伙当土匪,却见社会在变天,便去亲近杜连长,积极带路去抓人,连长叫他当乡长,天天一起干工作。那时还没开始划成份,正在建立新政权,许多地方需干部,杜连长根据上级指示,物色识字青年到县上,培训几天派去外地搞土改,怀远舅爷连夜跑来告诉怀远爹。怀远爹自幼就在小天地里忙生存,从来没有见过报纸,没有听过电台,没有交往外面人,因此不识时势和大局,哪里知道参加党的工作后,就会吃上皇粮国税,终身高人一等或几等,他问舅舅参加工作的报酬,听说很少,不如他做生意的钱多,而且明天除夕就要走,初一不能在家过,他抱着刚满周岁的怀远哥,看着儿子可爱的脸蛋,心里非常犹豫。他们全家节衣缩食,辛苦整年,就盼备齐年货,阖家团圆,吃点好饭,闲耍几天,那时他尚青春,热爱生活,除夕哪怕跟孩子们点燃几个鞭炮,和家人共吃几块糖果,都是非常的喜悦,而大年初一吃过早饭,带着全家,邀约邻居,同去看人舞狮子,看人荡秋千,初二初三初四五,他和三五亲朋坐在院坝和煦的阳光下面打纸牌,更是无穷的幸福!因此他终于没去恭见杜连长。
怀远爹假如那年参加工作,成为干部,论脑袋和能力,吴书记能当公社党委书记,他完全能当地委书记省委书记,最不济也是县委书记,哪里会像现在,天天打着赤脚,卷起裤子,犁锄背挑,日晒雨淋,没有哪天能吃饱,没有哪年不挨冻,而社会地位呢,别说场上那些单位人员,别说大队几个干部,就连赵家湾的小队长和会计都比他高。唉,命运啊!他心高气傲,自尊唯我,不想忍受精神苦痛巴结吴书记;但是为了儿子的前途,为了家庭的门面,他刀山火海也要赴。他想自己每次冒着丢脸的风险招呼吴书记,吴书记都是答应了的,有时甚至跟他聊几句,大坪公社极少农民才能享受这殊荣,因此他估计能够维拢吴书记。
这天中午收工,怀远爹听到非常重大的消息:吴书记在二大队何支书家里!二大队距离赵家湾很近,怀远爹良机难逢,不能错过,要把吴书记请到家里来作客。他愁家里非常空,只有两只老母鸡——两只母鸡没粮吃,几天才下一个蛋,全家一个也没吃,留着用来待客人——他决定忍痛杀掉一只母鸡待贵客,于是连忙洗脚穿鞋,揣上香烟,就去何支书家里。何支书陪着吴书记刚刚吃完小碗面条,见怀远爹来了连忙请坐——怀远爹虽没当干部,但是脑子超过很多人,他跟何支书关系又很好,所以得到这尊敬。怀远爹拿出香烟敬二人,何支书接了香烟,进去灶房指示老婆多做一碗饭,怀远爹连忙跟去低声央求何支书让他请去吴书记。何支书好不容易请来吴书记,有点意见说:“爱义哥,你的舌头伸得太长了吧?”怀远爹多次在猪市凭着他的经验和慧眼,为何支书认识肯吃肯长的好猪儿,买卖双方争价时,他义务评价,促成生意,用他如簧巧舌偏向何支书,让他捡了不少便宜,现在听得说话,心里颇是难受:“老弟,我对得起你啊……”何支书碍着人情债,想了一下说:“好好好,我让你!我让你!”便叫老婆不切肉。怀远爹连忙出来,三番五次邀请吴书记,吴书记犹豫没表态——当官要讲等级,要摆架子,他不能轻易接受农民的邀请。怀远爹又苦请,吴书记到底是个重情人,又因怀远爹脑子德行强过街上许多单位人,因此终于答应了。
怀远爹请来吴书记,赵家湾男女老少,有的怕官,老远观看,不敢上前招呼吴书记,有的羡慕,使出全部能力,拿出最高水平,勇敢上前招呼吴书记,有的嫉妒,不愿看到怀远爹家里的体面和辉煌,连忙进屋关门,连孩子也不准他出去玩。梁秀嫂最恨怀远爹的两只母鸡进她菜地,平时看见影子就要高声吆喝和叫骂,现在两只母鸡把她菜苗又刨又啄,她假装没看见,一声也不嚷。家里为了怀远的前途,请来吴书记要吃一只鸡,怀远哥又吃大亏,但是吴书记带来天大荣耀,怀远哥一点意见也没有,欢天喜地帮着弟弟捉鸡杀鸡。吴书记走了后,怀远哥明显感到队里欺他的人减少许多了,因此天天盼望吴书记又来他家添光辉。
这天县城电影公司放映队,来到大坪放电影,这是几年难遇的喜事,因此消息传遍全公社。傍晚收工,青壮和孩子绝大多数脚也不洗,鞋也不穿,有的拿着手电筒,有的提着玻璃灯,有的抱着小捆树皮篾条,有的抱着大捆麦草稻草,踏石踩刺,跌跤滚岩,一齐奔往大坪场,深怕迟了看不全。怀远哥非常兴奋,他见队里小伙姑娘都跑了,抓起电筒就要跑,缸里没水做饭他不管,后妈叫他挑水他不挑,小猪掉进粪池他不急,老爹弟弟正在慌忙捞,他看一眼就跑过,飞快追赶青壮们:“前头的龟儿些同路同路……叫你龟儿些跟老子同路……”
电影《地道战》描写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和华北平原老百姓怎样挖地道,怎样打日寇,取得一次又一次伟大胜利,国民党军队不但没有一人打日寇,反而当汉奸破坏八路军抗日。人们露天站满大坪场,专心致志看电影,有时咬碎钢牙,磨拳擦掌,要打日寇,有时指指戳戳,怒声叫骂,都恨国民党当汉奸,有时高声大笑,拍手叫好,欢庆八路军打死敌人;这时头上湛蓝的夜空,繁星闪烁,神秘高远,西天那弯新月,悄悄离开枝头,沉到山脊,却无一人观赏这美景。
怀远哥看了一阵,听得近旁吴书记和公社两个副书记的说话声,他非常惊喜,心情激动,打算干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电影结束,把三位书记请到家里作客,为全家挣来更大光荣!三位书记地位多么高,能力多么强,不是普通人,怀远哥要请他们去家里,难度堪比一只蚂蚁背大山,但是他决心克服胆小,用尽脑力,战胜困难,亲近贵人。因此他挤到三位书记跟前,鼓足勇气招呼他们,过后再也无心看电影,一心想着如何请贵客。
电影结束,人们回家,黑夜里有的点燃麦草,有的点燃稻草,有的点燃树皮,有的点燃篾条,有的提着玻璃灯,有的晃动手电光,个个慌忙跑着回家,人人深怕光亮用完,这里在边跑边呼唤,那里在边跑边应答,许多声音,汇成一片,都要亲人同路,共用光亮。怀远哥看见三位书记要回公社睡觉,胸口咚咚跳起来,连忙追去,结结巴巴,热情邀请三位书记去他家里作客。三位书记听了半天才听懂,都想公社几步路,回去就睡觉,这会儿深更半夜,跌跌撞撞摸去赵家湾!他们都想,赵爱义这个大儿是疯子,没名堂,但是又想人家这么热情,这么尊敬我们,不管水平有多差,我们怎能鄙视啊,因此都婉言谢绝。怀远哥急了,连忙拉住书记们,拉了这个拉那个,拉了那个拉这个。正在危急时刻,幺爹找来了,怀远哥忙叫:“幺爹,请吴书记王书记张书记到我们家去耍!”幺爹岂有不请之理,忙和侄儿一起,边请边拉书记们,拉了很长一段路,三位书记难却盛情,只好去了赵家湾。
怀远爹他们早已熟睡,听得贵客来了,全家连忙起床。家里啥都没有,拿啥待客?怀远爹只好安排怀远杀了那只老母鸡,指示怀远妈如何做菜来下酒,自己陪着三位书记说话。第二天吃过早饭,两个副书记去了五大队,吴书记一人回公社,怀远爹送他上路央求说:“吴书记,明年正月初二,让怀远来给您拜个年?”全公社人人都想去拜年,吴书记如果不拒绝,房子要挤破,他现在非常为难,没有表态。怀远爹又央求,吴书记难拒人情,只好勉强同意了。
怀远爹开始筹备春节送礼。他要给吴书记送五斤腌肉、三斤面条、一斤棉籽油(2),要给两个副书记各送两斤腌肉、一斤面条,要给大队三个主要干部各送一斤腌肉,而大队其他次要干部和小队三个主要干部,他要常用旱烟和虚假人情话来招待,至于一般群众,则是最低级别,他就只送不值钱的虚假人情话了,他把分寸把握得比科学家制造宇宙飞船还精确。儿子在校读书挨批斗,回队干活不积极,他的成份又是上中农,他必须广泛维人,不让有人说坏话,今后推荐才顺利。
他常叫老伴养好那只差点淹死的小猪,春节才有腌肉送礼。人都没粮吃,哪有粮喂猪?怀远妈只能到处寻找猪草和蜗牛。队里每头耕牛专人养,根据情况评工分,怀远妈自幼缠小脚,干活很艰难,怀远爹费尽心机,才为她谋到一头大水牛。她每天背着大篾筐,牵着水牛和小猪,水牛强拉硬扯,要吃庄稼,猪儿东奔西跑,要寻美食,她左拉右扯,东倒西歪,常常栽到岩下去。她碰到猪草割猪草,碰到蜗牛拈蜗牛,猪草丢进背筐里,以备小猪关圈吃,蜗牛丢到猪嘴边,野外给它加美餐。
猪儿食量越来越大,天天饿得发疯啃圈,哀嚎不已,怀远爹每顿饿着肚子留半碗,端去倒在猪食桶,加上清水一样的洗锅水,再加一瓢青菜晒干打烂的碎末,提去倒在猪食槽,猪儿抢完浮在水面的干菜末,嘴巴伸到水里搜找人饭,搜得一干二净,抬起头来望着怀远爹“拱……拱……”叫,嘴毛沾满碎末,滴着脏水。怀远爹摸摸它的干背脊,又去舀来少许干菜末,猪儿几口抢完了,抬头又望主人叫,怀远爹吼道:“喝水!那点干菜吃完了,啷个办?”
腊月里猪儿长到百多斤,怀远爹请来屠子杀了,一半交国家,一半属自己。半边连骨猪肉四十斤,他留半个猪头、两只猪脚、几块瘦骨和一半内脏,用来过年和待客,尽肉除了送干部,还要割成刀菜(3)礼尚往来,送给三姑六姊和七姨八舅。正月初二,他装好礼物,叫怀远背去吴书记家里。吴书记每年春节,近亲远亲、单位人员和大队支书要坐好几桌,礼物要收两大柜,怀远地位最低,怕受冷落,精神压力比山大,磨磨蹭蹭不想去。怀远爹说:“走嘛!我跟吴书记说好了的,他答应你去拜年。”怀远背着礼物,一路走走停停,藏藏躲躲,如上刀山,如下火海。他多希望国家恢复招生考试制度,让他通过考试升学啊,他在考场轻松答卷,游刃有余,远远不像现在这么困难,这么痛苦……
怀党爹不仅占着保管室和晒坝的便宜,还有记分员经常给他多记工分,会计每年给他多算钱粮,他家几乎没有挨过饿。他干活回家,经常猛吃,胀出胃炎,后成胃癌,不久就死了。现在队长是怀军,怀军好吃一碗现存饭,只要有碗好饭给他吃,天大事情都好说。怀远干活经常跟他顶撞,二人互不喜欢,怀远爹担心怀军推荐说坏话,早想请他吃顿饭。这天中午,他打死一只吃蚕的老鼠,扒皮去肠洗了后,叫怀远妈加些萝卜干煮出来,又对怀远说:“去,请你怀军哥来耍会儿。”怀远很不情愿,但是他怕老子,磨蹭一阵,只得去了。
怀军收工回家,一路饿着肚子想美食:“这会儿有碗肉吃多好啊……别说肉,就是一碗面条也很享受……别说面条,就是一碗红苕南瓜也不错……”他看路边石坡,突然来了灵感:“如果在这坡上垒土种南瓜,打好底肥,灌足粪水,瓜藤爬满石坡,南瓜又多又大,就能大碗小碗美美享受了……”生产队好田好地不能分到各户耕种,他打算把坡头路边分给每户人家种点南瓜红苕,让大家少饿肚子,但是他记起公社说过,这叫走资本主义道路,党要严厉打击。建国前他是穷孩子,没谁正眼看过他,建国后虽然仍旧穷,甚至公共食堂如果不是他比别人偷得多,早就饿死了,但是他的阶级地位高,说话响当当,做事硬梆梆,可以随意欺压那些阶级地位比他低、脑袋体力比他弱的人,如今当上队长后,队里更是人人巴结他。党和毛主席让他做了人上人,他不能忘记深恩,他要听从党和毛主席的话,饿死也不走资本主义邪路!
他正想着,迎面来了一个陌生人,他见陌生男子看他胯下,心里又生一丝羞耻——他老婆的灯芯绒裤子裆很大,两只裤筒磨破了,膝盖大腿露在外,他剪去烂洞当短裤,入夏以来天天穿,活像现代时髦女子的超短裙,干活有时露出“裙”里物,开初心里很害羞,后来慢慢减淡了,但是仍有羞耻感。陌生男子走过了,他想起别人说的美国人:“美国人穷得两人共穿一条裤,有的穿左腿,有的穿右腿,走路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一跤跌倒,磕掉门牙……”他失声笑了:“幸好我没生在美国啊!”他想,“我们中国老百姓多幸福啊!我一定要好好当队长,完成国家公粮任务,让解放军把饭吃饱,去解放美国那些正在水深火热中受苦受难的人民……狗日美国最坏,到处搞侵略,我们中国应该划火柴,点燃他妈几万颗原子弹扔到美国去,把它龟儿炸得稀pa烂……”
他边走边想回到家,脱光上身拿斧子,只穿短“裙”来石旁,跨开马步用力磨,“裙”里东西很自由,甩来甩去拍大腿,随着磨斧的运动,“巴达,巴达”打拍节。这时怀远来请他,看到他那东西,顿时恶心,连忙扭头,磨蹭一阵,方才说道:“怀军哥,到我们家里去耍会儿。”怀军知道“耍会儿”是怀远谦虚的说法,其实有碗好饭等着他,因此非常高兴,拿起上衣搭在肩上,就和怀远同去了。
桌上摆着一碗老鼠煮萝卜干,两双筷子,两个酒杯,半瓶劣质酒,怀远爹坐在桌旁等怀军。怀远完成任务,就到隔壁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怀军进门笑着说:“大爹,这啷个好意思,又要道谢你!”怀远爹连忙请坐,怀军拉下肩上的衣服搭在饭桌横档上,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夹,记起主人没有请,连忙放下筷子,移动酒杯,掩盖尴尬。怀远爹斟酒,请怀军喝了,才请吃菜。怀远妈把老鼠连骨带肉切得只有胡豆大,怀远爹拿着筷子寻找老鼠肉,全部夹到怀军那方的碗边,自己只吃萝卜干。怀军夹了一块,连骨吞进无底洞,正要夹第二下,见主人放下筷子聊天,只好也放下筷子聊天。
这时怀远哥来到桌旁坐下,一边盯着碗里,一边咽着口水搭话。怀远爹谈古论今,扯到皇帝,怀远哥说:“听说大坪街上的聋子待诏给二狗秃子剃了脑壳,又去给皇帝剃,把皇帝惹秃啦?”怀远爹想叫大儿拿双筷子来吃点,可是酒菜不多,他颇犯难。怀军利益受威胁,顿时深恶怀远哥:“你说这话,该马上抓起来打死!皇帝是哪个?皇帝是毛主席。毛主席害秃子,你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他上纲上线分析,差点要把怀远哥扭送到公安局,但是记起怀远爹的人情,语气才又软下来:“你这话呢,幸好在这儿说啊……我倒是不会把你这话说出去啊,换了其他人,马上报告公安局,把你抓到监狱去,屎尿都给你打出来!”怀远爹连忙责骂儿子说话不动脑筋,牛胯扯到马胯,聋子待诏怎么可能给皇帝剃脑壳。他责骂完了,拿起筷子:“请,怀军。”于是怀军拿起筷子才夹第二下。
二人喝酒吃菜完了,怀远妈端出一碗面条放在怀军面前,说:“怀军,把你请来,没有啥,喝口汤。”怀军说:“你们呢?”怀远妈说:“我们马上做午饭。”就进灶房用清水煮老菜去了。怀远哥又咽口水,找些闲话占嘴巴,怀远爹点燃桑心(4)烧旱烟,口水流进烟管,和着烟灰,生成黑黑的“烟油”。怀军狼吞虎咽,吃完面条,拉了饭桌横档上的衣服擦汗水,怀远爹喊:“怀远,过来给你怀军哥打扇嘛!”说着把烟管和桑心递给怀军。
怀远写书正入神,却被打断很恼火,然而又怕他老子,只得来到饭桌旁。怀远爹恨铁不成钢:“天天一回来就看书!”怀远拿了篾扇,站在怀军侧面沉重打着,怀远爹想让怀军心软发善,高抬贵手,喝斥怀远道:“站到背后嘛!”于是怀远站到怀军背后打。怀远爹又对怀军贬怀远:“我生两个儿子,老二最不成器,光看书!”接着求情说,“不管他,二天推荐读书,贤侄帮我美言几句……”
多年来,怀军始终不懂:“书又不能吃,书又不能穿,读书有啥用?书读多了,反而成书呆子!但是学校天天读书呢……那么多老师学生吃闲饭,用来干活多好啊!”他正困惑,全国开始停课闹革命,不久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拜贫下中农为师,虚心接受再教育,他恍然大悟:“读书果然没用!”他跟人类空前绝后的伟大领袖、全世界人民共同的革命导师、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心神相通,不谋而合,见识一样!他自信起来了,更加坚信读书无用,马上叫他在大队小学读书的孩子停学回来割猪草。他骄傲起来了,他是知识青年的老师,他喜欢谁就喜欢谁,他不喜欢谁就不喜欢谁。他见怀远爱看书,跟他赵怀军的品质完全不同,他点儿也看不顺眼,一天怀远路过他门前,他毫无因由怒喝道:“连城市知青读了书都要上山下乡,你读书干啥!?”
现在他听怀远爹求他,说:“你们总把读书说得多重要。你看我那十几个娃儿一个都不读书,今后还是要吃饭。”这时怀远妈路过饭桌旁,委婉说:“还是要读点书——像我们,连钱上的字都认不得,就看上面的画老爷儿。”怀远爹继续求情说:“管他的,我们都是同一个老根头,看在老祖宗的情上,二天公社派人下来征求你的意见,你帮我美言几句!”怀军很不情愿,但是又欠怀远爹的人情,他一把夺过怀远手里的扇子:“拿来,我自己扇!连打扇我都瞧不起,懒扇懒扇的!”
怀远不打扇,又要去写书,怀远爹见怀军搭在桌档上的衣服汗臭冲天,他怄儿子脑瓜不灵:“把你怀军哥的衣裳拿到塘边洗了嘛!像桐油灯盏一样,拨一下才亮一下……”怀远便拿了怀军的衣服去塘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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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党的一元化领导,就是全国各行各业,层层级级,普遍由党的一个书记作首领,领导一切,决定一切。元,本意是人头,引申为头头,首领。
(2)生产队每年按照上级下达的计划种植油菜和棉花,菜油全部上交国家粮食部门,用来定量供应机关单位人员,农民每人每年只能分得几两棉籽油。
(3)杀猪以后,在猪屁股上割下一片肉来送礼,这肉形状像刀,故名刀菜。刀菜可大可小,小的只有几两重。
(4)桑心,桑树中心的朽木,农民无钱买火柴与打火机,就点燃桑心烧旱烟。
六 推荐读书(下)
县上给大坪公社分来两个师范生推荐名额,怀党舅舅给吴书记打了电话,公社铁定怀党读师范,剩下一个名额全公社千多青年竞争。
许多人都到公社送礼托关系,人们天天用尽大脑,考虑怎样才能把礼送出去——那时干部还老实,流氓手段不会耍,收了礼物要办事,不能办事就不收,不像改革开放后,官员收钱不办事。他们背着背筐去公社,有的背一块干肉,有的背几把面条,有的背几十个鸡蛋,上面掩着草帽或其他,装着到供销社买卖东西顺便去公社找干部说事的样子。他们路过一间间公社干部寝室兼办公室的门外,怕人知道,影响关系,因此一刻不停走过去。送礼者到了收礼干部的门前,如果屋里挤满人,连忙转身到别处,东躲西藏一阵后,又来门外打转转,如果看见屋里只有主人,心里非常高兴,连忙进去一边说话一边拿出礼物,若是干部不收,那就找出各种理由再三请求收,甚至推来推去像打架。那时公社干部屋里几乎没有东西可偷,而农民一进公社大门就害怕,胸口咚咚跳不停,正常应酬都紧张,哪敢钻进干部屋里偷东西?因此干部们出屋常常不关门。送礼者如果瞅到屋里无人,连忙进去放了礼物就走,过后见面才告诉,不怕别人不收礼。有天晚饭后,吴书记出去转耍,回来睡觉揭开被子,看见一袋不知谁送来的花生。
怀远爹深怕儿子没希望,天天食不甘味,睡不安枕。这天中午收工后,他在四个衣袋分别揣上用来招待公社级别的五角钱一盒的“飞马”牌香烟,用来招待大队级别的两角钱一盒的“劳动”牌香烟,用来招待小队级别的八分钱一盒的“经济”牌香烟,以及用来招待平头百姓的他自种自烧不花钱的旱烟,戴上草帽,顶着烈日,要去公社恳求吴书记。
吴书记的寝室兼办公室挤满了单位头头和大队干部,他们有的坐凳子,有的坐床边,有的坐床头,有的见缝插针,到处站着,而九大队那个挨打的教师站在墙角在向吴书记告状。吴书记听了两句说:“回去找大队解决!”四大队支书想求吴书记推荐他的儿子读师范,但是当着这多人,说话不方便,真望大家早点走,他见教师还要说,傍虎作威喝他道:“吴书记叫你走,你就走嘛!我们等着汇报大队的公事!”
怀远爹挤进屋去,拿出五角的“飞马”,抽出一支捂住烟盒口子双手敬给吴书记,又一一如是敬了单位头头们。盒里还剩十几支,他一边揣“飞马”,一边笑着对大队干部们说:“这盒完了,幸好我还揣有一盒,不然就要得罪你们。”说着拿出两角的“劳动”敬他们。敬到最后,只剩挨打教师一人没有敬,他看教师一眼,假装不认识,抽了一支叼在自己嘴里,揣起“劳动”,拿出火柴,给吴书记他们一一点烟。吴书记说:“爱义,你看里面有没有凳子。”怀远爹点燃自己嘴里的香烟,就进里间去了。
里间没有凳子,吴书记的老婆和半傻女儿坐在床边,她见怀远爹进来,一面请坐,一面挤向女儿,让出床边。怀远爹坐下拉家常,顺便瞟眼吴书记的半傻女儿:姑娘较胖,和善笑着,她的左面床边空着,她却呆坐不动,挤着老妈,直到老妈叫她挪一点,她才知道挪一点。怀远爹想:“这姑娘也太老实,但是如果和怀远定亲,推荐读书就稳了!”
怀远爹等到众人走了,才去外间向吴书记打听推荐之事,低声说:“吴书记,我的怀远您是知道的,您的姑娘我刚才也看了,如果怀远靠吴书记读了师范,我赵爱义‘得人点水之恩,必将涌泉而报’,今后其他事情我没能力感谢您,儿子的婚姻我完全能做主!”吴书记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啥货,心里当然高兴,低声说:“但是暂时保密!连两个娃儿都不忙让他们晓得。”怀远爹连忙说:“这当然!这当然!”
吴书记进到里间,叫老婆给怀远爹煮醪糟鸡蛋,然后出来继续说话。他老婆在里间用煤油炉子煮好鸡蛋端出来,怀远爹见自己碗里三个蛋,吴书记碗里一个蛋,他想吴书记何等人物,地位好高,他哪敢吃他三个蛋!他天天挨饿,三十个蛋也能吃完呢,但是撒谎肚子不饿,再三要夹两个出来。吴书记老婆按着他的筷子不让夹,吴书记也说三个鸡蛋吃得完,怀远爹仍然不敢吃,和吴书记老婆争了很久,终于夹了两个出来。
怀远爹人逢喜事精神爽,脚步轻快回到家,取下草帽,脱去上衣,坐在饭桌上席扇扇子,等着老伴端饭来。怀远妈端来一碗稀薄的玉米糊,怀远爹说:“哪里吃得完这大一碗,我在吴书记那里吃了醪糟鸡蛋的!”说着“轰”地一大口,碗里稀粥落下去,现出一块南瓜来,像个尖尖的岛子。怀远妈也很光荣,问道:“吴书记屋里人多啊?”怀远爹说:“多多多!尽是有头有面的……怀远呢?”怀远妈说:“出工去了。”怀远爹这才讲说定婚之事。说话间,他早已吃完大碗饭,将碗推给怀远妈:“再舀一碗来。”
公社把怀党和怀远的推荐材料送到县上去了。冯攀龙听到消息,差点晕倒,他的礼物白送了,他的前途没有了!他听说上面考虑停课闹革命耽误了他这样的大龄青年的前途,才放宽师范生的年龄和婚否,可是大坪公社大搞任人唯亲,点儿也没考虑他。他非常不满,打算写信告二人,只要告倒一个,公社就要重新推荐,他就有点希望了。
去年,公社文艺宣传队的“阿庆嫂”(1)演戏回家,怀党跟到人迹罕至的山路上,把她抱到沙坑强奸了。“阿庆嫂”的爹妈告到公安局,公安局抓去怀党关在看守所,怀党妈连忙带着厚礼跑到女方家里求婚,承诺由她弟弟把“阿庆嫂”弄到县剧团,双方说到第二天,怀党妈带着“阿庆嫂”来到赵家当媳妇,接着进城找弟弟。几天后,怀党从牢里出来见舅舅,舅舅感到很丢脸,看着他那剃光头发的脑袋(2),生气拿钱叫他买顶帽子戴,因此怀党回到赵家湾,人们见他大热天气戴帽子。赵怀党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现在早已烟消云散,但是到底坐过牢,攀龙打算检举他。然而他又想,怀党舅舅是组织部长,他告了也是白告。
攀龙打算拉下内弟。怀远爹的自留地挨着集体荒地,他想多栽一行菜,每次挖地刮一点,几年刮了半尺宽,全队意见非常大。其时全国正砍资本主义尾巴,县城单位抽人组成若干工作组,派驻每个公社清查打击农民的资本主义,冯攀龙写了一封匿名信,检举岳父挖边切角,侵占集体土地,检举内弟发表反动言论,胡说鸦片战争给中国带来现代化,污蔑毛主席家庭是富农成份,检举吴书记禁不住怀远爹的腐蚀,大搞任人唯亲,把积极能干的青年埋没在农村。他来到街上,等到天黑,溜进供销社独家经营的国营小旅馆,蹑手蹑脚,把信塞进工作组长的门缝里。
工作组长是公安局副局长,看信之后指示吴书记通知赵爱义参加公社学习班。吴书记不敢包庇,当天晚上广播通知赵爱义明天带上《毛主席语录》、纸笔、锅碗、口粮、柴草、铺盖、篾席,到公社学习班学习一个月。怀远爹正在挑粪浇菜苗,听得广播腿软了,摔在地上满身粪,两桶粪水浇了草。他赵爱义虽然是农民,就连小队长都没当过一天,但是许多人都认识他,尊敬他,现在广播一通知,全公社人人知他参加学习班,他比坐牢还羞耻,真想去喝农药死!他一死了之很容易,但是这一家人怎么办?怀远读书怎么办?他不能在这至暗时刻逃责任,再苦也要活下去,便顽强爬起来,挑了两只空桶放到粪坑边,摸黑去到塘边洗衣服,回家一边收拾明天的东西,一边分析队里是谁告了他,然后吩咐这一个月的家事。
第二天,怀远爹穿上晾干的衣服,背上广播通知的东西,非常没脸去公社。学习班在公社大门下面的地下室,里面关了几个人,木门锁着将军锁,怀远爹把背筐放在门外,去找公社副书记王大明报到。王大明吃过怀远爹的饭,收过怀远爹的礼,现在见他当犯人,心里有些难为情,很想对他好一点,但是要听党的话,做个合格好干部,他要坚持原则,站稳立场,不和坏人打成一团,于是板起脸孔问:“带《毛主席语录》没呀!?”怀远爹忙从衣袋拿出《毛主席语录》给他看:“带来啦。”王大明教训说:“你赵爱义,挖边切角,侵占集体土地!你要好好学习,好好交代,彻底改造脑壳里的资产阶级思想!”怀远爹连忙解释:“王书记,我的自留地挨着生产队的荒地,荒地铁线草长到我的菜地里,我每次用锄头擦着荒地铲草,一不小心就伤了集体土……”王大明不听他辩解,起身下楼去开门,怀远爹跟在后面,从衣袋拿出香烟敬给他:“王书记抽烟。”王大明差点接了烟,但是到处是眼睛,他必须拒绝资产阶级腐蚀,和坏人划清界线,因此冷冷说:“不要!”
王大明打开地下室木门,一股恶臭冲出来,他忍住呕吐,后退几步。怀远爹提着背筐进去一看:门后一桶屎尿,弯弯黄条浮在桶沿,稠稠黄汤淌在地上;人头高的木楼上面,公社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楼板叽咕叽咕,不堪重负,指多宽的缝隙时时掉下尘土;四壁没有窗子,只在安放楼梁的石墙上边有条长缝钻进光线来,长缝高度就是楼梁的直径,地下室里随时看到长缝外面进出公共旱厕的脚步;泥土地板凹凸潮湿,靠墙铺着几张烂篾席,放着几团烂被子,坐着几个老农民;东南墙角,石头支起几口小锅或者罐子,柴烟熏黑石头,熏黑墙壁,熏黑楼板,地上满是柴草、柴灰、背筐、水桶和碗筷。
几个农民看见王大明来开门,都争着叫他,有个农民说:“王书记不忙锁门,我去提水!”连忙起来提着空桶出门去。另外两个农民也慌忙起来,共提粪桶去公厕,粪桶簸簸浪浪,在街上流下一路黄汤。有个农民说:“王书记,我今天满了一个月啰!”王大明威严说:“你的认罪书认识不深刻,不能回去!”农民说:“王书记,我是文盲,找人帮我写的……”王大明说:“你找赵爱义帮你写!”另一个农民起身来到门口,交出自己的认罪书:“王书记您看我这要得不?”王大明没有理他,转身去了供销社买香烟,农民不敢出门去,回到自己铺里坐。王大明吸着香烟来门外,等到三个农民回来进了屋,“砰”地关门上锁就走了。
怀远爹平素哪会把这几个农民放眼里,但是现在他倒楣,这才觉得他们很亲近,一边安放东西,一边跟他们说话。他正焦虑没石头,无法支锅煮饭吃,有个农民说:“你用我的灶,你先煮,我后煮。”那个要他帮写认罪书的农民说:“赵爱义,你今天中午不煮饭,昨天家里给我拿了一个南瓜来,我们熬南瓜。”怀远爹安放完了,坐在自己铺里拿出旱烟招待众人,互相问询为啥进来的。
有个农民说:“我磨十几斤小麦蒸馒头,全家一个也没吃,全部拿上街来卖,公社说我搞资本主义……”他的女儿十八岁,一条单裤天天穿,屁股膝盖最快烂,补丁上面重补丁,破布缝的厚厚带子勒在裆里,干活有时带子歪了浸出月经,单裤后面一片红,总有不要脸的男人跟在后面盯,姑娘羞得钻地洞,晚上提水到床边,关门洗了单裤晾屋里,第二天早上没有干,穿着湿裤去出工。农民想说他的女儿没有换洗的裤子,但是停了一下说,“全家人总要买盐买煤油哇!不搞资本主义,钱从哪里来?”
怀远爹又问另外一个农民为啥进来,那个农民说他没猪圈,猪儿养在床底下,床下天天稀得像水田,他和老伴每天中午收工后,饿着肚子从山上抬回乱石头,加上稀泥稻草垒圈墙,刚刚盖起草顶还没用,队里有人告他侵占集体土地修猪圈,公社叫他马上拆了,并且来进学习班。他说:“私人没有一寸地,不在集体土地修猪圈,在哪儿修?”
这时,暗处墙角一个蜷缩的瘦小身子不停咳嗽,怀远爹问是谁,几个农民告诉他,这是十二大队的梁双全,正在害着肺结核。怀远爹问他为啥进来,大家告诉他:他在自家房前栽了几株树,队长说他栽树超出房檐滴水,占了集体土地,把树苗给他扯了,他跟队长吵闹,队长跑到公社来告状,公社叫他来进学习班。
一个秃农民也讲自己为啥进了学习班,正讲着,房门开了,王大明站在门外,一个瘸腿农民背着被子席子柴草和锅碗进来,秃头急忙站起来:“王书记,我的粮完啦,我出去找人带信,叫家里给我拿点南瓜豇豆来!”王大明没有理他,“砰”地关门上锁就走了。
岳父进了学习班,攀龙看到点希望,赶紧去维吴书记。他家什么送的都没有,只在队里分了几斤棉籽油,天黑收工,他装了一斤在瓶里,揣着油瓶一路躲躲藏藏来公社,深怕有人看到他。吴书记正在他的寝室兼办公室洗脚,攀龙进门叫了吴书记,从裤袋拿出油瓶放在桌上,连忙拿出香烟抽了一支双手敬到吴书记嘴里,然后划了火柴,给吴书记点燃香烟,就打听推荐读书的情况。吴书记洗完脚,叫喊隔壁八大员(3),攀龙说:“我帮您倒!”连忙端起洗脚水出门去。刚到门口,那八大员来了,见他抢先,剜他一眼,就问吴书记还有啥事要做,吴书记说没有事了,八大员就回自己寝室去。攀龙摸黑下楼,倒了洗脚水刚转身,头上泼下一盆尿臭水,他抬头一看,见那八大员的脑袋在他卧室窗口缩进去了。
一个月后,怀远爹从学习班出来,公社收到师范学校寄来的入学通知书,正要发给怀党和怀远,工作组长叫公社扣住赵怀远的通知书,又给文教局长打电话,说赵怀远有严重的政治问题。怀党按照入学通知的要求,带上粪桶扁担等等劳动工具光荣入学了,怀远沮丧没脸,仍在队里干活,怀远爹非常着急,白天黑夜跑去公社紧抱吴书记的佛脚。吴书记说:“你要赶紧把你侵占的集体土地还了,免得群众意见大。”怀远爹连忙说:“已经还啦!我从学习班回去就还啦。那行茄苗正长茄子,啥子舍不得哟,我用锄头铲了,把土全部刨到集体荒地那边去,抱回茄苗,大小茄子摘了熬一锅。”
这天半夜,怀远已经睡了,怀远爹从公社摸黑回来叫醒他,问他究竟说过“鸦片战争给中国带来现代化”没有,说过“毛主席家庭是富农成份”没有,怀远承认他说过,并且翻开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同志初期革命活动》:“毛主席家庭是富农,是这书上说的!”怀远爹说:“书上说的,你也坚决不要承认你说过!就说是别人污蔑陷害你!”他叫怀远连夜写信,一早进城,交给文教局长,又叫老伴起床给怀远炕几个高粱面馍馍做干粮。怀远照着老爹的责令写好信,不等天亮,步行进城。
砍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基本结束,工作组回城了。文教局派来两人调查,吴书记陪他们下棋打牌,请他们喝酒吃菜,讲说怀远许多好话,并且把怀远爹的几个朋友介绍给他们,建议他们去调查。赵怀远政治问题明摆着,公社却要推荐他,全公社的竞争对手都不满,白天黑夜来公社,鬼鬼祟祟地出没,要向两个调查人员检举怀远,甚至有那胆大的,还在二人住宿的供销社旅馆出没,要讲吴书记受了怀远爹的腐蚀,吃了喝了收了,就推荐一个脓包去读书,而把人才埋没在农村,强烈要求重新推荐。文教局二人原跟吴书记关系好,又加这次盛情接待,他们对检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下队调查怀远爹的几个朋友,并且引导他们为怀远说好话,怀远爹的朋友们都说怀远根本没说那些反动话,全是别人诬告的。
两个调查人员做好调查材料就回城,不久文教局打来电话,同意赵怀远入学。攀龙每天都到公社打听情况,这天吴书记拿出怀远的入学通知书,要他送给内弟,攀龙天崩地塌,脸色变青,差点倒在地上。吴书记收了攀龙一个刀菜和一斤棉籽油,因此说:“十一大队缺个民办教师(4),二天我跟梁支书说一句。”攀龙脸色这才变正常,千恩万谢吴书记,然后带着内弟的入学通知书去外家。
怀远爹全家正吃饭,说着怀远读书事,攀龙来到门外照旧不进屋,一面偷听说些啥,一面等着全家请他坐。怀远爹坐在上席看见他,连忙请坐,攀龙还是不进门,等到全家请了坐,他才慢慢进门去。怀远妈没有吃完饭,连忙丢下饭碗进灶房,攀龙坐下半天不说话。怀远爹跟他聊天,旁敲侧击,抹角拐弯,试探来意,攀龙不愿马上告诉外家好消息,过了很久,等到怀远爹说起推荐读书,他才一边等着客饭,一边大肆称功报劳,说他白天黑夜到公社,为怀远读书说了很多好话,给书记们敬的香烟不止两背筐,说他从公社半夜回家,路上差点遭怀远的竞争对手用棒打死扔到河里,说他组织部的朋友给大坪公社分来一个入党名额,指名道姓培养他入党,就因外家是中农,就因怀远爹搞资本主义,更因怀远不成器,乱说许多反动话,害他没有入成党,因为入党查三代……说了一阵,又等半天,他才拿出信封装的入学通知书,生气砸在内弟的面前:“拿去!”怀远刚从信封拿出通知书正要看,怀远爹迫不及待抢过去:“我看看!”看完之后,非常高兴,语气严厉,教育怀远:“你端到国家饭碗,要牢牢记得你冯大哥!”
攀龙吃过客饭就走了,怀远带着入学通知飞奔大沟区粮站,办了国家供应粮的手续摸黑回来,明天一早就要进城入学。他把《亿万人民跟党走》的大纲改了好几次,并且零零碎碎,锱铢积累,写出部分章节,要在师范学校继续写。但是他听说湖南有个小说作者因写科学家的爱情而坐牢,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不是肤浅的革命口号,不合假大空文艺的固定脸谱和铁定框模,他怕极左分子和外行们,用假大空文艺的标准衡量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戴帽子,打棍子,把他整进监狱。他不敢把大纲和几本手稿带到学校去,打算放在小桌抽屉里,又怕老爹发现给他烧了,打算藏到楼上瓦缸里,藏到房梁缝隙里,藏到山上古墓里,然而全都觉得不妥当。他的祖父在共产主义食堂饿死了,死前每夜小便好几次,就在床头放根三尺长的楠竹筒,把尿屙在竹筒里,死后十几年,尿筒丢在床底下。他照着油灯拿出蒙满厚厚灰尘的尿筒,把手稿卷了藏在筒里,丢到床下最深处。
怀远爹给儿子收拾了箱子、席子、铺盖、碗筷等等和劳动工具,说:“齐天伟在师范学校当校长,我给他写信你带去,他稍微照顾你一点,你要少吃许多亏。”怀远问:“你认识他?”怀远爹说:“民国那阵,我和他爹经常打牌,他比牌桌高一点,把我‘赵姑爷,赵姑爷’喊得多甜,我给他买的包子么,加起来不下两笼床哇。”他写信交给儿子后,又教他如何做好政治表现,如何处好人际关系,才能创造更大前途,教到深夜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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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1)阿庆嫂,样板戏《沙家浜》里的女主角。
(2)剃光犯人头发,是中国牢房的惯例。
(3)每个公社在正式的国家干部编制之外,设有非正式的蚕桑员、水利员、邮递员、广播员等等八个人员,人
们称为“八大员”,后来这些人员都转为正式的干部。
(4)民办教师不在国家编制内,人员由大队支书决定,每月十几元工资和十几斤粮食由大队的各个小队分摊。每到收粮结算季节,民办教师揣上香烟,背着背筐,去找各个小队的队长、会计和保管员敬烟下话,称粮要钱。有些如怀党爹这样的文盲队长,总在这时批评贬损民办教师教书水平差;有些会计吸了民办教师的香烟后,撒谎队里没有钱,叫他下次再来拿;有些保管员慢慢干完家里这样那样活,让民办教师背着背筐等上两三个小时,才不慌不忙拿秤去开保管室门,民办教师跟在后面又敬烟,希望秤杆翘一点。
七 入学第一天
怀远拿着锄头扁担等等劳动工具,背着箱子席子等等生活用品,赶车进城来到巴西师范校,放下东西就去拜见齐校长。
怀远迟到一月余,齐天伟不知他是怀远爹的儿子,差点通过关系弄来自己亲戚补缺,现在看完信说:“你们吃饭,八人一席,你没来时,刚好编了十四席,你来就多了一人……”他考虑一下,笑着低声说,“愿意在厨房单独分饭不啊?单独分饭吃得够。”怀远感到亲切,又觉俗气,不好意思,没有答话。他明白,在厨房单独分饭,舀饭工人稍微给他多舀点,他就能够吃饱饭,但是若要长期占便宜,还得经常去那几个工人的寝室玩耍,帮他们扫地,帮他们洗衣,路上相见,老远招呼,隔三岔五,送点小礼……若是别人有困难,他真心诚意帮助人,这些点儿也不难,但是为占便宜巴结人,他使出千钧之力,也难做好一两次,也难坚持一两月,他很欣赏陶渊明的高尚人格,也觉“以心为形役”很痛苦。齐天伟见他没答话,也不好意思,他是校长,该比学生高尚,连忙站起来说:“那么你到第九席,我给厨房招呼,九席多分一个人的饭。你的东西呢?我带你去安铺。”
怀远背起墙外的东西跟着齐天伟来到教室上面一间大木楼,木楼没床没桌凳,楼板左右两边各铺二十几张篾席,每张席子一个铺盖卷,有的铺盖打满补丁,中间过道放着两排大大小小的箱子拦篾席,四面墙上挂满背筐,晾满毛巾衣裤,门后放满锄头扁担钢钎铁锤等等劳动工具。早来的学生都占好位置,而且楼板没有空位了,齐天伟挪动一张张篾席,在门口给怀远挤出一点边儿,怀远担心全寝室的脚步都在门口往来,会踩他的席子,但是没有办法,只得安了席子铺盖和箱子,就到楼下教室去。
全校只有两个班,他来到二班教室外,见讲台站着一个三十几岁的瘦高男人在读报,台边墙角放满锄头扁担杠子绳索等等劳动工具,台下坐满学生在听报,桌上什么都没有,他找空位坐下来,低声问同桌:“那老师姓啥?”同桌笑着低声说:“那是班长,老师很少来。”怀远又问班长姓名,同桌低声说:“叫王大中,当过大队党支部书记。”怀远又问课本在哪领,同桌说:“没有课本。”怀远说:“那啷个上课?”同桌说:“一节课都没上过。天天劳动,今天上午休息半天。”怀远非常失望,想着今后怎在劳动间隙偷偷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
他正想着,电铃响了,全班同学一齐冲出教室,他不知道在干啥,同桌说:“快,吃饭!”说着连忙冲出教室去。两班师范生冲上五尺宽的木楼梯,要去楼上寝室拿碗筷,人人争分夺秒,个个你撞我推,活像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咚咚咚踏得木板楼地动天摇。怀远不好意思跑,他想要当教师了,这哪里像知识分子,更不像大知识分子。他记起达尔文揭示的丛林法则,自卑没有生存竞争的能力,然而他又认为,只有低等动物才是只为生存而竞争,人类不仅要生存竞争,还要讲思想,讲正义,讲精神,讲崇高,讲体面,这才是人和低等动物的本质区别,这才是人的高等之处。这样想着,他不慌不忙,用平常的脚步走出教室,来到楼梯下。这时拿着碗筷的洪流从高处冲下来,叮叮咚咚,势不可挡,他怕把他撞倒在地,踏成肉泥,连忙让到一旁去,等到他们跑完了,才慢慢上楼拿碗筷。
怀远拿着碗筷来到露天食堂,两班师范生八人一堆,有的蹲在草地上,有的蹲在榆树下,有的围着乒乓台,有的围着方石礅,中间一盆白米饭,专心致志分着饭。怀远到处打听第九席,大家忙着分饭,没人理他,他见有堆同学的饭盆外面写着9,便去加入那一堆,只见怀党拿着勺子边骂边往他的鼓肚搪瓷盆里舀干饭:“龟儿些,每顿在席上争,不到厨房争!老子去端饭,看到哪盆最多端哪盆……”他称着功劳,边舀边用勺子把他鼓肚搪瓷盆里的干饭按紧筑实,“老子抢来的就该老子吃!”几个同学盯着他手里的勺子没说话,等他丢下,连忙就抢。
有个同学看见怀远,知他新来,连忙说道:“我们这席人够啦!”怀远说:“齐校长叫我到第九席。”怀党不满说:“厨房专整我们第九席,你们慢慢看吧,二天我们九个人的饭,不如八个人的多!”他舀尖鼓肚搪瓷盆,刚刚丢下勺子,几个同学一齐抢,先抢到的多舀,后抢到的少舀,以至争吵叫骂起来。怀远不好意思抢勺子,最后一个舀饭时,盆里粘着几粒米,他拿着空碗,久站不走,想让大家害点臊。
同学们站在空盆周围吃着饭,有个同学看了怀远一眼很惭愧,差点要把自己碗里分给他,但是心里说:“我舀得最少,只有一口,啷个给你分哇!”另一个同学不满说:“下顿还是选个公道人出来给大家分饭,不能哪个抢到勺子哪个先舀!”怀党斩钉截铁:“哪个敢!”大家没有声音了。怀党说:“老子每顿到厨房端饭,就该先舀第一个!”有个同学想出好办法:“干脆每人轮流到厨房端饭……”怀党说:“轮流端,可以!但是不准哪个龟儿端回来的饭比其他席桌少!”大家没有把握,都无话了。
怀党吃完饭,碗筷丢在洗衣台,忙去厕所屙出一座大金山。他出来站在树下拴裤带,深深叹息道:“唉——,好舒服!”他洗了碗筷,看见怀远,心里鄙视:“连吃饭我都瞧不起!”幸灾乐祸高声笑:“怀远,没有吃成饭啊?”怀远不想理他,而问身边同学:“班主任老师住在哪里的?”同学说:“那不是?已经来了。”怀远一看,班主任靸着拖鞋,说话学习大地方,腔调努力地优雅:“王大中,把人全部喊到教室,听我安排劳动。”王大中连忙答应,跑去吆喝同学们。怀远上前说:“老师,我中午没有吃到饭,请假上街买个馒头。”班主任把他打量一阵:“马上就要劳动了,不能请假!”
班主任叫赵满腹,高中毕业本来以为考不上大学,不料升学考试物理老师改卷来了瞌睡,累计分数把他的9分写成90分,因此他读了师范大学物理系。师范大学有个著书立说的权威教授上课很少,学生盼望到毕业,他才靸着半截拖鞋来授课。赵满腹非常崇拜那权威,如今他也天天靸拖鞋,学习权威的不同凡响,他也很少见学生,表示自己的弥足珍贵。他把班务交给班长管,自己不是和几个老师吹牛耍,就是藏在屋里偷看美人画(1),望梅止渴缓饥馋。他的大学物理只剩三个半公式了,有时校办工厂农场没有活,学生坐在教室休息半天,他靸着拖鞋来上课,对学生露点大学知识,收获他们的佩服。他故作镇静,慢慢上台,慢慢用大地方的腔调东拉西扯大学课堂的只言片语,表示有货不慌张。学生们听得没头没脑有意见,他无缘无故写出一个大学物理公式来镇压。学生问这公式啥意思,他压住呼吸沉住气,拿腔做调搬来大学权威蛮不讲理的说法:“这是科学家证明了的,你大胆相信就是了!”学生无法推翻,集体哑然,他胜利过关,失声笑了。
下午的劳动是继续打平石头山,用来修建校办厂。这年时令虽到中秋,炎热却如盛夏,学生们听了赵满腹的劳动安排出教室,看见太阳正火辣,都躲在巷道,不敢出去。王大中也怕太阳,但是为了前途就在班主任面前挣表现:“走啦走啦!又不是文秀才娇小姐,啥子那么怕太阳?哪个龟儿再当缩头乌龟,老子要他作检讨!”说着拿起劳动工具带头冲到烈日下。学生们磨磨蹭蹭,也都拿起工具走到烈日下,赵满腹对他选的班长很满意,放心回到寝室了。
学生们有的用钢钎铁锤打炮眼,要装炸药炸石头,有的用手锤錾子凿石头,凿平那些小石包,有的用锄头撮箕装石渣,倒在筐里背到远处去。赵满腹在寝室看了一阵美人画,直到太阳不很厉害了,记起毛主席在十三陵水库用锄头,江青在大寨打连枷,他也象征性地劳动一下,树立他的亲民形象,就来到工地,拿过一个漂亮女生手里的锄头刮石渣。他边刮边吹牛,把他听来的尼克松访华的故事讲给学生们,学生除了怀远,无人发现那些故事百出的漏洞,争着跟他说话,佩服他的水平。
怀远不很佩服他,然而听说他是正牌大学本科毕业,有些拿不准了。他在农村找不到人讨论学问,现在终于有人了,等到插话机会,就将多年思考请教他:“赵老师,假如从我们东半球经过地心挖到西半球,挖穿,然后丢个石头进去,这石头会不会落到西半球去?”赵满腹怀疑他的脑子有问题,看他一眼,优雅问道:“你饭吃饱了没事干?你能把地球挖穿吗?”他的道理多么正确,多么无懈可击啊,他压住激动,屏着呼吸,努力平静说,“你能把这地基挖平都算不错啰!”同学们都觉怀远脑子是豆渣,有个男生把手里的锄头交给他:“拿去挖,把地球挖穿!”另一个男生低声说:“赵怀远像是疯的一样。”怀远忍住伤痛继续说:“我认为这石头由于惯性,会超过地心一段距离,但是最终定会停留在地心……”王大中在装石块石渣,他见怀远不识相,明明赵老师不高兴了,他还在说个不停,便抱起一块石头重重放在怀远背筐里:“背走!不要说些㞗没名堂的话——把地球挖穿!”
怀党没有平房基,而到生资公司库房背炸药,他在街上听见许多街民讲说县委贾书记爆出性丑闻,就驻脚倾听。贾书记想当地委一把手,跑到省委去要官,做完正事很无聊,到处溜达找暗娼,找了很久没找到,就在街上过眼瘾,跟着几个姑娘走,一直跟了几条街。姑娘们刚从农村进城当工人,工资极低,衣不蔽体,有个姑娘裤腰开衩掉了扣子,现出点儿腹股沟,贾书记盯着她的腹股沟,不觉跟到动物园。动物园的非洲狮子馆最拥挤,姑娘们挤进人丛看狮子,贾书记挤到那姑娘身边,从裤子“窗口”拿出粗黄瓜,偷偷戳她腹股沟。戳了几下,姑娘突然警觉,一把抓住黄瓜嚎啕大哭,人们不知他是县委书记,一齐喝他到派出所,有的吐他肉脸,有的打他脑袋,有的踢他屁股。贾书记死也不去派出所,姑娘紧紧抓住黄瓜在前拖,后面推的推,踢的踢,打的打,闹闹嚷嚷拖了几条街,终于把他拖到派出所。所长看到证据,姑娘才放黄瓜,她跟几个闺密坐在条椅息气,听候所长审问贾书记。她没先前激动了,这才记起害羞来,双手掩面低头哭,突然冲出派出所。别的姑娘忙追去,抱住不准寻短路,都说你要想开点,谁不知他是牲畜。
怀党背回炸药,放在工地,飞到石坎高声喊:“停倒停倒!停倒停倒!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脚下叮叮当当,不很整齐停下来,大家都听好消息。怀党笑着说:“贾书记在成都动物园日一个女子的大胯根,遭那女子抓住他的guai子(2)拖到派出所,省上把他降为县委副书记了!”女生有的装着没听见,说起别的闲话来,有的无力打石头,铁锤砸在手背上,男生们说笑不停,非常高兴,有个男生说:“我以为啥子好消息呢,才说你妈这个。”第二个男生崇拜大官,连忙炫耀:“我看到过贾书记,胖墩胖墩的!”第三个男生高声笑道:“万一把贾书记的guai子拉断了,那才趣呢!”工地有块大石头,没有谁人能背走,赵满腹刚才安排怀远和另外一个男生用索用杠抬,怀远中午没吃饭,蹲在地上几次用力起不来,赵满腹说:“你赵怀党,说话粗鲁,下来抬石头!”怀党飞下石坎,拿着怀远肩上的杠子说:“滚开!这都抬不起,去死!”说着蹲下身子,肩膀抬杠,一下站了起来。
学生人人叫热,个个喊累,赵满腹便说休息会儿,于是大家丢下工具,有的躲到墙壁下,有的躲到树荫里。男生女生又都争着跟他说话,有个男生问:“赵老师,我们毕业分配工作,主要是文教局说了算,还是学校说了算?”赵满腹吹牛说:“当然是学校嘛!学校主要是听班主任的意见……”学生们更想巴结他,尤其是女生,争着奉承谄媚。有个女生笑着说:“赵老师,把你夫人带进城来耍嘛……”另一个女生笑着说:“赵老师嫌师娘土气。”第三个女生说:“我一次都没看到过赵老师的夫人,赵老师的夫人肯定漂亮……”第四个女生说:“赵老师,二天你的家属来了让我们看看。”赵满腹置身万花丛中无比幸福,笑得瓦刀脸上嘴巴活像一弯新月,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个男生厌恶女生谄媚,扯开话题说:“赵老师,让我们到河里洗个澡吧,我们天天干活没洗澡,身上多臭!”——巴西师范没澡堂,就连吃水也靠学生从山下老远的农户井里挑上山——赵满腹打算晚饭过后带领学生学游泳,女生桃红李白,芍妖莲净,一个个尽收他眼底,他便答应说:“等会儿我跟齐校长商量一下。”男生们雀跃欢呼,说说笑笑,赵满腹浮想联翩,快要疯了,实在忍耐不住,看着面前最漂亮的女生说:“庄秋菊来一下!”便回寝室,等着庄秋菊来接受教育。庄秋菊非常难堪,却又不敢不去,磨磨蹭蹭,不知如何是好。女生们嫉妒傻屄,互递眼色,不怀好意,低声怂恿,叫她不要害怕,鼓起勇气快点去。庄秋菊磨蹭半天,终于冒险去了,男生们有的咳假嗽,有的做怪相,有的心里明白,脸上不露。
晚饭后,两班学生都去城外石堰河的浅滩上课学游泳,女生们聚在寝室又是说笑,又是气恼,都不肯去。赵满腹和体育老师以及第一班的班主任同去动员,三个老师义正词严,威逼再三,女生们这才去了石堰河。消息很快传开,男生们争分夺秒,跑往河边,一班有个男生跑过墙角,碰到怀远,笑着问道:“赵怀远把地球挖穿没有?”不等怀远说话,一溜烟跑去河边看女生。怀远没有得到消息,奇怪校园怎么这样空旷,不知老师同学去了哪,颇有失群孤寂感,这时他的同桌飞跑说:“赵怀远走,到石堰河看女生洗澡,老师们都去了!”说着不见了影子。怀远很想也去饱眼福,却又不好意思,犹豫一阵,终于独自一人到教室,偷偷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
石堰上游深水处,两班男生一丝不挂,疯狂游泳;石堰下游浅滩里,几个老师穿着短裤不停命令女生下水。两班女生站在岸边嘻嘻哈哈,叽叽喳喳,你推我,我推你,都不下水,近旁草地呆呆站着几个男生,等着女生脱衣裤。赵满腹找到女生不肯下水的原因了,喝斥几个男生滚到上游去,几个男生这才记起害臊来,连忙跑到上游去。女生们推搡一阵,终于穿着外衣外裤勇敢下水,赵满腹大失所望,命令道:“把外面的衣服脱啦!把外面的衣服脱啦!”上游男生停了游泳,一个个伏在石堰上,睁大眼睛,伸长脖子,恨不能把脑袋抵拢去,一齐呼应赵满腹:“脱啦!脱啦!全部脱啦!”女生大多没内裤,怎么能脱外衣外裤啊,因此一个也没脱,都下到浅滩,蹲在水里,颇感新奇,笑闹不停,谁也没听体育老师讲授游泳要领。
讲授完毕就实践。赵满腹忙来教导庄秋菊,庄秋菊逃跑老远,边跑边呸,呸得那样响,呸得那样重,要把溅到嘴里的河水呸得一干二净。赵满腹没有抓住庄秋菊,又去追赶吴俊华,赵怀党伏在堰上眼红了,高声唱了两句他的即兴诗:“天上乌云撵乌云,地上男人追女人!”赵满腹追了几圈终于抓住吴俊华,把她拦腰横抱在胸前,教她练习“狗刨沙”。吴俊华在水里抬头笑闹,不停挣扎,最后生起气来,坚决不再学游泳,从赵满腹怀里跑开了,赵满腹又去教练别的女生。男生们在上游一齐高喊:“一视同仁,教我们凫水!一视同仁,教我们凫水!”
晚上回来,男生们在木板楼上的大铺里久久不能入睡,兴奋讲着赵老师教练女生凫水。怀党摸一把同铺的胯下,笑着高声说:“陆家华的guai子翘起啦!”大家都笑陆家华,陆家华便与怀党打玩,打玩一阵又说笑。二人说到半夜,窗外浓浓的月光把榆树影子投到楼板上,同学们大都入睡了,有的在磨牙,有的在打鼾,有的说梦话:“西街的包子肉多!”有的屙梦尿,“滴答滴答”滴在楼下教室的课桌上。怀党和陆家华相向而睡,声音小了,怀党说:“哎哟,睡不着!”陆家华问:“啷个的?”赵怀党说:“guai子慌。我去搞个女生来!”说着起身出寝室。陆家华认为他是说着玩,其实去厕所,于是入睡了。
一会儿,突然听得女生寝室许多声音喊打鬼,老师们起来了,男生们也起来了,全校一片闹闹嚷嚷。齐天伟和两个班主任去到女生寝室问情况,叮嘱晚上要关寝室门,出来看见许多男生在打听,在讲说,喝令他们去睡觉。校园说话声音渐渐稀少,以至完全静下来,只有树下露水之滴声,墙边蟋蟀之鸣唱。
男生们又都入梦了。陆家华等着怀党,等了很久,怀党蹑手蹑脚进寝室,来到铺里轻轻躺下。二人又相向而睡,陆家华低声问:“搞成没呀?”怀党笑着低声说:“没有。我刚进门,摸到一个胖的,轻轻脱了她的裤子,她翻身给我仰着,我正要进去,她突然喊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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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那时普通百姓好色是羞耻,会遭社会鄙视和厌恶,所以赵满腹藏在屋里偷看美人画。
(2)guai子,粗俗方言,男人阳物。
八 偷偷写书,险些坐牢
学校天天劳动,师范生们打平石头房基,接着烧砖瓦,背水泥,背河沙,抬木料,等等等等。怀远一面干活,一面想着《亿万人民跟党走》,许多典型性格,许多精彩细节,许多鲜明画面,活生生不断涌现在他脑海里,他天天都想写出来,可是白天干活无法写,晚上没有地方写——同学们每天吃过晚饭,有的在寝室进进出出,或开箱子,或晾毛巾,或拿水瓶去跟厨房工人讲关系,或蹲在木板楼上搓洗盆里的袜子,或躺在铺里说骚话,或骂别人鞋都没脱就踩自己的篾席,有的在教室玩耍,或打跳,或说笑,或练笛子,或拉二胡,或在电灯光下给部队的对象扎袜底,或坐在别人座位靠近女生聊天——怀远能在哪里写小说?
这天吃过晚饭,怀远看见教室没有人,心里非常高兴,忙去寝室开箱拿纸笔,来到教室偷偷写小说。同班有个葫芦长嘴包着满口金牙的瘦小女生,她爸是区委书记,教导她说:“党是人的胆,字是人的脸,所以你一要争取入党,二要把字练好。当教师,书教得好不好外人不知道,字写得好不好一看就知道。”怀远刚刚写了几个字,葫芦长嘴来到教室练习粉笔字,高声叫道:“迂夫子,在写啥?我看看!”说着来抓怀远的稿纸。怀远连忙拿开,不让她看,葫芦长嘴说:“哦,晓得啦!在写恋爱信,写了交给一班那个女生……”说了一阵,她去练习粉笔字,在黑板上写了擦,擦了写,写得粉末飞扬,写得狼嚎鬼哭,始终鬼画桃符,歪歪扭扭。她没耐心再写了,还是想跟怀远耍,拿着擦子来到他跟前,在桌上“噗噗噗噗噗”一阵猛拍:“迂夫子,不写啦,耍!”
怀远桌上脸上一层粉笔灰,正在气恼葫芦嘴,这时怀党他们几个男生进来了,有个男生说:“赵怀党,你说你的力气大,我们两个来拔河!”怀党说:“你敢赌啥?敢赌明天中午的干饭不!?”那男生说:“赌就赌,来!”说着拿起教室墙角劳动工具堆里抬石头的大索,二人就在教室前面巴掌大的空地拔河。拔了一阵,怀党突然松手,那男生人仰马翻,砸倒课桌,怀党哈哈大笑看他半天不起来。怀远受惊,心里愤恨,但是知道流氓力气大,自己根本打不赢,只好忍气,忍了一阵,又写小说。
怀党跟那男生笑闹完了没耍头,见怀远专心至致写什么,捻了纸条蹑手蹑脚来到他背后,隔着课桌用纸条轻轻搔他右耳孔,他见怀远摸了右耳继续写,笑着又搔左耳孔,他见怀远摸了左耳继续写,笑着又搔右耳孔。怀远意乱心烦,扭头后看,见他笑着连忙蹲到课桌下面藏,忍无可忍,正要大骂,这时陆家华走进教室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明天不劳动,全校师生看枪毙!”教室里打玩的、说笑的、练字的、写小说的,一齐都问枪毙谁,陆家华说:“李爱莲!”于是大家争着讲说自己听来的李爱莲故事——后面不是师范生们的原话,而是作者的间接引用:
文革初期,巴西县的学生有的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有的是毛泽东主义红卫兵,两派学生都要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李爱莲是巴西主义兵的副司令,天天和正司令卢忠国一起领导主义兵跟思想兵搞武斗。这天思想兵打了大胜仗,战斗结束李爱莲带着主义兵在战场收拾战友尸体,她见两百多具十几岁的尸体昨天生龙活虎现在横七竖八,两百多张熟悉面孔昨天跟她说笑现在僵硬冰冷,她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死人,她的思想受到强烈震撼,感情受到强烈刺激,她一面收尸一面思考:“我们国家怎么了?这么多的年轻生命到底是在为什么?……”
不久毛主席发出“要文斗,不要武斗,要团结,不要分裂”的伟大号召,部队收回两派的武器,学生全到农村干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李爱莲回到了生产队。此前她和卢忠国常去省上开会,常听省上战友偷偷讲说报刊不敢透露丝毫的高层内幕,她听说毛主席指着刘少奇的鼻子:“你有多了不起?我动一根小指头就能打倒你!”她听说毛主席想提毛远新,林彪想提林立果,两个皇储毫无功劳,说话却比政治局常委管用。她听说建国初期论功评帅,毛主席在会上讲:“我听说这次评帅,有人在骂娘,有人要跳楼……”朱总司令插话说:“评不上帅,老婆那里不好交代呢!”毛主席继续讲:“有的同志,在战场上都没哭,这次评帅哭了,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评帅时啊!”她自幼接受党的教育,学习无产阶级伟人树立共产主义远大理想,“胸怀世界,放眼全球,以解放全人类为己任,最终实现共产主义”,现在她天天一边干活一边想:伟人怎么忘了共产主义远大情怀,闹起个人意气,搞起任人唯亲来啦?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如果真是为了共产主义,元帅将军们打仗胜利,就该解甲归田,与民同乐,不该争名夺利,福荫子孙,这才是共产主义的道理。她认为高层底层一个样,哪有什么精神、境界和崇高啊!从此,她的革命热情冷淡了,她的革命斗志低落了,再也没有造反和武斗时的疯狂。
第二年卢忠国入伍,临行前他把李爱莲约到野外道别,月夜里二人说到情深时,他一怀抱住李爱莲,李爱莲挣扎出来:“你有远大前程,可是我呢……”卢忠国连忙海誓山盟,永不变心。他们说到国家政治,李爱莲透露她对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真实目的和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共产主义远大情怀的思考与怀疑,她说:“我们红卫兵太幼稚,当了别人争权夺位的工具。”卢忠国严肃起来:“你不要胡思乱想!毛主席那么伟大,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
卢忠国入伍后,他和李爱莲常用书信寄托思念。那时爱情遭批判,说是资产阶级的腐朽糜烂,情人书信不能表达内心强烈爱情,只能用些大而无当的时代语言和革命口号,谈共产主义远大理想,谈国家大好革命形势等等。李爱莲的情书谈革命,论政治,说时势,忧国家,怀疑“林秃”对毛主席的忠心,末尾署名“你明白的人”。卢忠国见她情书怀疑林副主席,通夜不眠,怕遭大祸,第二天一早把信交到团里,并且举报李爱莲那天月夜对毛主席和老帅们的怀疑,盼望自己早日立功提干。部队把信转到巴西县,巴西公安局抓去李爱莲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卢忠国也因沾了反革命信件,部队说他“有重大嫌疑”,把他遣返回家当农民,他入伍不到四个月。
李爱莲在看守所和监狱坚持真理,拒不认罪,精神身体受的巨大苦难,一部寸多厚的长篇小说写不完。后来国家突发林彪叛逃事件,全国轰轰烈烈开展“批林批孔”运动,监狱有人记起李爱莲,想她反革命情书言中林彪假忠心,意见反映上去,公检法给她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把她释放了。她九死一生回到家,才知老爹死了,老妈疯了,兄弟姊妹受她牵连,错过提干当兵当工人的机会。她已到了婚嫁年龄,好心媒婆给她介绍一个地主儿子,地主儿子因为阶级成份,快到四十还是童子身,可是一听媒婆提起李爱莲,连忙笑着说:“算啦算啦!我地主儿子天天没把气受够?再找一个现行反革命劳改犯,比我还黑!乌龟滚到炭堆头,我那么不会背时?”媒婆说:“人家比你小十几岁,又是高中文化……”地主儿子说:“算啦算啦,我宁愿一辈子当光棍……”
李爱莲决心翻案。她一路要饭,多次找到昔日的县、地、省主义兵战友们,战友们都为她的天大冤案鸣不平,积极鼓励支持她,同时联络全省主义兵,暗中成立“李爱莲问题调查委员会”,以批判林彪为幌子,到处张贴大字报,筹集资金办报办广播,各地多次集会演讲,强烈要求给李爱莲平反,参与人数多达几十万。县、地、省革委会和公安机关多次威胁镇压不能平息,省革委主要负责人就把情况汇报到中央。
中央担心李爱莲事件闹事成功,全国各地学样,国家不能安定,张春桥在会上说:“李爱莲问题,不就是典型的否定和推翻文化大革命成果吗?解放二十多年了,还有这么多人帮助反革命分子翻案,觉悟都到哪里去了!?”王洪文说:“巴西县一个小小的李爱莲哪来的先知先觉,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早就看出林彪不是好人,那时我们都还一点看不出来!”于是全省这次抓了千多人,重的判刑二十年,轻的判刑四、五年,“李调会”顿时烟消云散。小学教师钟海燕既不是思想兵,也不是主义兵,从来没有见过李爱莲,完全是为鸣不平,她的徒刑本来才五年,可是她在牢里越是受刑越激愤,在认罪书上公然写出反动口号,结果改判死刑立即执行,留下三个孩子给丈夫。
李爱莲第二次进牢,看守人员天天叫她写认罪书,她坚持不认罪,但是委婉辩说道理,苦心斟酌文字,非常注意分寸,希望上面同情她。看守人员罚她饿饭,罚她吃屎,见她还是不认罪,于是把她关进小号里。小号是个铁笼子,小得能坐不能睡,屁股下面是木板,木板下面是粪池,铁棍缝隙拳头宽,刚够伸手接馒头,神经再强的犯人,关上七天就要疯。李爱莲有时坐在笼里喃喃自语,有时站起来抓住铁棍高声尖叫,有时抗议每天两个馒头要饿死,有时伸出手来接了馒头砸到送饭人脸上,有时用馒头沾了自己的经血吃。
看守所长把她从小号放出来,叫她又写认罪书,她仍然不认罪,看守所长把她关进男牢里。男犯人们愣了半天,突然明白,十几个胆大的犯人笑笑闹闹围拢来,有的摸奶子,有的拉裤子,只有两个胆小的犯人缩在墙边没有来……李爱莲吓得打抖,高声嚎叫喊救命,喊了半天,喊破嗓子,看守一个也不来。流氓们玩够才离开,李爱莲紧紧抓住撕破的裤子缩在墙角哭,哭到深夜,屙出屎来,抹遍全身。她的态度恶劣了,常跟看守人员争吵,常在牢里大喊大叫,有时甚至高喊反动口号。看守所把情况反映上去,上面批示“装疯卖傻,影响恶劣,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第二天吃过早饭,师范学校全体师生看枪毙。刑场在城外乱坟山,漫山遍野站满几万人,人们跂脚引颈,我语你言,有的说:“看,来啦!来啦!两个公安兵拖着李爱莲来啦!”有的嚷:“不要挤!不要挤!公安兵来啦!”有个掉光牙齿的老头看着李爱莲,凹嘴笑成一个洞:“还会捆啰,绳子把两个奶奶正好捆现起!”一个老光棍挤在最前面,贪婪看着李爱莲:“狗日的婚都没有结过,死了好可惜!”身旁一个男人说:“不死也没你的希望!”巴西师范有个女生惊叫道:“妈呀,下巴底下定根竹签!不敢看……”巴西师范一个男生说:“鼻孔流血,肯定穿过舌头,钉到上牙壳子。”城边那个天天在饭店舔碗的十几岁男孩说:“你们看,喉管有洞,在冒血泡!”巴西师范语文老师说:“那当然嘛!不把喉咙割了,她在刑场喊反动口号怎么办?”
公安人员行刑后,乘坐卡车回去了,几万群众也散去,刑场只剩几十人,围着尸体还在看,都要满足好奇心,有的说:“啷个没人来收尸呢?”有的说:“要敢哇。就是亲爹亲妈,都要和反革命划清界线!”有的残忍看一阵:“走,不看啦!”拉着同伴就走了。人们过够眼瘾,陆续回家,老光棍深深看了几眼,最后一个才离开。
老光棍一生只有两次性经历:一次是他十岁那年,他和九岁外甥女上山放牛捡柴,两个孩子争吵一阵,隔渠相骂。他想:“男贵女贱,你完全该让我,可是一句不让!”他恶狠起来:“你信不信我跳过来几guai子把你日死!”不料外甥女反倒没有气愤了,情意绵绵软软说:“来哇,来哇,那么能干,啷个不敢跳过来哇?我赌你跳过来。我赌你跳过来。”他跳过旱渠,一把抱着外甥女的肩膀亲热说:“走,我们去那沙坑耍。”于是两个孩子去了沙坑里。一次是他三十几岁那年,他在行人稀少的山路碰到一个奇臭无比的女白痴,白痴非常听话,他叫怎样,她就怎样……
巴西满城讲说看枪毙,两个没有看到枪毙的小伙子非常遗憾,第二天特地跑去坟山看死尸。他们看见李爱莲衣裤被拉开,乳房和下面遭人割走了,连忙回去到处讲说。消息传开,全城又有许多人跑去坟山围着看稀奇,其中就有巴西师范的男生,陆家华眼红说:“肯定是半夜割走的!”赵怀党非常羡慕:“狗日的,动刀之前肯定是搞安逸了的!”
半年后的一天中午,老光棍收工回家,拿出瓦缸盐水里的一对奶子,在高窗下面反复看,反复咂,然后放到缸里,拿出巴掌大的毛肉吻了一阵,裤子脱到脚背上,扳下那货高昂的头颅,久久摩擦那毛肉。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他房后指宽的墙缝偷看一阵,跑开到处讲说,队里几个男人跑来,蹑手蹑脚到房后,屏住呼吸轮流看。几天后,公安人员抓捕老光棍,在他瓦缸搜出证据,法院判他六年徒刑。
怀远脑海天天活跃李爱莲的故事和形象,很想把她写进《亿万人民跟党走》,他写《亿万人民跟党走》不按先后写,有时先写后面,有时后写前面,脑海哪幅画面最活跃,他就先写哪一幅。砌砖是个技术活,师范生们无法干,只给县城国营城建队的工人做帮手,这天工人没有来,学生休息一天,有的去街上闲逛,有的在操场打球,有的在寝室吹牛,有的端着一盆衣服去往山下堰塘边,怀远见教室无人,忙去寝室拿来纸笔坐在教室写。刚刚写了开头几百字,还没正式写到李爱莲,他见班长来教室,连忙停笔,收起书稿。王大中见他藏匿,更加想看是什么,强行夺了书稿去,怀远跟他争夺,王大中高高举着书稿不给他,这时怀党和陆家华也来了,都要看是什么,三人把他推开,拿着书稿跑到别处看:
西山战壕挤满千多砸派学生,机枪步枪齐射击,东山保派躲在战壕不抬头。东山半坡有农户,有颗子弹打偏了,钻进农户篾壁里,打死床上的病妇。
李爱莲没有枪,伏在卢司令身边当助手。卢司令抱着机枪打一阵,看见山下县城的东街,国营饭店有个女职工背着满满一筐馒头出来,正要爬上东山去送饭,他知道国营饭店保派多,连忙移动机枪口,对准女人“突突突”,女人马上栽倒,馒头散滚一地。国营饭店那个天天光着上身舔碗的孩子冒着枪弹跑出来,不敢掀动死人拿背筐,慌忙脱下烂裤子,两只裤脚挽疙瘩,光着屁股抢馒头,抢了满满一裤子,才左手捂鸡鸡,右手提馒头,飞快跑回家去报喜,黑瘦巴掌无法完全遮住半大鸡巴。卢司令想找乐趣,要对孩子“突突突”,李爱莲一把拉歪他的机枪口:“不打孩子!”
两派打到中午,军分区支持保派的三门迫击炮才运来,保派们抬上东山,正在安放,李爱莲忙叫卢司令:“看,在安大炮!”卢司令扛起机枪高声喊:“大炮来啦!快跑!快跑!全部朝山那边跑……”他和李爱莲正在边跑边喊,炮弹接二连三打到战壕里,千多砸派学生拥挤踩踏,争着逃跑,大群女生看见前面堵着跑不动,连忙翻出战壕,逃向山下,想在不远处的砖厂躲藏,刚刚跑到一片棉花地,东山一排机枪子弹打过来,女生个个倒下了。
几天后,尸体臭到城边生产队,几个农民上山埋死尸,几十具女尸横七竖八,全身膨胀,苍蝇在忙碌,野狗在逡巡。驼背子天天想着高中女生年轻漂亮有文化,馋得经常上街跟女生,现在忍住尸臭,用锄头勾开一个女生的上衣和裤子,看够羞处才埋土。他身边有个农民高声骂:“驼背子,你龟儿有婆娘,天天没看够!?”
书稿传到老师们,有个老师看了说:“好黄!”另一个老师看了说:“污蔑文化大革命!”齐天伟打算搁置此事,包庇怀远,但是又怕包庇不住,自己打掉饭碗当农民,世世代代入另册,于是公事公办,马上叫来怀远询问。怀远说他那天路过文化馆门外,在街上捡到这书稿,拿回教室正在看,王大中就来碰到了,齐天伟便将书稿交到公安局。
第二天公安局两个刑侦人员来学校,要求齐天伟收来每个老师的教案本和每个学生的作业本,齐天伟说学校响应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天天劳动没上课,老师没写一笔教案,学生没做一笔作业,学校没有学生的笔迹,只有每个老师填写的个人档案表,说完忙叫负责办公室的老师拿来档案表。两班学生看见公安局两人来学校,都奔走相告,兴奋讲说,希望别人有祸事,自己才有好戏看,他们生活很平淡,早该有点新鲜和快乐。怀远自从书稿被抢走,天天担忧罹大祸,现在他见公安局两人来学校,精神压力比山大,差点要去跳河死,忙去寝室拿了箱里先前写的几页书稿揣进衣袋,装着解便去厕所,撕毁丢进粪坑里。
两个刑侦人员又要学校通知所有学生带上纸笔到教室抄写毛主席语录。怀远听到广播通知,知道定是对笔迹,拿定主意变字体!他拿着纸笔进教室,看见政治老师按照公安人员指定的段落,正在黑板抄写毛主席语录,早来的同学已在抄写了。他坐到自己座位上,努力战胜手颤抖,正要右手写字,但是克服习惯,换成左手拿笔,而且都写宋体。同桌好奇低声问:“你用左手写字?”怀远压住颤抖低声说:“我从小就是用左手。”两个刑侦人员收齐学生笔迹,又叫赵满腹分别叫去所有看过书稿的学生详细讯问,做好笔录,然后重点讯问赵怀远,怀远不改口,始终说他是在文化馆门外街上捡到的。
怀远不知下场,非常害怕,紧张用脑,浑身无力,刑侦人员走了后,他在铺里装感冒,蒙头盖脸想大祸,后悔写了李爱莲。他想《亿万人民跟党走》写进这些内容,不但无法出版,无法走红,无法借此逃离底层,交往上流,反倒要遭杀身祸!如果他能躲过这次大祸,今后还能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他要好好研究样板戏和浩然的小说,学习他们的长处,改进他们的短处,既要五光十色,精彩丰富,又要扑朔朦胧,注意分寸。
怀远天天努力镇静,努力神情自如,随时用心应对老师们警惕阴冷的怀疑目光和同学们毫无分寸的怀疑语言,表面若无其事,心里非常害怕,几乎每天夜里梦见公安局来抓他。他不知道:公安局拿走师范学校的笔迹,又在文化馆和全县城乡到处调笔迹,反复比对研究,没有一点结果,又反复研究纸和墨,可是那时实行计划经济,巴西县供销社统一采购全县纸张和墨水,巴西城乡都是单行信纸和“红岩”墨水,公安局只好立悬案。
第二年中央抓捕四人帮,全国批判四人帮,继而报纸开始否定读书无用论,书店有了少量中外经典名著,中学语文课本也有少量文学名篇,文学刊物出现描写文革、反思文革的作品,湖南那个写书坐牢的作者刑期未满已释放,许多学校陆续停办高山农场和校办工厂,师生开始上课了,只有巴西师范仍然天天在劳动。怀远高兴时局在变化,高兴今后可以公开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了,他不再梦见公安局突然来抓他,担忧害怕渐渐减轻了。
临近毕业,师范生们到处找关系,都想分在县城小学或者公社完小,最怕落脚偏远大队小学。文教局长平庸和气,有个师范生很想攀上他,靠他说话分配在县城,鼓足勇气问到局长的家里,他心情紧张,昏头昏脑,拿出揣得皱皱巴巴的香烟盒,敬了局长一支断香烟,句话没说,不敢久坐,连忙告辞出门去。他一出门,顿时轻松,高兴见了大人物,连忙跑回学校去,激动告诉同学们:“我维到一个大人物了!”怀远也在天天想分配,他料想今后学校要抓教学工作,重视教学质量,教师不再年复一年闲耍了,他当教师无法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他知道文化馆没有多少硬工作,多想分配到巴西文化馆啊,可以天天写小说。
巴西文化馆的馆员何颂君新近当了馆长,这天他去拜见何颂君,打听文化馆的进人情况。何颂君见他空手来,心里气得想大骂:“我饿着肚子,鸡蛋送了两背筐,干肉送了几大刀,才爬上这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位置,你赵怀远有事来见我,狗(1)得啥都没送一点!”他听怀远打听情况,于是马上告诉他:“可以进人,还空着一个编制。”他让怀远等了好一阵,又才说道,“但是你的资格不够!文化馆和县城中学同级别,你个小小的师范生,能够分配到公社戴帽初中就顶天,公社戴帽初中算小学,你想到文化馆,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并且不说,县城单位进人,要经县委书记批,你有这么大的关系吗!?”怀远说他要写一部长篇小说,何颂君说:“你写十部长篇小说,也要出版以后才算数!”怀远说他在省刊发表过一篇小说,何颂君说:“陶同浊在省刊发表三篇小说,想来还没来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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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狗:方言,舍不得拿钱拿物出来维系社会关系。
九 逼婚
怀远他们干活两年毕业了,明天就要背着东西回家去。中午,王大中拿着大把毕业照,每个同学发一张,怀党笑着高声说:“王大中,你去北街拿照片,肯定看了官对窝!”王大中忍住高兴,一本正经批评他:“赵怀党,马上就是教师了,你龟儿还是要像人民教师的样子。”官对窝是北街一个暗娼的绰号,怀远不知,没有听懂,便问同学:“‘官对窝’啥意思?”同学笑着说:“书呆子,官对窝你都不懂?就是每个男人都可舂。”
下午,毕业生们都逛街。赵怀党、王大中和陆家华三人一伙去北街,低声说笑官对窝,那时卖淫还不多,而且都是隐蔽着,人们觉得娼妓很稀奇,即使不能嫖,看看也好啊!怀远独自上街,远远看见他们,追去问道:“你们三个去干啥?”陆家华回头笑道:“嘿,你才怪哟!我们去亲戚家里耍,你跟来干啥?”怀远非常难受,转身去了新华书店。他站在柜台外面伸长脖子看书名,惊喜发现书架众多政治宣传书里竟有一本《西厢记》,忙对柜台里的书店人员说:“请把《西厢记》拿过来我看看?”书店是国营,一家独大,职工非常傲慢,故意等了老半天,才鄙夷不屑拿过来,怀远翻看一下,连忙买了。
第二天怀远回到家里,怀远爹坐在饭桌上席吸旱烟,一面想着儿子的婚姻,担心他在学校有对像。他见儿子回来,连忙问道:“你们照了毕业照片没呀?”怀远说:“照了。”他等儿子放了东西来到桌旁,说:“拿来我看看。”怀远很不情愿,又得服从,只好拿出照片给他看。全班学生加上几个老师工人合照一张大照片,怀远爹左手拿照片,右手用烟啄指着一个个女生,评论这个鼻子塌,那个嘴巴大,每评一个,看眼儿子,想从他的表情发现蛛丝马迹。
他在毕业照上没有看出儿子的对象,把照片还给他说:“你在师范学校两年,没有认识的女同学?也就是说稍稍靠近一点的女同学?”怀远在师范学校天天想着《亿万人民跟党走》,从来没有谈恋爱,心里只有林黛玉。女生们或泼辣,或温柔,或热情,或冷漠,或朴实,或做作,或生于淮南则为橘,口音习惯和举止都是洋气的城市知青,或生于淮北则为枳,衣着长相和观念都是土气的农村姑娘,却无一个林黛玉,他看她们是俗物。他生气回答老爹:“没有!”怀远爹说:“我不信简直没有一点瓜葛?”怀远非常讨厌,连忙起身,走出屋去,他爹喝道:“转来!”怀远不敢再走,磨蹭一阵,终于转来。怀远爹说:“老人问话,想走就走!”
他又吸烟,吸了一阵,怒气稍微消了,继续教育儿子:“你已经二十多岁了,人生在世,男大当娶,女大当嫁,结婚也不是什么丑事,每个人迟早都要结婚。人不结婚,天地间哪有人烟?人不结婚,祖宗的香火谁来继承?……”他讲完大大一篇道理后,才把他和吴书记定的婚姻告诉儿子。吴书记的半傻女儿叫听孝,宽阔的虎背熊腰下面,方屁股左右凹陷,向前挺着,小肚天生像个大西瓜,乳房发达起来不好意思,老妈给她缝了口罩似的大白布,叫她紧紧捆在里面,胸部饱满而平坦,好像武士穿着胸甲,从此不再惹眼了。怀远见过听孝一眼,现在反感不答应,怀远爹啪地拍下烟管说:“你娃娃忘恩负义!”
他见儿子不敢犟嘴,又吸一阵烟,讲说吴书记推荐怀远读书,受到多少阻力,用了多少心思,讲说自己白天黑夜跑公社,有次摸黑回家,滚到岩下,抱住树桩,才没摔死,最后讲说这门婚姻的种种美满:“第一,让社会评论我家不是忘恩负义。第二,吴书记是公社一把手,他家党员都是四个,亲戚来齐了,单位人员一席多,手表都有好几只,今后你有啥事情,他家不能帮助你?第三,这姑娘脾气好,过门来不会和你妈扯筋。第四,这姑娘劳动好,背挑不成问题,不会连累我们两个老的……”
怀远仍然不答应,怀远爹戴着草帽,拿上烟管,去请各路亲戚来劝说。亲戚们都想沾上吴书记,当然赞成这婚姻,冯攀龙既惊喜又怄气,责备岳父说:“我对你再真心,你都对我假得很!你跟吴书记定亲这么久了,把我瞒得好好的……”怀远爹讲说吴书记的叮嘱,讲说透露早了的种种害处,攀龙说:“你给我说了,难道我要说出去吗!?”怀远爹又找借口和理由,攀龙没有耐心听:“这些假话不说啦,说件重要事——公社要办民办高中班,你跟吴书记好好说一下,让我去教物理……”
各路亲戚都来了。吃过晚饭,亲戚和家人围着饭桌挤挤满满坐了两大圈,怀远爹又做长文章,他要凤头、猪肚、豹尾,起承转合,博引旁征,因此讲了好几个钟头,还远远没有讲到正题。大家有的打哈欠,有的伸懒腰,有的打瞌睡,有的出门看天色,却都不敢叫他少说点,只有攀龙截住他:“亲爷,天都快亮了,你让别人说几句!”怀远爹这才匆匆结尾,归宗明义,要怀远承认他包办的婚姻。
接着是亲戚们劝说。姑母说:“怀远,你生在福中不知福!全公社比你能干的青年多得是,但是都没读成书,你读成了。你不靠你爹,能够端到国家饭碗吗?你要听你爹的话,答应这门婚姻……”怀远很是难受,很是怄气,认为姑母是个聪明的文盲,谁的社会能力强,谁的现实脑子差,她一眼能看出,但是他的满腹诗书,姑母一个字也认识不得,他的满肚文才,姑母一点儿也发现不了。他真想直白胸怀,一吐为快,但是大家都会说他太不谦虚,太不自量,谁也不会相信他,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攀龙大肆讲说推荐怀远读书家里送了多少礼,父母费了多少心,怀远哥怀远姐得到的父母之爱加起来没有怀远十分之一多,最后他义正辞严:“老人为你付出这么多,家庭为你付出这么大,你该不该听老人的话,该不该为家庭作想,接受这门婚姻!”接着他又委婉说:“老弟,中国的婚姻都是凑合,哪有外国的什么爱情呀浪漫呀等等。你看我和你姐:你姐说文化没文化,说脑筋没脑筋,说长相……但是我们还是在一起。”怀远爹和亲戚们都难受,怀远爹真想马上翻脸,但是他怕影响今晚的主题,又想怀远姐已经有了孩子,“好马不吃回头草”,离婚回来多丢脸,他终于忍气吞声了。
接着其他亲戚都劝说,怀远还是不答应,幺爹桌上一巴掌:“哥哥,不跟他说这么多,拿毛大索来捆在柱头上打!他能干上天,四大骨总是爹妈给的……”二姨父说:“他不答应,就算伙食账!叫他把爹妈养他二十几年的伙食账全部算清!”怀远爹连忙拿出纸笔摆在儿子面前:“算!算清了,当着亲戚交钱,写好断绝父子关系的文书,你马上滚出这个家庭!老子和你娘,今后老了没人供,我们去讨口,你当官前铺后拥,你发财肥得油流,我和你娘讨口不到你那方向来,我们沟死沟埋,路死路埋,狗肚子就是棺材……算!快点算!”
怀远真想还清饭钱,离家出走,但是他哪里有钱呢?他忍气吞声,一言不发,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天已大亮,亲戚们非常疲倦,姑母说:“哥哥,怀远现在没反对,说明他已同意了,他的婚姻就是这样定啦!”其他亲戚也都说:“要得,就是这样定啦!”便都起身,有的打哈欠,有的伸懒腰,有的去睡觉,有的要洗脸,有的要回家。
怀远的婚姻消息很快传开,人们佩服怀远爹,既给儿子争到铁饭碗,还是大坪公社的皇亲国戚。他的地位骤然提高,走在路上老远有人招呼他,到了茶馆这桌那桌喊他坐,两个农汉争着给他开茶钱,争得差点打起来。他跟邻居争屋基,明争暗斗十几年,现在邻居不战而退,让出屋基,每顿吃饭端着饭碗来他家,同桌吃饭,非常亲热,每次赶场都来约他同路,赶场回家帮他背回大瓦缸或者小猪儿。
婚姻登记在公社。怀远爹去和吴书记商定婚期,叫他去给两个娃儿拿来结婚证,吴书记说:“算啦,还是他们自己去登记。”怀远爹说:“亲家放心,怀远没有一点问题!”吴书记便去公社办公室,拿来两张结婚证。怀远爹回到家里,把结婚证交给怀远:“拿去收拾好。”怀远差点撕得粉碎,到底不敢撕,只是不满说:“政策规定,参加工作满一年,转正定级以后才能结婚!”怀远爹说:“吴书记说了,他到县上去说情,你的转正没问题。”
婚期定在暑假里,怀远爹天天筹划婚宴。这天收工回家,他拿出算盘和他以前送礼的账本,在饭桌反复计算婚宴价值多少钱,客人该还多少钱,对老伴说:“办席如果老实了,不但赚不到,还要亏大本!”怀远惊诧老爹多世俗,壮着胆子弱弱道:“亲戚朋友来作客,吃饭要交钱,我们做得太无情……”怀远爹生气道:“十几桌酒席不收钱,折得起不啊!?漂亮话哪个不会说?你不吃不穿嘛!”怀远妈说:“‘当家才知柴米贵’,家里事情你从来不操心,就只晓得吃现存饭,说现存话!”老两口天天忙婚宴,怀远哥嫂已和老人分了家,为了弟弟婚事每天来帮忙,怀远烦恼、气躁和惆怅,没有丝毫积极性,家里事情非常多,他却一点看不到,只想逃到万里外,静下心来写小说。
云岩寺几百间大大小小的房屋连成一体,千年古刹,冠盖山顶,汉柏唐槐,堆绿叠翠,环境最是清幽。一九六六年,造反派打烂菩萨,斗死僧尼,正要点燃房子观大火,幸好造反派里有人劝阻,云岩寺方才幸存下来,“四人帮”垮台后,几个逃跑十年的僧尼又回来,古刹非常空旷和清静。婚礼前几天,怀远撒谎进城买东西,偷偷去了云岩寺,打算藏在那里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他来到云岩山下,碰见赵家湾一个女人烧香回去,他们迎面说话,各自走了。他且行且看,心情颇是愉悦:
走进沟里,密叶能遮枝头鹂莺;爬到岗上,疏林难掩山下田舍。石径砌云梯,接着穿过里多长的岩腔,头上千钧巨石滴清水;栈道绕雾壁,继而爬上尺余宽之山脊,脚下万丈深渊窜野兽。远山洗了牛乳,起伏于天际;近树吹着山风,俯仰在寺旁。观音洞前,几只顽猴在树上探头缩脑,觊觎洞中果品;佛祖殿里,一个病僧于台下焚香点蜡,祈祷心里神灵。
怀远在寺里给了食宿费,选住山顶那边的房间,才偏僻,才没人。老尼带他爬石梯,过僧房,踏栈桥,穿巷道,七弯八拐来到一间楼房,怀远推门一看,只见古树荫于窗前,新枝伸到桌上,床头一只松鼠逃出木窗去,林外两个黄莺飞到绿叶来。怀远非常喜欢这小屋,老尼走后,剩他一人,整个世界仅有窗外鸟语蝉鸣,以及头上偶尔一声树果砸瓦然后滚动的细响。
第二天,怀远正在行云流水,笔吐珠玑,听得门外来了说话声,接着老尼带着怀远妈推门进来。他还未说话,怀远妈丢了杵路棒,突然给他跪下磕头:“冤孽呀,你要把你老子逼死啊!你老子在屋里拿刀抹颈呀……”老尼忙喊:“跪倒!给你妈跪倒!给你妈跪倒!”怀远气得嚎啕大哭,砸笔离开:“如果能选择,我不愿给你们当儿子啊……”怀远妈抱住他的腿杆不让走:“冤孽,我多给你磕几个头啊!吴书记大人大脸,吴家送亲来,不见新郎倌,这场事情啷个得了啊……”怀远咆哮大哭,双手拉起怀远妈:“起来!我跟你回!我跟你回呀……啊呵呵呵呵呵呵……”
母子同路回家,怀远妈一路劝说:“娃娃,我们原来是啥家庭啊?你成林幺公给你介绍杜家坝那个女子,人家嫌我们是老上中农,面都不见!吴书记的姑娘条件这么好,全公社好多人家托起媒人去提亲,吴书记都没答应,你还嫌人家。错过了这门婚姻,人家不会等你呀!你的岁数不小啦,每个人好说婚就那几年,过了那几年,岁数大了,就越来越不好说婚啦,你还在选啥呀?找不到婆娘,一辈子当光棍,把外人牙齿笑落啊……”
怀远交往很少,知己全无,他不知道别人的婚姻有无爱情,他只知道他的婚姻是朽木,是僵尸,他糊里糊涂心里说:“也许现实生活原本没有爱情,只有结婚完成任务,爱情只是小说家们构造的海市蜃楼啊!”他渴望爱情,可是没有一个恋爱对象,他不跟吴听孝结婚,跟谁结婚?他人生阅历很浅,婚姻经验全无,他被老妈说虚了,害怕真的当光棍,他想:“管他的,讨个老婆做样子,免让人家笑话我。”
婚宴那天,家里最忙,十几桌客人在门前,在树下,在一切能搭席桌的地方忙着吃喝,填饱饥肠,人人狼吞虎咽,个个满头大汗,以致十几个帮工端着一碗碗一盘盘往来穿梭,也赶不上客人的速度。怀远不知自己该干啥,别人指点一下,他才动一下,干完以后,又无事干,就藏在屋里欣赏《西厢记》,陶醉别人的爱情。
这时他爹在外敬酒讲话完了,拿着酒瓶酒杯进来交给他,逼他出去敬酒讲话,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心里非常着急,日子很不好过,坐着无法动身。怀远爹恨铁不成钢,又急又怄催他说:“快点嘛!外头客人要散席啦!”怀远努力思考敬酒话,绞尽脑汁没一句,平时他遇到稍有文化的人,谈论诗书,滔滔不绝,讲说学问,口若悬河,可是现在脑子一下变笨了。
外面客人放下筷子不散席,等着怀远出去敬酒和说话,有的说:“啷个不见新郎倌呢?”有的说:“老子讲了话,儿子还是该出来说几句,才像话呢!”有的说:“马上要当老师了,随便也能找几句话说哇!”有的说:“赵爱义一辈子多能干,生的儿子不争气!”有的说:“‘上辈出,下辈弱’,这话一点不假。”怀远仿佛听到在议论,正在着急受煎熬,幺爹急急忙忙进来说:“快,快,送亲来啦!”父子二人连忙揣着香烟去迎亲。
送亲队伍十几人,前面两个大汉抬木箱,后面两个大汉抬衣柜,再后就是新娘和她的三姑六姊七姨八表。普通农家嫁妆只有一口小木箱和一床新被子,有那更穷的,新娘一个布袋装完自己全部衣服挂在肩上去婆家,吴听孝的嫁妆远比别人体面:带有雕花木架的高大木箱和嵌有穿衣长镜的高大衣柜,是大坪公社手艺第一的张木匠耗时两月免费精做而成,箱子和箱架染成大红,箱盖上面捆着一床大红花布做面子的新棉被,做有围栏的箱架底板上面,摆满新买的盆子、盅子、梳子、篦子、圆镜、水瓶、盘碗等等,一路无不令人喝彩羡慕。
送亲队伍刚拢院坝,父子二人一面敬烟一面请客屋里坐。四个大汉放下嫁妆,都用自己汗臭熏天的毛巾擦头脸,擦了仍旧搭在脖子上,就解捆在箱子衣柜上的木杆,这时赵家湾许多男女老少连忙跑来围观,指指点点,赞口不绝。听孝二姐是带队,正和吴家亲人坐在屋里喝水扇篾扇,她跟听孝紧挨着,时刻留心,低声指点,不让妹妹露出傻。她见院坝许多男女指点夸赞,四个大汉正要动手搬嫁妆,她连忙出去说:“放在那儿,不忙搬!”马上又回听孝身边来。
第二天新娘回门,怀远爹安排儿子跟着送亲队伍去吴家,怀远如服苦役,很不想去,然而这是风俗和人情,他必须完成任务。他在吴家仍然像木偶,没有话说,没有事干,吴家老小甚至亲戚都来关心他,嘘饥问热,无微不至,可是他没点儿幸福,总觉生活乏味,缺少什么。他认为吴家对他太甜腻,正如岳母独独给他煮的醪糟蛋,汤里白糖加了小半碗——那时白糖可是好东西,得开后门才能买。大坪公社有个年轻漂亮的媳妇,孩子发烧喝水需白糖,她找供销社主任开后门,主任称了二两糖,包了揣在衣袋里,把她诱到他寝室,抱着强摸好一阵,才把白糖交给她——怀远觉得回门时间太漫长,他藏着厌烦,强装笑脸,苦苦应酬每个人,盼望别人忘记他。
第三天早饭后,怀远很想脱离苦海,不顾吴家劝留,急着要回赵家,吴家只好安排女儿跟他去。走出吴家坝,怀远怕晒太阳,加快脚步,把傻子远远丢在后面。听孝不好意思追男人,很快不见怀远的影子,她走了一阵忘了路,不敢再往前面走,害怕自己走丢了。这时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她想问路又不敢,害怕人家嫌她傻,她在树下坐一阵,只好回去吴家坝。
怀远一路觉得生活多么乏味、死板、枯燥和无聊,他无限渴望、空虚、忧郁、惆怅和烦恼,这时迎面来了一个漂亮的姑娘,他很眼馋,却又假装正经,目不斜视,直到走过了,才又回过头去看一眼,正好姑娘也回头,二人都很尴尬,连忙转脸。他想:“跟这姑娘恋爱该有多么幸福啊!但是我已结婚,没这权利!”他一路问自己:“难道后面那个傻子真的是我老婆?难道我和她真的要生活一辈子?难道我这一生真的没有爱情了?”他感到人生太漫长,不知自己能否熬到最后。他后悔没有扛住逼婚,“九州生铁铸成大错”,如何才能改变啊!
怀远回到家里,还有几个亲戚没走完, 怀远爹问:“听孝没有跟你同路?”怀远说:“在后头。”姑母自从怀远端上国家铁饭碗,常想她的儿子杜军勇,比怀远聪明狡猾好几倍,却在农村一辈子!此刻她见怀远回来,非常羡慕怀远的幸福,跟他聊天说:“唉,看你现在多命好!你杜姑父如果像你爹这么能干呢,军勇也跟你一样,端上国家饭碗了哇!你杜姑父一辈子只晓得背和挑,叫他到公社盖个公章,他都不敢去。”怀远很难受,心里千言万语,却又无法讲说。怀远爹又问:“听孝怎么还没回来?你没跟她同路?”怀远说:“在后头。”
中午,听孝还没回赵家,怀远爹非常着急,深怕出事,他分析各种可能,一面大骂怀远,喝他马上去吴家,一面安排怀远哥、怀远嫂、怀远幺爹和亲戚们按照他的分析和估计,到处打听寻找吴听孝。怀远出门,走了不远,看见听孝二姐带着听孝来了,他连忙飞奔回家,告诉消息,免让家人亲戚冒着暑热到处找。
下午客人都要回,怀远爹一一假留几句,就让他们回去了。姑母也想回家,却又想跟听孝聊天,她先前想跟吴书记说上一句话,想跟吴书记的家人聊天一会儿,却比登天难,现在吴书记的女儿在眼前,她想满足新奇感,了解公社党委书记的家庭跟普通农民同不同,她的家里事情再多再重要,她也要在哥哥家里多耍一晚上,因此怀远爹稍微留她,她就留下了。
新娘开头两天不干活,姑母整个下午都跟听孝聊天,问她爸爸开后门,问她爸爸收礼物,问吴家早饭吃啥,午饭吃啥,晚饭吃啥,听说吴家有木耳,她好稀罕和羡慕,自从建国那年后,她就没有见过这山珍!她从下午聊到深夜还想聊,看见怀远去睡觉,这才低声撮合说:“去和怀远睡觉吧。”听孝聊天不敢多说话,害怕露出她的傻,姑母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姑母问什么,她才答什么,现在姑母叫她进洞房,她才知道进洞房。
怀远用扇赶蚊子,放下帐门刚睡了,却见听孝来同床,连忙起身去看书。他在煤油灯下刚看《西厢记》,蚊子嘤嘤嗡嗡,到处叮咬,他的两手不停拍打抓痒。他看了一阵,熬不下去,只好进帐躲蚊子。铺里很热,听孝摇着扇子说:“来睡吧,我给你打扇。”怀远受到凉风,少了厌恶,虽然点儿也没爱情的幸福,但是他已二十几,从来没有近女色,好奇心理诱惑他,他想知道男女事。他想:“自己的老婆,睡,也是在睡,不睡,别人也认为在睡。”就接受打扇,挨着睡了。
十 去单位报到
暑假末,文教局分配师范生们的工作。怀党舅舅连电话也没打,文教局人事股长舔屁股,主动把怀党分配在大坪公社戴帽初中教书;吴书记带着好烟好酒进城送礼托关系,文教局也把怀远分配在大坪公社戴帽初中教书。大多数没有关系的师范生,当然就在偏远的大队小学,守一辈子冷坛破庙(1),有的多年娶不到老婆,有的勉强娶到老婆,都是部队军官和有权单位的青年选剩的次品。
开学前两天的早饭后,怀远在屋里欣赏《西厢记》,《西厢记》文辞很美,一支曲子就是一首好诗,他读到长亭送别,不禁拍案叫绝,认为这样的好书如果没有读过,哪怕当了皇帝也是白活。这时怀远爹来催他:“今天该去单位报到,你还不走?你看人家怀党,昨天就上街了!早点去和领导亲近,寝室啊,床桌啊,任课啊,啥都少吃亏。去迟了,人家争剩了才是你的。”怀远只得放下书本去学校。
怀远在去学校的路上,想着中央在提重视科学和教育,报纸在讲尊重知识和人才,他的知识从此有了讲说的地方,他的文才从此有了发挥的希望,他心情高兴,意气风发,多么想在县城中学任教高中语文啊,高中语文不仅文学名篇比初中多,比初中深,讲起来远比平庸文章精彩有趣,而且能够平级调到文化馆,全心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可是人事调动很少看重品质和才能。前年全国“反击右倾翻案妖风”,怀党写的大字报总共不到三百字,就有一百四十九个错别字,巴西师范墙上至今有残留,但是他靠舅舅一句话,终生吃上皇粮国税,而且也在大坪教初中。王海容因为她爸是全县先进党支书,因此推荐读大学,分配在巴西中学教高中,上课满堂学生吓昏她,她把教案本子当课本,找了半天找不到要念的课文,她把黑板擦子当粉笔,写了很久写不出一个字,半年后调任县工会主席,天天当庙里的菩萨,年年做聋子的耳朵(2)……他渴望任人唯贤,痛恨关系人情,瞧不起那些没有点儿本事的人,他想:“全国像赵怀党和王海容这样端上铁饭碗、占着好位置、成为国家包袱的半文盲不知有多少,可是全由百姓终生供养!”
他正在边走边想,迎面来了一个年轻农妇。年轻农妇想他没本事,全靠老子伸长舌头舔沟子,给他挣来铁饭碗,又靠吴书记才在公社教初中,他教书肯定很差,肯定无法胜任初中课,迟早都要下放到大队教小学。她的老公和怀远小学同班,聪明调皮超过怀远十万倍,如今有的教书,有的务农,老天多么偏心啊!她料定怀远自豪体面,迫不及待想贬他,便笑着招呼道:“怀远,你分在公社初中的?好久下放到大队小学去?”怀远诧异她何以这样说话,心里颇为难受,很想恶言还击,又愧肚量太小,便非常平静说:“还没接到下放通知呢。”
怀远走了一阵,后面有个牛高马大的男人提着野生大鳖走来,要去场上各个单位叫卖。那男人看见他,心里鄙视和不满:“赵怀远大事小事都有老子帮他操心,生活能力和社会能力弱得别说单位人员,就连我这农民都瞧不起!他要文没文,要武没武,如果不靠吴书记,他在农村当农民,还不如我!”他不想搭理怀远,大步从他身旁走过了。野生鳖鱼营养丰富味道美,可惜快要绝种了,怀远看见,何等喜欢,连忙高兴地问道:“团鱼多少钱一斤?”男子知他要舔吴书记,回头傲慢看着他:“你买去送给吴书记的嘛。你想买,我才偏不卖给你!”说完大步走了。怀远挨了一刀,百思不解:“这是哪个?我从来不认识他,从来没有得罪他,他怎么这样对待我?”
怀远愤恨想着,来到场口,几个农民在聊天,有个农民招呼他,他就驻脚说话。大家羡慕他的命运好,日子远比他们幸福,都夸他爹会谋划。怀远正没好滋味,这时来了一个自负的农汉,大家老远跟他招呼说笑,农汉应酬说笑走拢来,拿出香烟来散发,他给在场所有人拿烟,唯独不给怀远拿烟——怀远虽然不吸烟,但是心里很难受——他跟在场所有人说话,唯独不理怀远,以此表示瞧不起。有个农民奉承说:“你龟儿李天六完全该吃单位饭……”自负农汉借题发挥,大讲自己运气不好,大骂老天瞎了他妈的狗眼,让那些无能之辈成了单位人员,把他李天六埋在农村一辈子!他眼红怀远,不服怀远,故意骂给怀远听,要让他这命运宠儿想通自己所以有今天,不是因为本领,而是因为命好。
怀远来到场中心,看见场上出现私人饭店,感到几分新奇,高兴社会在变化。这时,学校后勤主任赵大全从李实饭店出来,裤脚卷得一高一低,脚上靸双烂胶鞋,手里拿个大包子,边走边吃高声喊:“怀远,你龟儿分到我们学校啦?”怀远多年看书灯焰只有黄豆大,因此眼睛很近视:“大全爷,馒头多少钱一个?”赵大全又咬一口大包子,脸上长出肉瘤来:“是包姐!是肉包姐!”街边几个女人坐在板凳聊天,有个中年女人看眼怀远低声说:“那是吴书记的干儿子。”另一个中年女人说:“分在公社教初中。”一个年轻女人偷笑说:“妈呀,他教初中?哈哈……”怀远心里难受,装着没有听见。
生猪经营站门外,二狗秃子杀猪汤毛后,把猪四脚朝天,在后脚割出一个口子,用铁棍戳进皮下,戳出几条通道,然后右手握住猪脚,左手牵开口子,偏着脑袋用嘴把猪吹得非常鼓胀。他正吹着,听得赵大全说话,便捏住猪脚,伸起腰来,高声叫道:“赵大全,你龟儿不教书又在街上找吃?来帮我吹猪!”赵大全走去,一把抓下二狗秃子油亮亮的帽子夹在胯下,然后抛到空中。满街人大笑,争看二狗的秃头,像人类第一次登上珠穆朗玛峰一样新奇,深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二狗怒目圆睁,放了猪脚抢帽子,猪脚呼呼放气,猪肚很快瘪下去。二狗抢来帽子连忙戴上,抓起杀猪刀奔向赵大全,赵大全靸着烂鞋“巴达巴达”跑回学校去。
赵大全回到自己的寝室兼办公室,点燃柴火热剩饭,柴烟升上屋顶,少量钻出瓦缝,飘于房上,大量漫卷下来,弥漫整屋。他的蚊帐全黑了,帐顶积着厚厚尘灰,办公桌粘满饭垢,浸饱油污,上面除了醋瓶酱罐,油杯盐碗,还有一本巴掌大、毫米厚、红色封面印着财神爷的历书,这是他几十年来的全部藏书。一九五八年,他在大坪公社半年制的速成农业中学毕业,干了几年农活就教书。他教怀远他们初中化学时,课本只有十几页(3),内容粗浅很简单,他连这样的课本也不懂,他就拿出农中读书时的笔记本,把“一价氢氯钾钠银,二价氧钡钙镁锌……”抄在黑板上,叫学生天天背诵这歌诀,自己跑到教室外面去打玩,他打别人胯下,别人打他脑袋,然后溜回寝室做饭吃。这样混了整整两年,学生们早把化学价歌诀背得滚瓜烂熟,没谁知道是何意思,背它有何用处。
怀远来到学校,不见学生,只见教工们有的藏着打牌,有的打扫寝室,有的聚在皮校长的寝室兼办公室里闲扯,既跟领导亲近,又能听到信息,他听到怀党的特大嗓门天南地北,说笑自如,他自愧不如,有点怯场。他来到皮校长门口,屋里座无虚席,大家停了闲扯,想他挨斗的往事,看他交往的水平,等他敌友的表现。怀远站着,一面跟皮校长说话,一面向众人点头示好,同时眼睛寻找座位。皮校长故意等了一阵,让他难堪够了,才从桌下拿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方凳叫他坐,说:“时间过得才快,几年前这里的学生,现在回来当老师了。赵怀远,你当初中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教你班的语文和历史。”
接着皮校长考虑怀党任课。他知道怀党无法任课:“赵怀党,你教哪门课呢?”毕业前夕,巴西师范让学生在县城小学实习三天,怀党仗着幼时曾用木炭在墙上画过同伴鬼脸的功夫,自告奋勇要上一堂美术课,他在黑板画出一个盘子大的白东西,满堂师生都看是龟子,他却在旁写了“向日”两个字,接着写个宝盖头,他觉得不对,连忙擦了,想了一阵,还是写个宝盖头,这样写了擦,擦了写,一直写到下课铃声响,写得头昏脑胀,大汗满头,黑板上仍是向日宝盖头。现在他听皮校长问他愿教哪门课,想了一阵,还是只有教美术,于是鼓足勇气说:“我教美术!”学校多年没开美术课,皮校长为了安排他的工作,临时决定开美术,便对教导主任梁水流说:“每个班每周安排一节美术课。”梁水流说:“今晚我才安排总课表。”
接着大家又闲扯,扯到停办的高山农场,扯到停办的校办工厂,扯到家里干农活,扯到街上开后门,扯到抓黄鳝,扯到猎野狗,扯到吃狗肉……怀远很想参与闲扯,但是他在这些方面经验少,不如大家有见识,无法说到他们的水平,他谈论诗书有话说,打算把话题引向书本,却又没有契机,因此久久呆坐没说话,显得非常没出息。
这时赵大全端着大碗米饭来了,白白的没有一片菜,尖尖的如像富士山,蹲在皮校长的门坎上,一边吃着一边说:“皮校长,我在街上碰到吴书记,他说场上修建自来水站抬石头,轮次转到我们学校了。”说着筷子从碗底掏出一片肥肉,埋头塞进嘴里。皮校长笑着说:“赵大全,你把鼻蛋子上那坨米饭舔了再吃呢!”大家一看,赵大全鼻尖果然粘着米饭,都和他说笑。赵大全将筷子插在饭上,腾出肥厚的手掌抹了鼻尖,反手揩在门板上,又拿筷子吃起来。
接着大家扯起抬石头。皮校长打算拿钱包给农民抬,梁桐树说:“我们自己抬,把那钱来割肉搭平伙!”教师们连忙赞成,都说割肉搭平伙,赵大全说:“嘿,用黄花炒肉!黄花炒肉最好吃……”怀远听得说黄花,一下有话了,他是推荐读书,越是遭人轻视,就越想出风头,表现自己的知识和才华,连忙说:“我们今天叫的黄花和古人说的黄花是两种不同的植物,比如《西厢记》里‘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黄花是指菊花,没人用它炒肉的……”他很愉悦,多么希望大家谈文学啊,可是没人理他。
皮校长顺从民意,说:“赵大全,你去生猪经营站割回十斤肉来,明天中午食堂搭平伙。”赵大全说:“十斤肉,每人只有二两多,如果吃够,我一个人吃得完他妈两斤!”大家正要笑话赵大全,怀远又说:“你没有《西厢记》里那个莽和尚吃得,他一顿要吃万多斤黑面做面皮、五千个贼兵做肉馅的包子,‘万余斤黑面从教暗,我将这五千人做馒头馅。是必休误了也么哥,休误了也么哥,包残余肉把青盐蘸’……”他很愉悦,多么希望大家谈文学啊,可是没人理他。
皮校长说:“打了肉平伙,大家要出力啊,不要喊抬石头,又这个生病,那个有事……”梁桐树连忙夸功:“这学校抬石头,哪回少了我?修石梯抬石头有我,修厕所抬石头有我,修洗碗槽抬石头有我,每回杠子不下两百斤,我们抬着跑飞快!”怀远说:“你的气力没有《西厢记》里那个莽和尚大,他‘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滉一滉厮琅琅振动山岩;脚踏得赤力力地轴摇,手扳得忽剌剌天关撼’……”他很愉悦,多么希望大家谈文学啊,可是没人理他。
怀远感到不趣,向皮校长问了他的寝室安排,就起身去看寝室。他刚走,怀党笑着说:“在给你们当老师啦!”梁桐树说:“给我们当老师么,我们原不算个啥哇;连皮校长,他还要当老师呢!”皮校长没有说话,一个中年教师说:“刚来就出风头!”梁水流鄙视说:“‘满壶全不浪,半壶响叮当’!”一个年轻教师说:“他算老几?不靠吴书记,他能在公社教初中?”顶班工人梁大牛笑着说:“人家这下是吴书记的干儿子了,你们要注意点啰,警防倒楣哟。”那中年教师壮着胆子说:“吴书记又怎样?他的权力再大,我不犯错误,他就把我没法。”梁桐树说:“就算犯了错误,也该文教局理抹,不该公社管!我们又不是‘八大员’和民办教师,人员由公社定,工资由公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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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1)建国后,全国不准敬神、信佛和祭祖,国家没钱修校舍,农村就把学校办在神坛、庙宇和祠堂里,几十年后房子破损了,国家没钱维修,农村学校成了冷坛破庙。
(2)新中国的各级工会是附庸、形式和摆设,级别高,工资铁,没权力,没事干。
(3)毛泽东1966年5月7日指示,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学生不仅学文,还要学工学农和学军,还要批判
资产阶级,因此全国各地课本很“精简”,《化学》只有十几页。
十一 怀党抢到“香馍馍”
大家正说着,一个瘦小老头模样的年轻工人神情畏缩地进来,站在皮校长跟前一声不吭。皮校长见他站了半天不说话,问道:“梁高儿,你来干啥?”梁高儿说:“我来检讨。”皮校长方才记起暑假前曾叫高儿来检讨,问道:“你今后还要吸烟不啊?”高儿声音很低:“我这下要改正归邪了。”皮校长高声说:“啥子?你要改正归邪!?”教工们都大笑。高儿说:“我要改邪归邪。”教工们又大笑。皮校长说:“还是说错啦,再说一次!”高儿说:“我要改正归正。”皮校长笑着说:“你给我滚啰,连说三次都不对!”怀党高声教他:“日你妈,改邪归正!这么笨,把你的婆娘让我搞,帮你换种!”于是教工们都羡慕梁高儿是武大郎讨了潘金莲,都说那么漂亮的婆娘让他睡,这好可惜啊!
大家垂涎一阵梁高儿的老婆,又说他的炊事工作,有的说他就连咸淡稀干都拿不准,你更别奢望他做饭的味道和卫生,有的说他做饭不按时,有时下午的上课铃已经响了,老师们还在等午饭,有的说他分饭拿不稳,给这个多到天上,给那个少到地下,都强烈要求皮校长换人。怀党明白学校炊事员只要不像梁高儿这么笨,地位远比知名教师高,连忙说:“我来当炊事员!我当炊事员保证比他好……”说了一阵,他怕皮校长不同意,便去木圈椅后抱住皮校长的颈子,用脸贴着皮校长的脸左摇右晃,亲热请求道:“皮校长,同意吧!同意吧!”教工们争着赞成怀党当炊事员,有那不大赞同的,见大势所趋,也连忙赞成,像新皇帝要登基,群臣拥戴,唯恐迟慢,今后吃亏。
学校顶班(1)工人共八个,都不愿到学生蒸饭房和教工厨房工作,他们从老子手里继承的饭碗跟教师们的一样铁,大家都是吃皇粮国税的正儿八经的国家工作人员,他们凭啥应该低人一等,服侍学生和教师?他们惹毛了敢打校长,因此在学校干着较为高级的象征性的工作——有的轮流敲钟打铃,有的专管堆放烂课桌的保管室的钥匙,有的专管教学楼前三株塔柏,有的专管厕所旁边几丛冬青,有的每天去街上邮所拿来一张《人民日报》送到皮校长屋里——学生蒸饭房没有蒸饭工,学校就向学生收取代蒸费雇佣农民梁听顺,教工食堂没有炊事员,学校就安排软弱无能扯不起的梁高儿。
皮校长眼红工人白拿国家工资,很想强硬安排一个工人替换梁高儿,但是终于不敢冒险——校长挨打,皮肉之痛是小事,丢脸失威信才是大事。这样想着,他就说道:“好吧,梁高儿把教工食堂的钥匙交给赵怀党。”梁高儿拿出一环钥匙,半天取不下来,怀党一把夺来,很快取下食堂的钥匙:“你这么没出息,我来帮你搞婆娘!”梁水流问皮校长:“那就不开美术课啰?”皮校长说:“不开了。”
怀远看了自己的寝室回家去,第二天早饭后背来被子席子等等用品安放了,见古榕树下站着一堆教工在说话,也去聊天凑热闹。还未走拢,听得一个教师鄙视说:“是啥时代了,读那鸡娃子《西厢记》!”另一个教师说:“《西厢记》跟当前形势边都不沾!”怀远知道大家正在议论他,连忙上前反驳道:“文学不比衣裳,越新越好;文学不比新闻,为当前政治服务(2)!”一个年轻教师看出他的天大错误,斩钉截铁说:“看你啥子都为政治服务!”怀远说:“文学不为政治服务!文学做政治的奴才,就永远是侏儒,永远产生不出好作品!文学作品可以有政治思想和观点,但是必须是作家自己的,不是国家和政党强加的,像但丁那样,像鲁迅那样……”一个语文教师说:“样板戏为政治服务,为啥能写那么好?”怀远说:“样板戏哪有《西厢记》好?”于是滔滔不绝,分析起来。
教师们见他又出风头,心里难受,快要作呕,有的递眼神,有的瘪嘴巴,有的咳假嗽,有的把脸转到一旁去,努力不听他说话。梁桐树怒听怀远胆敢公然胡说样板戏没有《西厢记》好,差点喝他闭臭嘴,差点把他扭送公安局,但是自从去年打倒四人帮,阶级斗争放松了,他怕现了手脚,又把怀远整不死,终于忍住愤怒,不满国家:“现在像他妈的啥话哟!毛主席刚走,阶级斗争不抓啦,坏人不整啦,牛鬼蛇神全都跑出来了!”
人堆外面,赵大全蹲在尺多高的石条上面啃吃生红苕,很想让人知道他最近的光荣体面事,一边啃吃一边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那天我在文教局见到我的老同学王局长,他跟我谈了不下三分钟——哦,不,恐怕足足有五分钟!他说今后每隔几年就要普升一次工资,不像今年,只给部分人升……”教师们正不想看怀远的丑恶表演,连忙转身,都跟赵大全说工资。说了一阵,梁桐树发现赵大全裤子的“窗口”开着,现出大红花布内裤来,他想传开赵大全的大笑话,高声笑着说:“赵大全,你龟儿把裤子扣起再啃呢!”教师们看着赵大全的胯下都说笑,赵大全这才扣了裤子,继续啃吃生红苕。
大家一时无话。梁桐树说:“赵大全,这次升工资,全校只有你一人,你招待我们吃啥呢?”赵大全说:“招待你吃狗鸡巴。”教师们一齐敲他办招待,赵大全坚决不答应,梁桐树笑着说:“他不办招待,我们抬死狗!”于是教师们笑笑闹闹,把赵大全扳倒在地,有的逮手,有的抓脚,抬起他来,左右高甩。赵大全深怕大家松手,把他摔出老远,吓得紧紧捏着半个生红苕高声叫:“停倒!停倒!老子要毛脸啦!”教师们没有停倒,笑笑闹闹,像荡绳床,把他荡得更高了。笑闹完了,有个教师看手表:“今天中午搭平伙,走!”连忙回去自己寝室拿碗筷,别的教工也都连忙散伙拿碗筷。
教师们拿着碗筷去食堂,一个老教师跨进门说:“哎哟,好香啊,赵怀党技术不错!”一个年轻教师用筷子在回锅肉盆里夹了一片丢进嘴,边吃边说:“嗯,是不错。赵老师,你稍微努力,敢和人民大会堂的厨师比高低!”梁明禄另辟蹊径,换个内容,彰显他的夸赞发自内心而非奉承:“我最佩服赵怀党的速度!早会儿还在梁桐树屋里打牌,这会儿就把回锅肉做出来了。”教师们显然被回锅肉征服了,这从他们湿漉漉的嘴角,从他们说话时含混的语音,从他们上下滑动的喉结都可知道。
每个来到食堂等候分饭的教工都夸怀党,怀党把奉承话听得耳朵生老茧,他心里踏实,稳如泰山,不管大家怎样夸赞他,一句也不搭理谁。他切完葱节,丢下菜刀,两指擒住鼻翼低头一擤,喷出大团玉液来,他用鞋底跐两下,地上玉液不见了,只剩一片湿痕迹,然后抹了一把上唇,抓起葱节放到汤锅里,拿起勺子搅了搅,舀来半勺尝咸淡,剩下一口倒锅里,舀点盐巴再加上。
这时他的顶头上司赵大全拿着碗筷进来了,赵大全做着恳求的语气说:“怀党老弟,把你的技术传给我一点儿哇,我始终把回锅肉做不香……”梁桐树见赵大全把同宗侄孙叫老弟,笑着说:“赵主任,你不要把你们赵氏宗族的伦辈搞乱了——赵怀党把你叫大全爷,你把他叫老弟,再说领导不摆架子么,也不该下降两辈嘛!”大家都笑了,赵大全强辩道:“我们生产队的大文和我同辈,昨年死了,他的婆娘改嫁给怀党的堂哥,你说我该不该把他叫老弟?”
正说着,皮校长拿着碗筷来了,听得赵大全说话,笑着说:“赵怀党,你堂哥姑姑的姑姑是我嫂嫂的嫂嫂,照伦辈算来,你该把我叫姑公啊!”怀党见米饭蒸好了,从灶后来到灶前,打开灶门的封板,铲了两铲煤炭送进灶膛压住火,扔掉铁铲来到灶后准备分肉,笑着说:“那不行!校长就是校长,少来这一套……”教工们都笑着帮皮校长找出各种理由,硬要怀党把皮校长叫姑公。说笑一阵,皮校长又夸怀党社会操得不错,抽烟抽名烟,赌牌赌大牌,还没参加工作,能在场上找人去他家里帮忙抬石头。教工们也争着夸赞怀党,一个年轻教师说:“赵老师,你家还要抬石头不?我来帮你抬!”另一个年轻教师说:“我也来一个!”许多老年中年教师也都争着报名,这个说:“赵老师,要我不?你不要小看我,我抬石头比年轻人跑得快!”那个说:“赵老师,你嫌我?怕我把饭给你吃贵啦?”
怀党要分回锅肉了,他左手拿勺子,右手拿锅铲,气壮山河一声吼:“拿碗来!”四十几个教工一齐涌向灶头,把形形色色的大碗小碗放满锅台,筷子握在手里,在灶头周围站成厚厚的人墙。大家你踩我的脚尖,我扳你的肩头,高个子鹤立鸡群,矮个子跂脚引颈,都鼓大眼睛,专心致志,监督怀党勺子里的多少,以致有家长来见梁水流,连叫几声,梁水流才回过神来,以致有学生来找梁桐树,梁桐树非常冒火,以为他此刻特来捣蛋,以致怀党在轻体力劳动的同时,进行着高度紧张的脑力劳动,弄得挥汗如雨了。
有个中年教师昨晚打牌故意放出红九,让怀党赢了好几元,现在希望他投桃报李,他怕怀党不认识他的黄瓷大碗,几次三番拿起来,倒掉碗底洗碗水。梁明禄心里在盘算:“每顿吃亏一角钱,每天吃亏三角钱,一年下来不少啊……”他上午看见“阿庆嫂”带着孩子来了,说:“哎哟!赵怀党,给你家属拿碗来没有?”怀党怕大家有意见,说:“算啦,她算啦。”教工们一齐骂他,都说难道你一个人吃,娘儿俩向嘴?有个年轻教师态度最坚决:“日妈‘靠山吃山’,你在做饭,这点便宜不该占?”说着挤出人墙,拿来案板上的大水瓢放在烟囱台上,叫怀党给他老婆孩子分饭菜。
怀远不好意思围灶头,把碗放到灶台上,就去外间坐着等。外间只有一张土改时期从地主家里没收来的可坐十几人的大圆桌,每顿吃饭,教工们谁抢早谁坐,没有抢到坐位的,到处站着蹲着吃。现在他独自一人坐桌旁,想起他读师范时:巴西县师范学校和巴西县教师进修学校同校舍,进修校自从文革开始就没一个小学教师来进修,十几个“老师的老师”天天耍,政治老师李大福,家在城边的农村,每到进修校十几人的食堂打牙祭,他就叫来老婆沾油荤,两人共吃一人饭,食堂菜汤自己舀,汤里油星菜籽大,每次他在食堂分了饭菜端回寝室,总要拿着大碗又去食堂多舀一口汤。语文老师乔忠孝,最不满他多舀汤,这天两人舀汤时,争夺勺子打起来,从灶头后面打到案板底下,从案板底下打到洗碗槽边,许多师范生跑去围着看热闹。
怀远坐在桌旁想:“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吃饭,志存高远者,不会以吃饭为怀啊……”这时厨房里,梁桐树站在人墙外围,回头看他一眼,对身旁的皮校长说:“我们应该学习赵怀远,出去坐着呢。”皮校长也回头看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动了动差点要去坐下,但是他是校长,怎能受赵怀远的影响,不高兴说:“民以食为天,我看那些县委干部,在县委食堂还围灶头呢!”
分完饭菜,教工们端了自己的饭碗汤碗,都来外间边吃边闲扯,从苏联局势扯到美国霸权,从公牛打架扯到母猪下崽,从街坊上谁家女人偷男人,扯到学校里哪班男生追女生,大家有的表现真知灼见,有的表现谈笑风生,有的表现信息灵通,有的表现油嘴滑舌,都想让人佩服自己。怀党称粮下锅认错秤,现在端着饭菜回寝室,路过外间高声说:“锅里还有饭,不够自己添。”
怀远觉得老师围灶头不体面,对身旁皮校长说:“皮校长,学校应该再有两张桌子,每顿大家把碗放在灶台上,就出来坐着等候分饭,分完了,才去端。”皮校长对闲扯的教工们高声说:“大家听到没有?赵怀远……老师说,不准围灶头,每顿分饭像他这样,把碗放在灶头上就出来坐下。”大家都挤眉弄眼不说话。过了一阵,一个年轻教师说:“觉悟还高呢!”另一个年轻教师高声说:“要得,我第一个响应赵怀远的伟大号召!”第三个年轻教师慢慢说:“你第一个,那么我就第二个呢。”第四个年轻教师说:“你第二个,我就第三个!”梁桐树说:“你们都抢到前头去了,我就只好第四个啰!”许多人都笑了。怀远说:“几十个老师把灶头围住,我总觉得不好意思。”梁明禄说:“吃自己的饭,又不是吃人家的,有啥不好意思哇!”
教工们吃完午饭洗碗走了,食堂只剩怀远一人细嚼慢咽,想着刚才大家的讥讽。这时怀党拿着空碗空瓢来食堂放了,从墙上取下贴着伙食表的木板,在表上记下今天中午每个教工米饭几两肉菜几角。怀远多么希望有人跟他站在同一阵线啊,他错误认为怀党定会反感教工们盯他分饭菜,说:“怀党,每顿分饭几十个老师站在灶头周围,盯着你的勺子,你觉得像样不啊?”不料怀党说:“我最瞧不起有些人,心里还是想多吃,但是又要装斯文!就像那些卖屄婆娘,又要卖屄,又要装正经。”
怀党记完账,挂起木板去厕所。他走不久,学校附近的农民梁猪儿从厨房后门溜进来,见怀远在外间背对厨房吃饭,便轻手轻脚在碗橱拿了一口大碗偷干饭。这时怀党从厕所回来洗锅,梁猪儿连忙丢下半碗干饭就要溜,怀党不惊不诧友好说:“猪儿吃饭没有?来,我给你铲一碗。”梁猪儿非常感激,转身回来:“正是没吃呢,刚刚收工回来。”怀党一边铲饭一边说:“肉是没有了,干饭还有。”他怕梁猪儿脸上难过,接着说:“二天我到你家来,你也招待我啊。”梁猪儿高兴说:“来!哥儿们,有饭同吃,有衣同穿!”
梁猪儿端了大碗米饭,来到外间坐在怀远旁边狼吞虎咽。他几次偷看怀远脸色,很想和他说话,却又怕他不理他。怀远早就听说梁猪儿常来学校偷饭,心里鄙视,脸上铁板,一言不发,边吃边想:“孔子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苏秦饿死不吃猫儿饭。人,难道能够因为饥渴,就不顾人格,不要脸皮?”梁猪儿知道怀远和他不是一路人,恨他清高,恨他饱汉不知饿汉饥,见怀远不理他,他也不理怀远,只与怀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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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改革初期,国家实行顶班制,每个单位人员退休都可安排一个子女顶班。
(2)怀远他们那代人,看不到国外报刊,听不到国外电台,全国人民都在信息密封铁桶里,不知世界真面貌,一切全听党宣传,以为人类各国的新闻,都跟中国一个样,只为国家政治服务,不知新闻该为事实真相负责,因此怀远才有如是说。
十二 咬文嚼字
第三天开学,学生来报名,怀远正式工作了。他怄世俗轻视他,没谁能够认识他,底层庸人无眼力,常常贱视荆山玉。他不理解,人们轻视他是推荐读书,怎么不能联想到他曾在省刊发表小说?他不理解,怀党也是推荐读书,人们怎不轻视他?他多想和上流社会那些文化深厚、见识超群、精神崇高、眼力非凡的社会精英们一起生活啊!他哪能忍受底层浅俗的轻视,决心好好教书,教出名气,痛打浅人们的耳光,并且凭借名气靠近和亲热教育局领导,然后调到县城中学,然后平级调到文化馆,全心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一夜走红,搭起天梯,逃离底层,交往上流。
怀远常跟教师们讨论知识,争辩学问,显露肚子里的书本和才华。可是他越是这样,大家越是嫉妒他,越是说他出风头,常在背地非议鄙视他,商量如何围攻打倒他,如何贬低压制他,如何冷落孤立他。他们平平淡淡工作,轻轻松松教书,友友好好相处,快快乐乐生活,这有什么不好啊,可是他一来学校,经常谈知识,亮书袋,弄得他们不轻松。有个年轻教师木讷笨拙,中庸稳重,喜欢团结和睦,安安稳稳,万世不变,厌恶怀远轻浮变化,固执偏激,爱出风头,他见大家商量压制怀远,说:“对的,坚决不能让他出头!”
怀远在学校没有一人跟他说内心,没有一人给他漏信息,他点儿也不知道大家在背后的议论和商量。他常想跟人讨论知识、学问和文学,认为这是优秀品质,他想国家现在提倡读书了,学校难道不是争辩知识、讨论学问、畅谈文学的地方吗?因此天天照旧跟教师们谈书本,辩学问,讲文学,直言不讳指出他们的浅陋和错误。可是他每次刚刚开口,大家一齐鄙视厌恶,一齐围攻反对,他说三加二等于五,大家偏说等于六,他说美国在美洲,大家偏说在亚洲,他跟所有人争辩,争得嗓子也哑了,一次也没争赢过。
怀远在大坪非常孤独。教工们藏起来打牌呀,同去街上干看漂亮女人呀,偷猎野狗来搭平伙呀,谈论学校秘事呀,有什么便宜可占呀,都不让他知道。他的信息很闭塞,他多想知道情况,了解社会啊,有时看见几个教工站在坝子里或者榕树下说什么,厚着脸皮凑拢去,想听一些耳风,可是他刚走拢,大家不是转变话题,就是马上散伙。他想在大坪街上交朋友,可是人们见面就说家长里短,说吃喝拉撒,说今天天气好,说今年收成差,说男嫖女娼,说偷鸡摸狗,他不是觉得肤浅无聊,就是只能当哑巴。他们终生只有现实生活,从来不谈书里世界,他若主动提起书本,他们定会一句不懂,定会莫明其妙,定会说他是疯子。
大坪一万多人姓梁,不知何人何时少写了“梁”字右边那一点,这错字就成流行的瘟疫,感染了大坪一代又一代人。这天,怀远批改学生作业,发现每个姓梁的学生都少写了那一点,就在课堂责令他们改过来,学生们很不习惯,都说学校《新生分班榜》上的梁字都是这样的。怀远知道《新生分班榜》是梁水流写的,他认为读书学习必须认真,他要培养学生认真精神,才能教好学生,教出名气,实现理想,况且布鲁诺受火刑也要坚持真理,伽利略遭监禁也不屈服谬误,他应该替错误躲路吗?他应该让这眼睁睁的错字谬种流传吗?因此坚决说:“《新生分班榜》上的梁字写错了,你们不能跟着错,改!”学生们只好改正那错字。
梁桐树从教室窗外路过,听得怀远说话,连忙去找梁水流。梁水流正在大门外的水泥黑板前面踩着凳子用粉笔公布值周师生姓名,几个闲耍的教师看他写字,都夸他的梁字写得很漂亮。梁桐树说:“水流,赵怀远说你写的《新生分班榜》上的梁字错了,你不改过来,还在这样写?”梁水流心里一惊,非常不满,反复检查黑板上的梁字说:“哪里错啦?你们看我这字哪里错啦?”几个教师真心实意认为梁水流没写错,都一齐谴责赵怀远。
这时怀远下课,来找梁水流领取粉笔和教学参考书,听得大家说这梁字没写错,连忙上前争辩说:“‘梁’是个形声字,本意是桥。因为桥在水上,而上古木桥居多,所以梁字的形旁是三点水和下面的木字,表示意义。右上角‘刃’字右边多一点,这字读‘创’,是‘创’的古字,与‘梁’韵母相同,表示读音,是声旁,如果少写这一点,就不读‘创’而读‘刃’,也就不能表示读音了……”几个教师没听懂,但是一齐反对他,都说梁字没写错,既打击他出风头,又当着梁水流做人情。梁水流吵道:“全校几十个老师都是这样写的,难道大家都错了,只有你一个人是正确的!?”怀远说:“如果全校几十个老师都是这样写的,那么全校几十个老师都写错了!”梁桐树说:“那么全校几十个老师还要拜你为师呢!”怀远说:“拜字典为师,我们翻字典!”连忙跑回寝室拿字典。
他刚走,有个老教师说:“没有社会知识,点都不会做人!”另一个教师说:“我们偏不让他出风头!”第三个教师说:“全校几十个老师,我不信压不住他!”大家说了一阵,怀远拿来字典,翻到梁字,叫这个看,叫那个看,他把字典拿到他们眼皮下,要把大家说得哑口无言,他才痛快,教师们个个都不看,把头转到一旁去。有个语文老教师颇得一些浅人认可,因此自认他是大坪公社的语文权威,他像大富豪不怕小亏本,鄙视怀远说:“写个错字算啥啊?我就经常写错字!我几十年都没写那一点……”怀远昨天下午出风头,跟人讲说语言约定俗成的特点,梁水流一边鄙视一边听,现在以子之矛,刺子之盾,说:“照你的话说,语言‘约定俗成’,我们全公社都不写那一点,依你的!?”怀远反驳梁水流,教师们一齐围攻他,他南征北战,东讨西伐,要想辩赢每个人,吵得嗓子也哑了。
许多教师听得争吵都来看热闹,笑看赵怀远这个活宝器,别人千方百计维领导,他却毫无利益得罪人。赵大全也来看热闹,他是怀远的老师,又是怀远的领导,还是怀远的同宗长辈,他见怀远不服任何人,便用威风压制他:“怀远,你混鸡巴账!你沟子上的蛋黄都没干,不虚心向老师们学习!人家梁主任喜欢把梁字啷个写,两个卵子打架——关你的㞗事?你要说梁主任写错了!那天你爹见了我,连忙敬烟,叫我好好管教你,你这种态度,我啷个管教你!?”
正说着,一个高大俊美的青年来了,还未走到古榕下,脸红心跳很紧张:“梁主任在学校头啊?赵主任在学校头啊?梁老师在学校头啊?王老师在学校头啊?……”连忙拿出香烟来,一一敬给老师们。教师们一面接烟,一面跟他说话,梁水流说:“肖少民,你来报考中师啊?要在皮校长那里领取中师报考表。”几年前,肖少民也在这里读初中,天天劳动没摸书,就连小学知识也忘了,因此不敢承认来报考:“我来看看……”梁桐树说:“肖少民,今年国家恢复考试制度,决定你们穿皮鞋穿草鞋的命运,你要好好抓住机会啊!”肖少民一面敬烟一面说:“晓得考得上不啊?”教师们一齐鼓励他,说他不仅外表英俊,而且脑袋聪明,这回肯定能考上,叫他考前好好看书复习。肖少民敬完烟,就进校门去找皮校长,教师们都在古榕树下议论他。梁桐树说:“‘丑马下烈驹’这话一点不假!你看肖仁杰那么矮,婆娘秃得像戴白毡帽,生个儿子一米八几,而且五官多好看。”赵大全记起他在生猪经营站揭露二狗的秃头,说:“狗日的怪,他的大哥二哥都是秃子,他没秃。”另一个教师说:“这有啥怪?他的秃妈给他大哥二哥惹上了,没有给他惹上。”
肖少民来到皮校长的寝室兼办公室,皮校长正在指导几个报考中师的青年如何填写报考表,他给肖少民拿了一张空表格,一一讲解指导后,叫他拿到隔壁空教室坐着写。肖少民填写完了后,拿来交给皮校长,皮校长看了忍住笑:“你这要得啥哟!你看‘直系亲属政治面貌’这一栏,你填‘我爹是矮子,长相一般……我妈漂亮,只是头上有点秃子,但是不多……大哥二哥也是秃子,二哥在生猪金银站希猪’……”肖少民脸红没话说,皮校长再次给他讲了“政治面貌”,拿出一张空表格说:“拿去重新填过。好好填,这张填坏了,再也没有多的了。”
肖少民填了报考表,从皮校长屋里出来,跟老师们应酬招呼,强打精神,苦撑笑脸,点儿看不出来他的肚子空虚,可是走到回家的路上,却比晒蔫的茄子还萎。几天以后就要考试了,他没点儿信心和勇气,真想不去考场,免得落选,太丢脸面。但是他想机会错过了,以后无法改变命运,万一这次考上了呢?他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苦熬碰运气!他一心想着考试,没有注意身后远远跟着两个姑娘,那个微胖姑娘低声说:“看,肖少民!”那个微瘦姑娘低声说:“美男子!”微胖姑娘低声说:“那天他看我……”微瘦姑娘低声说:“婆娘,你不要脸!人家那么伸展,要看你;你看人家,倒还差不多。”
怀远受到肖少民报名考试的启发,也想报名考试,离开大坪。他多想读北大清华啊,毕业以后分配到层次高的文化单位,既能离开现在的环境,又能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并且,他在公社当教师,不是靠本领,而是靠婚姻,大坪许多人当面背地瞧不起,他决心参加高考,用名牌大学的录取消息狠狠扇打庸人们的丑脸!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符合国家规定的参加高考的条件,他从古榕树下回到教室上完课,就去皮校长屋里打听了解政策。
皮校长早已听得教工们讲说怀远争论梁字,想他一个年轻教师,初来乍到,排行老幺,不说谦虚谨慎,温良恭敬,夹着尾巴低着头,反倒狂妄自大,说话做事远比老教师还胆大,现在见他想要参加高考,说:“公办教师不能参加高考,只有民办教师才能参加,公办教师只能在学校安安心心教书!”接着批评教育他:“你是这里出去的学生,年轻人要虚心向老教师学习,老教师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梁主任是教过你的老师,又是学校领导……”
怀远不以为然,他想起高山农场,想起校办工厂,想起自己偷偷看书挨批斗,想起皮校长的“再过二十几年,到二千零零零零零零零年,全球一片红”,想起赵大全的化学课,想起梁水流写的错字……他认为他在这里读书没有学到一个字的知识,他的真正老师是那些伟大作家,因此反对皮校长说:“教过我的老师写了错字,难道我也跟着错下去,贻害学生?”
学校就连老教师也都想尽办法巴结皮校长,皮校长多么了不起,他见怀远胆敢反对他,挑战他的校长威信,他必须把他打压下去,顿时桌上一巴掌:“教过你的老师就该尊敬!你在骄傲啥!?你有多了不起!?你在当老师,你都不尊师,学生还尊师!?……”他决心贬低怀远,压制他的骄傲,“不说这么多,从下周开始,你到每个老师课堂听课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你去学习别人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处!”
怀远不想听课,但是他不长于斗争,而资格很嫩,阅历又浅,他力量最弱,胆子不大,他跟领导撕破脸皮,不知是何结局。他从皮校长屋里出来,食不甘味,睡不安枕,经过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只得屈服,打算听课了。
十三 听课学习和民主评议会
这天上课铃刚响,怀远来到赵大全的寝室兼办公室说:“大全爷,我来听你一堂课,向你学习。”赵大全饭后坐在办公桌旁嗑着葵花籽:“来吧,我马上要上课了。”说着站起来,拿了桌上的生物课本夹在左腋,右手拈着左手的葵花籽,边嗑边去教室。他走上讲台,见一些学生伏在桌上打瞌睡,说:“龟儿些,昨晚上没睡瞌睡,在偷牛啊?上课!”话音刚落,不知谁用肛门说:“不!”把所有学生逗笑了。赵大全吐了嘴里的葵花壳严肃起来:“是哪个放的屁?站起来!”等了一阵,没人站起来,他威胁说:“要站起来不!?不站起来,老子要日你妈啰!”学生们更加大笑。课堂平静以后,赵大全重新宣布:“上课!”值周生喊:“起立!”学生一齐起立,值周生喊:“敬礼!”学生一齐敬礼。学生坐下后,赵大全上课了,他打开课本,照着宣读,把“裸子植物”读成“果子植物”,把“花蕊”读成“花心”,把“叶绿素”读成“绿叶素”。读完课文,他把课本丢在讲桌上:“就像这样自己读,老子要去检查后勤工作。”就丢下学生,走出教室,从衣袋拿出葵花籽来边嗑边喊一个班主任的诨名:“铁公鸡,你班的劳动任务完成没有?”
怀远去听一个年轻教师讲课。课前他去那教师的寝室,那教师正在念读笔记本上抄写的外国作家的全名,见怀远进去,连忙请坐。怀远问他读过哪些外国名著,那教师谦虚说:“我读得不多,只读了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亚利基利·但丁的《浮士德》,阿·列甫·托尔斯泰的《复活》和《静静的顿河》,尼古拉·安德特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毁灭》……”怀远没有耐性听他背完,起身去看摆在醒目位置的小书架,架上除了两三本新崭崭翻也没翻过的文学名著,便是他从学生那儿搜刮来的旧课本,以及一些教学参考书,还有一些为了满足出书欲而用文字堆成的小册子,他把这些书放得整整齐齐,收废纸的老头几次来买,他都不卖。怀远知道他用这些书来装点门面,掩盖空虚,瞟了两眼不再看,忍受精神苦痛谦虚说,要到他的课堂学习。那教师非常得意:“不敢不敢!欢迎来指导。”他原计划按部就班,依照课本编排,讲一篇议论文,现在临时决定改讲散文诗写作,让怀远欣赏他的拿手好戏。上课时,他先讲散文诗的写法,次讲自己灵感来了之后的身体变化——起初浑身打抖,不能自已,继而五体僵硬,与神相通,接着大梦初醒,奋笔疾书——最后对怀远和学生们激动地朗读他发表在学校黑板报上的神来之笔《给台湾同胞们的一封信》:“同胞们,快快跳过来吧,我伸手拉你们!是时候了,再不要,再不要执迷不悟,请跟着,请跟着共产党走!啊啊,同胞们!呀呀,弟兄们!哦哦,姊妹们!回来吧,回来吧!把幸福的美满奉献给党,疏忽的大意留给自己品尝……”
怀远又去听梁明禄讲课。梁明禄当红卫兵,曾和同学们一起受到军分区司令员的接见,这是他一生见过的最大官,因此那司令员拿腔做调的讲话使他崇拜之至,终生难忘,他至今常在人前夸耀,自豪亲耳听过首长讲话。现在他坐在讲台上,桌上摊开课本和教学参考书,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烟,其余三根指头曲在手心,吸一口,优雅地夹到右耳旁,吐出来,慢慢看一眼教学参考书,用那首长讲话的腔调说一句,加个“呃”;停一阵,吸一口,又优雅地夹到右耳旁,吐出来,慢慢看一眼教学参考书,用那首长讲话的腔调说一句,加个“啊”。学生一无所获,怨气冲天,有的砸书,有的伏在桌上装瞌睡,他非常冷静,继续优雅,继续浪费学生时间。时间真长啊,他看手表,下课还有二十分钟。他站起来,拿着教学参考书在黑板上抄写课文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然后叫学生自由背诵,直到下课。
怀远去听第四个教师讲课。这教师讲朱自清的《背影》,他启发学生:“本文的标题是背什么?”学生一齐回答:“影!”他又启发学生:“本文的作者叫朱自什么?”学生一齐回答:“清!”他满意自己取得成功,连忙高声表扬学生,深怕怀远听不到:“好,大家回答得完全正确!说明同学们学懂了。”接着他又启发道:“本文的写作特点是以小见什么?”几个学生怕有错,低声回答说:“大。”他怕怀远没注意,更加用力表扬说:“回答得完全正确!大声点,重说一次,以小见什么?”学生一齐高喊:“大!”震耳欲聋的吼声惊醒部分学生的睡意,课堂虚假的活跃赢得窗外教师的赞许。
怀远去听第五个教师讲课。这教师讲的是《卖炭翁》,他讲道:“卖炭翁为什么要夜来城外一尺雪呢?因为他要赶着炭车去碾冰辙。”他讲道:“卖炭翁心忧炭贱,就埋怨天气太寒冷,叫老天爷不要下雪了,可怜可怜我们穷人没有衣裳吧!”他讲道:“两个风度翩翩的骑马人是谁呢?他们是皇帝派来迎接卖炭翁去当大官的使者,他们外面都穿着黄衣裳,里面都穿着白衫儿。”
怀远去听第六个教师讲课。这教师按照课本编排,以课本选的一篇入伍申请书为例,讲申请书的写作格式,却大讲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对我国的包围形势,大讲保卫祖国、保卫家乡、保卫人民的伟大意义,大讲热血青年应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慷慨激昂,情动铁石,夜莺般的漂亮嗓子愉悦外行的耳朵,骗取路人的佩服,竟使墙外农民驻足倾听,以为一年一度的征兵动员报告又开始了。他满满讲了一课时,学生谁也不懂申请书的格式,谁也不会写作申请书。
怀远去听第七个教师讲课。这教师讲政治,没有学生讨论,没有学生思考,整个课堂只有他的声音,只有阶级斗争时代的熟言惯语,以及满黑板“资产阶级”、“无产阶级”、“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等等龙飞凤舞的粉笔字。他写了擦,擦了写,虽然这些词语很常见,不写学生也知道,但是他能边讲边板书,这是多么高超的讲课水平、多么娴熟的课堂艺术啊!下课时,他骄傲地看了一眼坐在最后那排的赵怀远,踩着讲台上许多断粉笔,来到教室外面拍打满身粉笔灰,自豪讲课能够找到话说,满满讲了一课时,自豪能够边讲边板书,粉笔写完几大盒。
怀远去听第八个教师讲课。这教师年轻,在课堂随随便便,表示自己不紧张。他的短裤齐大腿,裤带吊在膝盖上,他来到教室,走上讲台,不等值周学生喊起立,就将教本扔桌上:“娃儿们,给老子看书!”讲台只有八寸高,他端讲桌放台下,然后拉来烂藤椅,坐在椅上点香烟,两脚放在讲桌上,身子像个弯大虾。他等到学生看完书,踢开椅子讲课了,他在台上边讲边走“8”字,右手举粉笔,左手划空气,裤带一下一下打膝盖,活像旧戏里的衙役皂隶走戏台。
怀远越听越鄙视,越听越气愤,听了几课不再听。文化大革命浪费他十年黄金年华,他不愿再在教师们的课堂上浪费时间,教学之余他要阅读很多经典名著,他要点滴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皮校长见他不再听课,很想把他下放到大队小学,但是又怕撕破他和吴书记的友好面纱。他知道学校教工不满怀远,决定召开一次民主评议会,发动教工评议两个新教师参加工作以来的表现,让大家众矢齐发批怀远,吴书记要怨就怨教工们。
学校会议室的前墙贴着领袖画像,毛主席在正中,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左边,列宁和斯大林在右边。这天晚上民主评议会,领袖画像下面的主席台上,皮校长坐在正中,梁水流坐在左边,赵大全坐在右边,等着教工来齐才开会,台下早来的教工,你叫我的诨名,我叫你的绰号,说说笑笑比赛玩笑话的水平。迟来的教工陆续走进会议室,两个年轻教师从场上买回满满一筐糖果、饼干、花生和烟酒,进门高声说:“吃招待!吃赵主任的招待。”教工们非常高兴,都和赵大全说笑,梁桐树高声说:“全靠我喊抬死狗!”赵大全笑着说:“龟儿些不要脸嘿嘿嘿嘿嘿……硬要老子办招待嘿嘿嘿嘿嘿……”
两个年轻教师刚把背筐放下,顶班工人梁大牛说:“管他妈的,尝个味道。”就离开坐位抓糖果。另外几个年轻教工怕吃亏,也跟着去抓,梁桐树笑着高声抗议:“你们像啥话啊?还是要给我们留点呢!”皮校长担心大家开会不专心,说:“干脆吃了招待再开会!”话音刚落,所有教工连忙离开坐位,跑向背筐,围着争抢,有的抢糖果,有的抢花生,有的抢饼干,有的抢整条香烟,有的抢整瓶白酒,皮校长、梁水流和赵大全也挤进人堆,与民同乐。
怀远满心鄙视,坐着不动,没去争抢。他点儿也瞧不起这些食品,他亲眼看见县城糖果厂的女工一边包糖果一边不停在胯下搔痒,做饼干的师傅弓腰搅拌面粉,鼻尖的清水鼻涕反射着电灯强光,像颗摇摇欲坠的珠子。他正想着,与他同桌的梁长颈双手捧着花生饼干,腋下夹着一瓶白酒回到坐位。梁长颈把花生饼干放在桌上,白酒藏到桌下,又从裤袋抓出许多糖果来,见怀远没动,说道:“你没去抢?”就分一把糖果给他。怀远记起《庄子》:“南方有鸟曰鹓鶵,非醴泉不饮,非练食不食,非梧桐不栖……”便把糖果还给他:“我不爱吃这些。”
教工们抢回东西放在桌上边吃边笑,你说我抢得多,我说你抢得多。梁桐树看见赵大全嘴巴塞满饼干,玩笑说:“猪八戒,慢点吃,谨防口里打血泡!”赵大全也玩笑:“孙猴子,我有你吃得快?”梁大牛说:“长颈鹿,你抢那么大一堆糖,给我们拿点过来。”梁长颈说:“水牯牛,你抢整条烟,别说平分么,至少每人抽一支嘛……”梁大牛说:“你把酒拿出来大家喝一口!”许多人都跟梁长颈说笑,叫他把酒拿出来。梁长颈拿出酒来,教工们争夺酒瓶,你一口我一口,含着瓶口喝,有的猛喝一口呛出来,一边咳嗽一边笑,有的边吃花生边喝酒,瓶里许多花生渣。有人把瓶传给怀远,怀远嫌弃瓶口沾有众人的口水,撒谎说:“我有咽炎,不能喝酒。”
大家发现怀远不吃不喝,顿时生出几分害臊,都默默吃着,不再说笑,整个会议室一时鸦雀无声。梁桐树连忙打破这尴尬,又高声说笑起来:“今后每个人,凡是升工资,都要给大家办招待,形成制度。这哪是为了吃喝?这是图趣。我们要吃出欢乐,喝出团结……”话未说完,大家高声赞同,有的提议不单升工资,凡是喜事都办招待,有的提议谁不办招待,大家就抬死狗,有的提议成立一个“敲招待委员会”,有的提议定出办招待的不同规格等等等等,每个教工都要展现自己点子新颖,才智过人,会议室里又恢复了热闹。
吃完招待就开会,会议除了评议两个新教师,还要评选县级先进。皮校长讲完开场白,说:“现在先评先进教师。来哇,大家提名。”教师们人人都望别人提自己,因此人人等待,会场沉默。一帮青年教工结为兄弟会,怀党排行老九,兄弟会老大估计自己选不上,沉默一阵,抢先送好:“我选老九!”老二说:“我同意!”老三说:“我完全同意!”老四说:“我百分之百同意!”老五说:“我百分之两百同意!”老六说:“我一千个同意!”老七说:“我一万个同意!”老八说:“我十万个同意!”别的教工见大势所趋,都争先恐后说同意,于是怀党成了先进教师。
接着皮校长又说:“这下评议两个新教师参加工作以来的表现。来哇,先评议赵怀党老师。”教工们踊跃发言,高度评价赵怀党,有的说他思想好,有的说他品德高,有的夸赞他的炊事工作,有的夸赞他的为人处世,有时两人同时发言,争着讲说。梁明禄准备在心里的夸赞话,被别人抢先说了,只好另找优点:“我来说一点。赵怀党同志爱办招待!老师们只要到他寝室去,他就拿烟啊,酒啊,菜啊出来。那天我去,下酒菜完了,他就叫学生上街买几个包子来下酒。”他顺便敲打怀远一棒,“不像有的年轻教师狗眉狗眼,任何人抽不到他一支烟,喝不成他一口酒,别说吃他的包子,连水果糖都没一个……”他怕别人笑他,连忙解释说,“这不是在说哪个的吃。那一口吃有好稀奇?谁稀罕谁那一口吃?这是看一个人团结不团结同志。”梁水流作会议记录,最后发言,见大家把赵怀党的各种优点说遍了,甚至许多是重复,只好另辟蹊径,笑着说:“你们都讲优点,不讲缺点,这不符合一分为二,我来给赵怀党同志提个缺点:赵怀党同志样样都好,只是娃儿都那么大了还没举行婚礼,你好久把婚礼举行了,我们等着吃你的喜糖呢!”于是大家七嘴八舌说笑赵怀党,都说等着吃喜糖,怀党使尽全部脑力,笑着寻找应酬话。
接着皮校长叫大家评议赵怀远。教工们对怀远本来没好感,刚才见他不吃招待,故作清高,对他更加没好感,会场没有一点声音,大家都等别人先说。等了一阵,皮校长再三催促,“语文权威”仗着老资格,很不高兴地先发言:“本来不想说的,领导又叫我们说。赵怀远作为这里出去的学生,点儿都不虚心,经常说这个老师把字写错了,那个老师把课讲错了!我经常说的话:中国字这么多,哪个敢说他认得完?”接着他弹无虚发,厉声喝道:“赵怀远,我问你!你把‘郑人买复’教成‘郑人买履’,你教对没有!?那个字到底该读‘复’呢,还是该读‘履’?嗯!?”接着许多人发言批评怀远,有的说他参加工作第一天,就卖弄《西厢记》,有的说他抬高自己,贬低别人,竟然敢说梁主任和全校老师把梁字写错了,有的说他骄傲自大,皮校长叫他听课,他听了几课不再听,有的说他不知天高地厚,敢说教学参考书有错误,有的说他教个戴帽初中,装模做样,托人在成都买《康熙字典》,有的说他有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在自己寝室窗台养株茉莉花……
怀远非常鄙视,忍住愤怒,等到大家说完,连忙反驳,但是他刚发言,皮校长说:“散会!”起身走出会议室。教工们连忙响应,跟着起身走出会议室,留下怀远一人在后面。
十四 大学梦
皮校长说公办教师不能参加高考,怀远有点不相信,还是想去考大学。他在大坪人缘很差,交往很少,听不到点儿消息和政策,不知公办教师到底能否参加高考。
他想进城问政策,可是政策不透明:文件发给掌权的,百姓休想看一眼,你向他们打听政策,他们半天不理你,你若问多了,他们很不耐烦,傲慢、鄙视和生气,只把对你不利的条款告诉你,而把对你有利的条款藏匿着,甚至撒谎蒙骗你。当然,你若占有自然关系,或者送礼拉关系,他们不仅让你偷偷看文件,而且帮你出点子,让你钻到政策的空子,使你占到不小的便宜。怀远很自尊,深怕伤脸皮,畏难很久,才下决心,请假进城问政策。
大坪公社民办高中办在公社农机站的一间潮湿简陋的空房里,篾席隔出三分之二做了二十几个学生的教室,剩下三分之一来做三个老师的集体寝室和灶房。开学前,怀远爹提着鸡蛋到公社,央求亲家把女婿调到民办高中,于是攀龙从十一大队民办小学升到公社民办高中教物理。没人授权皮校长管理民办高中,公社干部全是小学文化,农民家长都是文盲,三个民高教师早把高中知识忘完了,他们边学边教,敷衍糊弄,没有谁来过问他们的讲课笑话,没有谁来监管他们的教学质量;那些连小学知识都不懂的“高中生”每天从家里带来干粮坐在教室糊里糊涂,个个一窍不通,人人一无所获,没谁提出问题,没谁质疑老师,都怪自己脑子笨。开学不久,上面来了高考报名的通知,攀龙很想报名,改变命运,可是犹豫几天,终于不敢,打算一边敷衍学生,一边拼命复习,明年才去参加高考。
怀远要去大沟赶车进城问政策,刚出校门不远,迎面碰到攀龙去学校,攀龙问他在干啥,怀远如实告诉他,攀龙语重心长教诲说:“人要知足!不要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他多么羡慕内弟啊,看看近旁无人,低声说出内心,“如果我有你这碗饭,一定好好珍惜!”怀远千言万语说不完,他一句没说,停了一下:“你去学校干啥?”攀龙有事要找皮校长,撒谎说:“去找相好的老师借点钱。”接着诉穷,“家里想买一只小猪没有钱,娃儿生病吃药没有钱,房子漏雨添瓦没有钱……你姐没脑筋,做事又不行……”怀远听他贬姐,心里难受,他要赶车,无暇辩说,他昨天领了工资,除去当月伙食费,还剩一十四元五角钱,他同情姐家困难,忍痛拿出十元送给姐夫。攀龙喜形于色,连忙接了,顿时对他产生几分好感,又好言劝说两句,二人各自走了。
怀远进城去往文教局,心理负担比山重,越走心情越紧张,越近呼吸越急促。他看着远处县委墙上写的“为人民打江山,为人民坐江山”,看着近处文教局大门内的屏风上“为人民服务”的毛泽东题词,在心里一次次鼓励自己不要怕:“我是人民之一,党政机关是为我们服务的,官员是公仆,我们是主人,我在怕啥?”这样一想,他的心情和呼吸略微平静了,他又叮嘱自己:“在公仆们面前,定要用尽全部脑力,拿出最高水平,做到言谈得体,神情自若,没有瑕疵,他们才没傲慢、鄙视和生气的理由。”
他见到招办主任,招办主任很伟大,斩钉截铁对他说:“安心教书!公办教师只能报考教育学院,而且教龄必须满两年,而且必须考英语!”怀远教龄才一月,他读初中和师范,学校没有开设外语课,他连报考教育学院都不够格,更没资格报考其他大学,他顿时灰心丧气,没有话说。几十年后,他在北京方才听说,正是他想参加高考这年,教育部发出通知,公办教师参加高考没有大学类别和教龄限制,并且录取之后带薪读书!几十年后,他从别人的回忆文章才知道,正是他想参加高考这年,北大招生不考外语!
新场公社有个民国时期的翻译精通英语,建国初期押送回家交由当地管制劳动,二十几年天天干活挨批斗,从来没有摸书本。如今国家要求抓教学,许多学校开设英语课,新场一带的英语教师连单词也难认识几个,纷纷上门向那翻译请教,那翻译流利说写英语,丝毫不减当年。新场临近大坪,怀远从文教局出来,决定辞掉公办教师职务,拜那翻译为老师,补习一年英语,明年报考北大清华。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第二天赶车到大沟,急急忙忙奔回家,要跟父母商量辞职事。
怀远拢家,看见他爹坐在饭桌上席,一边吸旱烟,一边和攀龙说话,仗着帮了女婿的大忙,威严指点女婿家的猪圈应该如何修,菜地应该怎样种,攀龙坐在横席听得不耐烦,他要拼命复习高中课,哪有精力管家庭,因此打断岳父的指点,把话扯到明年的高考。怀远请了姐夫坐,急忙讲说辞职事,怀远爹经常怄他两个儿子都不行,经常感叹命不好,一辈子外无靠山,内无助手,啥都靠他一个人,好不容易才把家庭弄到今天这地步,现在听得儿子却要丢了饭碗去冒险,啪地拍下烟管说:“你给老子爬远点啊……有多远爬多远啊,不要把我的肠子怄断了啊!冯相公,你看哇,这就是我的好儿子!我前世没做好事,这世在遭报应啊……”
攀龙批评内弟说:“你是倒奸不憨!说你憨呢,你又懂一点;说你奸呢,你又不过火。你的公办教师饭碗端得好好的,突然像疯子,要把饭碗丢了去读书!我问你:你读书,哪个供你?”怀远“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所有信息,所有经验,全部来自那个计划经济时代的墙内,他“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脑里哪有市场经济的概念?二十几年来,他连“市场经济”这个词语都没听说过。改革初期,市场经济的租赁、打工等等刚在大城市萌芽,他从来没有去过大城市,在大坪这个信息闭塞、观念落后的环境里,他点儿也不知道世间还有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自己挣钱供养自己完成学业这回事,因此姐夫一句话就把他问傻了,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怀远爹拿起烟管又吸烟:“老子一个平头百姓,连生产队长都没当过一天,给你争来饭碗好不容易,你才要丢啦!你说,你是你妈的傻子还是疯子!?嗯?”
攀龙全心准备明年考大学,怀远姐带着三个孩子挣工分,拖累实在有点大,攀龙今天来赵家,是要岳父岳母帮养两个外孙,他最不愿意怀远读大学,因此接着教训内弟说:“你只想自己,不想别人,极端自私!两个老人六十几了,还在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起早摸黑挣工分,你想过两个老人的艰难没有?”怀远爹说:“暂时不说你读几年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单是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路费,家里给你凑得够不啊?我和你娘苦一辈子,今天死不知,明天死不晓,刚说尽完养儿育女的义务,这下自己找来自己吃,吃几天饱饭才去见阎王爷,你还要我们供你读大学!”
怀远妈拿着半把面条和一块胡豆大小的腊猪油,经过桌旁说:“娃儿,你就在大坪好好教,人的命运是老天爷给你定了的。过去有个孝子,他的老妈生病想吃白米稀饭,他外出讨米,晚上住在破庙里,他想讨满一升才回去,但是每天晚上有个白耗子来偷米,他始终讨不满一升,观音菩萨给他托梦说,‘你命上只有八合米,行走天下不满升。’教书轻巧干净,旱涝保收,你现在的日子啥不好过?你看农民,天天泥里来水里去,白天忙队里的活,晚上忙家里的活,起早摸黑收点粮,要给国家交剩了,自己才能吃几颗,遇到天灾那一年,老天爷要把农民饿死,农民就只有饿死。”说完就进灶房做客饭。
怀远爹和冯攀龙也叫怀远就在大坪好好教,不要这山看到那山高,怀远于是讲说大坪教师们的平庸和浅陋。攀龙经常听到人们讲说怀远,议论怀远,他本来不想告诉他,让他继续错下去,但是想到昨天怀远送他十元钱,因此批评怀远说:“学校和社会对你的评论很不好!你参加工作第一天,就在皮校长屋头当着那么多教过你的老师背诵《西厢记》,说《西厢记》比样板戏好,老师们这个瘪嘴,那个发呕,做了许多怪相,你不看脸色,还在讲得多展劲!你在课堂跟学生讲说梁主任连自己的姓名都写错了,下课还要跑去找到梁主任说,老师们批评你,你跟所有老师争辩!食堂分饭,所有老师都在厨房站着等,你一个人要去外面坐着等!赵主任升工资办招待,大家都吃招待,你一个人不吃!民主评议会,老师们你一篇我一篇,把你说得稀屎烂臭……”
怀远爹非常怄气,连忙苦口婆心,长篇细说,讲了许多道理,举了许多实例,教育儿子要随大流,要学社会,才不吃亏,才有前途,等等等等。怀远说:“难道大流错,我也错?社会坏,我也坏?大跃进时期,全国没有自由思想和独立精神,从开国元勋到底层百姓,人人迷信毛主席,亿万人众随大流,才有那场大灾难……”怀远爹连忙说:“哼,那是啥子时代,你敢不随大流!大炼钢铁,你重文大爹说,‘现在尽搞劳民伤财。’积极分子马上检举他,当天晚上干部召开斗争大会,乱棒把你重文大爹打死在台上!他就才说那一句话呢,又没说其他啥子反动话。那阵老子不随大流,早就遭打死,哪个给你们偷回来吃(1)?老子不随大流,还有今天这家人!?”
攀龙说:“幸好你在大跃进才几岁……”怀远爹说:“他这性格,在大跃进活不到三天!”怀远承认他爹说的话,但是他很佩服先贤们,把崇高和真理看得比自己生命贵,于是讲说陶渊明穷饿而死,讲说布鲁诺火刑而死等等。怀远爹非常欣赏《三国演义》,一有空闲就讲说,引来许多听书者,然而第一次听说陶渊明和布鲁诺,他也佩服这些崇高人,但是又怕儿子吃亏,连忙说:“陶渊明吃亏不!?布鲁诺吃亏不!?”攀龙从来不信崇高,他想讲出宝贵经验改变内弟,又不愿人轻易得好处,犹豫着说:“你讲这些——,都是历朝历代统治阶级编造出来哄骗老百姓的……其实那些统治阶级点都不崇高……”
灶房里,一锅蔬菜快熟了,怀远妈拿着半把面条,抽出小股下到锅里,用筷子捞了捞,觉得太少,忍痛又抽几根下在锅里,用筷子捞了捞,又抽两根下了,又抽一根下了,又抽半根下了,这才收起剩下的,留着以后待客人。吴听孝坐在灶前烧柴火,身后堆满干稻草,她从草下拿出怀远妈舍不得烧的宝贵木柴全部加进灶孔,锅底烧着武雷大火。她还要再加几截干竹竿,怀远妈很生气,但是又想人家是公社书记的女儿,连忙低声细语说:“听孝,不加啦!煮面条,你加那么多木柴竹竿干啥啊?快些全部退出来……”听孝笑着,就把木柴竹竿全部退出来。怀远妈说:“木柴竹竿还在燃,万一惹燃稻草不得了,快点埋到灰堆里!”听孝笑着,就把木柴竹竿埋到灰堆里。灰堆上面冒着烟,熏得听孝流眼泪,怀远妈又点拨:“把灰盖厚点。”听孝笑着,就把灶灰盖厚点。
怀远妈在灶后舀菜舀汤挑面条,听孝站在旁边等候着,按照婆婆的吩咐,一碗一碗往外端。面条冯攀龙最多,怀远爹次之,怀远再次之,怀远妈和听孝一根面条也没有。她端出攀龙的面条,微笑深情看怀远,觉得丈夫很优秀,心头涌出幸福感,她把面条放到姐夫面前,听得姐夫公公都在批评怀远,说得怀远全身都是错,她也认为怀远全身都是错,不再觉得丈夫优秀,一下没了幸福感。她端出公公的面条,正要去端怀远的面条,见怀远反对公公和姐夫,她怄丈夫不听话,不愿给他端面条,生气说:“自己去端!”她见怀远还在争辩,担心他跟姐夫和公公吵起来,忙用蛮劲猛拉他:“叫你去端饭!”怀远猛撞在墙上,额上冒出大青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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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共产主义大食堂,锅里白水煮的些许野菜树叶如此分配:干重活的成年男女每人三碗,干轻活的老人和大孩子每人两碗,无法干活的病人和小孩子每人一碗。家家户户饿死人,男女老少都偷吃,农村就连许多教师也半夜起床偷菜偷粮。庄稼成熟季节,干部派人拿着木棒通夜看守在地边,抓到偷粮者,第二天把他们跪在食堂打给众人看,并且扣除全家人的碗碗饭。因此偷盗需要智勇双全,聪明胆大的多偷没饿死,蠢笨胆小的少偷就饿死。
十五 教学实验
《渔父》曰:“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因此怀远没有听从他爹和他姐夫的劝告,仍然不与社会合流。
荀子说:“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怀远多想结识高人,完善自我啊!其时文坛创作抛弃“三突出”,假大空文学越来越少了,作家创作较自由,有的底层作者一跃而为全国著名作家,进入高层文化圈。怀远大学梦破灭后,打算一边教书一边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一举成名,调到北京,交往那些有才能、有学问、有思想、有眼力、有精神、有情操的真正的社会精英。
然而创作一部几百万字既在当世瞩目又能流传后世的通体完美的文学巨著,而不是平平庸庸堆文字,这么巨大的工程,哪怕文学天才也非易事,这就需要他有安静环境和充足时间。农村学校,房子简陋狭窄,老师学生挤在一起,学生上课叽叽哇哇,下课打打跳跳,校园每天只有深夜几个小时才没闹嚷;他当五十几个学生的班主任,担任一个班的语文,两个班的历史,如果教书不认真,学生要不满,家长要叫骂,学校要过问,社会要轻视,他点儿也受不了。他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边教书,一边创作,谈何容易!他很年轻,从不觉得光阴短,打算暂且搁置《亿万人民跟党走》,而在教学方面大干几年,成为知名教师,然后调到县城中学,然后平级调到文化馆,专业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
其时初中教材由省教厅编写,语文课本虽比他读初中时的多了几篇文学名篇,但是多数仍为当时报刊上的平庸文章,而且毫无体系凑在一起,他若依照教材按部就班,平庸教学,肯定不能干出一鸣惊人的成绩。他打算做语文教学实验:不使用省编语文课本,到书店给学生订购文学名著选本,结合选本里的文学名篇,自己写出《初中语文基础知识讲授和基本能力训练纲要》,按照纲要编排的知识讲授点和能力训练点,在课堂上讲授和训练。他要鼓励学生观察生活,感受生活,思考生活,把观察、感受和思考所得写成文章,他修改评讲,然后选出优秀作文寄给《幼苗》发表,以此提高学生的作文兴趣和能力。他还要鼓励学生课外多读文学名著,既用文学名著熏陶学生的情操,提高他们的思想文化素养,又能在升学考试一鸣惊人。虽然他认为用升学考试成绩来衡量教师的教学质量很片面,并且导致应试教育,但是目前国家还没找到衡量教师教学质量高低的科学办法,他只能靠升学考试来验证他的教学。
两年后,初中学制改成三年,怀远又作班主任,决定开始教学试验,他在班上讲了他的教学实验构想,要求学生回家拿钱购买文学名著选本。许多学生就连每学期几元钱的学费和书本费都拖欠,甚至有的冬天打赤脚,家里哪有买书钱,因此叫苦连天,齐声反对。怀远想硬逼,却又不忍心,只好去找皮校长讲说他的教学实验设想,要求学校给他班每个学生解决几元购买文学名著选本的资金。
皮校长在他的寝室兼办公室召集教代会成员开会,怀远去讲说,大家没听完,七嘴八舌齐反对。梁桐树一眼看出怀远的错误,他本来不想点醒他,但是又想显示自己的精明,因此心怀鄙视说:“课本是省上编,考题是省上出,你不按照课本教,升学考试打零分!”怀远连忙反驳,说他要让学生掌握语文基础知识和基本能力这两把万能钥匙,不管省上怎样出题,不管考题怎样变化,都能考高分。一个老教师认为怀远不知天高地厚,鄙视说:“省上编的课本不用,自己编!”梁水流说:“自己编的才有水平呢。”梁明禄说:“只有大学教授才能编教材,你一般人敢编教材!”赵大全说:“怀远,你是‘鸡娃子不钻洞——笨㞗 ’,拿着现成课本照着教,不轻松?要费脑筋自己编!”
梁桐树说:“还有,你买书,钱从哪里来?”怀远说:“学校解决!学校应该支持教师搞教学实验,只怕教师无所作为,平庸教学,工资一分不少,饭碗照样很铁……”大家听得又反感,忍住作呕做怪相,都怕皮校长解决他班购书资金,让他特殊体面,连忙讲说学校这样该用钱,那样该用钱。梁明禄说:“皮校长,学校好多班的桌凳都烂了,该买木料来修理……”梁桐树说:“学校应该拿间房子装修一下,办个教工俱乐部,让老师们课后打打牌,下下棋……”一个年轻教师说:“皮校长,人家大兴完小已经给教工修起了洗澡堂,我们学校好久修呢?”皮校长对怀远说:“学校早把节余那点办公经费用完了,哪有钱给你班搞特殊?”
怀远仍然要搞教学实验。他一面编写《初中语文基础知识讲授和基本能力训练纲要》,一面组织学生课余饭后到野外捡蝉蜕、挖麻芋,总集起来卖给收购商,用以积攒购书之资。学生们在野外欢蹦乱跳,远比上课轻松活跃,尤其那些学习成绩很差的学生,劳动大显身手,出人头地,好像英雄有了用武之地,每天浑身是汗不在乎,而在乎自己的麻芋和蝉蜕比别人多。怀远没有进过一天像样的学校,知识不系统不全面,他想补齐自己的短板,因此考了师大中文函授班。他去师大听课和考试,带上学生们的购书钱,在大书店买了五十几本《中外古今散文集》,又预定了《中外短篇小说精选》、《中外经典戏剧选》、《中国古今诗歌集萃》、《古文观止》以及《中外古今论文和说明文选集》各五十几本,作为学生今后每学期的课本。
怀远把文教局统一订购的省编语文教材当成学生课外读物,而按他的《初中语文基础知识讲授和基本能力训练纲要》编排,开始选讲《中外古今散文集》了。千古名篇远比平庸文章大有讲头,这使他的讲课十分精彩,大大开阔了学生的眼界,激发了学生的兴趣,学生们的知识显著丰富,思维显著活跃了。他在课堂鼓励学生怀疑他,反对他,寻找他的知识错误和讲课问题,他对学生们说:“你们只有用心学习的,才能找出我的错误,只有思维不错的,才能把我驳倒!”学生们非常高兴,人人刻苦学习,寻找他的知识错误,个个努力钻研,常在课堂跟他辩论。不久,他班尖子生犹如雨后春笋一个个冒出来,其中进步最快的,是那以往学习很不起眼的女生梁岫云。
这天怀远批改作文,发现梁岫云文才初露,“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文意曲折,“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文体兼备,“横看成岭侧成峰,左右高低各不同”,而书写呢,洒脱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歪扭像彭泽县令醉既熟春醪。他非常惊喜,拿到班里念读,鼓励大家向梁岫云学习。梁岫云平时眼看别的同学出尽风头,自己默默无闻,今天突然受到老师高度赞扬,激动得差点流出眼泪。下课后,怀远叫来梁岫云,鼓励她用这篇作文投稿,梁岫云不敢答应,怀远刚在《人民日报》第五版发表一篇高中语文教材研究文章,他见梁岫云不敢投稿,就从抽屉拿出发表的文章让她看。梁岫云不再觉得发表文章很神秘,将作文工工整整誊写了,寄到《幼苗》杂志去。
大坪初中没有图书室,许多学生不知课外书籍为何物,以为他们手里的课本就是全人类的所有书籍和文化。这天,怀远来到皮校长的寝室兼办公室说:“皮校长,学校应该办起图书室,让师生多读书。老师教初中语文的,只读初中语文课本,教初中数学的,只读初中数学课本,此外什么书都不读,自己只有一碗水,怎么可能交给学生一桶水?学生多读课外书,不仅眼界开阔,知识丰富,而且能够练习提高阅读思维的能力,这些全都有助于课内学习……”皮校长不高兴说:“学生把课本读完读懂,考试得满分,就算不错了,还读啥子课外书!”怀远说:“师生只读课内书,学生别说得满分,就是得高分都很难!”于是滔滔讲说个中道理。皮校长不爱听:“我们这是小学,不是大学!要读书,自己买,学校哪有钱买书!?”
寒假前,怀远又去师大考试,带上勤工俭学钱,给学生买回许多文学名著,打算加上他的个人藏书,让他班学生课余借阅。教室门窗很破烂,书籍放在教室要遭偷,只能放在他的寝室里,他的寝室一床一桌一凳子,没有别的用具可放书,他便回家要叫听孝背来木柜装书籍。他回到赵家湾,听孝抱着一对双胞胎,正跟几个女人坐在邻居门前烤火聊天很亲热——其时农村实行家庭承包制,队里土地分到户,家家户户不要队长催工,每天放下碗筷就下地,而且干活很实心,不像从前混工分,因此干完农活后,该息就息,该闲就闲,不像从前除了过年那一天,全年天天都干活,冬天地里没活干,就学大寨背土上山造梯地——两个孩子不停动,听孝紧紧抱着说:“不要动!栽到火堆要烧死……”梁秀嫂说:“妈呀,婆娘,你这两个娃儿袖子这么短,手背手腕冻烂啦,你用烂棉袄把袖子接长点嘛!”听孝不会用针线,撒谎说:“家里没有烂棉袄。”
怀远回到家里看木柜,木柜放有半件线衣,线衣插着三根签子,缠着几团线球——结婚前一年,吴书记买线交给公社妇女主任,叫她教会听孝织线衣,撒谎说是他穿的,妇女主任手把手教听孝,织了半件叫她独立织,听孝一签也不会,半件线衣和几团线球作为送给怀远的定婚礼,结婚那天装在箱里抬到赵家来——怀远又看吴家抬来的木箱和衣柜,箱里乱丢三件单衣,衣柜有件怀远妈拿来叫听孝给两个娃儿接袖子的烂棉袄,此外什么东西都没放。他看床上,床上胡乱堆着结婚抬来的令他厌恶的大红花布棉被盖,铺里满是鼠屎、衣扣、针线、发夹、单只鞋垫和单只袜子等等。他记起那天听孝要他拿钱买内裤,他揭开床单、垫絮和席子一看,稻草上面满是听孝臭烘烘的内裤、卫生带、针线、单只鞋垫和单只袜子等等,听孝随手一藏就忘了。怀远非常怄气,收拾铺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到木箱、衣柜和木箱衣柜的几个抽屉里,才理被子,要叠整齐,这时一只老鼠跑出来,很快钻到床底下,被子散出强烈鼠尿臭……
怀远不想理听孝,打算自己背木柜,但是觉得不体面,就想雇用爱国背。他去找爱国,路过怀军的房前,怀军在扫土院坝,边扫边骂邓小平:“狗日邓矮子,改你妈卖屄的革!改得穷的穷,富的富……”他突然举起大扫把,疯狂猛打矮石墩,“老子叫你搞改革!老子叫你搞改革!……”打了一阵,愤恨稍减,丢下扫把进屋去,点燃柴火热陈饭。他一边热饭一边想:“土地分到户,干活全自主,不要队长指挥了,从前我在队里多权威,现在大家把我忘完了,再也没人巴结我,再也没人请我吃碗饭了,就连那些以前受我领导和欺压的,现在都比我有吃有穿了……”他多怀念毛主席时代啊,他对毛主席充满无限的感情和崇拜,他望着灶台那尊五寸高的毛主席石膏像,见头上肩上落满厚厚的柴灰,心里说:“该给老人家好好洗一下了。”他烧热陈饭,来到灶后,舀满大碗喝一口,看着锅边石膏像:“毛主席,请吃饭!”
怀远来到爱国的屋里,雇他背柜到学校,爱国责备说:“你给我滚呢!我会要你的钱不啊?我俩从小一起耍,关系这么好,我再没钱么,也不会要你的钱嘛!你不说钱,我还要给你背;你说钱,我就不给你背。”怀远没办法,只得欠他人情债。一路上,爱国拿着木杵,抹着汗水,弓腰背着大木柜,吃力爬行在前面,怀远轻身跟在后面,活像主人使用奴仆,然而怀远心安理得,路人熟视无睹,就连爱国也很认为这应该——怀远吃上财政饭,就比农民高一等,这是社会普遍的现象,人们普遍的观念。
怀远在寝室放了木柜,他把课外书籍全部装柜里,规定借书时间和纪律后,就叫班长负责借书登记,全班学生借书回家,寒假阅读,学生们非常高兴,争先恐后来借书。寒假怀远回家,看见两个孩子手腕手背冻烂了,肿烂之处足有鹅蛋大,忙把他们带到城里医院冻伤科,医生用电烤得冻疮乌血流,两个孩子后来成大人,手腕手背终生有疤痕。
春季开学,梁岫云收到《幼苗》杂志社寄来的两本杂志和五元稿费,消息很快传开,轰动全校学生,学生们奔走相告,认为何等了得。梁岫云一下成了明星,中午饭后休息时,男生女生围着她,争看两本杂志和编辑的短信,甚至要看那张五元钞票跟他们见到的同不同。梁岫云尝到了成功的快乐,尝到了人生还有如此的精神幸福,决心更加努力学习,用优异成绩报答她的恩师。
这时,几个教工站在巷道口,争着讲说场上昨天爆发的情杀新闻,梁明禄班有个高大男生从他们跟前飞快跑过,梁桐树估计能够叫住他,连忙喝道:“转来转来!”那男生转来了,低头站在他面前。梁桐树修理说:“数学作业完成没有?”男生说:“完成了。”梁桐树又问:“你在跑啥?”男生说:“我去看梁岫云发表的文章。”梁桐树以为是梁明禄班的梁秀云,训斥道:“你站起多高一根,坐倒多大一堆,块头能分两个梁秀云,你为啥不发表一篇文章?天天只晓得耍!”梁明禄也批评说:“你比梁秀云大两岁,分数没有人家一半高。”另一个教师说:“看不出那么小个女生能发表文章。”梁桐树说:“珍珠骡马不在大小,乌龟有肉在壳壳头。梁秀云肯定是中专苗子!”梁明禄见自己班的学生受夸赞,这是他的成绩和光荣,他非常高兴,讲着梁秀云的种种优点。
几人正夸梁秀云,站在一旁的男生说:“是六班的梁岫云,不是我们班的梁秀云。”教师们顿时不高兴,不再夸了。梁桐树垮下脸说:“发表文章有啥稀奇,有啥好看?滚回教室把作业重做一次!”那学生拖着沉重脚步回教室去了,教师们贬起梁岫云来,说她上课爱提怪问,爱看课外书,完全受了赵怀远的错误教育。梁明禄说:“我总认为,学生还是应该以课内学习为主。我就反对啥子投稿啊,啥子看课外书啊,影响课内学习!”那个在学校黑板报上发表了《给台湾同胞们的一封信》的语文教师不屑说:“在一个省级刊物发表文章算啥哇?我如果瞧得起,早就发表了!”
梁岫云进步更快了。她提问切中要害,思考鞭辟入里,悟性越来越高,她跟怀远讨论课外文学名著,常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天午饭后,怀远在他寝室兼办公室完善《初中语文基础知识讲授和基本能力训练纲要》,梁岫云拿着《复活》进来,问这小说的主题思想。怀远放下笔说:“《复活》的主题思想是基督教的博爱精神。涅赫留朵夫年轻时的罪过使纯洁的喀秋莎堕落成为玛丝洛娃,后来他受良心谴责,为玛丝洛娃翻案,玛丝洛娃受他博爱,死去的灵魂又复活了,到流放时,二人心灵都已十分圣洁。小说结尾宣扬《福音书》,更是直接与主题有关。”梁岫云说:“那么小说还写了监狱、法庭、官办教会、官衙、农村以及流放途中许多腐败和悲惨事情,这与主题有啥关系呢?”怀远说:“这是揭露和批判沙皇统治对人民的残忍无爱,对伟大的博爱精神的违反。”梁岫云又问:“那么托尔斯泰为什么要反对革命党人的暴力革命呢?”怀远说:“暴力革命是爱吗?”梁岫云完全理解了《复活》的主题思想,像盲人看到光明一样高兴,非常佩服她的老师。
梁岫云无问可提了,但是仍然站在怀远的桌子横头不愿离去,她想看看老师怎样备课,怎样写字,怎样批改他们的作业,想看看老师屋里的桌椅、箱子、床铺以及窗前这盆肥绿的茉莉花。她觉得老师字写的姿势都比他们好看,她觉得老师屋里的东西简朴而不土气,常见而不俗气,就连老师的洗脸盆,和她家那个同是一个厂家生产,样式花色全相同,可是好上一百倍。她尤其喜爱那盆茉莉花,观赏一阵说:“老师,我帮你浇水!”就从桶里舀水浇了几滴。她见怀远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高声笑道:“老师,你被盖都没叠?我帮你叠!”便帮怀远叠得整整齐齐。接着她又拿起扫帚扫屋子,又将桶里的水倒在洗脸盆里,去外面提来满满一桶。她点儿也不渴,却想知道老师的开水是什么味道,说:“老师,把你的开水我喝一口。”怀远说:“碗在那儿,洗一下。”她不明白老师的碗这么干净漂亮,怎么要洗,拿起水瓶倒了半碗美美喝。这时一个男生拿着课外书来请教:“赵老师,这句话是啥意思?”梁岫云觉得那男生叫得不亲热,连忙纠正说:“不要叫‘赵老师’,叫‘老师’!”
教师们天天非议怀远的教学实验,断言他班升学考试多数学生肯定得零分。怀远班几个科任教师不满他教语文全部吸走学生的兴趣,学生不爱学习他们教的课,但是他们不能说出来,只是抨击他买课外书,占完学生课外时间,学生无法完成他们布置的课外作业,抨击他班学风坏,学生常在他们课堂偷看课外书。梁桐树担任怀远班和梁明禄班的数学课,他不满怀远跟他平起平坐,点儿不像他的学生,他不愿把他的能力用在怀远班,而要全部用在梁明禄班,他不改怀远班一本作业,全批全改梁明禄班的作业,有时该到怀远班上课,看见梁明禄班的教室没老师,便去梁明禄班上课,让怀远班的学生在课堂玩耍,他要让怀远班升学考试数学人人得零分!他鼓励怀远班另外几个科任教师说:“我上课,只要看到偷看课外书,坚决没收!”
皮校长打算叫停怀远的教学实验。他多次到怀远班的教室外面查看,却见他班不管是学习纪律还是学习兴趣,都比别的班级好许多,他又叫来怀远班的学生询问,学生们都说赵老师教得好,他们学习很有兴趣,成绩大有长进。其时农村学生唯一出路就是考上中专大学,吃上皇粮国税,家长们但见某校多少学生考上中专大学,一片惊呼,齐声赞扬,但见某校考差了,齐声叫骂校长和老师耽误了他们孩子的前途。皮校长希望他的学校多出几个中专生,考虑再三,终于没有叫停怀远的教学实验。
十六 教完八门课
这天午饭后休息,又有几个教师站在古榕树下非议怀远的教学试验,这时下午的上课铃声响了,教师们有的去教室上课,有的去别处吹牛,有的去街上闲逛。梁桐树回寝室拿了课本和三角尺,来到怀远班教室上课,见缺了许多学生,一问才知野外寻挖麻芋没回来,他是学校的数学权威,在学校很有重量,连皮校长也暗暗忌惮他,现在他有罢课理由,顿生怒火,气冲冲去找皮校长。他走到教室门口,许多学生提着麻芋大汗淋漓跑回来,坐在座位连忙打开书本等着老师讲课,但是他仍然走了。
梁桐树对皮校长讲了怀远班的学生上课迟到,常在他的数学课堂偷看课外书等等,说:“他那班的数学课,你们另外安排人,我没法上!去上课,教室没有人,我啷个上!?”皮校长知道他是针对赵怀远,但是怕乱学校常规,说:“意见算意见,课还是要上!”梁桐树这回非要赵怀远低头认错不可,说:“要我上他那班的课,除非他来把话说好!”
怀远素来瞧不起梁桐树按部就班,平庸教学,培养不出创造型和自学型人才,知道他不上课后,心里反倒很高兴。他忙去课堂,借来一个学生的数学课本,问了学习进度,安排学习内容,叫学生们认真看书,边看边记住不懂的问题,等会儿提出来,他给他们讲解,然后开始和学生一道看书。他看一阵,遇到难题,正要钻研,转念又想:“何不叫学生教我,既促使学生用脑,又提高他们的自信?”便跳过那难题,将书看完,就开始讲课。
他讲到那难题,说:“这道题我不懂,有谁能把我教懂?”学生们有些莫明其妙,不信学生能够教老师,都笑着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谁敢说话。怀远鼓励说:“同学们,老师不是全才全能,样样都比学生强。我只是语文暂时比你们强一点,你们只要努力,将来肯定超过我,尤其是数学!”学生们见怀远有诚意,一下活跃起来,都以教懂老师为荣事,那些真懂这题的,那些似懂非懂以为全懂的,甚至那些根本不懂的,都争着举手,要讲这道题,有的高声叫嚷我来我来,有的用手肘舂课桌,引起老师的注意。
有个学生人前说话爱腼腆,可是这时忘了害羞,也在举手嚷我来。怀远点他上台锻炼他,他把粉笔递给那学生,退到一旁提醒学生们:“不懂这道题的要认真听讲,不要错过机会,懂了这道题的也要认真听讲,看别人讲错没有,以便纠正。”那学生战胜紧张,开始讲解了,怀远认真听讲,不懂就问,追问到底,甚至已经懂了,还要继续追问,以此引导全班思考,问得那学生答不出来,满脸通红。这时全班人人努力用脑,个个积极思维,七嘴八舌争着讲说,都要教懂老师,怀远听不清,就抽一个学生上台讲解,叫那腼腆学生下去坐。就这样,直到每个学生彻底弄懂这道题,怀远这才继续讲下去。
怀远和学生们互教互学,对话争辩,他若发现个别学生的错误,有时由他纠正,有时全班集体讨论,课堂虽然闹闹嚷嚷,乱七八糟,但是每个学生都在用脑,都在学习,都忘记了外界。他让每个学生登台讲课,成绩好的讲深题,成绩差的讲浅题,学生人人取得成功,个个产生自信,学习兴趣大幅提高。从此以后,学生课内课外主动看书,互相请教,钻研难题,要在课堂大显身手,就连几个天生愚钝的学生,也多少有点进步。他班学生群情激奋,高兴万分,星期六回家在路上,对外班学生夸赞赵老师的教学,都说这样学习才主动,才不打瞌睡,外班许多学生跃跃欲试,都想转学到他班。
皮校长正在担心梁桐树真的不上怀远班的数学课,这天怀远到他屋里说:“皮校长,我上我班的数学课!”皮校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玩笑啊!好多专门教数学的老师都把难题弄不懂,你是教语文的,弄不懂怎么办?”怀远见他小看自己,心里很是受难,连忙讲了他的互教互学法,说:“明天上午我上数学课,你来听!”
皮校长有些不相信,第二天上午果然去听课,见全班虽然乱七八糟,闹闹嚷嚷,但是每个学生都在积极用脑,兴趣很高,完全忘了他这校长的存在。他是学校的王者和至尊,很不习惯别人心里没有他,他见学生忘了他,颇有一些不高兴,但是又想学生是在全心学习,很快原谅他们了。他对怀远暗暗吃惊和佩服,却又怕他骄傲,因此一点也不露出来。下课后,他对怀远若无其事平淡说:“学习兴趣是高,但是课堂纪律有点差。你要上你班的数学课,那就上吧。”
怀远教数学从来不备课,到了课堂才和学生一道自学,一道钻研,一道长进。他做了厚厚的记功簿,让学习委员记下每个学生攻克的全班难题,又在教室墙上做了光荣榜,每周公布哪些学生攻克了哪些难题。每顿吃饭时,教室墙下总有一堆学生端着蒸饭边吃边看光荣榜,嘴上又说又笑夸赞别人,心里却在乐滋滋欣赏自己,就连外班学生也来分享自己的好友、邻居或亲戚的荣耀。怀远定期批改数学作业,掌握情况,发现问题,然后在班上讲解,有时忙不过来,叫来几个数学尖子帮着改,并且记下作业的错误,上课时尖子们各自登台讲解纠正。
教师们听说怀远教数学,常常假装路过他班教室外,留心听看他讲课,见全班学生兴趣很高,纪律很好,他们受着嫉妒的煎熬,虽然内心深处承认他,但是嘴上坚决不承认,异口同声说他教数学完全是在闹笑话,都说提高兴趣很容易,提高成绩才困难,期末考试才能看结果。这天,几个教师议论怀远教数学,有个年轻教师佩服说:“狗日他怪!我们专门教数学,都把一些难题弄不懂,他不备课,拿到课本就教,还把学生教得那么好……”还未说完,一个中年教师责备说:“你龟儿脑壳进了水!你夸他,打自己脸。”年轻教师说:“我在这里说,又没当着他说。”另一个中年教师说:“那屄有啥怪哇,不懂就找学生教呢!”
文革十年国家批判读书,中国顶尖大学推荐入学的许多工农兵学员文化知识只有小学程度(1),一九七七年恢复招生考试制度,教育行政部门考虑学生十年没摸书,高考中考考题都很浅。尽管如此,许多考生一道考题也不懂,有的煎熬一阵,彻底绝望,撕毁卷子出考场,有的坚持坐到收卷铃声响,交了白卷出考场。肖少民没有交白卷,不管懂不懂,每道考题都做完,乱碰运气增分数。绝大多数考生分数都很低,但是学校不能只招几个学生,招生部门只得按照既定招生名额录取够。因此,尽管肖少民把“直系亲属政治面貌”理解成为直系亲属的长相,把生猪经营站写成“生猪金银站”,把杀猪写成“希猪”,到底读了巴西师范校。
肖少民两年师范毕业,去年秋季开学教育局分配他回大坪初中,皮校长安排他教怀远班的政治课。他教书困难,装病请假,可是请假次数多了,皮校长不批准,他只好又服苦役。尽管他高大俊美,仪表堂堂,学生们还是怀疑他的腹笥没有货,有的在课堂当面反对,有的向怀远诉说,有的写信交给皮校长,要求学校换老师。他对学生威压、关怀、拉拢和哄骗,十八般武艺全用完,学生还是不服他。
暑假前,学校举行期末考试,安排教师监考改卷,教师们背着怀远约定,坚决不能让他教的语文数学考高分!梁桐树说:“肖少民,皮雄狮,你们两个监考他班的语文数学啊!”肖少民说:“晓得,一个作弊都休想!”皮雄狮说:“肯定要监严!”一个语文教师说:“改卷莽起扣他班的语文数学分数!”皮雄狮连忙表达真知灼见:“你们改语文好扣分,特别是作文,没有硬标准;我们改数学,好多答案是死的,你啷个莽起扣?”梁桐树说:“谁敢保证改卷没有错?”皮雄狮说:“改错几道题,这个很正常;如果错多了,万一他查卷呢?”肖少民说:“那么多卷子,那么多题,他查得完?”
考试结束,学校根据分数排名次,初中一年级六个班,怀远所教语文和历史是第一名,数学因他任课时间不长,还因改卷乱扣分,只是得了第二名。教师们暗暗吃惊,甚至打算搬用怀远的教法,但是怀远在课堂,一切缘事而发,非常天成,他们无法复制。他们还是不愿承认怀远的教学,暑假前一天,肖少民他们几个教师聚在一起闲聊,说到怀远班的名次,有的说:“那是碰运气,碰到生源好的班,成绩就好!”有的说:“如果梁桐树继续教,数学肯定是第一名。”肖少民认为怀远班的学生最难教,他越来越露馅,越来越危难,现在听得大家议论怀远的教学,灵感突发,惊喜说道:“嘿,他能干,我们都像梁老师那样,不教他那班的课,让他教完!”大家被提醒,都说好主意,肖少民连忙跑去串联怀远班的外语、物理、化学、地理、生物和体育教师。
秋季开学,怀远班的几个科任教师一齐去找皮校长,都说怀远叫学生课外挖麻芋,鼓励学生看课外书,占用学生课外时间,学生无法完成他们布置的课外作业,都坚决要求不上怀远班的课。皮校长担心搞乱学校常规,害怕弄出烂摊子,因此坚决不同意,用尽全力说服协调,甚至把他和他们建立的私人感情也用上了,大家碍着皮校长的人情和面子,犹豫不决没说话。
这时怀远来找皮校长说事情,在门外听得屋里说话,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打算教完他班除开外语和体育的所有课程。他真心实意瞧不起他们的教学,要用自己的互教互学法,尽可能多地影响学生,提高学生,升学考试一鸣惊人,而且他要用事实证明国家的分配制度何等不合理,他一人担任好几人的工作,质量比他们高,可是他只拿了一份工资,并且是最低级别,每月只有三十五元!他连忙进去说:“皮校长,我教完我班除开外语和体育的所有课程!”教师们见他如此,齐声叫好,大家不再犹豫,一齐走了。
屋里只剩怀远和皮校长。怀远无比自信,滔滔讲说,皮校长点儿也不相信他能胜任那么多课程,说:“你算过没呀?有八门课程啊!就算你门门都懂,你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怀远说:“学生学习十门课,我只学习八门课,我还不如学生吗?我不备课,不搞满堂灌,一边和学生共同学习,一边引导他们自学,就像和他们游戏一样……但是有个条件:学校不要管我写了多少页教案,不要管我改了多少本作业,也就是说,不来管我的教学,只看我的效果!”皮校长被他的自信影响了,决定冒险让他试一试,就同意他担任他班语文、政治、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生物课了。
怀远恨不能马上创造奇迹,见诸报端,轰动全国,然后调离大坪,创造条件完成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他的实验初见成效,他越干越兴趣,越干越来劲,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进厕所,全部时间和学生在一起,虽然辛苦忙碌,但是其乐无穷。他跟学生打成一片,不仅掌握每个学生的学习情况,还把他们的家庭、性格、心理、身体冷暖和同学纠纷等等,掌握得一清二楚。他因势利导学生的学习和生活,因材施教,任人唯贤,秉公断事,明察是非,同时关心他们的冷暖饥渴和病痛,教育影响他们的品德和人格。
学生们非常感激,非常听话,把他作为榜样和准则,学习、纪律和生活唯他马首是瞻,他一声令下,他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因此别的班级常有打架、偷盗、逃学、赌博、抽烟、酗酒和恋爱,他班一次也没发生过;因此别的班级的课堂,老师讲课学生没精打采,昏昏欲睡,老师缺课学生打打跳跳,闹闹嚷嚷,而他班的课堂,老师在时,师生说说笑笑,兴趣盎然,老师不在,学生鸦雀无声,人人看书。他去师大听课和考试,有时耽搁好几天,学生们在班长和学习委员的领导下,学习生活完全自治,没有出现一点乱子。
农村土地承包到户以后,农民交完公粮,剩多就多吃,剩少就少吃。听孝半脑残,又带双胞胎,家庭内外活,全靠二老干,怀远爹想吃几年饱饭见阎王,不枉来到人世走一趟,他嫌儿孙拖累大,队里分地到户第二年,就和怀远听孝分家了。听孝庄稼种得一塌糊涂,同样天地,同样政策,别家粮食吃不完,她却借粮买粮吃,别家拼命干活有小盈,她拼命干活亏大本,到处赊欠化肥、农药、种子、农具钱,还有乡村两级沉重的提留款(2),怀远微薄工资不够给。
有一天怀远回家,看见她和两个孩子喝着稀饭下盐巴,稀饭只有几颗米,两个孩子都不喝,她打他们屁股说:“啥都没有,不喝稀饭吃啥子?”怀远生气说:“缸里有前年的胡豆,已经变黑了,你天天挨饿,不煮了下稀饭!”听孝生气说:“缸里没胡豆!”怀远较真,抓来一把胡豆放桌上:“你说缸里没胡豆,这是啥!?”听孝忘了刚才说的话,怄得肝气停滞,肋腔疼痛,泪如泉涌,大吵大闹:“你这先人冤枉我啊!我哪里说缸里没胡豆啊!?我没有说缸里没胡豆啊!……”吵闹一阵,她记起别人受冤喊青天的现存话,“走,我们到院坝去,用手指插进屁眼儿喊三声青天!”
怀远厌恶自己的婚姻,只要看见听孝就怄气,只要想起听孝就怄气,常常几月不回家。每周星期六下午放假,学生全部回家拿粮,老师全部回家干活,学生蒸饭房和教工食堂都停火,校园空旷、寂寞和清静,他不顾家里一贫如洗,不顾家里多么需他回去干活,一人留在校园里,用煤油小炉煮面条,一边批改学生的作业,一边盼望学生早点来学校,他才能够和他们一起快乐学习,引导他们快速地进步。别人读书教书是苦事,他却非常轻松很兴趣,他从来没有物质、游玩、友情和爱情的享乐,只在读书、教书、创作时,才有做人的乐趣。
他常常羡慕别人的爱情,甚至佩服大坪街上那些没有文化的开放男人,敢在公开场合跟别人的老婆打情骂俏,他想改变自己,也像那样,可是终于不敢。他在心里偷偷爱着大坪供销社一个顶班的年轻漂亮女人,经常装着买东西,瞅着无人注意时,飞快瞟她一两眼。他多想天天上街看她啊,但是他怕耽误他的教学试验,又怕别人看出他的丑陋,男女之事最羞耻,他必须管住自己,必须用正人君子的端庄,掩盖自己的丑陋,不让社会议论他,鄙视他,叫骂他。他天天渴望爱情,忍受满心烦恼、气躁、惆怅、空虚和无聊的煎熬,只有完全沉醉在教学实验里,才能暂时忘记这些情愫,只有跟学生们在一起,才能感到快乐和充实,他用忙碌工作忘记烦恼、气躁、惆怅、空虚和无聊,他用远大目标战胜爱情渴望。
怀远教完八门课,肖少民只教两个班的政治了,而且两班学生不像怀远班,爱思考,爱提问,爱用知识刁难反对老师,因此他比从前轻松了。许多姑娘都追他,有的姑娘让他睡了,不久他就忘得连影子都没有了,有的姑娘给他买来时装,他穿了别人好衣服,却连姓名都不知,唯有怀远师范同班那个葫芦长嘴包着满口金牙的矮小女同学,肖少民对她印象最深刻——她爸从区委书记调任巴西县法院院长后,她就改行到法院,专职收发信件和报纸,多次告诉肖少民,她要叫她老爸把他调到法院去,而且明确表态结婚后,她不独占肖少民。葫芦长嘴不仅长相丑,而且比他大几岁,肖少民一看就发呕,但是他常想:“乡下教师地位工资都很低,还要这样师德,那样文化,要求多高。管他妈的,我就拿她做样子……”
这天,肖少民下课回到寝室,葫芦长嘴又从县城来看他,进屋迫不及待关了门,纵身一跳双手抱住他的颈,两腿紧紧夹在他腰间,望起脑袋伸着嘴,情不自禁欢声说:“吻我!吻我!”肖少民苦于完成任务,连忙“嘘”了她一声,指着隔壁低声说:“有人!有人!”推开她的两腿把她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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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一九七七年八月初,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召开教育发展座谈会,开启恢复招生考试制度的工作,清华大学副校长何东昌教授发言,讲说推荐入学清华的许多工农兵学员只有小学文化水平。(引自著名经济学家张维迎《邓小平是真正的改革家》。)
(2)农村土地分到各户耕种后,国家规定:各户农民按照自家耕种田地的面积,每年上交提留款,用于乡、村、组三级的公事开支,以及发放村、组两级干部们的工资。干部们天天在饭店大吃海喝,提留款不够开支,乡、村两级随意增加,农民交不出提留款,乡、村干部就用高音喇叭威胁恫吓,点名催收,天天到农民家里牵猪拉羊去拍卖,捆人上街去关押。赵家湾的大贵憨子,家里只有他一人,种粮不够自己吃,几年没交提留款,干部们去他屋里催收,憨子说:“没有钱。”干部们说:“拿粮出来抵!”憨子磨蹭一阵上楼,干部们等他拿粮下楼来,等了一阵闻到农药臭,连忙上楼去看他,见他口吐白沫,没有救了,农药空瓶倒在脑袋旁。
十七 上级来人调查
几个科任教师不任课,以为一定难倒赵怀远,不料怀远不仅担任八门课,而且搞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他们内心很嫉妒,后悔当初丢担子。他们深怕怀远出名,就给教育局写了一封匿名信,举报赵怀远丢开教科书自编教材,教完他班八门课,要求教育局制止赵怀远的胡搞,王局长觉得怀远很奇怪,就派李股长和赵满腹到大坪初中调查。全国学校停办工厂农场抓教学,赵满腹在巴西师范混不下去了,就通过县委一个亲戚调到了教育局。
这天上午,二人来到大坪初中,一进校门就见有个年轻教师背对校门正在理抹几个低头站着的学生,李股长很不愿跟一般教师说话,却又不知皮校长住在学校哪间屋,只好问那年轻教师道:“皮校长在哪里?”年轻教师转身看见教育局领导,脑袋吓昏了,结结巴巴,问牛答马:“他们……他们……调皮捣蛋!”赵满腹压住鄙视说:“李股长问你皮校长在哪里。”那教师慌忙指着皮校长的寝室兼办公室说:“在在在……在那里!”连忙丢下学生去带路,高声叫喊皮校长,不料脚下绊一跤,额头跌出大青包。
皮校长连忙出门迎接,二人坐下喝茶,李股长说明来意后,又从皮包拿出《巴西县教育局关于转发省教厅<关于转发教育部《关于中小学教师参加继续学习考试的通知》的通知>的通知》交给皮校长,要他传达教师们。三人正说教师考试,梁桐树进来热情招呼二人,聊天说笑,混熟上级,不仅让教工们看他体面荣耀,而且让两个伯乐知道大坪初中埋没了一个能当校长主任的人才。
门外远远站着几个闲聊的教师,眼睛都盯皮校长屋里,猜测教育局来人干什么,都想进去结交上级却又不敢,有的笑着低声说:“狗日的孙猴子是比我们不错,你看他在当官的面前说说笑笑,点都不怕。”有的自我安慰:“我不爱和当官的打交道!你认识他,他不认识你,你招呼他,他怠答不理。”说了一阵,梁桐树从皮校长屋里出来,迎着大家的目光低声说:“要考试!教师马上要考试!”于是详细讲说,让大家佩服他在领导那儿听到了重要消息。
教师们叫苦连天,大骂起来。梁桐树表现自己的勇敢和睿见:“日妈那些当官的,坐在办公室头定政策,想当然!我们这下不上课,天天坐着看书……”那个说自己经常写错字的“语文权威”想他资格最老,饭碗最稳,说:“我就不去考,我看哪个胆敢把我开除了!”一个年轻教师说:“你们老教师当然啰。”梁长颈笑对一个中年教师说:“如果二天我俩同考室,就互相帮助啊?”中年教师说:“要得!现在就约好:摸耳朵表示第一题,摸鼻子表示第二题,揉眼睛表示A,搓腮帮表示B……”梁明禄说:“卷子可能要拿到教育学院去改。”肖少民认识教育学院一个守门的,他要把这关系显出来:“送礼!到教育学院送礼!”
下午第一节,怀远上语文课。他走到讲台,刚刚宣布上课,李股长、赵满腹、皮校长和梁水流各自拿着方凳突然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听课。学生们没有往日的活跃,都很严肃安静,做着用心听课的样子,怀远知道学生注意力其实在四人,便凭着他的深刻见地和中肯语言,上课不到三句话,就转移了所有学生的注意,连四人也不知不觉被吸引,课堂一会儿除了怀远的精彩讲课就没别的声音,一会儿满堂忘情,开怀大笑,一会儿学生和四人跟他自由对话讨论,一会儿大家忙忙完成他布置的书面作业。总之,教室里每个人都在愉快地学习,自由地讨论,用心地思考,欣喜地收获,直到下课铃响,怀远刚好讲完,大家才结束艺术欣赏的乐趣,四人才记起吹毛求疵的初衷,事先准备好的听课笔记本上除了作业,没有记下一个字。
李股长暗暗诧异大坪初中竟有这样的教师,他从怀远的知识功底、语言表达、教学方法以及课堂气氛和学生思维,判断怀远的教学在全县绝无仅有!他尤其欣赏怀远因为实力生出自信,因为自信生出从容,上课非常轻松。课间休息时,他对皮校长和梁水流夸怀远,说他在全县听了很多课,有的知名老教师一堂示范课准备几个月,事先设计从教室门口到讲台走几步,设计上了讲台该做哪些动作,设计师生怎样朗读怎样对话等等,然后把每个步骤,每个动作,每处板书,每句说话,全部写进教案里,写了厚厚一大本,然后叫来学生,暗授机宜,天天演练,然后在示范课堂一步步做给听课领导和教师们,而赵怀远上课,跟学生自由讨论,共同思考,一切缘事而发,如拉家常,没有半点做作和拘谨,如果你不看他的相貌,还以为他是教书几十年的老教师。赵满腹也夸怀远教态自然,面对领导听课,点儿也不紧张。皮校长和梁水流听得二人夸怀远,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是只得也夸赞。
一会儿,第二节上课铃响了,四人又听怀远的数学课,更是称奇,毋庸赘述。这时,赵家湾几个男女在大坪粮站交了公粮路过学校大门外,大家记起怀党,要去跟他耍会儿,就背着背筐进学校。他们在厨房跟怀党聊天,看他做饭,问这问那,了解单位生活,然后在学校走走看看。他们看见怀远讲课,非常奇怪,心里都想:“连怀党那么能干都没教书,他能教书?”怀军说:“走,我们去看看!”就带着几人来到教室窗外。看了一阵,大家见课堂说说笑笑,闹闹嚷嚷,一片混乱,一个女人低声说:“老师不懂,让学生教!”怀军不愿再看了,说:“走!”带着几人离开了。怀军说:“白吃国家饭!”一个女人说:“但是有啥法?你本事高,不如他命运好。”一个男人说:“农民最吃亏,养他妈多少闲人啊!”
听完数学课,李股长对怀远能够担任八门课程深信不疑,不再听别的科目了。他认为怀远在全国也罕见,确实能够创造奇迹,他很想马上召开学校教工会,尽情表扬赵怀远,但是他知道他们在下面说话一字千金,一言九鼎,哪怕轻微褒贬,都会使某个教师在学校的地位骤然发生巨大变化,使他终生荣耀或者终生蒙羞,他必须克制热情,注意分寸。他打算暂时稳住,回到教育局后,向王局长推荐怀远,建议等他实验成功,在全县推广他的互教互学法,还可上报市上和省上,因此只把怀远叫到皮校长屋里问了教学实验计划,翻看了《初中语文基础知识讲授和基本能力训练纲要》和学生作业本就算了。其时国家开始允许私人经营班车,县城班车已通大坪,二人要去场上赶车回城,皮校长说今天已没进城班车了,劝留他们住一夜,二人只好同意了。
中午,皮校长、梁水流、赵大全以及会计和出纳,陪同二人在场上饭店吃了大宴,所以二人晚饭就在学校吃。开饭时,皮校长陪着二人来到教工食堂,坐在那张唯一的大圆桌旁等候端饭来,教工们把自己的饭碗放在灶台上,就捏着筷子出来到处站,既没有人围灶头,也没有人抢坐位,尽管大圆桌旁能坐十几人,还有许多空坐位,却无一人大颜不惭,不懂高低,去跟领导平起平坐,就连梁水流和赵大全也知自己不够格,去跟教工们一起站。
厨房里,怀党拿出他的全部本领,把蘑菇肉丝面条做得十里飘香。他给三个领导每人碗里舀了满勺蘑菇肉丝,然后捞满面条,才给每个教工舀了半勺蘑菇肉丝,捞上半碗面条。梁桐树脑子最机灵,看见怀党刚给领导舀肉丝,连忙抢在别人前头去端饭,他一碗一碗端出来,毕恭毕敬放在三个领导面前,然后拿来筷子端端正正安好,每个动作,每句说话,全都无可挑剔,达到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远比怀远讲课还完美。
教工们端来自己的面条这儿那儿站着吃,李股长因和梁明禄师范同学,赐坐说:“明禄来坐着吃,还有这么多坐位。”梁明禄非常荣幸,推辞一阵,才去坐了。怀远在师范学校干活没出息,赵满腹颇是瞧不起,但是时代变了,今天他见怀远讲课远比老教师轻松自如和老练,颇因怀远是他学生而自豪,因此见李股长赐坐梁明禄,他也赐坐怀远说:“赵怀远,这儿来坐。”怀远坐了他身旁。
领导们吃饭聊天。李股长说:“凡事应该三思而行,再思可以。”怀远发现错误,很想指出,他怕得罪领导,但是“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他不愿当领导的奴才,他认为领导应该是伯乐,伯乐哪怕千里马咬他踢他仍要欣赏,因此说:“不对,思考两次就可以了……”李股长说:“这是孔子说的话,难道几千年来错啦?”怀远非常固执,爱争死理,而且他要伯乐赏识他的古书:“孔子的意思不是你说这样。《论语》说,‘季文子三思而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季文子遇事多次考虑才行动,孔子听见这事,说:考虑两次,这就可以了……”梁桐树他们站着吃饭,见怀远把李股长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吃惊不小,既鄙视傻包,又幸灾乐祸,笑着互递眼色做鬼脸。皮校长连忙制止怀远:“赵怀远不准说了!李股长的古书比你读得好!”梁明禄也马上证明:“李股长的语文,我们同校读师范,那还不晓得?全校第一!”
李股长非常难堪,挑起一箸面条说:“明禄,来帮我,我实在吃不完!”梁明禄连忙把碗推拢去:“你看你看……这才是!”边说边用眼睛瞧大家,看教工们是否注意到他享受的这一殊荣。赵满腹后悔赐坐怀远,但是又想年轻人来日方长,前途不可定料,他也吃不完面条,挑起一箸说:“赵怀远也来帮我……”怀远从来不吃别人的剩饭,连忙把碗移开说:“不不不!我连自己碗里都吃不完。”赵满腹见他不识抬举,很是难堪,皮校长气愤说:“赵老师,吃不完喂猪,我们学校养有猪!”
第二天早上,李股长和赵满腹仍然在教工食堂吃饭。李股长吃完饭说:“我们两个人该多少伙食费?”皮校长连忙责备:“少说空话,哪要你们给!”梁桐树高声说:“赵怀党,把李股长和赵老师的伙食账记在我头上!”怀党笑着说:“你抢不去,我在记账,要记在我头上!”梁水流说:“你们少争,我昨天下午就打了招呼的,李股长和赵老师的伙食费由我给!”梁明禄更坚决:“你们都没资格争!李股长是我的老同学,赵老师和我早就相识,我们找大家评理,该你们给还是该我给?”许多教工都想争,知道自己争不赢,只好算了没说话。四人还在无休无止争着,皮校长一锤定音:“你们都不争,由学校开支!赵怀党把账记好。”怀远也想争,但是他十几岁就受《范进中举》的影响,他想:“他们下来检查教学工作是他们的职责,国家给他们发了工资,单位还给他们出差补助,他们吃饭为啥不该给钱?大家现在趋炎附势,假如两人倒楣了,有人这样争着给?除非他们倒楣了,真的无钱吃饭,那时我才给。”因此他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早饭后,皮校长亲送二人去赶车,一堆教工站在古榕树下目送三人背影去场上。梁桐树笑着说:“李股长记性真好,昨天我跟他握手,他说,‘你姓梁,我没记错吧?’全县几千教师,他记得我姓啥!”梁明禄说:“昨天晚上把我胀惨啦!我那一碗面条吃完了,还把李股长给我挑的那么大一箸面条也吃完啦……”其他教师无可炫耀,就都回忆他们亲耳听到和亲眼看到的两个上级的一言一行,哪怕鸡毛蒜皮,都一点不漏,哪怕毫无意义,也说完说尽。
皮校长送行回来,广播通知全体教工开短会,大家来到会议室,他就宣读教育局转发的考试通知。他刚宣读,就有梁桐树他们这里一句低声反对,那里一句低声叫骂。皮校长也反对考教师,他边读边发表意见,他见教师们高声叫骂起来,便停下宣读,让大家叫骂。怀远幸灾乐祸,希望国家多考几回,用考试这面照妖镜照出他们的真嘴脸,但是他没做声,只在心里鄙视:“你们没有丝毫读书兴趣,学生时代读书只是为了混碗饭,端到饭碗马上就把书扔了,天天打牌吹牛讲关系,现在就怕考试了!”皮校长等到大家骂够了,才又继续宣读:“这次免考对象为:A,各校校长;B,教龄满三十年或者岁数满五十岁者……”会议室一片哗然,免考的鼓掌叫好,不能免考的都羡慕别人。怀远顿时怅然失望,遗憾政策不彻底,希望所有教师都考试,人人遭苦难,个个现原形,这样他才满意,他才痛快!
散会后,皮校长登记教师们的姓名、任课和出生年月日,以便教育局统计考试人数,许多教师都去皮校长屋里说说笑笑亲热他,想把自己的岁数变成五十岁。肖少民二十五岁,再三央求皮校长给他写成五十二岁,皮校长很为难,肖少民说:“皮校长,你不要这么认真,全县几千教师,教育局搞不清楚每个教师的出生年月!”一个物理教师说:“好多教师,教育局那些人根本就不认识!”皮校长还是很为难,肖少民说:“嗨,我差点忘了,六月初六是皮校长的生日,我们给他祝生!”于是教师们人人争先,个个恐后,一齐笑闹,要到皮校长家里去祝生。皮校长很想收礼钱,但是假意谢绝说:“算啦,免得把钱给你们花费了。”教工们哪里同意,继续闹个不停,肖少民笑着说:“那不行!管你答应不答应,六月初六我们到你家来坐倒不走,赌你好意思不拿饭给我们吃!”正闹着,怀远又来皮校长屋里拿报看,见得众人丑态,心里非常作呕,拿了报纸就走了。
怀远看报纸,看到短文章:英国有个警察陪他八十多岁的母亲逛公园,母亲折了一朵花来玩,那警察按照公园规定,要他母亲到园林管理所接受罚款,母亲不去,他把母亲背到园林管理所,帮她交了罚款,出来又陪母亲逛公园。怀远赞叹这警察,中国人别说家人摘朵花,就是犯了杀人罪,也要千方百计帮他逃脱法网。他认为西方自从启蒙运动以来,契约精神和法制观念深入人心,形成讲诚信、重原则、轻人情、薄关系的文化;中国儒家思想影响大,儒家最讲关系人情,最轻法制原则,因此中华民族世世代代讲关系,朝野上下讲关系,东南西北讲关系,男女老少讲关系。中国人也有不讲关系只讲原则的时候,那就是你跟他没有关系或者关系不好。在中国,“人际关系决定一切”。关系好了,你明明是堆狗屎,他可把你说成鲜花;关系不好,你明明是朵鲜花,他偏把你说成狗屎。关系好了,你明明是白痴,他把你捧成天才;关系不好,你明明是天才,他把你贬成白痴。关系好了,你明明是杀人犯,他千方百计让你逃脱法网;关系不好,你明明没犯法,他处心积虑把你整进监狱。“关系好了,飞机都可以刹一脚”;关系不好,明明政策规定该给你办的事情偏不给你办……他认为关系人情产生多少腐败和黑暗,泯灭多少公平与正义,因此他痛恨一切关系人情,决心一概不讲关系人情!
十八 治丧
六月初六快到了,教工们又闹着要给皮校长祝生,皮校长开始筹备祝生宴席,逢场那天上午,他带着肖少民和另外一个年轻教师买了满满两筐烟酒肉菜等等背回学校来。两个教师在他屋里放下背筐刚出去,这时他的老婆来了,说他老妈已落气,要他回家办丧事。丧事也要送礼钱,皮校长打算寿宴丧宴一起办,客人就送两笔礼,他的老婆说:“有点不合适吧?”皮校长想了想,说:“那就宴席讲话不提祝生。”说完他又叫来肖少民,同去场上采买香蜡花圈等等丧事用品。
重大消息很快传开,教工们三五成堆,秘密讲说,低声商量礼钱送多少。有个教师说:“肯定要送两笔钱!”另一个教师说:“怎么得了啊,我这个月的工资早就用完了!”第三个教师外号铁公鸡,听说要送两笔钱,非常痛钱连忙说:“不该送两笔钱!祝生是喜事,死人是丧事,丧事应该悲伤,你怎么祝生?”第四个教师深受演义小说忠君思想的影响,非常忠于皮校长,连忙批驳铁公鸡:“谁说祝生是喜事?你妈生你痛得喊天叫地,后悔不该磨席子,你妈遭难,你不悲伤,还要庆祝?”教师们都笑了,铁公鸡便跟忠臣骂起来,说“你当舔狗想送两笔钱,就找歪理来遮掩,老子偏要只送一笔钱!”
皮校长买齐东西,又找了几个教师跟他背回家。几个教师一走拢,就帮皮校长装棺材,请阴阳,请主祭,请锣鼓,请厨师,请吊客以及挑水劈柴、汤猪刮毛等等等等。第二天皮校长在皮家沟挨家挨户落实几百客人的睡铺,同时借这借那,教师们跟在他身后背饭桌、扛板凳、抬蒸笼、顶蒸锅、挑大桶、提小桶,还有勺碗瓢盆、筷子杯子、纸牌麻将、扑克象棋等等等等。下午,他又上街买东西,还要委托梁水流帮他邀请全体教工去吊丧。他刚走进校门,几个修整学校阳沟的石匠一齐招呼他,农民包工头说:“皮校长,哪天出丧?我们来哀悼!”皮校长不愿收他那点礼钱,降低自己身价,连忙撒谎说:“不不不!只有学校老师和几个内亲。”包工头说:“真的,是哪天?”皮校长说:“真的,好多熟人我都推了。”
出丧的头一天中午,梁水流广播通知学校放假,学生们连忙背着装粮的背筐高兴回家,教工们扛着花圈去吊丧。大家天天在学校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今天不上课,轻轻松松,快快乐乐,走出学校吃宴席,和熟人聊天,跟朋友玩笑,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和人情啊。赵大全叫梁长颈帮他扛花圈,一路和年轻教工追打跑玩,乐得像孩子。大家经过大坪场,只见李实饭店门外,四十多岁的老板娘在塑料盆边弓腰洗碗,肥大而滚圆的屁股分明地分成两瓣,赵大全上前抱住女人的大腿根,肚子猛地一挺说:“我日死你个胖婆娘儿!”他把那日字说得非常狠,抒发了他满腔的热情。女人脑袋舂到盆里,舀一碗水泼在他脸上:“你狗日的敢再来!”赵大全笑着跑开了,众人高喊又来又来,然而女人不又来,抱着碗碟进店了。
怀远不放他班,照常上课。他决定从皮校长老娘的丧事开始,永远不接受任何人的婚丧寿庆宴请。他瞧不起世俗,结婚要请客,祝生要请客,死人要请客,生娃要请客,参军要请客,乔迁要请客,退休要请客,子女考上初中要请客,考上高中要请客,考上大学更要请客,大家你请我,我请你,都想收回礼钱,都不少请一次,永远没完没了!他瞧不起皮校长,老母去世不怀念,不悲哀,而有心情操办大宴席,卖抬丧饭,发死人财。他懂得人类不比禽兽,婚丧寿庆应该请来客人,举行仪式,表明事情的严肃和意义,但是世俗把礼仪搞成了饮食生意,客人吃了饭,交钱才能走路。先圣创礼,原要改造大众,不料却被大众改造了,成为代代相传的陋俗。朱光潜说:“凡是风俗,都是毫无思想、毫不动脑的盲从。”怀远非常赞同,他绝不随俗,绝不合污,他要有“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他虽然只是沧海一粟,付出全部生命也不能改变世界一丝毫,但是他要像精卫填沧海,他要像刑天舞干戚,他决不妥协世俗,附和世风。况且,他跟皮校长无亲无故,只存在工作关系,不存在私人关系,他凭什么应该因私废公,耽误教学,去拍马屁?
包工头见他没去吊丧,非常奇怪,非常不懂,想他一个知识分子,怎么不讲人情世俗,怎么不走人生正道,还不如他们农民大老粗。他见怀远出教室,忍住不满问他道:“赵老师,全校老师都去吃酒,你啷个不去呢?”怀远打算宣传他的观点,但是又想:“‘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衷情’,愚人这样众多,我费许多唇舌,给这个讲懂了,哪个又不懂,一辈子也讲不完。孤独不是我的选择,而是我的命运啊!”因此懒懒说:“我不赞同父母死了做饮食生意。”就走开了。一个石匠很不懂:“他说啥?做饮食生意?”另一个石匠说:“原是疯子,说的疯话。”第三个石匠说:“他跟他爹点都不同。他爹很讲人情世俗,他点都不讲。”第四个石匠说:“干脆像赵怀远这样还安逸,节省多少酒席钱啊。”第五个石匠说:“变人要披人皮,要讲脸皮,你有他的脸皮厚?”第六个石匠说:“我们再没钱,该撑的面子还是要撑。”
教工们走出场口,梁桐树看了队伍说:“赵怀远没来?”肖少民说:“我问他,他说他不来。”另一个年轻教师鄙视说:“他要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一个中年教师笑着说:“干狗没钱。”梁明禄说:“我们这些人再没钱,人家请了都要去。为啥?这是感情。关系不好,没有感情,人家还不会请你。”肖少民说:“冷血动物,懂他妈的啥子感情啊!”梁桐树说:“全中国找不到他那么狗的人!不管你是谁,抽不到他一支烟,喝不成他一口酒,收不到他一分礼钱。”
皮家沟四合大院的朝门在下房正中,朝门外面的树上挂着串串鞭炮,树下满是鞭炮燃放后的纸屑,一个点炮的大孩子站在砖堆上放哨,小孩子们争着在纸屑里找哑炮。院内几户人家的灶房正在热火朝天办宴席,人们匆忙进出,拿这送那,而皮校长揣着香烟,到处安排,到处指挥,到处应酬。宽大的院坝搭满饭桌板凳,坐着一些早来的客人,有的吸着主家的香烟,有的咂着自带的旱烟,有的无事可干,就欣赏面前的搪瓷茶盅和劣质茶水。茶盅是皮校长从各家借来的,大小不等,花色不一,却都疤痕累累,老垢重重;茶水几人共饮一盅,滚烫开水冲起粗茶的灰尘和柴棍,连同泡沫在盅壁浮成一圈。一个农民近亲真心实意赞赏说:“这茶高档!”一个农民远亲认为皮校长是高等阶级:“他们单位人员的茶,那当然啰!”说着端起满满的茶水喝了几口,放到第三个农民面前,“喝茶。”第三个农民用竹管咂着叶子烟,他要留着肚子装酒菜,推开茶水说:“我不喝茶。茶有啥好喝?像牛尿一样。”大院上房的正堂大门外,锣鼓队坐在一张饭桌周围,老头们守着各自的响器,喝茶,吸烟,聊天,吐浓痰,擤鼻涕,七十几岁的主祭坐在他们中间,用他带痰的破嗓子低声练唱祭文。正堂屋里,花圈盖着棺材,棺材前面一碗菜油燃着豆大灯焰,还有几个果品和一盆纸钱灰烬,皮校长的大姐二姐和三妹一面守灵,一面拉家常。
放哨孩子看见学校教工来了,连忙跳下砖堆,点响一串鞭炮,锣鼓队的老头们打起响器,表示欢迎,守灵三姊妹却拉家常,忘了哭丧,一个孩子跑去说:“快点哭!快点哭!外面来了很多客人……”三姊妹停下拉话,一齐嘹亮地哭起她们无师自通的丧歌来,嗓子非常好听:“妈呀——妈哟,我苦命的妈哟……”哭了一阵,吊客进院,招呼说笑,坐下聊天,外面鞭炮停了,响器停了,三姊妹也停下哭丧,继续拉家常。三妹接着先前的话题说:“他在外面和那些野婆娘勾搭,回来还要把你打死又打活……”大姐说:“我那老东西一辈子好吃,大年初一都偷嘴……”聊了一阵,外面又来一路吊客,三姊妹听得鞭炮锣鼓报信,停下聊天,又一齐哭起来:“妈呀——妈哟,我苦命的妈哟……”
客人渐渐来齐了,大院里坐得满满当当,这儿在亲热说笑,那里在生气争吵,整个院子一片嘤嘤嗡嗡,嗡嗡嘤嘤。一会儿晚宴开始,几个帮工在席桌之间穿梭往来,拿来香烟、白酒和碗筷,端来大盘、小盘和盆钵,客人们停了说笑争吵,吸烟的和不吸烟的,都揣起自己分到的一盒香烟,咂咂有声吃起来,很少有人在听皮校长讲话。几碗几盘之后,每桌端来八个大蒸肉,高高架成“十”字,贵宾们都从衣袋拿出包装来,有的是废纸,有的是芭蕉叶,有的是塑料薄膜,要将自己的大蒸肉包了明天拿回家去。李牛是大院里的女婿,他在席上奉菜最殷勤,总把小块奉给别人,大块夹到自己碗里,他见大蒸肉从上往下第一个最小,第六个最大,在心里盘算一阵,就站起来从他堂岳父开始,顺着时针转动的方向依次奉去。堂岳父早就忍着一肚子火,现在见那最大的蒸肉落到李牛自己碗里,“啪”地拍下筷子说:“李相公,这一席我们都不吃,让你一个人吃完算啦!”
贵宾们吃饱之后,开始敬酒。大家都以醉倒别人为能事,到处是劝酒拒酒,到处是说笑争吵,有的席桌吼破嗓子在猜拳:“一魁首呀,二红喜呀,三桃园呀,四季财呀,五五五呀,六六六呀,七七七呀,八八八呀……啊哈哈哈哈哈……你输啦,你输啦,你输啦……喝喝喝喝喝,这没说的……再拿一瓶酒来!”于是:
赢家斟酒,“呃嘿嘿,呃嘿嘿”怪笑,要惩输者喝满碗;输者耍赖,“那不行,那不行”高喊,不受赢家罚半滴。东边叫:“喝喝喝,喝大杯!”西面吼:“罚罚罚,罚满瓶!”张三不胜五盏,遭众人逼到桌下当贱狗;李四难饮三杯,被大家按在地上学蠢猪。王五拿着酒瓶来到赵六背后,抱住脖颈硬灌,酒打湿衣襟;赵六仰起脑瓜倒在王五胸前,抓着酒瓶强推,脚蹬翻席桌。
晚宴过后是“坐夜”,正堂内外挤满人,年轻女人和孩子们因为文革破四旧,从未见过唱祭文,宁肯站个通夜,也要见识主祭老头的好戏,但是那些年长的,从前见过唱祭文,便没这般兴致,有的要睡觉,有的要打牌,有的要下棋,有的要打扑克,皮校长安排睡铺,安排屋子,指挥家人给客人拿来纸牌、象棋、扑克、油灯等等,忙得半刻不能松懈。
第二天早宴,客人又坐满院子,皮校长三个哭丧姊妹在吃席,正堂屋里冷冷清清,只有棺材、花圈、果品和燃着豆大灯焰的油碗。有个孩子吃饱了,跑到正堂去看鬼,终于不敢进门去,站在门外看里面。他见屋里一只瞪着绿眼的大花猫,扭头看他一阵,突然藏到棺材下,他想花猫定是鬼变成,吓得正要跑开,听见棺材里面的老太婆有气无力地呻吟叫喊,拍打棺壁,他连忙跑回席上告诉妈妈,说他听见鬼在叫。妈妈端着酒杯正跟同桌敬酒,没有细听他说话,安慰说:“不怕,这么多人,管它啥子鬼,都能压得住!”说完继续说酒话。
早宴快要结束时,皮校长按照阴阳先生算的时间忙出丧,一一安排丢纸钱、端灰盆、唱丧歌、吹唢呐、放鞭炮、扛花圈、举葬幡、拿锄头、背草灰,八个抬棺汉子向主家要索要杠要抬杵,又有亲戚向皮校长提醒这样,建议那样,皮校长忙得东奔西跑,像个没头苍蝇。一些贵宾喝醉吃饱,拿着大蒸肉要回家,皮校长一面忙出丧,一面防人吃混饭,不写礼钱就溜走,他拿来几把锁子,锁了大院各家后门,只留朝门没有锁,在朝门口内搭起桌凳,委托两个贴心帮他把关看守,两个贴心帮他收钱记账。
贵宾们在院子里这儿一堆,那儿一伙,低声商议礼钱数目,争论酒菜价值,有的说蒸肉大,有的说炖肉小,有的说每席至少要值两百元,有的说每席只值一百元。皮家沟村——农村改革后,公社改叫乡,大队改叫村,小队改叫组——那堆客人讨论最激烈:村支书因有孩子在读书,带头写了五十元,但是有那痛钱的,不满支书写五十,嚷着要写三十元,支书跑到皮校长灶房拿出大木盆丢在地上高声大骂:“龟儿些不要脸,吃了不想给钱!给老子吐出来,老子端去给主家喂猪!吐! 日妈你们吃的东西才值三十元?吐!”大家到底吐不出来,只好都写五十元。学校教工多数想写五十元,但是有人想写两笔礼,带头写了一百元,大家都怕得罪皮校长,只好跟着也写一百元,就连铁公鸡,也忍痛写了一百元。皮校长一边关注写礼钱,一边指挥家人收拾满院残席,以免邻家偷剩菜,这时山上墓地有人高声叫他去作主,他才连忙上山去。
教工们写了礼钱回学校,一路争论丧宴。怀党说:“他的席桌,办得不错!”梁大牛说:“但是甜肉坨子有点小。肉丝呢,每人夹一筷子就光了,够端不够吃。”梁桐树嘲笑说:“你们那席有猪八戒,当然够端不够吃。他坐席,十个人端菜都忙不赢,哪个主家办席碰到他就倒楣,礼钱收得再好都要亏……”说着寻看赵大全,见他一人远远掉在后面,高声笑道:“猪八戒,胀得走不动哇?要人抬不?”赵大全也玩笑:“孙悟空,你翻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哪个跑得赢你?”
怀远背叛人情世俗,不去皮校长家里吊丧,大坪人们不可思议,纷纷评说。这天,怀远路过粮站大门外,粮站合同工坐在小卖店前的长凳上闲耍,他常听人们讲说怀远不合众,不懂怀远为啥要这样,多时就想责问他,一直没有碰到人,前天听说怀远不去皮校长家里吊丧,更加不懂他为啥这么愚不可及,现在看见他来了,不想叫他赵老师,只是点头说:“来坐,来坐。”怀远本想不理他,但是满腔见识,巴望人听,便去坐了。
合同工怀疑他的神经有问题,很想问他疯没疯,又怕他翻脸,只好耐着性子寻找他的异常,浑身上下打量他,鄙视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天又不冷,大家都在穿薄衣,你啷个穿件厚衣啊?”怀远知他试探自己的神经,因此愤怒道:“这要看我的身体需要!”合同工不愿闹翻脸,换了闲聊语气说:“皮校长老妈去世,你没去啊?”怀远说:“没有去,怎么样!?”合同工仍然闲聊说:“大家都去,你啷个不去啊?”怀远发泄说:“世俗不如畜牲!畜牲死了同类,还要悲哀一会儿;世俗死了爹娘,不但不悲哀,还要卖抬丧饭,发死人财,敲锣打鼓放鞭炮,吃喝说笑多欢庆……”合同工不以为然:“嗯,对的。”
合同工停了一下,接着又问,“大家都站着分饭,你啷个坐着等啊?”怀远滔滔发泄,合同工不以为然:“嗯,对的。”停了一下,接着又问,“大家都打牌,你啷个不打牌啊?”怀远滔滔发泄,合同工不以为然:“嗯,对的。”停了一下,接着又问,“大家都没说梁主任把梁字写错了,你啷个要说梁主任把梁字写错了啊?”怀远滔滔发泄,合同工不以为然:“嗯,对的。”停了一下,接着又问,“学校开会,大家都吃糖果,你啷个不吃啊?”怀远滔滔发泄,合同工不以为然:“嗯,对的。”停了一下,接着又问,“所有老师都没上八门课,你啷个要上八门课啊?”怀远不再对牛弹琴,连忙起身走了。
十九 成果被巧夺
皮校长到底不敢把肖少民二十五岁写成五十二岁,肖少民还是要考试。考试前一天,中青年教师都进城,大家在场上坐班车,先上车的和后上车的见面互相招呼,说说笑笑,非常友好,却无一人理怀远,怀远心里难受,也不理人,独自坐到最后边。一会儿售票女人上车来,教师们你争着给我买票,我争着给你买票,唯独没人给怀远买票。葫芦长嘴颇给准婿拿了一些钱,肖少民见大家争着买票,豪气说:“你们都不买,我给你们一下买了!”于是与售票女人一起点数教师人头。售票女人点到怀远,肖少民很不高兴低声说:“没有他!”怀远不讲关系不讲情,他就跟他不讲关系不讲情,看他冷血动物难受不难受。怀远非常难受,连忙举钱对那女人高声喊:“来收钱!”
教师们在城里下车,一路担心考试不及格,有个教师说:“不及格可以参加补考。补考题浅,都是放人过关。”肖少民说:“明天正考我们请病假,二天参加补考!”有个教师说:“你错了!有时候补考题比正考题还深……”梁水流叫喊一个教师的诨名说:“二奶子,明天考试前,我在厕所装屙屎,你拿到卷子先通看,看完就来告诉我,题浅我就来正考,题深我就参加补考。明说,这些年是把书本忘完了的呢!”那教师玩笑说:“你给我办啥招待哇?”梁水流说:“招待你吃西街的包子!”
皮校长治完丧,连话也不想跟怀远说了。他知道怀远在学校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点势力,他高兴把他怎样就怎样,他决心叫停怀远的教学实验!吴书记已经退休,除了有点退休金,手里没权像农民,走在街上和路上,很少有人招呼他,先前那些争着招呼怕他不答理的农民,以及那些根本不敢招呼他的农民,如今碰到他,都假装不认识,因此他退休以后回到吴家坝种菜闲耍,整月整年不上街,皮校长当然不会顾忌他。
这天,皮校长进城参加工资会议,在校门口碰到怀远,说:“你从下周星期一开始,还是只教你班的语文和历史,其他课程全部停下来!”他本想先跟科任教师们通气,让他们都答应接任课程,再通知怀远停止实验,但是他报复心切等不得,他要早点让他难过。怀远说:“你同意我上八门课呀!?”皮校长说:“原来同意,现在不同意!你乱搞,我们能让你继续乱搞!?”说着就走了。怀远如临大战,天天食不甘味,睡不安枕,一面负着沉重的精神压力继续跟学生们互教互学,一面想着应对办法。
工资会上,教育局奖励全县教师考试前十名,把奖金交给得奖教师所在学校的校长带回去,怀远为全县第一名,得奖一百元。同时,教育局还转发了教育厅通知:各校推荐一名优秀中青年教师参加县上的讲课竞赛,县上筛选以后推荐到市上参加讲课竞赛,市上筛选以后推荐到省上参加讲课竞赛,获得各级竞赛名次者,发给证书,作为将来提拔增资的重要依据。
皮校长回到学校召开全校教工会,传达县上会议精神。说到教师考试,他说大坪初中教师集体考得好,教育局奖励学校一百元,他决定学校再添一百元,买肉在教工食堂大家搭平伙。他知道怀远最有能力参加讲课竞赛,因此他不传达教育厅讲课竞赛的通知,散会后叫去一个听话的年轻教师,叫他准备参加县上讲课竞赛。年轻教师顿时心跳脸红笑着说:“那么多人听课……”皮校长说:“年轻人,管他能不能选上,只当锻炼破个胆。”年轻教师实在不敢,再三推辞,皮校长再三鼓励,年轻教师珍惜领导的重视和培养,决心战胜胆怯,刀山火海也要去,就认真准备去了。
皮校长叫去几个科任教师,要他们下周星期一开始接任怀远班的课程。梁桐树说:“你何必这样?现在各校都在办尖子班,集中能力强的教师打突击战,你等他教到快要毕业时,六个毕业班来一次校内统考,然后根据统考成绩,把六个班的尖子生抽出来编成一个尖子班,让梁明禄当班主任,其余差生编成五个普通班……”皮校长恍然大悟,完全同意他的建议。
升学考试快到了,六个毕业班校内统考之后,皮校长召集梁水流、赵大全、梁桐树和梁明禄等人开会,研究毕业班分班之事。怀远点儿消息没得到,这天去上课,见皮校长、梁水流、赵大全和梁桐树拿着名单在班上宣布分班,指挥学生马上抱着书包到自己的新班去,学生们坐着久久不动,皮校长呵斥说:“走!马上走!五分钟内不走的,我们把姓名记下来,不准参加升学考试!”梁水流、赵大全和梁桐树也威胁说,不听从学校安排,马上开除,通知家长来领人!学生们仍然不动,等着怀远去说话。
怀远很想上前阻挠,但是又难预料事情的后果,不敢和学校斗争,并且他认为老师在学生面前发生冲突不体面,今后无法教育学生,并且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工程浩大,颇费大脑,他的脑袋稍有空闲就在想,他不愿把脑力和时间用于斗争。他想上前说些道别话,用以扇动学生感情,让他们留恋他,不服从学校安排,但是他瞧不起这种作为,他不愿用感情留住学生,他要用教学留住学生,他的真金经得起烈火检验才算,否则他不屑一顾。况且他认为学生对老师的感情要发自内心才算,要经得起风吹雨打才算,他相信学生愿意留在他班,希望学生自发斗争。他勤于做事,懒于斗争,他为他的懒惰找到许多理由,就在这关键时刻退缩不前,而去别班教室外面看情况。
学生们都很害怕学校,梁桐树选中几个胆小羞涩的女生,把她们的书包拿了放到讲台上,搬掉她们的课桌,呵斥道:“走!马上走!”几个女生没坐位,站在教室很惹眼,生气走到讲台上,抱起书包就走了。打开一个缺口,于是慢慢地,别的学生只好也去了新班,教室剩下三个人。
怀远去三班教室外,见班主任在讲台上动情地和学生们说着离别话,竟然流出两滴眼泪来。老师的泪水果然见效,几个感情脆弱的女生把脑袋伏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其余女生怕班主任有意见,也努力伤心挤眼泪,虽然她们并非个个要去尖子班,几个傻头傻脑的男生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嗡嗡哭起来,虽然他们一个也不会去尖子班。于是教室里的哭声由少到多,由小到大,纤细的,粗莽的,呜咽的,号啕的,哭得天愁地惨,哭得山崩地裂。你看,三班班主任教育水平多高啊,学生多么留恋他!怀远非常鄙弃,又到另外几班教室外面看了看,班里风平浪静,班主任们巴望不得分班,今后考差了,他们可以向社会解释,他班本来要考第一名,只因尖子全被抽走了。
怀远回到他班教室,见原班学生只剩三个人,其余全是新学生,他满腔愤怒,决定去找教育局领导伸张正义。李股长早就靠近书记县长们,他到大坪初中调查回去不久当了副局长,半年后王局长调到人事局,他就接任了教育局正局长,怀远认为虽然那次在食堂指出他的错误,但是争论学问是好事,那些平庸教师从来不争论学问呢,领导不该也不会计较这点小事。这样想着,他马上赶车进城去找李股长——不,现在该叫李局长。
怀远来到教育局,问到李局长的办公室,却见门窗关着,就找王大中打听李局长。王大中因为是党员,当过大队支部书记,当过巴西师范学校的班长,毕业以后分在县城小学教书,使得师范同学非常羡慕。刚刚工作,他见国家开始重视教育,学校不再天天搞劳动,他在阶级斗争时代锻炼出来的批斗地富反坏右和带领群众大干体力活的本领,现在点儿用不上了,他又紧跟形势,努力教书,然而他这半文盲,无论怎样刻苦,都把学生教不好。他知道自己的长处不是文化,而是紧跟领导,亲近领导,他知道不管形势怎样变化,他这长处保准没错,永不过时,因此他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因此他在县城小学教书才一年,校长推荐他到教育局临时组建的“摘取右派帽子专案组”抄写材料。他在专案组天天埋头抄写,抄了两年,专案组完成任务撤销了,他正式成为教育局一般科员,新近又提拔了基建股的副股长。怀远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干完工作,正在抄写中南海一个“御医”的健康知识讲座稿,看见怀远进来,正要招呼,又想“我当这官不算小,如果不摆一点架子,今后赵怀远没大没小,我还怎么当官?”于是不理怀远,埋头继续抄写。
怀远说:“大中在忙啥?”便去翻看那本健康知识讲座稿。王大中见他还像从前那样直呼其名,而不叫他王股长,心怀不满,脸露愠色,忍了一阵,终于说道:“坐吧。我在写书。”说着拿起自己抄写的厚厚一叠递给怀远欣赏,“你看,写到一百三十七页来了,这是啥概念!”怀远一看,书名是《怎样才能有个健康身体》,再看内容,是“御医”第一人称的医学见解,搀杂副股长第三人称的毫不通顺、毫无内容的口头话,两种语言截然不同,就像浩浩清流加进一股浊水。
怀远看了一阵,看不下去,还了书稿,向他打听:“李局长哪里去啦?”副股长知道上司哪里去了,但是不愿告诉,不愿让他轻易得好处,他占着地位优势,不怕得罪怀远,抬起头来厉声道:“你有啥事!?”怀远忍着难受,讲了分班之事,副股长居高临下教导说:“我点醒你一句——回去搞好关系!你赵怀远教书是没谈的,但是不维人,狗!”他把那“狗”字说得非常重。接着,他又伸长脖子靠近怀远的耳朵,低声说出做人诀窍:“人在社会上,要舍得本,才求得利,越是狗,越要遭整!专门整狗!”他坐正了,用平常音量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不该给你漏小窍,但是我俩是同学,我才没有打官腔,才给你说真心话。明说,当官要学会两套话——官话和私话!人不相熟就讲官话,那就是政策话和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人相好了就讲私话,那就是真心话……”
怀远又问:“李局长哪里去啦?”副股长说:“到三亚考察天涯海角去了,你等他不哇?”停了一下高声说:“你回,不要在城里憨等!你赵怀远又不是有钱人,在城里多住一天就要多花几元钱。再节约么,五角钱一碗的削刀面要吃嘛,五元钱一晚上的鸡毛店要住嘛。你看,老同学又帮你节约了哇!如是其他人,我不会轻易说实话,让他在城里憨等。明说,老同学当了官,你这点光都不沾?”接着他又笑着问,“喂,我们师范学校的同学进城来,个个争着请我吃饭,你今天舍得钱请我不啊?”怀远忍着他的鄙俗没说话,他见怀远不表态,连忙说:“我这就把你考验出来了呢!你果然舍不得钱呢!你以为我真的叫你请我?”接着高声说:“你想请我,还把我请不起!我不大不小是个副股长,天天请我的人排轮次……”
怀远从王大中的办公室出来,见李局长办公室门打开了,进去说:“李局长,我向你反映一件事情。”李局长自从那次在教工食堂遭怀远当众扫脸,就知道他不会做人处关系,放弃了推广他的教学实验的打算,现在他当局长,掌握教师的前途和命运,决定把怀远打入冷宫,永弃不用,他听怀远讲分班,说:“学校调整班级,这是学校工作需要和校长的权力,教师学生必须服从,我们也只能支持学校的工作。至于你不按照教材教书,另搞一套,瞧不起老师们上课,自己教完所有课程,这事早就有人反映,我们那次下来调查,没有处分你嘛!给你留了改正机会嘛!难道你还要继续坚持你的错误?你说你教得好,那是你个人的认为……”怀远忙要申辩,李局长说:“就是这样!我跟你谈了好几分钟了,我忙得很,要去开会。”
第二天怀远去成都,要找教育厅伸张正义。他在教育厅打听杨厅长,都说到北京开会去了,他去杨厅长的秘书办公室,秘书听了他的诉说,心想:“这是一个活宝器!大家都给领导送礼,你为啥不去?不会做人,不会处关系,跟领导搞不拢,就该吃亏呢。这点小事来找教育厅,教育厅管得完这多事?”因此他对怀远说:“教育厅没有直接管辖乡初中,你回去找教育局。”怀远求他给李局长打电话,但是他跟怀远无亲无故,又没一点利益交换,怀远凭什么应该白白享用他的地位好处和权力资源?因此他还是叫怀远回去找教育局。
怀远回到学校,满心惆怅,怨恨群小,天天躲在斗室欣赏《离骚》,朗读自己的翻译:“……时俗本来工于投机取巧啊,违背约定而改变措施。他们离开正道追寻邪路啊,争着苟合把这当成天然之事。我多么忧愁而失意啊,独自受困于世俗得势之时。宁可马上死去并且亡灵消失啊,我也无法耐着性情学习他们的样子。雄鹰不与凡鸟合群啊,自古以来本就如此。方与圆怎么合拢啊,路线不同何能相安无事……”
尖子班百分之九十是怀远原班学生,星期六回家,星期一大多不来上学。梁岫云她爸不顾农忙,约了几个学生家长来学校谴责皮校长分班。皮校长训道:“学校的家,你们就当完啦!?你们懂教育,留在家里自己教嘛,送到学校来干啥!?”家长们用转学威胁,梁桐树说:“转!马上转!看你转到哪里去!”梁水流知道学籍管理规定,笑着说:“不管转到哪里,都要回到原籍报名,拿到我们发的准考证,你们的娃儿才能参加升学考试。”家长们害怕拿不到准考证,只好回家劝孩子来读书了。
分班十几天后就在升学考试,梁明禄的尖子班全被录取,教育局排了名次,大坪初中尖子班是全县第一名。不久,皮校长、梁明禄和梁桐树等等几个科任教师同路进城开会,分别领了教育局颁发的先进校长奖、优秀班主任奖和优秀科任教师奖。
二十 怀远和怀党的工作调动
陶同浊梦寐以求吃上皇粮国税,既能脱离农民粗笨体力活,又能提高地位很光彩,他天天一边干活一边研究党的文艺政策和方向,研究各个报刊发表文章的要求和特点,继续写出许多颂党爱国的诗歌、小说、散文到处寄,去年他在省地两级报刊发表两篇作品,加上先前发表的三篇,数量已达五篇了,这在底层作者中,成绩斐然真不易。他家住在巴西城外几里的农村,他天天进城亲近关系,打听信息,机遇来了,抓紧活动,最近终于调到巴西文化馆作馆员,地位略比农村学校普通教师高一点。
怀远打算搁置《亿万人民跟党走》,也像陶同浊那样研究党的文艺政策,紧跟党的文艺方向,迎合报刊的要求和口味,一边教书一边写些小作品发表,然后调到文化馆,然后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可是他固执地认为,文艺创作必须自由,作家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样写就怎样写,除了接受艺术形式和规律的约束,不受任何干扰和约束,不能由谁牵着鼻子走,否则只能产生过眼云烟,比如大跃进时期报刊上那些跟随国家形势走的说大话喊口号的小说、诗歌、剧本、散文,现在有谁在读吗?他浪费时间和生命,写作没有文学价值的文化垃圾和泡沫,他毫无兴趣很痛苦!他还是只有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才有乐趣,才有意义和价值,才能在辛苦创作之中享受乐趣和幸福,正如他在辛苦忙碌的教学实验之中享受到的乐趣和幸福一样。分班两年后,他们函授学习五年毕业了,教育部和省教厅文件规定,各市县教育局应该本着“用其所学”的原则,调整调动本科函授毕业生的工作,因此他盼望离开大坪,调到县城中学教高中,然后平级调到文化馆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然后一举成名,逃离底层。
函授第一学期考试在各县,监考都是本县教师。巴西县的监考教师碍于熟人情面,看着函授生们公开舞弊不干涉,教育局保管试卷的股长,甚至给副局长的儿子漏考题。怀远考前本想自己一人得高分,不料考后个个分数都跟他一样,他非常失望,认为鱼目混珠,良莠不辨,没有点儿意思,就给师大党委写信反映情况,要求每学期集中在师大考试。第二学期结束,函授考试果然集中在师大,巴西多数函授生不及格,怀远仍是九十几分。他每学期的考试成绩远远高于那些在巴西中学、城北中学和几所区镇中学教书的函授生,更比那些也在戴帽初中教书的函授生高许多。他的姐夫在大坪民办高中敷衍二三十个半文盲学生,一面昼夜复习高中知识,第二年参加高考,舞弊十几分,分数勉强上了一所中等师范学校高师班的录取线,两年后分配在大沟中学教高中,现在已经当上副校长,怀远完全可以求他姐夫帮忙说话,把他调到大沟中学教书,但是他认为自己成绩这么好,教育局领导会像燕昭王那样任人唯贤,把他调到巴西中学教高中,他哪里瞧得起大沟中学。
函授毕业考试后,巴西县的函授生们有的在成都买茅台买名烟带回县城送礼,有的满筐满筐装着腌干的野鸡野兔和鲜活的土鸡土鸭等等从乡下坐班车到县城送礼,都想毕业以后上升一步。怀远看到他们送礼万分鄙视,认为他们没有本领,才讲关系,他和他们招呼说笑,论地谈天,句句含沙射影,热讽冷嘲,而又句句友好漂亮,真实有理,把讽刺艺术发挥到了极致,送礼者们只能忍受他的俏皮话。他巴结领导是苦事,最大乐趣是创作,常想关起门来无牵无挂写出脑海里的《亿万人民跟党走》,肚子饿了有人端来一碗饭,放在桌上就离开。因此函授毕业后的整个暑假,他没进城送礼找关系,而是又去云岩寺的那间客房里,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幻想教育局派人来找他,请他下学期开学就到巴西中学教高中。可是写到开学时间快到了,他没盼到教育局派人来请他,只得收起书稿回大坪。
他一路盼望和想象:他在回去大坪初中的路上,碰到熟人告诉他,教育局调他到巴西中学的通知书下来了,他听到好消息,忙去皮校长那儿拿了调动通知书,进城去到巴西中学报到,他在巴西中学教了不久,然后调到文化馆,专心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可是他回到大坪初中,一直没有听到调他到巴西中学的好消息,而看见三个教师站在校门内的坝子里,正在讲说怀党的调动。这时怀党在场上打牌回来走进校门,一个语文教师连忙高声说:“怀党,你的调动通知来了,在皮校长那里。”怀党非常高兴,真想马上去拿通知书,梁长颈说:“赵怀党,你龟儿安逸啊,调到区教办了。”怀党只得压住高兴,来跟三人谦虚:“区教办一般人员,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跟普通教师没两样……”梁长颈说:“管㞗他,总比我们高一级。”另一个教师说:“区教办没有多少事干,好耍。”那个语文教师照着课本注释,把《陈涉世家》百来字长的文言片段教了若干遍,现在笑着说:“‘苟富贵,勿相忘’,二天我们到区上来了,你不要装大啊!”怀党抱住他的颈子亲热说:“我是狗,你是猪,我们猪狗一起耍。”
怀党舅舅已离休,怀党全靠自己送礼亲近大沟区教育办公室谭主任,调到区教办担任扫盲专干。扫盲专干是摆设,文盲们年轻的忙着干活,年老的等着阎王爷扫除,他的工作只在年终编造几个假数字填了报表送上去层层欺哄,其余时间天天打牌逛街嫖女人,隔三岔五跟在谭主任身后视察辖区各校,公款吃喝一肚子——他们饿了半辈子,改革开放有吃了,自己不花一分钱,能吃不吃是傻子——谭主任必须煞有介事为工作,每到一校他都听取校长汇报学校情况,临走之前召开教工会,他帮校长批评教师们。会上,怀党端坐主席台,颇是注意自己“区级领导”的身份,轮到自己讲话时,便将反复修改的腹稿背出来,努力给他笨拙不通的语言冠上“请”、“谢谢”等等文明词语,努力让他毫无内容的讲话具有官者的腔调,用以掩盖粗俗鄙俚的品质,虽然捉襟现肘,到底大略像样了。
怀党每次跟着谭主任下去视察,碰到各校教工都是热情说笑,平易近人,以免说他上升一级就耍大。各校教工碰到他,有的正正经经招呼他,有的寻找笑话跟他诙谐,这样既亲近了关系,又无熟人见面没话说的尴尬。他的孩子已经好几岁,他还没跟“阿庆嫂”举行婚礼,这便是教师们很好的说笑材料,因此许多教师一见他,必定高声说笑这件事,要他补办婚宴,他们等着吃他喜酒呢。怀党上升一级了,大家都想交好他,他当真打算办婚宴,能够收礼几万元。这天,他回到赵家湾跟老妈和“阿庆嫂”商量,怀党妈说:“这些年你到处吃酒,送出去的钱不少,也该收回来了。”“阿庆嫂”说:“苏成祥母猪下儿请客,纯赚一万多!我们结婚,正儿八经该请客。”
怀党把婚宴地点定在大沟场,时间定在国庆节。他给别人送过礼的,他当然要请,他没给别人送过礼但是认识熟悉的,他也要请。他印了千多张请帖,有的托人带去,有的当面发帖。这天,他在大坪初中发请帖,赵大全蹲在自己寝室门坎上吃饭,接了他的香烟别在耳朵上,高声笑着说:“怀党,你要叫酒店把猪耳朵切厚点啰!昨年梁大山打发女,我们在李实饭店吃酒,猪耳朵切得比纸薄,一口都吹得上天嘿嘿嘿嘿嘿……”梁桐树说:“李实饭店越来越假,连凉粉都上席了,简直是七月半泼水饭(1)——哄鬼!”怀党笑着说:“我给几个酒店都打了招呼的,保证你们胀得爬不回来。”说笑一阵,又去别处发请帖,赵大全望着他的背脊高声说:“叫厨子把甜肉坨子切大点!”
国庆节中午,千多客人坐满大沟几个酒店,喜气洋洋吃宴席,吃完宴席,主家一边托人记账收钱,一边准备婚仪。“阿庆嫂”忙着穿婚纱,她的儿子帮她牵后摆,怀党妈怕孙子在婚礼台上捣乱,把他哄到街上去玩耍。婚礼台搭在较为宽阔的猪市坝,千多客人和场上跑来看热闹的闲人们,脚下踩着猪屎、稻草、菜帮、瓦砾等等,企盼婚礼早点开始。主婚人等到新娘入场,高声宣布结婚典礼开始,他展示自己懂古,把他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从电影上看来的和自己想出来的一切繁文冗节,毫无道理地堆砌在一起,婚仪长得令所有人生厌。
人们终于等到捉弄新郎新娘这一节,立即高兴起来要看好戏,梁桐树他们想出许多新奇点子,笑笑闹闹高声向主婚人建议,以示自己足智多谋。爱国在侄儿的婚礼场上最活跃,一俟主婚人拖长嗓子高声宣布“夫妻双双过独木桥——”,他连忙拿来窄板凳,一边笑闹一边硬逼新郎新娘站到板凳上面相向而过,迫使他们当众拥抱。“阿庆嫂”羞涩笑着,坚决不过“独木桥”,她在观众面前不能没水平,开动脑筋寻找正确理由,但是话刚出口,这里那里高声笑闹反驳她。
闹了很久,新郎大方上板凳,但是新娘应该害羞才是,因此始终不上去。宾客有人笑着喊:“把她抱上去!把她抱上去!”爱国早就巴望着,他从后面抱新娘,新娘屁股抵到硬东西,笑得醉倒在他怀里了,然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顽强站起来,自己上了窄板凳。她知道众多眼睛盯着她,于是平展双臂,左摇右摆,像踩钢丝,动作非常优美。新郎新娘相遇了,拥抱着小心翼翼过“桥”,还是倒在“桥”下了,人们欢呼雀跃,热泪盈眶,笑得屁滚尿流,吼破嗓子叫重来。
不远处的街上,新郎新娘的儿子手举小纸旗,边跑边用普通话高声喊:“我要结婚啦!我要结婚啦!我要日屄呀!我要日屄呀!”正跑着,迎面来了一个女学生,要去猪市看热闹,孩子脱下裤子,握着鸡儿,朝她一下一下挺肚子:“日! 日! 日!”女生假装没看见,低着脑袋红着脸,绕开老远走过了。
新郎新娘过了几次“独木桥”终于成功,于是主婚人拖长嗓子高声喊:“下一个节目——,新郎新娘共吃喜糖——”爱国连忙举着用线拴上一颗喜糖的钓鱼竿,将喜糖吊在二人嘴边,二人伸长脖子共咬喜糖,正要咬着,他抬高竿子不让咬,二人低下头来,他又降下竿子,让喜糖在他们嘴边晃动,二人忙又共咬喜糖,他又抬高竿子……如此反复,无休无止,让人发笑,直到新娘撑不住笑脸了,他才让他们吃到喜糖。
这样闹了很久,主婚人拖长嗓子又高喊:“最后一个节目——,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滚铺!”说着带头大笑,虽然并无可笑之处。许多人看完热闹都回家,只有爱国和几个与怀党关系特好的中青年教师笑笑闹闹簇拥着新郎新娘去了区教办,要在怀党铺里打滚笑闹。愚儿秃子是光棍,养只母猪当老婆,此刻跟在几人后,分享新娘的气味,他那饥饿的色眼紧紧盯着“阿庆嫂”颇富性感的屁股,心里无比幸福和煎熬。他一直跟到教办大门外,这才恋恋不舍回家去,搂抱床下的母猪。
开学已经好几天,怀远都没盼到调动通知书,他彻底失望,非常惆怅。这天,他特地进城找到巴西中学一个函授同学打听,才知全县五十几个函授毕业生除了他一人,全都升了一步,有的调到教育局,有的提了本校领导,有的从戴帽初中调到县城或者区镇完全中学教高中。那教师见他愤怒不言,说:“函授毕业你不去活动,领导们天天那么多人去找,把你放在心里头?”怀远从那教师家里出来,找到分管教育、文化和卫生的副县长,翻开函授毕业证书里的每期考试分数让他看,要求在巴西中学公开讲课,如果讲好了,教育局把他调到巴西中学。副县长刚把他的女儿和女婿调到巴西中学,他调侃怀远说:“要得,我们二天给你搭擂台,你来比赛。”怀远拿着分数去找李局长,质问教育局为啥把那些期期补考的函授生调到城里教高中,把他一人留在戴帽初中,李局长无言以对,只得表态:“有话好好说嘛,那么激动干啥?明年下学期大沟中学如果需要语文教师,我们可以考虑调你去。”
第二年下学期,大沟中学招收五个高中新班,按照升学考试分数择优录取一个班,其余四个班全部用来照顾关系开后门,因此录取线很高,百分之九十几的农民子女不能读高中。后门生的学费分三等:县上官员、区委书记和单位头头弄来的,尽管有的强摸女生被开除,有的升学考试各科总分几十分,甚至有的根本没有参加升学考试,这类后门生交平价学费;本校一般教职工弄来的,这类后门生交半高价学费;社会其他关系弄来的,这类后门生交全高价学费。没有任何关系而分数又在录取线以下的农民子女,哪怕只差半分就上录取线,想读全高价书也不能。
开学前几天,大沟中学李校长屋里每天从早到晚坐满人,人们讲感情,拉关系,都想把自己或者亲朋的子女弄来读书。怀党也在帮人开后门,李校长答应他后,拿出怀远的调动通知书说:“你和赵怀远老师是邻居,你把这个帮我带给他。”怀党接过看了,起身告辞,来到街上打算找人带给怀远,但是从他调到区教办,“阿庆嫂”天天给他戴绿帽,他早想捉奸在床,便决定今晚突然回去赵家湾,顺便带给怀远通知书。
怀党摸黑回到赵家湾,人们刚刚灭灯睡觉,他在自家墙外悄悄听一阵,屋里没有男人,就叫“阿庆嫂”开门,和她上床睡了。爱国不知怀党回来,等到夜深人静,蹑手蹑脚来到“阿庆嫂”门外,不慎绊倒锄头,“阿庆嫂”听得响声,连忙高声说:“怀党,有贼,你起去看看!”爱国听得,拔腿就跑,脚板踏得院坝地动天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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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民间祭奠死去的亲人,贫穷年代拿不出猪头水果等等供品,就用半碗稀饭加上水,泼在野外飨鬼魂。
二十一 恋爱梁岫云和检举开后门
怀远拿到调动通知书,就去大沟中学报到。学生已来报名,梁岫云看见怀远,非常亲热,怀远三年没有看到她,见她大大长变了,一下激动起来,竟然脸红心跳,语无伦次,早先的居高临下和从容不迫全然没有了。他三十几岁从来没恋爱,时时烦恼惆怅,非常渴望爱情,现在看到梁岫云,他对她的感情很快变性质。梁岫云也紧张起来,不再有刚才的轻松,她不相信老师会这样,希望怀远仍是她的老师。她来大沟中学读高中,不喜欢老师们讲课满堂灌,学习兴趣不如初中高,今年高考差几分,打算再来大沟中学复读一年,明年又考大学,她很想还跟怀远学习,因此战胜紧张,努力平静:“赵老师,我听说学校安排你教两个毕业班的语文课,我想到你课堂来……”怀远心情更激动,深怕有人看见他跟梁岫云说话,看看前后左右说:“好吧!”他多想跟梁岫云多说一会儿啊,但是他跟她说话不轻松,害怕露出低水平,又怕别人怀疑他,千言万语没说完,毅然决然离开了。
怀远去找李校长报到,李校长屋里不断有教职工来汇报事情,请示工作。几个开后门的男女坐在他屋里一面友好闲话,一面等待李校长说话的空隙,他们有的是县委书记的亲戚,有的是实权单位的头头,有的是李校长的情妇,有的是曾经帮过李校长大忙的朋友,李校长一个也不得罪,一面忙着开学工作,一面和他们说着别人不懂的暗语。李校长告诉怀远任课安排,果然是教高三两个毕业班的语文课,怀远知道一年时间教不出来显著成绩,很想从高一教到高三,干出突出成果,然后调到巴西中学,然后调到文化馆,专心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一夜走红,搭起天梯,逃离底层,他想要求学校调整他的任课,但是巴西调动越来越讲关系和人情,他辛苦三年,干出成果,教育局难道就会把他调到巴西中学吗?“树挪死,人挪活”,他听说国家发展海南岛,给了海南许多自主政策,那里人才调动容易些,他有深厚的知识功底和出众的教学能力,打算今后请假去海南,联系调到海南学校去,然后调到海南县市文化馆、作协和文联这些没有硬工作的单位,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因此接受李校长的任课安排了。
怀远看了学校安排的寝室,第二天和听孝从大坪初中背来东西安放。这时一个远亲来找他,要他帮助开后门,他不了解大沟中学开后门的情况,远亲一一告诉他。怀远听得很义愤,认为学校读书开后门,是对社会公平公正的践踏,他想国家每年花费那么多的人力财力组织升学考试,考了才不按照分数录取,考试还有什么用?他喜欢正义、原则、道理和本领,反感遇事就讲利益、关系和人情,他要去找李校长讲说开后门对社会公正和良好风气的危害,要求学校不开后门!他知道这会得罪很多人,但是他管不住自己,他待远亲走后,马上去找李校长。
怀远来到李校长屋里,攀龙正跟李校长低声说话,他已弄来五个后门生,而且个个都读平价书,还要再塞一个后门生,见内弟进来,便不再说。怀远义愤谴责学校招生开后门,李校长说:“有些关系必须照顾!比如煤站站长的娃儿我们不照顾,煤站就不供应煤炭,你说,开学学生蒸饭怎么办?”怀远说:“按照国家规定,煤站应该给学校供应煤炭!”李校长和冯攀龙都问他,煤站借口煤炭不够,就是不供应,你怎么办!怀远说:“罢课!去找区上县上……”李校长笑着说:“我不敢罢课。”怀远正要说话,攀龙怒气批评他:“你完全脱离实际!许多事情你没经历过……”李校长笑着又说:“假如你姐夫的娃儿,你的外甥没考上,要到你班来读书,你怎么办?”怀远坚决说:“别说外甥,就是我自己的娃儿,没有考上都不能来!”攀龙忍住,不再说话,李校长想起最近报刊披露的历史,笑着说:“许多事情既要坚持原则,也要灵活对待,比如十月革命列宁为了得到德国支持,就跟德国签订卖国条约,把俄国大片土地割让给德国呢!”
怀远正要反驳,这时退休校长满怀怨气,一言不发进来了,李校长和冯攀龙都曾受他提拔重用,现在连忙请坐。老校长要帮亲朋弄来两个后门生,说了好多次,李校长都只答应他一个,而且是读高价书!他退休住在学校里,天天没事就串门,这次招生开后门,他把内幕弄得清,他的面子很难过,很想闹个底朝天!他对李校长说:“把你们那名单我看看!”李校长略微犹豫,碍着他的老面子,终于从抽屉拿出两百多个后门生的名单交给他。老校长看着名单上面删了又添,添了又删,反复改得花里胡哨的后门生姓名,研究一阵就提问,就发难,李校长耐着性情作解释。怀远听了一阵说:“老校长,把名单我看看?”老校长给了他,怀远叠了名单揣进衣袋站起来:“李校长,希望你们按照升学考试分数重新录取四个班,不然我到上面去反映!”李校长努力镇静:“你反映!马上去反映!”怀远出门,攀龙怒喝:“怀远,转来!”怀远头也不回就走了。
怀远刚回寝室,攀龙来了,低声批评他说:“你要开后门,就跟我们好好说,不该这样搞!你把名单交给我,你有啥要求,我去帮你说……”怀远深知姐夫误解他,激愤说:“我一个后门生都没有,我只要求学校按照分数录取四个班!”攀龙知道内弟脱离社会,一意孤行,他想打击他的信念,把他改造过来:“你不要走一处,臭一处。你在大坪臭成那样子,刚到大沟又搞臭……”怀远难受,更加激愤:“你把香臭搞反了——人以大便为臭,苍蝇以大便为香;人以兰桂为香,苍蝇以兰桂为臭!不是我在臭,是你们在臭,是社会在臭!”攀龙一言不发,起身走了。
怀远在学校办公室拿来全区中考分数册,查找两百多个后门生的考试分数,全都远远低于录取线,甚至还有几个后门生根本没有参加考试,分数册上连他们的姓名都没有。第二天,他带着后门生名单进城去找李局长,李局长说:“对的,你反映的情况是事实,你讲说的道理也正确,但是开后门是全国不正之风,我们没办法!你说看看,全国东南西北,哪里没有开后门?”怀远多么希望正气压倒邪气啊,他从县教育局出来,连忙赶车去到地区教育局反映,不料地区教育局的说法却跟李局长完全相同,他又赶车去到省教育厅反映,省教育厅人员推他去找地、县教育局。他回到大沟中学,当天就给中共中央总书记写信,如实反映学校招生舞弊和他上访县、地、省的情况,并且附上两百多个后门生的名单寄到党中央。
怀远跑了两天回来,学校已经正式上课。第二天上午,他拿着课本上讲台,看见梁岫云坐在教室里,心里非常喜悦。他努力镇静,努力不看梁岫云,努力把心思集中在讲课,深怕露出端倪。可是他管不住自己,很想偷看梁岫云,很想跟她说句话,他便一边讲课一边抽问学生。他不敢第一个就问梁岫云,而从其他学生开始,抽问好几个人,才抽到梁岫云。梁岫云也很害怕,多么希望赵老师不抽她啊,她回答问题,脸红心跳,声音很低,敷衍两句就完了。怀远仔细听着她的每个字音,渴望她能多说几句,他的贪婪目光盯着梁岫云,真想久久留在她脸上,但是满堂学生看着他,他只得毅然转眼看别处。
怀远每天认真备课,要用精彩的讲课赢得梁岫云更多的佩服。他每次走上讲台,做着威严样子扫视全堂,装着检查缺席人数和课堂纪律,顺便瞟眼梁岫云。他见教室坐有梁岫云,讲课兴趣顿时倍增,说话精神顿时高涨,于是妙语连珠,精彩叠出,全班学生连连赞许;倘若那天他见梁岫云坐位空着,顿时天愁地惨,兴致全无,讲课效果大打折扣。他讲课照旧启迪学生思维,培养学生创造,许多学生跟他讨论学习,自由对话,他多希望梁岫云也说话啊,可是梁岫云一言不发,不再活跃,全然不像初中时。他难耐饥渴,还是借着抽问,跟她说话,但是他必须一视同仁,他从前排左起第一个学生开始,依次抽问,这堂课抽不完,下堂课接着轮次抽,这样抽完所有学生,才能抽到一次梁岫云。
每天课余,师生吃饭休息,怀远想着梁岫云,眼睛到处搜索,耳朵注意倾听,渴望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一旦看见她的身影,顿时全身一颤,一旦听到她的声音,感到无穷幸福!他想到自己十岁时,牵着队里那头高大健壮的公水牛吃草,公牛听到远处母牛叫,连忙抬起头来静静听,含着青草都不嚼,听了一阵转头望,看见对河母水牛,突然奔向河边去,他抓住牛索不让跑,公牛把他拖下河,凫到对岸亲母牛,他跟着公牛凫过河,还是只有等它完事才能牵回来。他现在深愧自己像个低等动物,想看心爱异性的影子,想听心爱异性的声音,他决心意志坚强,管住自己,从此忘掉梁岫云。可是他无论怎样努力,还是时时想着梁岫云,他经常关起门窗,藏在寝室,从门窗缝隙肆无忌惮向外看,等着梁岫云的身影出现在对面走道上。对面走道上的学生一群又一群,一个又一个,有的拉手,慢慢走过,有的奔跑,一晃而过,可是“过尽千帆皆不是”。他花费很长时间,才能等到梁岫云从对面走道经过,他连忙贪婪看几秒。他有时走出寝室,转遍校园,到处“邂逅”梁岫云,可是当他远远看见梁岫云迎面走来,顿时呼吸急促,胸口乱跳,他怕跟她说话心情紧张,语无伦次,让她看出自己没水平,又怕外人看出他的鬼胎,连忙绕路躲开了。
两班学生的作文本,高高两摞放在他的桌子上,他每次批改,首先找出梁岫云的作文本,关起门窗抚摸亲吻,悄声诉说,泪水打湿封面。他批改她的作文,字斟句酌,非常认真,增删叉移,眉批尾批,批改竟比原文长,以此表达他的爱,希望岫云能懂得。他改完她的作文,觉得她写得太短,多么希望长些啊,哪怕错别字和垃圾话都可以。他恋恋不舍放开梁岫云的作文本,拿来别的作文批改,顿时毫无兴致,艰苦无比,磨磨蹭蹭,真想不改。他生气这些作文太差太长,很想敷衍了事,完成苦工,但是他要一视同仁,才不露馅,他怕学生们发现梁岫云的作文批改多,他们的作文批改少,他咬紧牙关,拼命批改,每本作文满版满篇写批语,要让红字都跟梁岫云的差不多。他改完两班作文,又把梁岫云的本子亲吻抚摸一阵,拿出胶水,裁了纸条,细心粘好封面的破损。他怕发下作文本,梁岫云的前后左右同学看出问题,又将所有本子一一检查,凡有破损,都用胶水纸条粘好,作文课时,他把本子发给学生,一本正经批评他们不爱惜作文本,让他粘了整整一小时。
这天,他改完作文正在寝室自卑和深愧自己是《伪君子》里的答尔丢夫和《巴黎圣母院》里那个好淫而虚伪的副教主,这时冯攀龙进来,激动得无法说话,过了很久才问:“你给胡耀邦写信没有?”怀远问:“你啷个晓得的?”攀龙说:“胡耀邦把你的信批给省委,省委批给地委,地委指示地区教育局调查,地区教育局已经派人到学校来啦!”他得到怀远写信的证实,停了一下说,“你是莽胆大!你一下得罪好多人,而且全是有头有面有本事的。”他语重心长劝内弟,“人,不要搞烂事;人,活臭了没意思!外面好多人都在叫骂你,把你叫臭虫,叫烂屁眼儿……”他怕怀远告状成功自豪,他想贬低怀远,“当然,有人赞赏你没有?有。像那些没本事呀,那些没脸没面的农民呀,他们开不成后门,就要赞赏你。”他想到了贬低怀远的巧妙话,忍住笑说,“刚才有个㞗没名堂的疯子才怪呢,他也要给胡耀邦写信,他问我看到你没有,想知道胡耀邦的收信地址怎样写。”
地区教育局调查结论,赵怀远反映情况完全属实,不久下达文件作了四点指示:大沟中学全部退回两百多名后门生,按照考试分数重新择优录取五个高中新班;建议巴西县委给予大沟中学校长李志远同志开除党籍留党察看的处分;大沟中学所有领导成员在全校教职工会上深刻检讨;不准打击报复检举人。学校领导团体执行地区教育局指示很不情愿,比推巨石上山还困难,但是上级指示要服从,只得劝退所有后门生,按照中考分数重新录取新生。
怀远告状成功,大沟中学有人愤恨他,有人嫉妒他,有人暗暗佩服他,有人当面夸赞他,尤其那些没有开成后门的,那些不满学校领导的,更是把他夸到天上去,就连那些愤恨嫉妒他的人,也不敢轻易露出手足来,总之多数教工都在高看他,他在学校重量一下增加了。怀远感到自己说话有人信,做事有人跟,于是自信十足,力量倍增,他一人能够斗赢全世界,凡是遇到不合理,别人不敢说的他敢说,凡是遇到邪路人,别人不敢惹的他敢惹。
高三学生苟利情,拳脚粗壮个子大,虽然不是读书的材料,却有为非作歹的脑筋。他尽管努力学习,成绩还是一塌糊涂,索性扔开书本耍,天天对抗老师的教育,经常强摸女生的身体,两次带领几个男生偷了一个女老师养在房后的鸡鸭,跑到山上藏着烧了吃。教师们心里都怕他,就都藏起不喜欢,经常玩笑友好教育他,只在三五成堆闲聊时,这才讲说他的种种劣迹,释放心里的积压。怀远性情直硬,不容邪门,又因告状成功底气足,这天坐在寝室看见苟利情走过门前,把他叫来列举他的种种劣迹威严教育。苟利情已被别的老师惯坏了,认为他跟老师地位一样高,站在怀远面前不自在,看着空凳几次想坐下。他见怀远不叫坐,桀獒不驯,出言不敬,怀远怒气冲天,壮着胆子狠狠打了他一耳光。那时老师打学生多么寻常,怀远过后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他的脑里就连苟利情的样子也没有了,却不知道这一耳光深深打在苟利情的自卑心上。
怀远告状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巴西城乡,他一下成为全县名人,甚至邻县也有人知道,人们到处在讲说,到处在议论,有的说:“给胡耀邦写的信呀!”有的说:“这等于是告御状!”有的说:“该告!当官的娃儿考几十分读平价书,我们的娃儿考五百多分,读高价书都读不成!”有的说:“看不出来赵怀远这么烂呢。”有的说:“开后门是为了读书,又没干坏事,龟儿臭虫搞烂事!”有的说:“赵怀远这种人跌不得跤子,一跌跤子,石头瓦块,棍棍棒棒,就一齐来了!”
两百多个后门生背着铺盖席子回家,家长们无不愤恨叫骂怀远,有的捏着拳头到处寻找他,有的开着摩托差点撞死他,有的大势造谣诽谤他,说他贷款嫖婆娘,有一次嫖了婆娘不给钱,小姐叫来两个男人追到大街上,把他按在地上打,说他经常偷鸡吃,有一次遭农民打断腿杆,半夜爬回学校,等等等等。听孝种地每年拖欠提留、化肥、农药、种子等等钱,全由怀远工资还,别人催急了,她就到学校找怀远。这天,她又到大沟中学来拿钱,经过大沟街上时,派出所长老婆明知她是半傻子,跟她说话是白说,但是愤恨要发泄,因此老远叫住她:“你们那个人,啷个那么坏,那么不学好啊!?我们的娃儿读书好好的,他给我们整回来!”许多人不懂怀远为啥一下变坏了,为啥不走正路走邪路,为啥不学好人学坏人,就连他的远亲和一些从前赞赏他的人,都在怄他几年不见怎么变成那样子。
这天,怀远在城里书店看到一部刚刚出版的古籍,他想购买但是钱不够,就去城关小学一个相好的教师家里借钱,他轻轻敲门,叫喊一阵,那教师在门内透过“猫眼”看一阵,怒声问道:“是哪个啊!”怀远非常难受,报了姓名,那教师忍了一阵,开门大笑:“哈哈哈哈哈……我以为是哪个呢,才是你,进来坐。”怀远坐在屋里,说起借钱,话没说完,那教师连忙诉穷,叫他千万别怄气。怀远告辞,起身要走,女主人怕他是神偷,忙去里间开衣柜,突然惊叫:“那两百元钱呢!?那两百元钱呢!?”怀远连忙止步,那教师进去帮着找一阵,低声责备老婆说:“这不是钱是啥?不仔细找,惊惊慌慌的……”
怀远从那教师屋里出来,想起他刚教书时,大坪有个老中医佩服他把古书读得好,常拿中医古典中的深奥字句请教他,如今老头在他女儿城里药铺坐诊,怀远便去向他借钱。他路过南街,碰见一个乡下远亲双手抄在袖筒转商场——远亲女儿嫁给城里补鞋匠,女儿接他来享福,他天天吃饱穿暖,转街玩耍,见识城里各种荣华富贵——怀远多年不见,连忙热情招呼:“吴大哥,你在城里啊?”不料远亲冷冷看他一眼不答理,转身躲到别处去。怀远难受,非常后悔,决心以后不再轻易招呼人。
怀远来到药铺,向老中医借钱,老中医常常听得人们叫骂他,尤其是告状、偷鸡、嫖婆娘,他对怀远一下没有好感了,后悔自己看走眼,正想哪天见了批评他,现在见他来借钱,很想重重说几句,但是他把怀远看半天,终于忍住没批评,说:“我没有钱。我哪有钱?我没有钱。”
二十二 全县欺蒙联合国
李校长磨蹭两三个月,才在教职工会上作了检讨,他担忧党籍遭开除,心情堪比泰山重。他的老婆和贾书记的老婆是堂姊妹,他以往就因这点关系常攀贾书记,而今危难关头更要跑去抱佛脚。贾书记虽然降为县委副书记,但是多年耕耘巴西党政,人脉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说话做事有重量。
这天,他又进城去找贾书记,贾书记开会没回家,他的老婆说:“李妹夫,你这几天不要来找他,联合国和教育部马上要来巴西检查教育扶贫款的使用情况,县委县政府天天开会到半夜,研究迎检问题,他连饭都没回来吃过一顿,你等迎检过了来找他。”李校长打听迎检之事,女人告诉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次来中国,主要检查上次给贫困地区拨放的教育扶贫款是否按照规定用于图书室、实验室、贫困失学、扫盲教育、残疾儿童教育和危房改造,如果检查合格,将第二次拨款,否则就取消。
巴西县把联合国第一次拨款用作书记县长们的公款出国,公款旅游,公款吃喝,公款疗养,以及修建县委和县政府两座豪华高大的办公大楼等等,全县学校图书室有的形同虚设,有的连屋子和管理人员也没有,理科实验室没有设备,上课都是纸上谈兵,嘴上实验,贫困学生大量失学,扫盲教育有人员没工作,残疾儿童教育从来没有,危房每所学校皆有,全县近年发生八次危房砸死师生事件,一些乡村学校连厕所也没有,师生下课后,跑去附近农家解便,或者满山遍野乱屙。现在书记县长们着急了,连忙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如何迎接检查。会议决定:
(一)马上购买两车课外书,联合国官员检查到哪所学校,图书就事先运到哪所学校,检查完毕就装车,运到下站的下站作好准备。
(二)马上购买一些简单的教学仪器和实验用品分配到各校,各校专门培训几名学生做实验,联合国官员来检查,老师反复抽那几名熟练学生做实验。
(三)各校马上印制各种表册,编造失学率、高分率、升学率等等假数据,以及师生们的种种优秀事迹,填写近几年来的点名册、成绩册、好人好事登记册和学生个人档案等等,应该有的,一律补齐。
(四)将教师进修学校的牌子换下来,改名残疾儿童特殊教育学校,每个乡镇至少送去五名残疾儿童,联合国官员走了后,又送残疾儿童回家,还原教师进修学校的牌子。
(五)各区教育办公室扫盲专干赶紧完善扫盲数据,制好表册,以备检查。
(六)各校马上检查危房,在迎检期间要垮的立即拆除,迎检期间暂时不垮的,涂抹缝隙,染上颜色。
(七)马上召开全县校长会议,要求各校扎实做好迎检工作,不出纰漏,力争拿到联合国第二批教育扶贫款。
(八)为了提高各校迎检工作积极性,县上在校长大会表态,拿到第二批教育扶贫款后,要给各校教职工发奖金。
(九)财政局、教育局和银行等有关部门做好第一次教育扶贫款使用的假账,以备检查。
(十)严防有人当臭虫,如果胆敢捅漏子,破坏这次迎检工作,将受县委、县政府严厉处分!
李局长还在会上提出书记县长们没有考虑到的一个问题——用汽车把县城几十个乞丐和疯子运到外县去倾倒,以免影响观瞻,有失体面。但是宣传部长说,不如把这些乞丐疯子集中藏在一个地方,等联合国官员走了再放出来,李局长马上说,这样县上就要开支乞丐疯子们的吃饭钱,还要专人看管,不如叫城管人员运到外地倾倒省事,书记县长们同意了李局长的意见。
联合国和教育部要来检查的消息很快传开。这天,大沟中学一些教师、职员和工人站在教学楼前高兴议论,有的说:“我还没有见过外国人,来了好生看看。”有的说:“这次检查合格,要拨两个亿!”有的说:“是不是骗我们的哟!帝国主义是吃人魔王,把钱白给我们?”有的说:“可能是外国鬼子想来贫困地区盗宝,就假装说检查。”
李校长参加校长大会回来,马上召开全校教职工会议,传达县上会议精神,部署本校迎检工作:后勤主任马上去印刷厂天天催促加班,赶制各种表册;教导主任到教育局学习编造近几年的资料,回来指导教师填写;理科老师重点培训几个学生使用教学仪器,以备演给外国人;何老师到处寻找残疾儿童,每个残疾儿童配备一个工人全程护理,直到检查结束,学校负责一切费用;团支部在大沟场和学校挂满欢迎检查团的横幅标语;乔会计请来工匠装修接待室,涂抹危房裂缝,赶做书架;出纳员到成都买来高档沙发、茶几、茶具、茶叶等等放在接待室;放掉四个班的学生回家,腾出教室摆放各种作假表册,让检查团翻看;其余各班全部停课,天天给校园洗脸,时时保持干净整洁。最后,他传达了县委、县政府严惩臭虫的决定,希望大沟中学不要再出臭虫再丢脸。
他刚讲完,何老师马上献策,说现在各校都在寻找残疾儿童,原来避之唯恐不及的聋子瞎子哑巴呆子一下走俏,千金难求,而且护理出了安全问题,家人天天来学校纠缠,本来是个臭鸡蛋,一下变成凤凰儿,赔他十万百万还嫌少,不如选几个精明学生装聋子、瞎子、哑巴和呆子,学校调教好了送到进修校,既省事又安全。教职工们都笑了,齐声夸赞好点子,李校长便叫各班推荐聪明学生,由何老师负责统一调教和训练。
怀远听得非常惊诧和气愤,会上发言说:“我认为越是作假埋藏问题,教育就越搞不好,国民素质就越差,正确态度应该是,把我们工作上的问题摆出来,让检查团批评指正,今后认真搞好工作。再者,联合国的钱,是别国人民的纳税钱,我们骗来两个亿,其他国家就少了两个亿,这跟打牌赌博一样,自己钱包鼓起了,别人钱包就瘪了,整个人类的财富并没增加一分……”他没讲完,有个工人反对说:“管他妈那么多……”一个体育教师向他竖起大拇指:“咦,胸怀世界,放眼全球,好儿童,该表扬!”一个中年教师怒斥他:“赵怀远,你还是个褓襁娃娃!”一个年轻教师低声说:“钱弄来不给他分!”一个老教师也低声说:“这回又要当臭虫!”怀远继续高声讲:“我不理解大家经历了大跃进浮夸作假的惨痛教训,现在怎么又公然作假。我不理解大家平时个个都是好人,现在怎么眼睁睁看着坏事不愤恨,不反对,还要积极参与……”李校长不等他说完:“这是县上部署的工作,任何人反对不了!散会!”
散会后,教职工们三五成堆站着议论怀远,怀远非常激愤,上前继续发表意见。一个老教师说:“赵怀远,你听说辽宁省女子田径队的事情没有?辽宁省女子田径队接连产生几个世界冠军,给国家争得荣誉,但是女子队爆出传闻,说教练强行拉胸罩,强奸两个女队员,强迫服用兴奋剂,有个记者蹲点采访几个月,掌握许多铁证,写了长篇报告文学拿到北京一家杂志发表,引起轩然大波,辽宁省委把杂志社告到党中央,杂志社马上停刊!”一个工人说:“那当然啰,人家给国家争了荣誉,立了大功,你去揭短,抹黑国家形象。”怀远义愤说:“靠兴奋剂争来的世界冠军,不是靠真本领拼出来的荣誉,国家要它干什么!?”许多教职工一齐反驳,都说这是国家利益。怀远高声说:“人类正义高于国家利益!我爱国家,更爱正义……”教职工们有的说他很伟大,有的说他说大话。有个教师提醒怀远说:“这回县上下了决心,哪个当臭虫,哪个就倒楣!”怀远憎恶邪恶,光明正大高声吼:“我就要当臭虫!我就要戳漏眼!”
怀远回到寝室彻夜不眠。他愤世疾俗,心理逆反,世俗越是“成熟”,他越是鄙薄“成熟”,越认为幼稚美好。他认为,社会正是由于“成熟”者太多,“幼稚”者太少,才这样重视利益,轻视是非、正义、原则和崇高,他决心永远“幼稚”!他完全懂得人们经常讲的道理:世界无恶便无善,无假便无真,无丑便无美,宇宙本无尽善尽美的天堂和尽恶尽丑的地狱,只有对立统一的真实世界,这世界因了罪恶、虚假、丑陋、愚昧、肤浅、庸俗等等,才如此五彩缤纷丰富复杂,才免了单调和乏味,因此一切反面事物都有存在的理由。但是他仍然希望真善美的纯粹世界,仍然认为人类宽容罪恶、虚假、丑陋、愚昧、肤浅、庸俗,就没有进步,人类正是同自身这些缺点作斗争,才比禽兽高等。他憎恶辩证法,憎恶所有为反面事物寻找开脱的说辞,憎恶“一切都好,一切都使人幸福”的包容、平静和老成。他认为没有辩证法,才有《离骚》情怀的伟大,才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洁,才有包文正怒斩亲侄的正气和原则;有了辩证法,就有了笑看扒手得逞的漠然,就有了“劫匪也要生存”的说辞,就有了那些为假恶丑辩护的理论基础。
第二天,李校长进城向李局长汇报了怀远的动态,李局长叫他派人每天二十四小时监视怀远,不让他接近检查团。此后学校天天忙迎检,县上也轮番来人检查督促,看作假工作做得扎实不扎实,到位不到位。后勤主任用货车运回各种作假表册,在保管室堆到房顶,教导主任到教育局学习两天回来,教导教师们如何编造数据和资料,教师们指挥学生把保管室的表册一摞摞抱到课堂,又教学生们如何填写。
怀远不去领表册,教导主任派学生给他抱来,他叫学生抱回去。教导主任向李校长汇报了,学校研究决定,根据填表数量给教师们发放高额奖金,领导和职员工人发放高额后勤服务费,让赵怀远看着难过!消息传开,教师们连忙都跟教导主任拉关系讲感情,争着多要表册。一个中年教师想让怀远后悔,对他说:“我每天挣二十几元,抵我大半个月工资,这钱有啥挣不得?”怀远觉得吃亏,却阿Q似的说:“我不填表,落得轻松。”那教师不让他精神胜利:“学生填写,我又不填,啥不轻松?”怀远无话可说,默默难受,那教师又说:“保管室还有表册,你去给学校认个错,拿来填写。”怀远宁肯吃亏,也不向错误认错,愤怒道:“我有啥错!?是你们在错!”
这天,大沟中学接到教育局通知,检查团上午九点左右到学校。教职工们马上端庄起来,不再说笑,学生也收起平日的粗野,下课时间早就到了,学校不拉电铃,师生们在教室憋住大小便不出来,校园一片肃静。一会儿,几辆小车来到学校,联合国官员和教育部长以及一些中外随员都下车来,李校长连忙上前迎接,请到接待室喝茶听汇报,联合国官员不进接待室,要到课堂看看,李校长就带他们来到生物课堂。
生物课堂上,学生们三五成堆,每堆围着一架低倍显微镜观察植物切片。联合国那个为首官员发现每堆学生始终只有一人摆弄显微镜,其他学生无事可做,规规矩矩坐着,他很怀疑,就叫一个闲着的男生使用显微镜。那男生平时摸也没有摸过显微镜,现在如何知道使用?他害肠炎,肚里雷鸣,肛门正在用力管束,见外国人叫他使用显微镜,就急中生智,“哗”地放了满裤裆,那官员遭到恶臭袭击,不再深究,带着检查团躲开了。检查团的时间安排很紧,在大沟中学看了几处,就要上车去往别的学校。
怀远早已写好检举揭发署名信,叙述这次迎检全县作假。他见检查团正要上车,连忙上前激动问:“请问哪一位是检查团的负责人?”检查团所有人员都看他,教育部长的随从问:“什么事?”怀远正要拿出怀里的检举信,背后两个工人一把将他拖走,他大吵大闹,两个工人有的捏他嘴巴,有的卡他喉管,很快把他拖到校园东南角一间屋里关起来。联合国官员和教育部长都问怎么回事,李校长、李局长和书记县长们连忙解释说,这是疯子,刚从神经病院出来,现在又疯了。联合国官员和教育部长有些怀疑,但是他们按照计划时间,还要检查许多地方,因此上车走了。
检查团走了,下课铃这才拉响,师生们跑出教室自由活动。许多教职工义愤填膺骂怀远,有的说:“全县这么多人忙的事,差点遭臭虫一下戳翻!”有的说:“他又不做,别人做,他还要搞破坏!”有的说:“这回迎检全县花了几百万元,如果臭虫戳翻,就‘逗鸡不成,倒折一把米’哟!”有的说:“狗日坏人,专整烂事!”有的说:“把他龟儿捶一顿!”
接着大家又说检查团,争论谁是联合国为首官员,谁是教育部长等等,有的说今天亲眼看到大官,这辈子不算白活了,有的说自己近距离看到外国真人了,跟电影电视里是一样的,有的遗憾忙了个多月,检查团只看几眼就走了。说了一阵,说到那个拉屎的学生,大家都高声笑谈他的机智,一泡稀屎臭跑检查团,给迎检工作立下汗马功劳,要求李校长重奖这学生。李校长叫班主任写来这学生的“三好”事迹材料,要颁奖五十元,并且减免全部学杂费。
检查团离开巴西,县里检查合格,将要获得联合国两亿教育扶贫款,巴西个个官员都高兴,都夸自己在迎检工作中的功劳。怀远愤恨不满,赶在教育扶贫款拨来之前,马上给教育部写信,实名揭发这次迎检全县如何作假,自己如何遭绑架等等。不久,教育部派出调查小组到巴西,书记县长们用谎话遮掩,捉襟现肘,漏洞百出。调查小组查出真相,教育部下达文件,作了三条指示:取消巴西县两亿教育扶贫款,用于其他贫困地区的教育事业;巴西县委和县政府做深刻的书面检查;巴西县教育局组织全县教职工学习讨论,认真反思迎检作假,肃清不良影响。
怀远给教育部写信的消息,因为官员们的私下聊天,从教育部传到省教厅,从省教厅传到巴西县,全县到处都在讲说赵怀远戳漏眼,到处都在叫骂赵怀远好烂好坏。组织部长说:“前回告状,这回又告状!”组织部一个副部长说:“找人把他弄死!”人事局长说:“那是他妈个㞗没名堂,疯子!”人事局一个副局长说:“龟儿把饭吃饱了没事干!”怀远心里自豪又为社会做了好事,但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戳戳叫骂他,他很想听清骂的什么话,可是走拢去,人们又不骂了。
教师们恨不能把怀远捶一顿,甚至有人提议用摩托撞死他。有个教师很赞成:“撞死了,摆个假现场,公安局走一下过场,就说是情杀或者其他啥子!他那么臭,哪个替他翻案?”有个小学校长牵头写了联名信,强烈要求县委、县政府开除怀远,县委常委反复开会讨论,打算开除怀远,但是怕他又写信上告。一天,怀远爹去赶大坪场,几个教师坐在街边板凳聊天看见他,有个教师说:“老太爷,问你问你。你生儿子,啷个不生好儿子啊!?”
教育局决定全县教职工集中城里学习三天,以示认真执行教育部指示了。县城几所学校放假,学生全部回家,腾出校舍以供乡下教职工食宿。大沟区的教职工住在北门中学,正式学习的头一天,教职工们进城报到交了伙食费,按照教育局人员的划分,找到自己睡觉的学生铺位,剩下时间自由安排。大家悠闲自得,唤友呼朋,两两三三去逛街,没有一人理怀远,怀远独自走着,深感难受。他见前面有群教师边走边说,有个教师回头看他一眼:“看,臭虫!”另一个说:“狗日的,整脱全县两个亿!”这时他的身后有个教师快步走来,朝他愤愤吐了口水,高声叫着前面教师:“同路同路!”大步超过他,加入那群教师。他正难受,北门中学大门口的小卖部窗前坐着几个教职工和家属也在低声骂他,有的说:“那个就是赵怀远!”有的说:“把他龟儿抓来捶!”一个十几岁的蛮小子站起来真的要打怀远,他的妈妈低声喝住他,小伙子这才坐下了。怀远以为是幻觉,连忙验证自己疯没疯,他看前面,前面是熟悉的粮食局,他看后面,后面是北门中学的教学楼,他判断自己没有疯。他恨不能揭起三尺地皮,把这些只有利益、没有正义的低等动物全部活埋!
吃饭是八人一席自由组合,食堂、教室和坝子里,摆满课桌拼成的席桌。中午,教职工们逛街回来,坐在席上说说笑笑,等着服务人员端来饭菜。怀远去吃饭,看见一个男子在每席穿梭串联,低声说话,许多教职工都在看怀远。怀远寻找空位入席,每到一处,教职工们都说有人坐。怀远非常难受,偏要坐在一个空位上,席上几个教师笑着哄他:“这儿有人,进厕所去了,马上就来。”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教师,大家连忙叫他这儿来坐。那教师来了,怀远不好意思打架,只好忍气走开了。他见坝子角落有张桌子还剩三个空位,五个教师在聊天,他就厚着脸皮走去。有个教师说:“你要来吗?你要来,我们就走,看你一个人吃得完不。”说着站起来,“走,我们另找座位!”五个教工一齐走了,席上只剩怀远一人,他非常难受,坐了一下,就去街上饭店吃饭。五个教工见他走了,又回原席坐下。
下午,怀远去找李局长说道理,心里准备着理由:“我受会议安排,和他们同在一处吃饭,又不是我愿意和谁在一起,为什么有人搞串通,不要我同席……”他来到局长办公室,李局长看见他来,一脸怒气,他知道怀远爱讲原则,他就对他讲原则,看了一下手表说:“出去!有事上班时间来,现在不到三点正,还差一分零一秒!”怀远没有理由还击他,忍下精神苦痛,出去转了一分钟,来到他的办公室,向他讲说中午的事情。李局长说:“你去找胡总书记告状,找教育部告状,我们管不了你的事!”
第二天上午开大会,会场在巴西中学大操场。主席台上端端正正坐着县委、县政府和教育局的领导,个个脸上难过,心里有气,不满小小的赵怀远让我们这么多人打了败仗。台下几千教职工坐在学生板凳上,许多人看着台上,低声打听哪个是贾书记,哪个是张县长,哪个是县委宣传部长,哪个是李局长等等,尤其那些偏远村小的教师,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官,都满怀崇敬,感到幸福,牢牢记住大官们的相貌,认为这次收获不小,回去要对老婆孩子和亲朋夸说。
怀远听得周围许多教师低声议论他。有个教师笑着说:“赵怀远还凶呢,把我们这么多人弄来学习。”另一个教师说:“这回他又赢了。”第三个教师非常嫉妒、愤恨和鄙视,高声骂给怀远听:“凡是告状都是他妈的㞗没名堂!”第四个教师说:“听说他给联合国写信,联合国把信转给教育部,要求教育部调查。”第五个教师料想怀远在自豪,连忙高声贬低联合国:“联合国那些外国人是他妈的傻子,最好骗!我们街上有个烂人,看见联合国来检查,连忙换身烂衣裳,跪在联合国官员面前要钱,联合国官员就给他拿了一百元,烂人转身换了衣裳,马上就去馆子吃大菜。”
大会开始,主持人请贾书记讲话。贾书记愤恨怀远搞坏事,拿着秘书字字推敲句句斟酌的讲话稿,把那些稳妥的假话、空话和套话读一阵,就放下稿子讲:“这次迎检,我们县是作了假,怎么样!?这算多大个问题!?不作假,钱从哪里来?教育怎么办?我们作假,是为了办教育嘛,两个亿弄来,不是揣进我们个人腰包嘛,要分到各校嘛!这有啥错!?但是大沟中学有个臭虫戳漏眼,一下整掉全县两个亿!同志们,两个亿啊,这是小数字吗?……”说了一阵,又将话题扯到教师队伍建设,“各校回去,要加强教师的管理和教育。有的教师是社会渣滓,混进教师队伍,败坏教师形象!比如大沟中学那个戳漏眼的臭虫,就是社会渣滓,就是变态人,处处违背主流社会价值观,跟任何人合不拢,走一处烂一处……”台下几千教职工窃窃私语,许多人东张西望找怀远,他附近几个外区教师经人指点,站起来看了怀远一眼又坐下。
怀远心里翻着狂涛巨浪,作着激烈斗争,他的名誉受到这样大的损害,他气昏头脑,忘记理智,马上站起来指着台上贾书记高声吼:“你闭嘴!你才是真正的社会渣滓,根本不配坐在台上……”他怕自己的声音传不远,说着离开座位,冲上台去,想要对着话筒高声讲。台上台下一齐愤怒谴责怀远无法无天,破坏开会,都怒喝把他抓到公安局!教育局保卫股股长带着两个勤杂人员来扭他,会场响起一片热烈掌声。怀远奋力反抗,大骂贾书记在成都动物园用自己的狗鞭子戳一个姑娘的大腿根,遭那姑娘抓住鞭子拖到派出所……可是他的骂声被成千上万怒吼淹没了,人们这里那里在高喊:“把他捆起!把他捆起!”“把他抓到公安局!把他抓到公安局!”“打!打死叛徒!”“打!打死内奸!”“打!打死坏蛋!”
二十三 海南回来闹离婚
怀远在公安局拘留十五天出来非常屈辱,很想翻案。其时国家开始普法,书店出现少量法律书——不像毛泽东时代,法规只由公检法掌握,普通百姓休想看一眼——他去书店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带回学校,雄心勃勃要翻案,可是读到“扰乱公共秩序”条,他反复研究,反复思考,认为自己冲上几千人大会的主席台吵闹叫骂,致使大会秩序一度混乱,无论怎样辩说,都完全符合这条规定。他心灰意冷,勇气全无,只能接受吃亏,忍受屈辱。
春季开学不久,怀远编了谎话,请假去了海南。他在海口找到教育局,向局长说明来意后,拿出《人民日报》第五版他发表的高中语文教材研究文章和他清誊的《亿万人民跟党走》部分章节请局长看了,要求在中学课堂试讲一堂课。局长打了电话对他说:“你去找一中的夏校长,他安排你讲课。”当天下午,怀远去一中,夏校长叫来教导主任和教研组长商量了,决定怀远明天上午九点在高中二年级一班讲授郑振铎的散文《海燕》。教研组长说:“这篇课文的学习计划是三个课时,张老师已经教了两课时,你接着教第三课时吧。”怀远从来没有看过郑振铎的《海燕》,他接过教研组长给的课本,就去街上寻找今晚住的小旅馆,要在旅馆好好备课。
他借三百元路费来海南,担心钱用完了回不去,昨天晚上他给车站守车老头拿了两元钱,在客车车厢半睡半醒过了夜,今晚他要看书,打算住那条件稍好的间单。他看到“教师之家”,料想不贵,前去问价,可是价钱高得吓他一大跳,他连忙离开,到处寻找私人开的小旅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就往城边走,终于找到一家农民开的旅馆,要住价钱最低的。房东带他爬上顶楼,来到一间房里,他见一伙农民,有的坐在二十几人的地铺里打牌,为了赌资正在争吵,有的枕着铺里的被子,翘腿烧着叶子烟,烟灰掉在席子上,有的站在铺边正用半桶冷水擦洗全身,有的洗了衣裳,鞋也不脱,踩着席子去窗口晾晒……怀远连忙离开,要住单间,房东说单间二十元,怀远嫌贵,房东带他到一楼,来到积着污水、烂着死鼠、飞着绿蝇的臭渠边,打开房门说:“这间单间最便宜,十元钱,但是没有灯。”怀远只好同意,给了房钱就去吃晚饭。
他走过一家又一家饭店寻找便宜饭,最后停在一家最小饭店门外观看:帮工姑娘站在门口偏着脑袋掏鼻孔,边掏边想没有看见他,指头弹掉鼻屎继续掏;店主穿着一条短裤坐在桌旁,双脚放在板凳上,手里玩着苍蝇拍,满是汗垢的光背在墙壁蹭出一片乌黑;肥胖老板娘坐在案前包包子,弓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插在馅盆里,沾满面粉的指头扯出屁股深深夹着的萝卜裤,在黑色上面留下两个分明的白点。怀远正在犹豫,店主左手搓着腿上的汗垢,右手举着苍蝇拍,把桌上一对性交的苍蝇打得稀烂,对他说:“进来坐,进来坐!包子两角,稀饭三角,凉粉五角……”怀远受着低价的吸引,终于进店报了稀饭和凉粉,店主靸起拖鞋,忙去灶前手舞脚蹈。怀远吃了晚饭回到旅馆已经天黑,屋里无法看书,他蹲在楼梯借助昏暗的灯光一边看书,一边在脑里写好明天的教案。
第二天吃了早饭,怀远提前来到讲课的教室,向学生们了解学习情况。他正问着,上课铃声响了,夏校长、两个教导主任、教研组长和几个语文老师拿着凳子来到教室听课,他走上讲台说:“同学们,现在上课了。前两课时张老师已经讲了《海燕》的作者、家燕海燕的区别,以及段落、写景、抒情和艺术特色等等,这一课时我们来寻找课文的问题。”师生们都惊了,夏校长动了动身子,有个年轻教师一脸鄙视,差点发声,有个男生说:“老师,你是不是疯了?郑振铎的经典散文怎么会有问题?”
怀远拿起课本说:“先别下结论,大家看课文:‘那边还有飞倦了的几对,闲散的憩息于纤细的电线上——嫩蓝的春天,几支木杆,几痕细线连于杆与杆间,线上停着几个粗而有致的小黑点,那便是燕子。那是多么有趣的一幅图画呀!’大家看到这段课文没有?”学生们都说看到了。怀远说:“假如作者删掉‘那便是燕子。’这五个字和句号,读者知不知道‘线上停着几个粗而有致的小黑点’是燕子?”学生们高兴回答:“知道!”怀远问:“你们怎么知道的?”学生们说:“前面已经说了,‘那边还有飞倦了的几对’!”怀远说:“这就是重复,这就是啰嗦,这就是不精炼,这是不是问题?”大多学生一齐鼓掌,高声回答:“是问题!”
有个女生说:“但是郑振铎是名家呀?”怀远说:“人不是神仙,人类永远会犯错误,别说名家,就是‘全世界最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都犯错误(1),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就是毛主席的错误,全国人民在毛泽东时代遭受的苦难如果写成书,能够堆起一座喜马拉雅山!”学生们七嘴八舌争着讲说自己从长辈嘴里听来的家里大跃进饿死哪些人、文化大革命斗死打死哪些人,怀远连忙叫停:“课时只有四十五分钟,我们‘闲话休提,言归正传’,现在大家来看课文还有错误吗?”
有个男生激动说:“老师,我发现课文插图错了!”另外一个男生说:“没有错!”怀远说:“你们各讲理由。”认为有错的男生说:“课文写的大海是这样,”于是念读课文,“海波平稳得如春晨的西湖一样,偶有微风,只吹起了绝细绝细的千万个粼粼的小皱纹……天上也是皎洁无比的蔚蓝色,只有几片薄纱似的轻云,平贴于空中……海水仍是平贴无波,许多绝小绝小的海鱼,为我们的船所惊动,群向远处窜去;随了它们飞窜着,水面起了一条条的长痕,正如我们当孩子时之用瓦片打水漂在水面所划起的长痕……”男生由于激动,忘了该说什么,因此停下说话,怀远提醒他:“插图怎样错了?继续讲。”男生说:“但是插图画的大海,是惊涛骇浪,乌云满天!”许多学生都说,高尔基的《海燕》才是惊涛骇浪,乌云满天。怀远鼓励那学生:“我完全赞同你的理由,你的进步不小!”又叫认为插图没错的男生讲理由,那男生说插图作者是全国著名的画家,怀远对那学生说:“我教这节课,重点就是教你们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你由于习惯思维,迷信还没破除,思想还没解放。”学生们都笑那男生,那男生不好意思,笑着狠打自己脑袋一巴掌:“以后改正坏习惯!”
学生们钻研课文,寻找错误,七嘴八舌,争着发言,有的说蔚蓝就是一种颜色,课文“天上也是皎洁无比的蔚蓝色”,“色”字多余,应该删掉,有的说插图里的几只海燕像蚊子,等等等等,课堂又是闹闹嚷嚷。怀远听不清楚学生说话,要求举手发言,有个女生举手说:“海燕和家燕是两种鸟,但是作者错把海燕当家燕,家燕根本不会飞到大海上空去!”怀远说:“作者看到海燕,说是故乡来的家燕,于是生出淡淡乡愁,这是文学作品的联想,不是作者生物知识的错误。德国伟大诗人歌德说,艺术家为了艺术美,有时可以不合自然规律。又比如汉字书法,书法家为了书法美,有时可以多一点,有时可以少一横。”
学生们继续钻研课文,寻找错误,怀远看手表,快要下课了,说:“这篇散文写景抒情不错,但是开头有点突兀,许多句子还可重新组织、锤炼和修改,你们课后继续修改,现在我布置一篇作文——大家把我们今天找到的课文和插图的所有错误和问题写成纠错文章,叙事要清楚,语言要简洁,逻辑要通顺,用词要妥当,书写要工整,愿意发表的,可以寄到报刊去。”他刚说完,铃声响了,学生们又是一阵激烈的掌声。
怀远走出教室,夏校长和老师们都来跟他握手聊天,问他哪所名牌大学毕业,问他住宿在哪里等等,怀远如实讲说自己寒碜的学历,但是撒谎昨晚住在“教师之家”。大家都夸他的讲课好,尤其是那先前心里鄙视他的年轻教师说:“别说学生,就是我,都在你的课堂有收获!你的思想真解放——郑振铎是教育部的副部长,全国著名的文物专家,你都敢质疑,找出他的散文代表作这么多的问题,而且是引导学生找出来的。”怀远说:“地位和文章不能完全画等号。唐玄宗比李白的地位高,但是他的诗歌比李白差得不止十万八千里。”夏校长说:“那是不能比。”
第二天上午怀远来到教育局,局长叫来人事科长吩咐了,叫怀远跟着科长去拿商调函。怀远拿了商调函出来,高兴得马上要去赶车回到巴西交递商调函,转念又想顺便问问海南的文联、作协和文化馆是否能进人,如果能够进人,岂不早日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他决定再在海南耽搁两天,于是到处询问文联作协在哪里。他出外节省一天时间,就节省一天食宿钱,他在去往作协的路上,顺便问人哪有便宜的旅馆,问到一个比他强壮的青年,那青年看看他说:“我住那旅馆便宜,五元一晚上!”怀远高兴,问有多远,青年说:“几步就走拢。”
怀远跟着青年来到小旅馆,找到房东交了五元钱,就与青年来到一间多人铺的大屋子,屋里有个老头躺在床上咂着叶子烟,床前放着大大一挑烟叶子,屋里再无其他人。怀远坐在床边与青年友好闲聊,青年垮下脸来要他给钱保命,怀远怕了,但是他没路费,怎么回去?心里决定不给钱。青年拿出一把小刀嗖地插在桌上,怀远连忙看那老头,希望他有正义,却见老头不声不动在装睡,他更加怕了,但是仍然冒险,和气讲说自己没有钱。青年拔了小刀说:“滚!不准住这里!”怀远爱讲理,又痛五元钱,非常委屈说:“我拿钱住宿,怎么不能住这里?”青年说:“马上滚!”怀远只好拿起毛巾、牙膏、牙刷和书稿出门了。他出门回头看青年,见他紧紧跟来了,心里非常害怕,边走边看哪有派出所。二人走了一阵,青年见他要往远处派出所走去,喝道:“走这边!车站在这边!”怀远只好朝着车站走。来到车站,青年守着他买车票,守着他上了车,守到汽车开动,这才转身走了。
怀远在巴西教育局交了商调函,就回大沟中学上课,等待两边教育局信函往返,寄送档案,多次协商,研究决定,然后通知他。他思念梁岫云更加着魔了,决定和听孝离婚,打算调到海南后,把梁岫云带去海南一中读书,等她毕业工作后,和她结婚建家庭,幸福美满一辈子。他不理解那些自由恋爱的夫妻为什么要外遇,为什么要离婚!他的爱情远比和尚的爱情痛苦忠贞,他想:“如果能和梁岫云结婚,我绝对忠贞,绝对爱到最后!”他仍然不敢向梁岫云表白内心,经常独自跑到偏僻山野的树林里,在几寸宽的泥土路上徘徊,想象他和梁岫云在幽会,抱着树干喃喃自语,低声诉说,倾吐心中深藏的爱情。
他知道师生恋爱闹出惊天丑闻,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努力战胜自己,努力忘掉梁岫云,而用千钧之力去爱听孝。学校放假,他把听孝带到县城买衣裳,照着梁岫云的衣服打扮听孝,可是明明花色样式全相同,穿在听孝身上一下不好看了,一下没有他看梁岫云穿这衣服的感觉。他从来没有恋爱过,天天多么渴望啊,函授学习那几年,他在公园解眼馋,跟在情侣们后面,羡慕别人的幸福,就像乞丐看着丰盛宴席一样馋。现在他给听孝买了衣服,特地带她赶车去那公园找幸福,他也像别的情侣那样,藏在树丛后面亲听孝,可是他没丝毫感觉和幸福,只有恶心和反感。
这周星期六下午,学生全部回家拿粮,教职工大多离校,怀远没有回家,而在学校点滴积累,创作他的巨著。他努力进入《亿万人民跟党走》,可是他非常烦恼不安,渴望爱情,脑海总要想到梁岫云,他越写越不像样,越写越不满意,干脆停下《亿万人民跟党走》,一气写了几首朦胧诗。他一日不见如三秋,很想把诗送给梁岫云,又写信告诉她,他想带她去海南读书。他把诗信装进信封里,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拂晓,急步如飞几十里,藏到她家对面山坡树林里,远远偷看她的身影。
他见她家房前的小路,房后的山顶,左面的菜地,右面的树林,还有菜地几只觅食的母鸡,还有梧桐树下卧着反刍的老牛,这些本是乡间平常景色,在他眼里极富诗情画意,就连山墙旁边简陋的草棚,也是山水画家的妙笔。他多希望她从房里出来啊,他藏在树林盼了很久,都没看到他的女神的影子。他想壮着胆子去她家,却又找不到像样的由头,况且他自惭形秽,一见梁岫云就心跳,就紧张,就呼吸急促,说话结巴,全然没有老师的样子,他怕她爸看出问题,对他无礼,拿棒赶他。
他见她家去往石桥河,需从孤零零的村小经过,村小放假,没有一人,他希望梁岫云去往河边洗衣或放牛,路过那学校,他便走出树林,去到村小,一边等她,一边观看:
前面水田里,白鹤跟家鸭为伍;后头山坡上,雉鸡与鸠鸟合群。左边岫云家,人影透过树隙,仿佛能见;右面石桥河,水声传出竹林,隐约可闻。山墙下,老师把新菜浇灌得那样嫩绿;木门前,学生将古榕磨擦得这般光滑。星期天,教室里只剩下三五排课桌;节假日,黑板上还留着一两个错字。校舍简朴而无风雨之虞,雨点洒在瓦上,天籁之音多么悦耳;环境冷清却有自然之趣,禾苗展于门前,地衣之美何等娱情。
他爱这儿的冷僻,爱这儿的自然,更爱这儿距离梁岫云不远。他多羡慕这儿教书啊,真想调到这里来,每天夜晚,独坐孤灯,或听窗外蟋蟀,神游八荒,思及今古,或读桌上古籍,探索唐虞,叩问殷商,或写脑里人物,迸发灵感,产生奇构。星期天,他独自一人在这孤零零的学校里,或种菜,观赏蔬果生长,或等她,盼望倩影来临。寒暑假,他俩相逢阡陌,互通灵犀;漫步河边,观赏游鱼;闲逛山野,把玩小花;同坐窗前,共论翰墨。这种生活拿了皇帝日子来换,他也不愿答应啊!
他正想着,果见梁岫云牵着老牛去河边,他非常惊喜,壮起胆子,连忙迎去,装着跟她邂逅的样子。他四处张望,怕人看见,越是接近梁岫云,越是紧张;梁岫云看见他,也非常害怕,努力镇静,没有逃跑。二人走拢,怀远拿出信来低声说:“岫云,给你!”岫云接了,怀远多想停下脚步,再说一句啊,但是一秒不停走过了。
怀远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爱情如此巨大的煎熬和幸福,今天他要回去赵家湾,好言开导傻子离婚。他自幼知道离婚非易事,眼见许多夫妻打破头,闹了多年离婚没离脱,而且他的离婚定有家人外人反对、阻扰和破坏,离婚山高路远,蛇盘虎踞,他非常畏难,但是又想,没有离婚,怎跟梁岫云相爱结婚到终生?他决心刀山火海也要上!
怀远回到家里,听孝正和两个孩子沾着盐巴喝稀饭,她给丈夫舀出一大碗:“喝,没有下饭的。”怀远看着墙边发芽土豆生气说:“土豆不能下饭吗!?”听孝这才想到吃土豆,她怕丈夫又责备,撒谎堵住他的嘴:“我不喜欢吃土豆!”两个孩子哭嚷要吃土豆,听孝喝道:“不吃土豆!土豆吃了烂肠子!”
两个孩子吃完饭,忘了食欲的煎熬,又在屋里玩耍了,怀远想把他们教能干,就叫他们把满屋乱丢的鞋子根据夏鞋冬鞋分类,整整齐齐放在床底下,把听孝随手乱丢在桌上、铺里和席子底下的各种东西分别放在恰当的地方。听孝常听人们批评怀远这错那错,她也认为怀远全是错,因此几年来只要听到丈夫说话就反对,只要看见丈夫做事就阻拦,如今早已成习惯,现在她见怀远教孩子,生气夺了孩子们手里的东西:“放倒!这么小的娃儿,叫干活!”怀远跟她争吵,吵了一阵吵不清,眼泪只好流到肚子里:“我跟傻子吵嘴,我才是真正的傻子!”
这时怀远爹赶场回家,同来一个远亲老太婆,听孝出门招呼请坐,老太婆说:“你们这媳妇才是好东西,我每次来,她都招呼我,不像有些年轻人,做起要不完的样子。”怀远爹说:“嗯,我们这媳妇性情和气。”怀远妈端出饭来,三人边吃边聊,又夸听孝。怀远妈说:“前年我瘫大半年,天天就是她背我去解手,叫她干啥就干啥,点都不嫌脏。”老太婆非常羡慕:“是啊,你看这多好!哪像我那些媳妇?”怀远爹说:“过来好几年,从来没跟哪个吵过一句嘴。我们把她当成亲生女,没吃给她拿吃,没柴给她拿柴,虽说分了家,等于没分家。只是呢,脑壳不多灵醒。”老太婆说:“要那灵醒干啥呀?情愿遇那老实的!我那大媳妇倒是灵醒,但是对我多恶毒……”
怀远来请客人坐,老太婆又夸怀远:“你们这儿子也好啊,点都不好色,从来没有看见他跟哪个女娃儿开句玩笑,从来没有听到他有啥风声,哪像有些年轻人,在大街上跟婆娘打打跳跳的。”怀远爹说:“他在这方面倒是没说的。”怀远妈说:“从小就跟闺女儿一样……”怀远五味杂陈,没有说话,老太婆怕他嫌听孝:“我经常教育我那些儿子的话,娶妻不在容貌,关键在贤慧……”
老太婆吃过午饭走了,怀远好言劝说听孝:“你也知道,我从来就不喜欢你……我们离了吧,免得在一起,互相都不幸福,离了以后,你去找个喜欢你的人。”听孝晴天霹雳,大泪滂沱:“我晓得你嫌我!我晓得你在外面耍了漂亮的……”她顿时生恨,捡来耳熟恶语咒怀远,“你不得好死!你要栽岩!你要遭汽车碾死……”怀远又开导,听孝吵道:“我不离!我坚决不离!”怀远妈听得,连忙过来说怀远:“中午我们还在夸赞你,哪晓得你才是你妈这号货!娃娃,你把听孝离了,娶一朵花回来,老娘都不承认!听孝,去干活,不替他哭!”
怀远写了离婚起诉书交到大沟区法庭,许多人听说他离婚,都劝他不要离。大沟中学那些住在学校的教师妻子闲得无聊,对他离婚最感兴趣,天天向他打听离婚动态,乐呵呵假意劝说几句,连忙四处宣传,说变原话,把蚂蚁变成大象,把鲜花变成狗屎,让社会谴责叫骂他。怀远非常反感人们关心他离婚,但是希望社会理解他,就耐着性情讲说听孝脑袋残。人们有的说:“你说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没脑筋你有脑筋,她把家务干不好,你就干。”有的说:“将将就就过,你老婆高高大大,又没少长一只耳朵,少长一只眼睛……”有的问:“你没爱情,啷个有娃儿?”有的拍拍他的肩膀好心说:“不㞗离。现在到处都是按摩店(2),有钱呢,去漂亮一下,没钱呢,自己的老婆将就用。”有的说:“你娶了她,就是一泡狗屎都要吃了!女人又不是皮球,想要就要,不要就踢。”那个夸他不好色的远亲老太婆,特地来到大沟中学找到他,拉着他的双手说:“娃儿啊,你不要离婚呀!听孝那么好,你离了干啥呀……她脑筋差,你只当做好事啊……”
巴西县的官员们听说怀远离婚都高兴,这下他们完全可以谴责他的不道德,审判他的不道德,把他的名誉和精神打进十八层地狱!县委书记、副书记、县长、副县长们在各种大会小会讲话,都要扯到赵怀远,大讲他靠岳父推荐读书,忘恩负义离老婆,大讲他整掉巴西两个亿,给全县教育事业造成巨大损失,大讲他心理畸形,人格变态,反对主流社会,跟所有人合不拢。各区区委书记、副书记、区长、副区长们在县上开会回去召开全区扩干会,教育局长、副局长们在县委、县政府开会回去召开全县校长会,传达书记县长们的讲话,又大讲赵怀远离婚、告状和变态等等。乡镇党委书记、副书记、乡长、副乡长们在区上开会回去召开全体党员干部大会,中小学的校长们在教育局开会回去召开全校教职工大会,传达上级领导讲话,又添油加醋,随意发挥,大讲赵怀远离婚、告状和变态等等。全体党员干部和全校教职工开会后,在地里干活也好,在家里吃饭也好,在单位闲扯吹牛也好,在茶楼酒店聚会也好,在赶场路上聊天也好,又添油加醋,随意发挥,大肆笑谈、议论、鄙视、叫骂、愤恨怀远离婚。
这天怀远出街买鞋,“粥王饭店”门外几个男女坐在板凳闲聊,有个女人低声说:“看,赵怀远。”另一个女人低声骂:“龟儿教他妈一阵书,离婆娘!”一个女人说:“凡是离婚都不是他妈的好货!”暗娼霞儿住在饭店隔壁,等到小包工从她后门溜走后,才从前门出来聊天,杀猪匠看她一眼笑着说:“霞儿的姐姐离过婚。”霞儿跟他打玩:“不准污蔑我姐姐!”饭店老板想起自己这月交的税,笑着说:“霞儿才安逸,做生意不完税……”霞儿又跟饭店老板打玩起来。
怀远来到大沟供销社,看中玻璃柜里一双鞋,便叫售货女人拿出来,叫了半天,售货女人看他一眼,鄙视不理他。怀远偏要把她喊来,于是又喊,女人生气说:“那么能干,要离婆娘啦!?”怀远跟她论理争吵起来。人们围着看热闹,一个男人说:“教书有啥了不起啊?要离婚!”第二个男人说:“他靠岳父推荐读书,忘恩负义!”第三个男人说:“陈世美!”供销社门外,赵家湾一个赶场女人在对几个女人讲说怀远:“他回家来,又不帮婆娘干点活,就看他那书,还要说人家听孝这不对那不对!听孝对人好得很,你说‘听孝,来帮我烧锅’,人家丢下自己的锅都不烧,连忙来帮你烧锅,你说‘听孝,来帮我割麦’,人家丢下自己的麦都不割,连忙来帮你割麦……”有个中年女人说:“是啊,你看这多好!离了干啥?”另一个中年女人说:“喜新厌旧,想找漂亮的!”愚儿秃子牵着他那可爱的母猪在街上捡吃歪瓜烂菜,凑拢来批评怀远:“生在福中不知福!”
学生们听到社会到处叫骂怀远,也在课后低声讲说,有的惊愕不信,有的顿失敬仰。这天,怀远去上课,见课堂一个女生也没有,他非常奇怪,叫班长快去找来女生们。一会儿,所有女生从寝室来到教室,怀远责问她们为啥集体罢他课,女生个个不说话,他喝问半天,一个带头女生气愤说:“你当老师,为啥要离婚!?”
怀远爹听说儿子要离婚,提着鸡蛋到大沟,恭敬送给谢庭长,讲说听孝多么好,讲说这婚不该离。谢庭长说:“老太爷放心!我和攀龙是同学,又和吴书记很相好,你的儿子离婚,他们都来说过。你的儿子忘恩负义,厌旧喜新,社会舆论很大,这种离婚不道德,我们肯定不会判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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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1)改革初期百姓可以公开讲说毛泽东的错误,所以怀远才敢如此讲课,不像二三十年后,国家收紧言论,学校安排学生监督老师讲课,只要教师讲课不合国家思想,学生举报,学校开除,就连大学教授也如此,而且开除人数远比中小学教师多。
(2)改革开放后,许多按摩店挂羊头卖狗肉,用按摩之名,行卖淫之实。
二十四 东窗事发回大坪
梁岫云每天心里翻着狂涛巨浪,努力镇静掩盖才没露出来。她多次藏在被窝打着手电偷看怀远写的情诗和密信,学习成绩直线下降,同铺女生见她边看边流泪,这天趁她不在寝室,从她枕头套里偷出诗和信,看了交给班主任。尽管诗信没署名,班主任断定是怀远,叫来梁岫云吓诈盘问,梁岫云从来没有经历这种事,顿时吓昏头脑,乱了方寸,不知应该怎么说,她怕撒谎被戳穿,只好如实承认了。班主任把情诗和密信交给李校长,李校长叫来梁岫云写供词,要她对班主任怎样承认的就怎样写,然后连忙拿着供词和铁证进城报告教育局。
梁岫云吓得藏在被盖窝里哭泣不吃饭,学校派人去大坪,广播通知梁岫云的家长马上来学校。教职工们到处三五成堆,有的低声打听,有的低声讲说,都说看不出来赵怀远满嘴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怀远的丑闻很快传开,巴西全县从书记县长到农夫农妇,从机关单位到田边地头,到处都在叫骂,到处都在笑谈,有的说:“看他这下还有啥脸活在世上!”有的说:“赵怀远平时连玩笑话都不跟女人说一句,看不出来还有这些名堂。”有的说:“他龟儿这下完蛋了!”有的说:“整!莽起整!不然今后哪个敢把子女送到学校去?”更有那些愤恨他的,到处造谣搞臭他,有的说赵怀远搞大了五个女生的肚子,有的说赵怀远已遭公安局抓去枪毙了……
怀远不重关系不入帮,干啥都是一个人,平时有空就写书,哪有时间去闲聊,他没朋友没信息,天天生活在鼓里,现在外面把他惊天丑闻闹得天翻地覆,他却点儿消息都不得。这天他在寝室想了一阵他的离婚事,刚想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怀远姐一脸怒气进来了——攀龙把妻子儿女“农转非”(1),让怀远姐丢了土地来学校,料理他和三个孩子的生活,又用关系把怀远姐安置在大沟糖果厂,让她既干家务又上班,挣点小钱补家用。怀远姐想她丈夫好能干,身边围着大帮人,虽然还是副校长,校长也要听他的,她怄怀远不听话,不做攀龙手下人,几次很想说弟弟,都被攀龙制止了。今天她在学校听到弟弟出了惊天丑闻和大祸,本想不去告诉他,又想虽然不同妈,到底同是一个爹,因此丢下家务活,忙来责骂和教训。
怀远姐学习丈夫的为人和心计,进屋稳起不说话,等着弟弟招呼她,怀远反感用心计,喜欢真诚和直接,因此半天不理她。怀远姐更加愤怒,终于等不住了,压低声音喝问道:“你最近做啥事没呀!?”怀远难受这态度,也愤怒说道:“我天天都在做事,啷个没做事!?”怀远姐低声怒骂:“你给梁岫云写的啥!?你丢我爹的脸,丧我爹的德!”怀远哪里受得了这等责骂,桌上一拳,怒声喝道:“你给我滚!”怀远姐见他不服软,愤愤再骂一句:“你羞死先人板板!”毅然舍断骨肉情,连忙转身就走了。怀远没脸出门,坐在寝室担忧,突见梁岫云的爸爸进来了,心里深怕他动粗,幸好她爸低声责骂一阵就走了。
师生相恋是丑闻,国家打击很严厉,怀远很想结束生命。他趁门外人少时,快步溜出学校去,藏到山上密林里,似乎就能躲羞耻。他打算跳下绝壁,结束痛苦,但是他没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他知道这部宏大作品的文学、历史、思想和社会的价值有多高,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远比他的生命重要,他要顽强,他要脸厚,他要忍受巨大的精神痛苦活下去。现在他多渴望温暖,渴望安慰,渴望忠心,渴望有人出谋划策,帮他消除大祸啊!他想起听孝,不再嫌她,真想马上跑回家,得到她的温暖、安慰和忠心。他怕看见任何人,直到天黑,才出树林,跌跌撞撞跑回家。
他一路自责,愧对听孝,但是又想:“这怪我吗?如果我的婚姻有爱情,我的心灵有安放,会有这场祸事吗?”他跑回家里,邻居早就睡了,他的爹妈燃着油灯,对坐床上,低声叹气和商量。他轻轻走过爹妈的窗外,轻轻推开他的卧室门,听孝和两个孩子正熟睡。他上床挨着听孝低声说:“你啷个不关门啊?”听孝醒来说:“怕啥?”怀远问:“你听到我的事了吗?”听孝从未见他如此温和,她多希望丈夫倒楣,不再嫌她啊,抱着怀远说:“听到了。这么晚了才回来,又不早点走。”怀远多么想跟听孝商量消除祸事的办法啊,他知道这是妄想和空事,睡了不到十分钟,想着天亮之前回学校,免得路上碰见人,便毅然离开听孝的温暖,起床摸黑三十里,趁着校园没醒来,偷偷溜回寝室去。
怀远厚着脸皮去上课,课堂没有梁岫云,学生们有的看他一眼,埋头说笑他,有的砸笔扔书,横眉怒目他。他不敢整顿纪律,批评学生,而用更加精彩的讲课吸引学生,转移注意,可是课堂仍然嘤嘤嗡嗡,闹闹嚷嚷,没有一人听他讲课,没有一人跟他思考,没有一人回答他的问话。他以往上课,四十五分钟一晃就完了,今天上课,觉得时间好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连忙回到寝室躲藏。他不再上课,每天关起门窗黑着灯,倒在床上想祸事,不吃不喝病倒了,医生来急诊,叫他马上住到大沟医院去。
攀龙自从内弟出事后,严厉告诫妻儿们:“老远见他要躲开,不准去他寝室里!”现在怀远住医院,攀龙更加不准妻儿去看望。其时巴西公安局正在全县区乡游斗犯人,轮次快要转到大沟场,李校长天天去找大沟派出所长,要抓怀远去陪场,怀远姐听到消息,深怕弟弟和几十个犯人一起站在万人大会批斗台,丢尽全家亲人脸,她藏在屋里哭肿眼,央求丈夫想办法。攀龙想用自己的关系和重量阻拦这事发生,但是他怄怀远不当他的小喽啰,不想为他耗费自己积累的人情资源,他要躲开连累,划清界线,对李校长和派出所长说:“你们该怎样办就怎样办!他给胡耀邦写信也好,给教育部写信也好,从来不让我晓得,从来不听我一句。”
怀远爹听到儿子的丑闻,很久没脸去赶场,夜夜失眠想办法。这天,他提着几十个土鸡蛋,厚着脸皮赶车去大沟,央求女婿帮点忙。攀龙上课回来看见岳父坐在屋里,知他来意,很不高兴,黑着脸皮不请坐,怀远姐小心翼翼问他中午想吃啥子饭,他不答理,仍然黑脸。怀远爹很难忍受,但是拿出香烟敬女婿:“冯相公抽烟啊。”攀龙不接烟,半天冷冷说:“不想抽!”怀远爹放到自己嘴里,抽了一阵,说明来意。攀龙很不高兴:“你来学校,哪些人看到你?”怀远爹详细告诉了,过了一阵,求他帮忙。攀龙生气说:“他给胡耀邦写信,一下得罪几百人,而且尽是头面人;联合国来检查,他整脱全县两个亿!县上区上和学校,只要提起他就愤恨,就叫骂,他那么臭,哪个能保他!?”怀远姐说:“到处把他说得稀屎烂臭,我们的耳朵啊,天天难受啊!要管,别人又该说;要不管,又骨头连住筋……”
教职工们都在议论要抓怀远去陪斗,他们有的赞成抓怀远,说他狡猾在装病,有的反对抓怀远,说该考虑教师的尊严。大沟派出所长自从儿子遭退学,深恶痛绝赵怀远,常望怀远碰到他的枪口上,不料怀远这回跌跤,李校长天天来说抓他去赔场,他当然同意,但是听说怀远在住院,怕他死在批斗台。这天,他去调查院长和医生,院长医生都说怀远病情重,主治医生说:“哪个说装病,我给他打一针赵怀远的血,给他喝一碗赵怀远的药!”派出所长考虑再三,终于决定不抓他。
怀远睡在医院全然不知外面事,天天分析教育局将会怎样处分他,担忧他的档案终生有污点,估计海南那边看了他的档案不会接受他。他想辞职做生意,赚到衣食住行钱,然后专心专意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逆天改命,逃离底层,但是他这一生除了十几岁那年春节和他哥哥上街卖油饼,遭人关在猪圈闻恶臭,一直就没沾过生意边,现在既无经商的本钱、信息和人脉,更无做生意的经验和兴趣,他的兴趣完全偏到读书、教书和创作。他想假装信佛,辞职出家,解决吃住问题,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但是他自幼接受学校无神教育,以前两次去住云岩寺,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僧众见他没有烧过一炷香,没有磕过一个头,没有丢过一分钱,吃饭闲聊时,还要批驳佛教,因此都很厌恶他,只因修行要克制,才没跟他吵起来。他打算去别的寺庙出家,但是我行我素搞惯了,清规戒律难忍受,尤其是他创作巨著,高度用脑,需要补充高蛋白,寺庙经年累月的素食,会把他的身体拖垮,而且他辞职以后失去微薄工资,他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怀远病癒出院,厚着脸皮走街上,冒着人们的议论、愤恨、鄙视、嘲笑和幸灾乐祸,努力镇静,若无其事,不让精神苦难流露到脸上。他刚回到寝室,攀龙给他拿来《巴西县教育局关于赵怀远师德败坏的全县通报》和巴西县公安局的《拘留通知书》,教育局在通报中决定给于怀远行政记大过处分,并且要求全县各校组织教职工认真讨论,引以为戒,肃清赵怀远的恶劣影响,公安局《拘留通知书》说他侮辱妇女,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十九条规定,决定拘留十五日。攀龙等他看完,说:“本来,书记县长们是要开除你公职的,你住院期间我往城里跑了十几次,才没开除你……张所长要拿手铐来把你铐到拘留所,我再三给他说好话,要他给你留脸,他才决定你自己去!”
怀远非常愤怒,他给梁岫云写恋爱诗和恋爱信怎算侮辱!?拘留十五天出来,他打算贷款请律师,把县公安局起诉到县法院的行政庭。但是他想:在中国,天才律师庭上的滔滔辩说,不抵书记县长局长们庭下一个批示,一个电话,一句口头意见,天才律师庭上出示的铁证,不抵平庸律师庭下的请吃送礼。中国律师都弱势,若要打赢一场官司,别说那些平庸律师,就是天才律师也要请吃请喝,送钱送物,在公检法混熟关系。肖少民已经调到县法院,当了行政庭的庭长,他的岳父快要退休,退休之前正在紧锣密鼓提拔他当副院长。法官需要文化、逻辑和正义,怀远知道肖少民的水平,他的案子该由肖少民审理,他对肖少民点儿也不相信和放心,况且他素来瞧不起肖少民,他宁愿吃亏,也不愿意低头去求他,况且他的对头是县委、县政府和县公安局,他能打赢官司吗?
怀远这次拘留远比上次羞耻。他安慰自己:“许多伟人都坐牢呢。”但是又想:“伟人坐牢为什么?我坐牢为什么?”这样一想,他更加羞耻了。他的一个师范同学当了教育局副局长,他估计教育局定会把他放到乡级学校,社会定要幸灾乐祸耻笑他,他打算厚着脸皮去求那同学,能否把他留在大沟中学,再者他想打听一下海南的调动消息。他向来鄙视趋炎附势,看人只看品质和才能,不看亲疏和地位:人品好,有才能,时乖命舛哪怕沦为乞丐,他不轻视和欺侮;平庸之辈凭借拍马或者依靠裙带哪怕当了皇帝,他不羡慕和佩服。现在他守不住这人格了,犹豫之后还是要去亲近那同学。
怀远挨了一天又一天,挨到暑假快结束,他才战胜巨大的羞耻心理去赶车。他刚上车,那些认识他的人,有的互递眼色,有的好奇看他,有的接耳交头,有的大笑不止。有个女人在同座女人耳边悄悄说:“听说他搞胀了三个女生的肚子!”同座女人低声说:“听说要把他下放到村小去。”她们后排有个农妇,从前见了怀远老远就招呼,现在见他假装不认识,喜气洋洋跟人高声夸说她的儿子体校毕业,教育局已经决定把她儿子分配到大沟中学。
怀远在城里下车,等到中午下班时,才去那同学的家里。他距离教育局越近,走得越慢越艰难,他在教育局躲躲藏藏来到同学的门外,壮起胆子轻轻敲门,深怕同学怒喝他,脑袋早已发昏了。同学开门让他进,他见屋里贴着地板砖,花花绿绿很干净,惴惴不安不敢进,同学和老婆心里都高兴,叫他不怕进来坐,他才小心进去了。他使出千钧毅力奉承同学的住房和能力,话题说到他的羞耻事,同学和气安慰他:“不㞗怄。荣誉也好,耻辱也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就淡了。”他打听他在大沟中学的去留和海南的调动消息,同学一下变了严肃语气:“你去找大中,他现在是人事股长!”世俗天天打听谁谁倒了楣,以便赶快躲远,谁谁升了官,以便连忙攀附,怀远平时从来就不关心这些事,现在才知王大中当了很有实权很吃香的人事股长。
下午,他到人事股长办公室,王大中看他一眼没理他,心里说:“你就求我来啦?我以为你不来呢!”怀远就跟原来一个样,还是把他叫大中,王大中怒火冒三丈,拿出调动通知扔给他:“给我滚回大坪教书!这有啥说的?这个决定是经过县委常委研究的,你扳得动!?”怀远多想调到海南啊,不仅能够减少下放大坪的耻辱,而且能够调到海南任意一个文化馆,完成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实现逃离底层的远大目标。他向王大中打听海南那边来过公函没有,王大中打算大敲一竹杠,就把实情告诉他:“来了一次,催我们寄档案。但是你的档案污点那么多,人家那边要你吗!?”说着他从文件柜拿出怀远的个人档案袋,“看嘛,这是我才从档案室调来的。你给女生写的恋爱信,教育局到学校调查的笔录,还有对你的处分通报文件,这些丑事全部在这里头,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档案都要跟着你!”
怀远问:“档案是你在寄?”王大中说:“当然嘛!”他见窗外没有人,就对怀远低声说:“我寄档案,把你的丑事全部拿出来,哪个晓得?”这时他的儿子进来:“爸爸,拿钱来,我要买吃的!”怀远渴望调到海南,连忙拿出十元给孩子,对王大中说:“老同学,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上只有这十元。”王大中对他态度马上好些了,这才推心置腹指出他的种种缺点和错误,教导他今后怎样改正,怎样做人。怀远心里很不赞同,忍受他的鄙俗和浅薄,实在忍受不住,才说不同观点,王大中厉声说:“你不接受我的意见,今后不要往我这里来!师范校的同学数你最给我丢脸!”小不忍则乱大谋,怀远渴望调走,忍住难受,不敢顶嘴。王大中又才继续教导他,教导一阵,告诫他说:“我教你这些话,你不要到处夸嘴这是王股长教我的,到处说王股长是我的老同学,你记得不啊?”
调到海南不知要多久,怀远得先暂时回到大坪教书。今年巴西各校后勤“改革”,把此前无偿配给每个教职工的木床桌椅等等简单用具折价卖给教职工,他从城里回到大沟中学看着寝室里的要搬的东西,打算明天回去大坪落实寝室,再雇拖拉机拖运这里的东西。他怕出门,第二天磨蹭很久,才撑起雨伞,遮住脸面回大坪。他出门走了几步,又想今天没有太阳没有雨,别人见他打雨伞,定然知他在害羞,因此他收起雨伞,强撑硬熬往前走。他一路竖起耳朵,时刻注意人们怎样议论讥笑他,努力听清人们怎样叫骂鄙视他。
他路过大沟街上,“粥王饭店”门外又有几个男女坐在板凳聊天。一个女人说:“赵怀远下放到大坪了。”饭店老板低声说:“乱搞好多女生啊。”小包工刚在霞儿屋里穿起裤子溜出后门,绕了几条臭渠脏巷来到饭店门外耍,他经常听得人们叫骂赵怀远,很想看他长啥样,现在见他并不凶,他石木砖泥样样都干过,碗大拳头完全能够打赢赵怀远这坏人,于是笑看怀远高声说:“鸡儿慌,给他割啦!”
怀远好不容易走过大沟场,来到行人稀少的山路上,迎面一个农民看见他,心想赵怀远强奸女生已遭公安局枪毙了,怎么又在路上走?莫非这是他的鬼魂吗!?他吓得脸也铁青了,连忙惊叫往回跑:“鬼来啦!鬼来啦……”一跤跌倒在地上,以为鬼魂在使坏,爬了半天才起来,拖着软腿拼命跑,“打鬼哟!打鬼哟……救命啊!救命啊……”边跑边喊回到家,当天晚上就死了。
怀远来到大坪场外,更加畏难,他想绕路去学校,可是大坪一边是深壑,一边是高岩,他无路可绕,只好强撑硬熬,赴汤蹈火,厚着脸皮走街上,他表面稳如泰山,毫无愧色,心里却怕看见任何人。大坪人们早就听说他遭下放了,现在两边街民都看他,六十几岁的住街老大娘坐在自家门前理葱子,转头看他心里说:“下放回来,弄得没脸呢。”供销社门前,有个年轻女人低声说:“他啷个不晓得害羞呢?”一个中年妇女说:“这种人是死了脸的。”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愤恨说:“去死嘛!”供销社主任经常奸淫女职工,只因上上下下关系好,出了事情大家帮他掩,才没闹出性丑闻,他知道怀远遭报复,说:“哪个人一辈子不犯点错误?你请人家吃早饭,人家就要请你吃午饭!”年轻女人问:“梁岫云还在大沟中学读书没呀?”中年妇女说:“闹得满城风雨,她爸把她弄到外省她舅舅那里读书去了。”供销社主任说:“那女子肯定考不上大学,因为你看那对奶奶好大哟!”
怀远终于走完大坪不足五百米长的独街,迎面碰到赵怀党。“阿庆嫂”举行婚礼不久后,就去深圳“打工”了,散客一夜千多元,包养一年百多万,怀党扫盲虽好耍,但是除了公款吃喝再无别的油水,他去深圳要了老婆二十万,回来送给巴西公安局长,现在已是城关派出所的警察了。他在辖区抓卖淫,夜总会老板弄来黄花贿赂他,他分钱不花睡处女,没有闹出点儿事,现在他想怀远没㞗运,一碰女人就倒楣:“怀远,哈哈哈哈哈……你调回大坪来啦哈哈哈哈哈……”怀远顿时愤怒,找话还击,可是他一愤怒就变笨,找了半天才说道:“你安逸啊,师范毕业不教书……”怀党知道怀远瞧不起他的文化,说:“我最瞧不起教书!我是教不好那鸡娃子书的哈。明给你说,我连课本上的字都认不完……”心里留着后半句:“但是我比你活得安逸体面!”正说着,他们的启蒙老师来了,要去学校领取退休金,二人连忙招呼他。这老师原在公社小学教书,张玉凤(2)调到毛泽东身边服务那一年,他单身久了想女人,写了一封情书偷偷塞进同校女教师的门缝里,就遭领导下放大队小学,现在他见怀远不体面,笑着问:“怀远,你调回大坪来啦?”说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怀远无比难受,却又无法不准老师笑。
怀远磨磨蹭蹭来到古榕下,几个闲聊的教师忍住大笑招呼他,他驻脚应酬两句,就进校门去见皮校长。他刚走,后面来了梁猪儿,梁长颈招呼道:“猪儿在干啥?”梁猪儿终生难忘怀远在教工食堂那脸色,怀远的鄙视他刻骨铭心,怀远的清高他深恶痛绝,现在说:“犯人回来了,我来看犯人!”大家知他在说谁,幸灾乐祸都默笑。猪儿说:“我们这些人虽然没本事,但是没有犯过法,没有坐过牢!”梁长颈玩笑说:“你龟儿天天在猪圈头吃了屙,屙了吃,当然不会犯法。”
怀远厚着脸皮来见皮校长,皮校长想他这回输得惨,知道他的根本问题就是不合大流,不会做人,不会处世,只讲正义,不讲关系,才落到今天这地步,换了别人,像他这点事情,学校帮着瞒一下,一点风声不走漏。他知道怀远教学能力强,打算只要他吸取教训,改掉原来那些调门,经常来亲近,他可以重用他的能力,提拔他当教导主任甚至副校长。因此,他对怀远没有丝毫鄙视和讥笑,亲和说道:“欢迎你回来。东西好久搬来?你还是住你原来那间寝室,空着的。”接着又告诉他任课,“你当初中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教你班的语文和历史。我们对这届学生存有厚望,希望你给我们出把力,争取三年过后出成绩。”
怀远从皮校长屋里出来快要天黑,只得回去家里住一夜,明天才去大沟雇用拖拉机。他在赵家湾碰到怀党妈跟一个过路老太婆拉家常,老太婆说:“你那怀党才能干,又升一级了……”正说着,看见怀远走来,低声问道:“他遭下放啦?”怀党妈说:“嗯。把两个老的病都怄出来啦……”老太婆说:“生儿生到这号货,是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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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改革初期,国家把部分农业人口转为非农业人口,简称农转非。尽管农转非人员没有财政工资和单位住房,尽管农转非要交大笔钱,但是农民属于最低等级,多年羡慕非农业人口,那些符合政策规定的农转非条件的农民非常荣耀,欢天喜地到处借钱农转非。农转非人员失掉土地,自找工作,有的连饭都吃不起,这才知道农转非没有丝毫实利,心里十分后悔,慢慢淡去荣耀感。
(2)张玉凤,女,生于1944年,18岁开始调到毛泽东身边服务。(引自“百度”。)
二十五 歧路彷徨
怀远担任初中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后,许多学生家长尤其一些小学初中的教师,都找皮校长讲关系说感情,有的送鸡蛋,有的敬好烟,有的说一大堆不值钱的奉承话,都把孩子弄到他班来读书。
人们听说怀远调回来,有的当面含沙射影,注意分寸,有的背地口无遮拦,肆无忌惮,都笑他丢脸,笑他倒楣,但是没有一人怀疑他的教学能力了。有个学生家长说:“人家连高中都教得下,把你初中教不好?”另一个学生家长说:“那年我的大娃在他班读书,进步比飞机还快,回家不要大人催,自己看书做作业。”
开学不久,王大中又收到海口市教育局催要赵怀远档案的公函。他在办公室的文件柜前一边整理档案一边想:“赵怀远从农村戴帽初中一下调到海口市的重点中学,好处这么大,他不把钱送够,休想调到海南去!我这人事股长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凭本事挣来的,为啥让他白白得好处?……我是党员,应该远离贿赂……现在全国上下行贿受贿成风,每年单是中纪委抓出来的省部级高官就是好几十个,厅局级、县处级、科局级,越往下层贪官数量越庞大,而且抓出来的贪官只是冰山一角,大量贪官没暴露,坐在台上反贪呢……‘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我不能太傻……但是要谨慎,坚决不能出祸事!”
其时国家印刷管理还不严,他抄写完了中南海“御医”的健康知识讲座稿,把《怎样才能有个健康身体》拿到县城印刷厂印了几千本,每本书边整齐,封面崭新,样子非常像书。他放了一本在文件柜,其余全部堆在家里,他负责全县教师的调动,考查全县校长的工作,并向局长汇报和建议,参与研究决定每个校长的罢免、任用和提拔,他要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关系,把《怎样才能有个健康身体》塞到各校,每个教师买一本。他整理完了文件柜,拿出那本《怎样才能有个健康身体》坐到办公桌前,一边欣赏一边想:“赵怀远这事有风险,少于十万元,休想我帮忙……收了钱就要把事办成功,不然他要闹出来……放人必须向李局长汇报,万一李局长不同意放走赵怀远呢?……我跟李局长好好说,如果他硬要断我的财路,他贪几十万,线索证据全在我手里,我肯定能够把他整进监狱!”
这天,怀远刚从教室出来,有人给他带口信,王股长叫他去教育局,他估计调到海南有消息,非常高兴激动,说话呼吸急促,做事乱头无序,连忙赶车进城去。他来到王大中办公室,王大中正跟几人说话,直到人走完了,办公室只有他和怀远,才对怀远说:“你又到处夸嘴宣扬王股长是你的老同学没呀?你赵怀远,全县把你骂得稀屎烂臭,我不怕你连累我,带信叫你来,肯定很多人羡慕你,肯定这下叫骂你的声音少许多,我又提高你的地位了嘛!”怀远心里鄙视他到极点,但是不敢得罪他,忍住恶心,顽强笑着:“海南那边现在消息怎样?”王大中低声说:“我叫你来,就是告诉你,海南又来公函要档案,你要抓紧点……”他见怀远还要问什么,连忙撒谎说,“我老爹在住院,我马上要到人民医院去看他。我忙得很,没时间跟你久说!”说着收拾桌上东西,锁柜锁抽屉,做着要出门的样子。
怀远爱讲真本领,憎恶行贿到极点,但是他不行贿,就无法调到海口去,他打算贷款行贿。他想刚一开始就送钱,这太直接和赤裸,打算先送礼物,做得很有感情的样子。他回大坪几天后,跑去渔家买了一条鲜活野生大鲤鱼,连忙提到大坪赶车进城去。他正害着贫血病,头昏乏力耳朵鸣,他在车上看着脚前袋子里的大鲤鱼,一面想着红烧鲤鱼咽口水,一面感叹“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他思考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为了改变等级制度和贫富不均,才杀人流血打江山,建立今天新中国,可是为什么新中国的等级特权更森严,贫富不均更严重?他思考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不满旧社会“粪土”占高位,才杀人流血打江山,建立今天新中国,可是为什么新中国的高位占了更加粪土的王大中这些人?
他在城里人车喧嚣的街上等到下班时间,才去王大中家里送礼,深怕教育局其他人员看到了。王大中天天有人送去鸡鸭鹅鱼和野兔野鸡,有时多得吃不完,倒在厕所放水冲,骨肉堵在下水道,害得邻家弄厕所。王大中的老婆最恨别人送物不送钱,看见怀远送来大鲤鱼,黑起脸皮厌恶说:“你拿回,我们有!麻烦死了,懒得弄!”怀远脸上难受,心里痛苦,顽强笑着讨好说:“我给你们弄,我不怕麻烦。”女人怕他久不走,很不高兴地说道:“吃了午饭要上班,放在厨房,我晚上回来弄!”
怀远交往很少,不知行贿行情,打算贷款两千送给王大中。他素来瞧不起大坪农村信用合作社那个顶班参加工作然而比他吃香一万倍的主任,但是必须跟他靠拢才能贷到高利贷,他给王大中送鱼回来不久,买了两只土鸡送给信用社主任,才贷到两千元高利贷。他揣着两千元又进城,来到王大中家里坐在他身边,一面在心里谴责自己行贿,一面拿出两千元低声艰难说:“老同学,你爹生病住院,我送点薄礼……你千万收下,我这不是行贿……”王大中瞟了一眼,坚决不收:“你不要拿出来!你不要拿出来!”怀远深怕他不收,连忙揣进他衣袋,王大中赶忙掏出来:“你快收拾倒!你快收拾倒!不然我要扔到窗外去!”他举起钞票,做着要扔窗外的样子。怀远怕他真的扔到窗外大街上,不仅折了大钱,而且惹来祸事,只好收了揣进衣袋,没话找话,说了几句,告辞起身出门去。走到门口,王大中叫住他,双手大大排开十根指头,举到头顶,不停挥舞:“慢去慢去!慢去慢去!”
怀远明白王大中索要十万元,十万元对他真是天文数字——他们函授生毕业,国家承认本科学历,工资升到每月四十七元半,他全家不吃不穿,不送两个孩子读书,他也得一百七十五年半,才能挣够十万元!他彻底断了调到海南的念头,他从城里回来后,尽管王大中几次带信叫他去,他一次也没去。他从大沟调回大坪,教工们知他丢脸,知他难受,知他彻底失败,都友好对他,没有一人讥笑、讽刺和冷落,就连梁桐树见了他,也主动招呼,和他聊天。他没处好关系,吃够很大苦头,现在有点怀疑自我,打算改变做人方向,和社会融为一体。他劝说自己:“中国是个关系社会,你看孔学讲说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兄弟关系、夫妻关系、朋友关系等等等等,哪句不是直接间接讲关系?中国人一生都把主要脑力和时间用于人际关系,很少用于做事情,你生在这样的环境里,既然没有能力改变它,那就只有适应它。”他想自己还年轻,东山再起没问题,打算用他的教学方法再干三年,教出突出成绩,同时搞好所有人的关系,不再有人贬低他,压制他,埋没他,他的教学声誉传扬遐迩,消除耻辱,他既有无限精神幸福,又在社会说话做事有重量,他再送一些礼物和小钱,顺利调到县城中学,调到县文化馆,专心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
怀远班的学生人数开学就比别班多了十几个,教室桌凳搭得挤挤满满,这天他去上课,突然看见外班多许学生挤到他班教室来,有的还是初二初三学生,他们有的挤在怀远班读书的邻居的板凳上坐,有的挤在怀远班读书的亲戚的板凳上坐,有的没有相熟相好,就拿着课本站在教室走道等着听课学习。怀远高兴外班学生的褒奖,耻辱稍稍得到安慰,正要开始上课,这时梁明禄走进教室,喝斥他班学生滚回去,教室窗外还有几个教师在逡巡。那些听野课的学生都不走,梁明禄推搡一个高大男生,高大男生跟他打起来,梁明禄挣断了劣质人造革腰带,裤子要往地上掉,他一手抓住裤子一手打架,逗得满堂学生大笑。怀远愿意看到这一幕,但是不愿影响他跟教师们的关系,他停下讲课,帮着劝说外班学生回去自己的教室,直到外班学生走完了,才接着上课。
怀远素来瞧不起身边的平庸和浅陋,更加鄙视愚昧和粗俗,先前他把内心清楚地写在脸上,尖刻地露在嘴上,招惹多少怨恨和仇敌,现在他耐着性情,深藏不露,见人就笑脸招呼,嘘寒问暖,哪怕是梁高儿这样的脑残者,哪怕是梁猪儿这样的下流人。他在学校说话句句小心,做事处处留神,深怕教师们说他显露自己,深怕谈及教师们的知识错误,当然也没争辩过一次知识和学问。
他在食堂等待分饭,不再独自坐到外间桌旁,而跟大家一起围灶头,他要和光同尘,融入群体,教工们见他不再虚伪,要改错误,都想把他拉拢来。大家一边看着炊事员的勺子和灶台每口大碗的多少干稀,一边说着笑话,说到老婆的奶子,赵大全笑着高声说:“怀远的婆娘奶奶有水瓢大!”教工们都大笑。怀远非常难受,差点翻脸,出纳笑着问他说:“怀远,你吃过老婆的奶奶没有?”几个教工都说肯定吃过的,怀远难堪,不想说话,但是迎合大家的友好,强撑笑脸找笑话,转换概念应付说:“连两个娃儿都不够吃么,哪有我吃的嘛。”教工们顿时觉得他亲近,七嘴八舌说笑他。
这天,怀远和几个教师站着聊天,梁长颈望他回归社会,告诉他说:“兴明结婚请客,全校都要去,你去不啊?”人们自从皮校长老娘死了怀远不去吊丧,婚丧寿庆没有一人再请他,现在他听长颈问他,犹豫不决没说话。另一个教师好心劝他:“再没钱,该讲的人情世俗,还是要讲。”怀远说:“他没请我呢。”长颈说:“我去给他说!”连忙跑去告诉那年轻教师:“兴明,赵怀远想来参加你的婚礼,他说你没请他!”一会儿,兴明便给怀远送来一张请帖。
婚礼那天中午,学生放假回家,教工都去场上饭店吃喜酒。开席前,新郎新娘以及家人忙着散发喜糖、瓜子和香烟,贵宾们有的高声说笑,显弄油嘴滑舌,有的嘴巴嗑着瓜籽,眼睛盯着新娘的屁股和奶子,有的则在急切等待菜肴上席,批评厨师出菜太慢。一会儿菜肴上席了,于是:
肥肠焖青豆,诱发了众人唾液;瘦肉烧黄花,吸引着大家眼球。大牛端起酒杯盯鲜香,要让自己饱肚;二虎拿着篾筷瞄肥大,只等别人动手。蒸肉多用南瓜垫底,三猪抢先,于是吃饱;炖菜全靠萝卜当家,四狗落后,因此挨饿。酒菜开头不错,大碗红糖脍猪头,可饱五豹饥肠;宴席结尾很差,小盘白油炒凤尾,难填六豺饿肚。最让人失望的,是一根猪脚哄完数百张吃嘴;特令人生气者,乃两个鸡蛋飨遍几十桌嚼牙。
照旧是吃完宴席交礼钱,照旧是交了礼钱行婚礼,照旧是主婚人宣布节目,照旧是众人看表演,七嘴八舌高声出点子,无休无止作弄新郎新娘,照旧是众宾大笑欢呼,屁滚尿流。怀远看了一阵,努力欢笑,然后终觉无聊,笑不起来,他认为生命应该有价值,不能浪费宝贵时间,他想回去写小说,苦撑一阵,坚持不住,不等结束,偷偷走了。
下午,教工们从场上回来,有的偷跑回家干农活,有的站在古榕树下说宴席,有的站在寝室外面夸牌技。梁桐树唾沫横飞,津津有味,分析昨天晚上的牌局,说自己妙算如神,打出红九,果然赢了大牌。梁明禄无可夸耀,一一背记昨天晚上的牌局,表现自己记忆惊人。王大贤笑着说:“我们这些人,虽然牌技不高,但是牌风很正……”他欣赏自己脑袋很灵光,创造出了“牌风”这词语,深怕别人没注意,接着重复说几次,“我们这学校,皮校长牌风正,梁桐树牌风正,梁长颈牌风也正,唯独你梁主任的牌风不正哈哈哈哈哈……”梁水流笑着说:“我牌风不正,但是牌德很高,”他也欣赏自己创造的“牌德”这新词,“不像你王大贤,没有牌德。我们学校还有几个人没牌德:马大毛没牌德,梁大牛没牌德,梁明禄也没牌德……”
怀远写了一阵《亿万人民跟党走》,小便胀了去厕所,听到他们说打牌,心里有些瞧不起。他认为打牌不管是大赌想暴富,还是小赌为消遣,都是歪门邪道,都是浪费了时间和生命,而整个社会财富没有丝毫增加,永远是人类的痈疽,社会的肿瘤,应该彻底铲除!他想拢去表达看法,但是连忙责备自己:“你又不改恶习,得罪众人,怎么能跟大家打拢呢?打牌其实有好处,可以和人交往,可以丰富生活……”这样想着,他便走了。
第二天下午学生来学校,晚上自习课,教师们有的去教室看守纪律,有的在寝室备课,有的到处站着闲聊。学校保管室除了几张烂课桌什么都没有,顶班女工人李玉霞专职掌管保管室钥匙,天天无事可干,现在站在自己寝室门口高声喊:“招生招生,打牌招生!来迟了我不收啊哈哈哈哈哈……”梁长颈说:“人不够呢。”怀远多年不打牌,点儿兴趣也没有,但是想跟大家混,于是笑着顽强说:“人不够,我来凑。”教工们见他改邪归正,连忙欢迎,李玉霞说:“咦,赵老师你在磨子上睡——想转啦?”梁长颈说:“快来快来,正需要人!”一些本来不想打牌的,听得怀远要打牌,也到李玉霞寝室陪他打牌,很快凑了一桌多。大家知他牌技不高,有的站在背后当导师,帮他正确出牌,有的耐着性子不催他,等他慢慢出牌,有的夸他牌技好,鼓励他的上进心,有的故意打错牌,让他赢钱提兴趣。可是他打了一阵,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边打边想看书,边打边想写小说。他强作欢颜,非常难熬,一局打完,熬不住了,就找借口,要回寝室。
大坪初中乱收学费存了“小金库”,全校除了皮校长和会计出纳,没人知道小金库的准确数。皮校长再过几年要退休,深感“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想直接贪污小金库,尽管出纳会计是心腹,还是担心落下线索把柄要倒楣。其时国家有钱了,全国公款吃喝、公款送礼、公款行贿、公款旅游、公款疗养、公款嫖娼等等蔚然成风,成为时代“亮丽风景”,皮校长就在大坪场上办起大酒店,包揽县、区来人的公款吃喝,任他开支小金库,这比直接贪污公款安全一万倍。
谭主任听说皮校长办起大酒店,他来“视察”更勤了,而且每次下来时,区教办七、八个人倾巢下乡,随员悉数跟在他后面。皮校长认为七、八个人太少了,每次都以支持教育为理由,请来乡上一干人,甚至连书记乡长们的老婆儿女和在乡政府扫地的老婆子也请来吃喝。皮校长老婆对外解释说:“请客不好请,请这个不请那个,就要得罪人,干脆一起请来吃。”这天,皮校长、梁水流、赵大全、会计、出纳陪着县、区、乡几桌贵宾大酒大菜吃喝后,皮校长老婆写了收条,等到出纳屋里没别人,才去领取酒席钱。出纳看了收条退回说:“重新写过!你那酒席那么好,每桌才值三千元?写五千!”皮校长老婆笑着低声说:“就怕上面来查账。”出纳说:“公款吃喝谁在查?就算查,你的成本、厨艺和劳工,谁能算得清?”
怀远很想干出成果不被埋没,几次去和皮校长聊天亲近,皮校长对他好了许多。这天中午,怀远上街,看见他的酒店无食客,想去照顾他的生意亲近他,却比西西弗斯还费力,但是他又劝自己:“易牙才是狠角色,我有易牙困难吗?”便去皮校长酒店的雅间点饭菜。皮校长想这好难得,端来自己的饭菜和他同桌吃饭聊天,饭后怀远给钱,皮校长哪里在乎他这点儿钱,因此坚决不收,怀远坚决要给,二人就像在打架,争了一阵,皮校长只好象征性地收点钱。
二十六 旧病复发
怀远又把他班教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教师们不再贬低他的教学,都夸他班风学班风明显好于全校其他班。期末全区统考,交换改卷,尽管有的教师舞弊,他所教的语文历史又是第一名,他班其他学科的考分,虽然不是全区第一名,也比多数班的分数高许多。
可是从第二学期开始,教育局高价订购《清华大学模拟考试题王》和《北京大学模拟考试题霸》,题贩子每到开学就给每所学校运去满满大卡车题王题霸,李局长收了高额回扣钱,要求全县各校代收学生题卷钱,悉数交给题贩子,并且在全县校长大会上,要求各校学生天天练题,老师天天改卷,提高全县教学质量。教师们意见都很大,皮校长定了各科教师批改题王题霸的页数,少改一页扣五角,多改一页奖三角。怀远看着每个学生厚厚几大本题王题霸,尽管不想得罪皮校长,可是这么多的题王题霸耗完师生宝贵时间,他还能够按照他的教学方法培养学生吗?他还能够干出显著的教学成果吗?
怀远痛苦几天,拿了一张题王,找出好几十处错误,密密麻麻批注了,来到皮校长的寝室兼办公室,给他指着那些错误讲了一阵,说:“即使练习卷没有粗制滥造,没有这些知识错误,能够培养得出学生的创造思维、学习兴趣、审美能力和情操精神吗?只能培养答卷的机器、做题的呆子和高分低能的畸形儿!我希望学校不管我用不用题王题霸,只看我的教学效果。”皮校长打算答应他的要求,但是许多教师想偷懒,都不愿改练习卷,他怕他们跟着来,他的制度白定了,以后威信打折扣,还能开展工作吗?并且全校不用练习卷,违背李局长的大会指示,他的校长还能当吗?因此坚决说:“少改一页扣五角,多改一页奖三角,这是学校定的制度,任何人不能有特殊!”他又委婉提醒道,“这账算得涨啊,如果一张都不改,恐怕工资扣一半!”
怀远使用练习卷,比服苦役还艰难!他知道,只要他夹着尾巴低着头,顺从巴结皮校长,几年就能当上教导主任甚至副校长,全校教工就会马上巴结逢迎他,社会众多浅人就会马上赞扬他,小小荣誉可以减淡他的心灵耻辱感,但是这些比起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实现他的远大理想,微不足道如芝麻,因此别说大坪戴帽初中的教导主任和副校长,就是大坪戴帽初中的正校长,他也全然没有放心上。并且,皮校长提拔任用他,定要观察考验好几年,他素来欣赏陶潜不为五斗米弯腰的硬气清高,欣赏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自由不羁,他哪有耐心在皮校长面前低头弓腰、隐忍收敛、深藏不露好几年?因此他不顾忌皮校长,他不顾忌扣工资,坚决不用题王和题霸,丢在床下积灰尘,天天用他的教学方法教学生。
教师们懒写教案懒改题,拖到梁水流催交教案和题王题霸,才用核桃大的钢笔字补写教案,写够学校规定的页数,才叫学生帮忙批改题王题霸,红墨水的钩钩叉叉胡乱划,划完一本又一本,然后叫学生抱去交给梁水流点数。怀远想学教师们,敷衍过关保工资,但是他生性认真,不爱敷衍,认为把他宝贵的时间生命浪费在这样毫无价值的事情上,没有点儿意义,他干这种事情很痛苦。教师们的教案本放满梁水流的办公桌,学生们的题王题霸堆满整间空教室,梁水流哪里能够数得完,更不可能仔细看,叫来学生帮他点数教案和题王题霸的页数,然后根据页数计算教师的奖惩。他自从怀远略微改邪归正,经常担心皮校长提拔怀远取代他,现在他见怀远一页教案也没写,一页题王题霸也没改,心里非常高兴,连忙报告皮校长,问他应该怎么办。皮校长想了一下说:“制度定了,必须执行!”怀远工资遭扣,非常不满,他想起诉到法院,可是国家正在打破铁工资,职工不服从单位的领导,领导有权扣除工资和奖金。他毫无办法,只能任随学校扣工资,他尽管吃亏,尽管穷得茶都喝不起,仍然不用题王题霸,以此挑战皮校长的领导权。
学校教工天天看着县、区、乡来人吃喝小金库,因此都很意见大,经常计算小金库。这天几个教师又不满,梁明禄说:“小金库的钱,还说大家分,分啥?吃就吃完啦!”梁桐树扇动大家说:“日妈我们还不如乡政府的扫地老婆子!”一个年轻教师低声说:“皮校长来啦!皮校长来啦!”教工们顿时不说了。皮校长知道大家有意见,决定全乡初中小学教工都来吃,每年教师节、中秋节、国庆节、重阳节、三八妇女节、五四青年节、六一儿童节、七一建党节、八一建军节,还有端午节和年终团年等等,乡、村教工百多人,齐聚他的酒店吃。有那势单力薄的村小教师要舔皮校长的屁股,家里的结婚、祝寿、升学等等当然在他酒店办宴席,主动送钱让他宰,因此皮校长酒店生意非常红。
这天上午,几个没有上课的教师又在古榕树下闲扯。一个教师问:“今天中午食堂啷个不做饭?”另一个教师说:“今天是几号你忘啦?区教办下来和我们过六一儿童节,中午在皮校长酒店吃大宴。”接着话题扯到全国公款吃喝,扯到全国各种不正之风,大家义愤填膺,各陈高见,接着又扯到学校小金库,不满皮校长捞钱太多。怀远妄想扇动教工们:“我们都不去吃,把他酒席摆起!”几个教师都笑了,有个教师说:“不吃白不吃!”另一个教师说:“管他妈的,我们吃了,多少总要捞点回来。”一个年轻教师看手表:“走!十二点了,酒菜摆起啦。”说完就往场上跑,其余教工怕迟了,也都跟着去场上。怀远犹豫一下,终于不愿支持皮校长的腐败,并且难耐酒席上的俗气,于是回到寝室,点燃煤油小炉煮素面。
皮校长的酒店里,区教办、乡政府、初中、村小总共接近两百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大家杯盘碰击,咂咂有声,一面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在心里准备一些半通不通的敬酒理由,或者“借花献佛”呀,“一切在酒中”呀等等酒席上的陈词滥调,然后端着酒杯,拿着酒瓶,去到这桌那桌敬酒,表现自己的社交才能。大家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人都要敬酒,个个都要说话,这才有礼节,这才算水平。倘若有谁没酒量,无法喝完每杯酒,敬酒者自然不依不饶,旁边人也帮着找理由,笑笑闹闹,争争吵吵,硬要那人喝完酒,每个人只顾显示自己的口才,全然不管别人的生命。大家酒足饭饱,红脸腆肚,说说笑笑出门来,有的跟这个那个握手道别,施展八面玲珑、如鱼入水的社交本领,有的喜气洋洋站在街边掏牙,让人看他公款吃喝的体面,有的在街上来回遛跶,回味自己敬酒言辞的漂亮,有的享受饱食后的幸福,去这家那家商店问价。于是巴掌大的大坪场,到处是打着饱嗝的猴子屁股,到处是摇来晃去的不倒翁,到处是菜香、酒气和屁臭。
教师们每月工资领来就用光,大家都跟出纳亲关系,常常打听这个月的工资来没有,往往工资已经拿回来了,出纳尽量瞒着不告诉,用以提高自己的地位,直到关系特亲者,抑或有点势力者,用尽脑袋来打听,他才露出一点儿,那些得到消息的教工非常有面子,到处讲说开去,于是教工们连忙跑去他的寝室领工资。今天中午酒席上,有人向他又打听,那些听说工资来了的教工,等到他回学校时,连忙跟他回学校。怀远早就没有钱,看见大家回来后,都往出纳屋里去,他也要去领工资,但是又怕领钱时,大家看他钱遭扣,钞票不及他们一半多,他太没势力,太没脸面!他不想助长皮校长的威风,丢失自己的面子,他把伤痛和屈辱藏在心里,等到出纳屋里没人了,这才忙去领工资。
出纳指着账本让他看:“你的工资四十七元五,扣除梁主任开来的九十五元,再扣除十元书钱……”怀远连忙问:“啥子书钱?”出纳说:“王股长的书,每个教师买一本,你还没拿。”便在屋角那堆《怎样才能有个健康身体》拿来一本交给他。怀远气炸五脏,把书扔到门外:“去他妈的!是哪个叫我买垃圾!?”出纳笑着说:“全县每个教师都买一本,你不买?管你要不要,钱是扣了的。”怀远不同意扣钱,出纳说:“县上区上已经把钱扣了,你让我给你贴十元?”他见怀远没说话,指着账本继续说:“你不参加集体活动再扣二十元……”怀远又气炸了:“啥子集体活动!?”出纳说:“就是在皮校长酒店吃饭呢。”怀远真想一拳砸烂这世界,但是他没能力和办法。出纳见他没说话,指着账本继续说:“所以你欠七十七元五,这个月分钱领不成,下个月还要扣三十。”
怀远昨天就没牙膏了,只好笑着恳求说:“陈老师,把学校的钱借一点!”出纳见他无法再清高,正好教训改造他,态度变硬撒谎说:“学校一分钱都没有了,拿啥借给你?你欠的钱,都是学校给你垫起的!”怀远笑着又恳求,出纳让他求一阵,才从衣袋拿出钱:“算啰,我私人借给你三十元啊。其实呢,你是不该遭钱荒的……”出纳老婆刚从家里来,她始终想不明白赵怀远为啥不学好,经常遭受千人说过去,万人骂过来,刚才亲眼见他果然不是好东西,就连县上发下来的书他都敢扔,她很想批评怀远,但是又想“夫在前,妻莫言”,她是农村妇女,不能干涉老公单位事。现在她听老公说怀远,实在忍不住,诚心诚意劝导说:“赵老师,好好做人,给你冯大哥和两个老人争点气!你那两个娃儿很快要大了,今后结婚成家,免得别人说,‘哪个跟他妈那号人打亲家?’……”怀远真想大骂,可是刚借她家钱,他打算好言开启,可是愚妇不是几句能改变,他不想对牛弹琴,跟猪讲理,只好忍住千言万语不说话。
怀远不参加公款吃喝反倒遭扣钱,他非常愤恨,想讨公道。他先前听说李局长在什么会上表扬他改邪归正,开始回归正常社会,他估计李局长对他态度会比从前好,这天特地进城找到李局长,讲说皮校长用办酒店吸取学校小金库。他妄想说服打动李局长:“中央三番五次讲廉政,而且个个以身作则,人人廉洁清贫……我怎么知道的?我从电视看到中央开会,高官们桌上只有一杯清茶……”李局长在官场天天听到高层许多嚇人听闻的腐败,他没听完,一脸鄙屑,鼻孔哼了一声说:“你们小学教师天天在乡下,眼睛只能看到学校巴掌大的天地!皮校长好到哪里去了啊,他没像其他校长那样直接贪占几万几十万嘛,我们正在处理一个贪了几十万的校长。‘肥水不流外人田’,学校的公款招待不在他的酒店办,还是要在外人的酒店办嘛,他这点问题算个啥!?”怀远两次告状成功,相信上层有正人,打算写信到县、市、省和中央的纪委,但是他又想:“国家越有钱,腐败越比从前多,各级纪委把大贪大腐抓不完,哪会过问皮校长这些多如牛毛的小贪腐?”
七月一日建党节,谭主任又带着区教办所有人员来视察,乡上那班人、全校教工和村小教师们又在皮校长酒店陪吃喝,怀远还是没有去。谭主任吃饱喝足后,照例是要煞有介事为工作,召集教工讲问题,皮校长陪着他和几个随员来校后,马上通知全体教工开会。会上,谭主任东拉西扯一阵后,说:“有的教师不满学校给我们办招待,说国家给我们拿了工资和出差补助的!国家是给我们拿了工资和出差补助,但是我们下来工作,难道能够背锅灶!?”皮校长插话说:“有人跑去找李局长告我办饭店,李局长说,‘皮校长好到哪里去了啊,他没像其他校长那样直接贪占几万几十万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学校的公款招待不在他的酒店办,还是要在外人的酒店办嘛’……”他非常高兴,在台上抿嘴笑了。怀远难受,一言不发,心里鄙视李局长。
怀远一面继续他的教学法,一面担心教学成功后,皮校长不但不向教育局宣传推荐他,而且又要千方百计埋没他,他无法用教学声誉抵消耻辱,说话做事没重量,调去城里全靠送大钱,他能拿出大钱吗?他有些泄气了,他想:“干出成绩被埋没,我还白使蛮劲干什么?我还隐忍收敛干什么?我还改变方向跟随大流干什么?我还熬着苦痛适应他人干什么?”他回大坪改变做人方向后,把大量心思用于人际关系,几乎完全忘了《亿万人民跟党走》,人际关系这门大学问,他才稍微入门,沾点皮毛,远远没有融入主体社会。他没有信心,觉得困难,实在难忍难装下去了,心里说:“干脆由着性情,我行我素,本色做人,放飞自我,自由轻松一辈子!”他不再笑对所有人,不再言行夹尾巴,不再跟着围灶头,不再吃宴送礼钱,不再打牌苦自己,不再浪费时间常跟大家站堆吹牛等等了。总之一句话:他跟原来一个样。
这天,他去教室外面的坝子,一堆教工站着说打牌。正说着,赵大全走出寝室去厕所,李玉霞高声玩笑说:“招生招生!赵主任,打牌招生喔呵呵呵呵呵……”她的俏皮有水平,因此笑得很响亮。赵大全还未答话,王大贤笑着说:“赵大全,你那天给我送的谢师钱,我又用完啰哈哈哈哈哈……”他更满意自己的水平,说完双手拍腿笑弯腰,然后流着眼泪抬起头,“你好久又给我送钱来呢哈哈哈哈哈……”赵大全天天打牌天天输,只有麻将好一点,现在嘴硬说:“你敢和我搓麻将不哇。”王大贤说:“我就是不敢呢,我多怕你呢。”
赵大全走去厕所了,梁桐树说:“我最不爱跟他打牌!”王大贤说:“他打牌,”左手学着赵大全捏纸牌,右手学着赵大全找纸牌,“一边边儿找过去——,一边边儿找过来,半天才抽一张牌,我说‘天啦,哪有耐心等你嘛’,哈哈哈哈哈……”说着又拍大腿笑弯腰。李玉霞说:“这学校纸牌打得好的,皮校长算一个,梁桐树老师算一个,王老先生也要算一个。”她见怀远来了,补充一句说:“还有赵怀远老师也要算一个。”王大贤谦虚说:“我们不行啰,‘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你们年轻人不错啊……”怀远鄙视打牌,上前直言自己的观点:“我打牌点儿都不行。我不以打牌为能事,打牌是低文化、低智商的娱乐,远远不如读书和文学创作需要的文化和智商高,远远不如读书和文学创作给我的乐趣大,而且打牌没意义,全是那些干不出来事情的庸人在消磨时光和生命。成千上万庸人天天打牌,哪怕打到胡子头发全白了,也没丝毫的长进,所以哪怕皇帝打牌,我也坚决不打!”
教工们见他旧病复发,不再扶他,梁桐树说:“喂,你们大家晓得梁岫云现在到哪里去啦?”怀远心里忍痛,面不改色,努力寻找恰当话,一句也没找出来。李玉霞话题突兀,毫不沾边:“那些犯人进监狱,不挨打才怪啦,监狱要给你讲那么多理!你以为监狱头的日子好过……”王大贤说:“监狱头的日子如果好过,人人都想进监狱。”有个语文教师亲切笑着问怀远:“赵怀远,你两次拘留最有发言权,你给我们讲一讲,进去要挨打不啊?你遭罚站罚跪没有?挨了多少警棍?”怀远愤怒到极点,脑袋一下变笨了,努力寻找刀子话,找了半天没找到,只是嘶声力竭地怒吼:“监狱关有坏人,也关有好人!我第一次拘留为什么?为和全县坏人斗!我第二次拘留为什么?为一群坏人整我污蔑我!”梁桐树说:“污蔑没污蔑,我们不了解,只能相信教育局和公安局的。”王大贤装着卫顾他:“怀远,你受这么大的冤枉,才该找教育局和公安局翻案呢。”怀远更怄更气更怒吼:“中国的橡皮法律是给弱者们制定的,有权有势有关系的人,永远在法律之上,巴西坏人那么多,他们势力那么大,我孤家寡人,势单力薄,能够翻案吗!?”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全国人民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因此教工们谁都不承认他的话,所有嘴巴一齐反驳他……
怀远大吵一阵走了后,梁桐树说:“‘吃屎的狗,难改本性’!”王大贤说:“只有公安局和教育局才能收拾他。”李玉霞说:“如是其他人,早就喝药跳河死了,只有他才脸厚,还活在世上!”那语文教师说:“打牌明明是高智商,他偏说是低智商!脑壳生笨了,能够打牌吗?”李玉霞说:“这学校只有梁高儿和他不会打牌!”
二十七 优化组合
黄坝中学创造“优化组合”管理模式,教育部树为全国典型,报纸天天宣传。刚放暑假,李局长组织教育局一百多干部职工和一百多家属,连同全县十几个先进校长,到几千里外的黄坝中学参观学习,借此公款旅游避暑胜地,绕路大半个中国。皮校长参观学习回来,李局长把他叫来研究,决定下学期在大坪初中试点优化组合,然后全县推广。
人们盛传教育部门改革大潮马上要来了,学校将要全面实行优化组合,全县教职工惶惶不安,谣言四起,都说下学期要打破铁饭碗,辞退一半人,辞退对象是那些能力差而工作又不努力的冗员。暑假里,大坪初中许多教工从家来学校,打听优化组合的搞法,有的甚至天天住在学校,密切关注改革。他们无忧无虑教书多年,谁知现在饭碗要打破,大家担心自己被淘汰,连打牌也不快畅,即使在赢家合牌的高声欢叫里,也带着几分的凄凉。
这天,几个教工站在古榕树下议论改革。赵大全说:“改革改革,改成资本主义。”梁桐树道听途说一点中国历史,现在拿来左证自己的观点:“我经常说的话,中国没有哪次改革能成功!商鞅变法成功没有?王安石改革连脑壳都改落了。接下来是苏东坡,遭慈禧太后关进监狱,改得好!现在又要闹改革!”梁大牛十多年来专职管理教学楼前三株塔柏,现在担心自己饭碗不牢,说:“看他啷个改,总要给我拿饭吃!不拿饭吃,老子砍落他妈几个人头!”梁明禄说:“资本主义要给你拿饭吃!报上登载,美国去年冬天有几百万人无家可归,流浪街头……”为了扇动大家对资本主义的恐惧和仇恨,他把报上说的几十万人说成几百万人。
怀远多么盼望彻底大改革啊,听得大家反对改革,连忙上前发泄道:“我就希望彻底砸烂铁饭碗,搞成资本主义,让那些吃国家闲饭的人去讨口!”李玉霞听得非常难受,连忙躲开,她的老公马大毛知道怀远不狡猾,不刁钻,不耍滑,不狠毒,生存能力非常差,在万恶的、黑暗的、人吃人的资本主义社会绝对要吃亏,绝对没有竞争能力,因此说:“搞成资本主义,你才要讨口!”怀远非常激愤,吼破嗓子高声吵:“我教八门课,一个人做你们几个人的事,质量比你们高,工资比你们低,在这论资排辈的大锅饭社会里,我的剩余价值哪里去啦?遭你们这些寄生虫剥削了!搞成资本主义,我在学校比你们谁都工资高……”教工们见他疯病突发,本性还原,都愤怒,都鄙视,都围攻,都说他教书是全校最差的,学生意见非常大,他教八门课是乱搞,是误人子弟,如果搞成资本主义,他肯定要讨口!
教工们骂完改革,都回自己寝室暗暗钻研起业务来。梁桐树原先打算用他肚子里的那点初中数学吃饭一辈子,现在不行了,拿出他读高中的数学课本来,把那些早已丢到爪洼国的知识重新学起来,而别的教师,有的努力背记教学参考书总结出来的课文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有的认真补写教案,虽然错字别字成堆,话句严重不通,分段也不合逻辑,但是字迹的工整,格式的漂亮,版面的清洁,让人赏心悦目。梁大牛说了凶话到底心虚,也要干好工作保饭碗,暑假该他休息,他却拿出梯子和柴刀,把教学楼前三株塔柏的枝叶精细地剔到末梢,像三杆高高的标枪。
这天,皮校长在教育局研究了优化组合试点工作回来,刚到古榕树下,一堆闲聊的教工连忙围住,打听优化组合。皮校长透露优化组合的大体搞法:校长聘任班主任,班主任聘任科任教师,失聘者由学校安排临时工作,等待来年组合,倘不服从安排,就领百分之五十的工资靠边站,学校扣留的工资用于大家发奖金。教师们一下明白优化组合关键是关系,关系好办,关系是他们的强项,于是紧绷的心弦一下放松了,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梁大牛问:“后勤人员呢?”皮校长说:“后勤人员不参加优化组合。”于是那些后勤人员也放心了。皮校长回他屋里去了,教工们又你邀我打牌,我约你上街,不再钻业务,恢复了原来的生活节奏。
皮校长坐在桌前修改他的《大坪初中教师优化组合细则》,考虑班主任的聘任人选。这时一个年轻教师进来说:“皮校长,你哪些衣裳要洗?”皮校长进去里间,拿出脏了的内裤、袜子、面衣和面裤,又到外间来工作。年轻教师把衣物放在盆里,就拿扫帚扫了里间外间,然后端着盆子出门去往洗衣台。马大毛在一个教师屋里看打牌,看了一阵去小便,他在厕所解开裤子正要屙,记起皮校长屋里有尿桶,就收住尿液来到皮校长门口,随随便便说:“皮校长,尿胀了,懒得往厕所跑,在你屋里屙泡尿。”皮校长知他来亲近,说:“屙吧,对着桶壁冲,不要‘通通通’冲得满屋臭,你们年轻人有点凶。”这时一个物理教师来告密,笑着说:“马大毛屙尿把地球都冲得穿!”马大毛走进里间,边屙边说:“皮校长,你好懒啊,尿桶满了都不倒。”物理教师说:“自觉点,把你屙的尿提去倒了,皮校长这么忙,给你倒尿?”马大毛心里感激他,说:“不要你教,我晓得。”说着扣了裤扣,提起尿桶去厕所。物理教师坐在皮校长桌前低声告密完了,就打听优化组合谁当他班的班主任,皮校长说:“还是你当算啰。你上学期的工作不象话,今后再是那样子,我们没法再讲人情啰?”物理教师连忙解释上学期的工作。
怀远鄙视优化组合徒有改革之名而无改革之实,他的教学实力这么强,工作业绩这么大,他就不信这回能够把他组合掉,他就坚决不去皮校长屋里亲近和打听!皮校长这回坚决要把赵怀远组合掉,坚决安排他去扫厕所,他决定马大毛、梁桐树、梁明禄、梁秋莲、梁长颈和皮雄狮等十几人作班主任之后,就开始规定每个教师的任课科目。每个教师最多只能担任两门课,大坪初中语文教师过剩,他便规定怀远只教语文,不教其他课程。他知道梁桐树等人对怀远意见大,肯定不会聘他教语文,马大毛、梁明禄等人要聘自己教语文,梁秋莲要聘她的恋人教语文,梁长颈要聘他的刚刚师范毕业分配来校的儿子教语文,皮雄狮要聘他的铁哥们教语文,这样一来,赵怀远就失聘了。
开学前一天上午,皮校长在教工会上宣读了他的《大坪初中教师优化组合细则》,宣布了班主任名单以及每个教师的任课科目,要求班主任们最迟第二天上午把自己班的科任教师名单交到学校来,以便学校填写课程表。班主任个个高兴说笑,在心里决定他人命运;科任教师那些会前打听到班主任聘任情况因而活动稳妥的,洋洋得意,笑看他人有好戏,那些会前没有打听到班主任聘任情况因而工作无着落的,都提心吊胆,心急如焚;而后勤人员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或逗小孩,或谈穿戴,或开玩笑,或看究竟,心境颇为悠闲。
散会后,教师们穿梭往来,紧张活动,这里叽叽咕咕,那里咕咕叽叽。皮雄狮暗暗佩服怀远的教学,聘了他班政治、英语、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生物和体育教师后,在心里犹豫语文和历史教师的人选,他知道怀远剩下没人聘,等着怀远去找他。怀远知道优化组合是假改革,秋后蚂蚱长不了,非常愤恨,非常鄙视。他深受筑台拜相、三顾茅庐这类历史的影响,经常思考今天何以没有任人唯贤,他不愿像别的教师那样,老早打听谁当班主任,连忙跑去亲近友好,他要等待别人来请他。他等了很久,没人来请,估计自己会失聘,仍然独坐在寝室,不想办法,不去活动。皮雄狮见怀远没去找他,恨起他的高傲来,决定不再等,而要聘别人。这时一个语文教师来了,厚着脸皮玩笑说:“雄狮,要我不?”皮雄狮高声笑骂道:“我日你姑奶奶的,不要你,把你挂起!”那教师笑着没说话,皮雄狮抱住他的肩膀边走边说:“日妈你想我俩是啥关系,会把你挂起不哇?”
优化组合尘埃落定,教师们又聚在一起说笑。一个教师笑着说:“把人吓他妈一大跳,以为真的要辞退一半呢,结果只弄脱一个赵怀远。”梁长颈同情怀远说:“他去向皮校长好好说一下,皮校长完全可以改定他教历史,皮雄狮那班还差历史教师。”马大毛说:“这回就是要把他挂起!我去跟梁秋莲说,叫她多教一班历史课,把皮雄狮那班的历史带上。”说着就跑了。梁桐树笑道:“他经常喊改革,这下改到他头上了,看他还喊改革不哇……”李玉霞说:“他说改成资本主义别人要讨口,这下他才要讨口!”
第二天逢场,皮校长在全乡初中村小教工大会上讲完一些事情,就宣布赵怀远失聘扫厕所,如果不服从安排,只领百分之五十的工资。怀远教了他班才一年,不能继续教下去,一年成绩又埋没,一年光阴又过去,奋斗之路多漫长,何时才能写小说!而且皮校长叫他扫厕所,简直是对他的天大侮辱和贬低,他气昏头脑,大吵大闹,皮校长说:“散会!”说着起身出会场,教工个个也起身,连忙走出会场去,留下怀远在吵闹。
怀远回到寝室独坐,更加孤独,更加无助。他恶见人影,恶闻人声,只想离开学校,去往幽僻树林躲藏。他从学校出来,在乡间土路独行,后面来了几个赶场回家的农民,他们问他失聘,为他不平,既做了人情,又有了话说。怀远明白,这是以往他跟他们见面招呼的回报,并非出自正义心,假如他和他们没有浅薄的见面情,皮校长把他赵怀远杀了,他们也不会为他鸣不平,更不会惹火烧身,拔刀相助。他认为世俗只讲利益和关系,不讲正义和是非,强盗可能成为他们的朋友,圣人可能成为他们的敌人,他不愿和他们成为真正的朋友,况且他知道几个农民的鸣叫无济于事,因此他回答问话,懒懒敷衍,讲说不平,挂一漏万,最后放慢脚步,拉开距离,让他们前头走了。
怀远爹听说儿子落聘,非常不满皮校长,找了许多道理,来到学校质问皮校长为啥不要怀远教书。皮校长说:“老太爷,不是我不要他教书,我给他定了语文教师岗位,但是老师们都嫌他,都不聘请他,我有啥法?优化组合是改革,全国都在搞,你有意见就到北京去找教育部,还可去问党中央,为啥要搞改革……”怀远爹气得一时无话说,皮校长差点笑出声来:“你回去叫你的儿子服从学校安排,扫厕所拿满工资,工作又不重,好好学习业务,提高水平,争取明年优化组合有人要他。”
李局长见大坪初中优化组合没风浪,开学不久教育局召开全县校长大会,安排皮校长介绍成功经验。皮校长当然很荣耀,连忙透露这喜讯,写了几天发言稿,就进城去开会了。愤恨和怒火冲昏了怀远的大脑,他要在全县校长大会登台讲说他的教学成绩和失聘原因,当众揭下优化组合假改革的面具,第二天他也赶车进城去。他来到会场外,老远听到皮校长高声读着精心准备的发言稿,把他搞的优化组合讲得非常好。怀远热血沸腾,怒火中烧,正要冲进会场,却见台下中小学校长济济一堂,台上坐着贾书记、张县长、李局长和三个副局长,会场门口站着走着几个人,好像专为防范赵怀远闹事作准备,他不敢轻举妄动,害怕重蹈覆辙,又遭拘留,因此犹豫一下走开了。
第二天,怀远要去车站买票回去赵家湾,突然听得有人在叫他,他见“阿庆嫂”从深圳回来,便站着说话。“阿庆嫂”说:“我也要回赵家湾,同路。上车还早,我们去吃饭。”怀远要进价廉小饭店,“阿庆嫂”坚决要到高档大饭店:“我请你,怕啥嘛!”怀远坚决说:“我请你!到小饭店简单吃碗面。”“阿庆嫂”笑着说:“你给我滚呢,小饭店那么脏!”怀远无奈,只好跟她来到一家高档大饭店。怀远拿着菜单寻找便宜菜,“阿庆嫂”一把夺过菜单,点了三个高档菜,高贵地挥斥服务员这样那样后,对怀远说:“百多元算啥嘛,深圳吃一顿饭几千元……”
大坪班车要走了,十几个人争着上车,“阿庆嫂”紧紧跟在怀远的背后,怀远肩胛感到热热肉峰在揉他,连忙努力往前挤,前面老汉回过头:“赵老师,不要挤!”大坪在赵家湾的前头,班车来到滴水岩,怀远和“阿庆嫂”下了车。二人边走边聊天,怀远说:“你眼角啷个是青的?”“阿庆嫂”说:“说出来,你要笑……昨天我和他打架!”怀远问:“你们为啥嘛?”“阿庆嫂”说:“他跑到深圳拿我二十几万,现在还要我的钱……你呢?你和听孝闹离婚,现在离没嘛?”怀远曾听深圳打工回来的男人女人都在讲说她在外面挣钱不干净,他没跟她结婚的打算,但是他的婚姻太不幸,他有满腔苦水想倾倒,于是大讲听孝的脑残,大讲自己的怄气。“阿庆嫂”说:“这么多年,你那日子啷个过的哟!我和笨人一会儿都做不得堆,现在好离婚了,干脆离了算啦嘛!”她看路上没有人,连忙低声妩媚说,“你经常说资本主义好,深圳就是资本主义,到深圳不嘛?我们一起到深圳……”怀远看见前面远处来了人:“我有事情需要早点回,你后头慢慢来,我前头走了。”大步走回赵家湾。
怀远刚拢家,他爹把他叫到桌旁,一面烧着旱烟,一面问他学校事,又长篇大作教育他,把他说得一无是处,浑身溃烂。这时爱国来闲聊,听了一阵献策说:“你何不找你冯大哥把你调到城里去?”攀龙去年当上城北中学正校长,怀远多想依靠姐夫调到城北中学,然后平级调到文化馆,专心专意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啊,但是他见许多世俗追捧他姐夫,姐夫姐姐在外人面前忍住自豪,藏住自豪,每次来他家,再也不忍藏,大肆夸说他们的荣耀,尤其是他姐姐,刚拢娘家迫不及待讲说攀龙受到多少敬佩和赞扬,夸她家里收了多少贵重礼物,怀远听得难受,忍无可忍,鄙视厌恶,溢于言表,现在怎么能去求姐夫?因此他没回答爱国一句话。
怀远爹说:“算啰,还是老子好久进城去,厚起脸皮跟你冯大哥说一下哟!”怀远喝道:“不去说!”怀远爹责备说:“我经常教育你,你哥哥姐姐虽然和你不同妈,但是你们都是我生的,再不亲,总比外人亲!外人都在维你冯大哥,你连外人都不如,你冯大哥和你姐姐回来,你没半点热情,做起你那怠答不理的样子!……”他又引古论今,充分讲理,长篇大作说很久,可是隔山打牛,靴外搔痒,没懂儿子一丝毫,怀远生气说:“不是亲不亲的问题!我不讲利益,只讲是非,不讲亲疏,只讲美丑,外人里面有好人,亲人里头有坏人,外人里面有美好,亲人里头有丑俗!”爱国说:“照你这样说来,全社会都错了呢……”怀远爹又旁征博引,长篇大作,教育儿子不要脱离社会,最后叹息说:“管你的,我挖心挖肝啥话都说完,你不走阳光大道,偏要去栽岩,我实在拉不住,只好松手啊!”
第二天怀远爹背着鸡蛋,提着土鸡,赶车进城看女儿。他刚来到女儿家,就遭女儿吵一顿:“你送这些来干啥?我们有!你来看我后阳台,别人送的几只土鸡还关着;你来看我的厨房,刚刚送来的野生大鱼没有吃……”怀远爹见厨房墙上挂满腌制的野鸡、野兔、干鱼、香肠等等,说:“这些也是人家送的?”怀远姐说:“是啊!要吃,吃不完;要扔,又可惜。那些人一有事情就来找攀龙……嘿,昨天有个宝器才怪呢,他来找攀龙,别说送东西,连烟都没有一支!哪是稀奇他的烟?是看他的态度。攀龙是没好气呢,两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攀龙说:‘我这么忙,连他妈个㞗没名堂的疯子都来找我!’……”她夸完了,迫不及待要带老爹去逛街,见识城市各种荣华富贵,这时攀龙回来了。攀龙问起怀远落聘,怀远爹讲完,见女婿今天心情好,小心翼翼求他把怀远调到城北中学。攀龙知道怀远教书不错,只是不合社会,不随大流,他打算教训怀远,只要怀远服软,明年他到教育局说话,把他调到城北中学来,因此说:“但是他必须改掉那些调门!”怀远爹连忙说:“我晓得教育他!”
大坪许多人送礼求攀龙,要把考分不够的子女弄到城北中学去读书。这天,怀远姐叫一个送礼家长给怀远爹带口信,说攀龙和她下周星期天要到赵家湾,叫二老做好接待准备。她对带信人说:“给他们说,把院坝扫干净,桌子椅子洗一次,墙上挂的东西收起,弄得像眉像眼的,把茶叶买起,开水烧起,该买啥子,早点买起,不要等到攀龙走拢了,才手慌脚乱忙不赢……”
二老做好接待女婿的各种准备,星期天攀龙和怀远姐来了,怀远爹连忙接待陪坐,邻居也都来请坐,怀远妈、听孝和怀远哥嫂忙去灶房做饭菜。怀远姐最知丈夫的口味,刚走拢就去灶房一一指导怀远妈。人们越是把攀龙看得很高,怀远越是要轻慢他,他知道姐夫和姐姐来了,故意躺在床上思考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等了老半天,才慢慢过来请坐。
攀龙问内弟失聘情况,怀远讲说优化组合,讲说皮校长的饭店,讲说众人的蝇营狗苟,攀龙说:“不要举世皆浊唯我独清,不要举世皆醉唯我独醒!会怪,怪自己;不会怪,怪别人。”接着指出怀远许多错误。怀远爹说:“我经常跟你说,个人犟不过社会,做人要随大流,你连半句都不听!老子深怕你走弯路,把我一辈子的经验教训给你说完,只争没把心子肝子挖出来……”攀龙说:“老弟,只有个人适应环境,没有环境适应个人,你再不回头,还要吃大亏。”怀远不愿同流合污,不愿迁就愚昧和浅薄,又讲说屈原和陶渊明,讲说伽利略和布鲁诺。攀龙说:“你是书呆子!你只会读几本死书,根本没有读懂社会这本大书……”怀远极端鄙视社会:“你们才是真正的书呆子。你们读社会这本俗书很聪明,能够占到许多便宜,但是拿起人类知识文化思想结晶这种书,一下变呆了,点儿也不懂。你们才是呆子——读书的呆子!”
攀龙多么了不起,怀远骂他是呆子,怀远姐在灶房听了一阵,满肚怒火包不住,出来吵道:“你把自己做那些事情好好想一下!你把你冯大哥的脸丢完了……”怀远以为她说师生恋,心里伤疤被戳痛,桌上一拳站起来:“你像猪狗一样愚昧,你给我滚!”攀龙愤怒起身:“走,我们走!”怀远爹连忙劝留,怀远妈从灶房出来也拉劝,但是攀龙坚决要走,怀远姐吵吵闹闹也要走,怀远爹说尽千言万语留不住,只好跟在后面送他们,一路劝说女婿看在老人感情上,大人不计小人过。
怀远爹送客回来责骂儿子:“娃娃,你冯大哥还说把你调进城,这下调啊!”怀远妈说:“冤孽,你冯大哥连县上那些当官的都打得火热,大坪好多农民想尽千方百计靠拢他,你摆着这么好的关系不用啊!你这是自自然然的亲戚关系,又不是像别人那样,毫不沾亲,相隔十万八千里,生拉硬扯认拢的亲戚关系……”怀远爹说:“你活成孤家寡人了啊,你门前在长草了啊!你把社会得罪完,连自己的亲姐夫都要得罪啊……”他用拳头捶打胸脯,“我啊我啊,我前世不知干了啥坏事,这世才生了你这冤孽啊……”怀远深怕老爹捶断胸骨,心里不断祈祷,望他不要再捶打。
怀远真想改弦易辙,跟从社会。他怀疑自己,有点动摇:“难道举世皆醉唯我独醒?难道举世皆浊唯我独清?”他想到自己在上学路上讲说鸦片战争给中国带来现代文明,被同学讥讽,遭学校批斗,可是现在的历史课本对鸦片战争的论述几乎与他原话相同。他想到自己初中辍学回家,到处借书借不到,认为国家不准读书是在违反人类正道,历史不会永远这样,结果事实证明他正确。他想到自己没有读过大学物理,在师范学校劳动时,跟赵满腹讨论地心吸引力,赵满腹和同学们都说他脑子有毛病,可是后来他跟一个读过大学物理的教师说起这事,那教师说大学物理课本就有这样一道思考题。他想到自己常常思考社会人生,每有深见,正欲为文,又从中外先贤书里读到相同认识,他只好搁笔。他想到师范学校同学们抢饭,想到师范学校的游泳课,想到大坪教工食堂围灶头,想到他在大沟中学两次告状,遭到多少人愤恨和叫骂,想到全国请客吃饭收礼钱的丑陋风俗……他对自己说:“是的,举世皆醉唯我独醒,举世皆浊唯我独清!”
他更加自信,更加倔犟,他在心里说:“别说大坪,就是巴西全县几十万众加起来,也休想改变我丝毫!”他知道他会脱离群众,但是他认为,若不脱离群众,只有降低到群众的程度,他不愿愚昧,不愿低俗,不愿下降。他知道自己不与社会合流,注定要吃亏,注定要倒楣,但是他拿定主意,宁愿吃亏倒楣,也决不同流合污。
二十八 失败者的高傲和孤独
怀远坚决不扫厕所,只领百分之五十的工资,天天在学校寝室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他想:“巴西不是我的天地,别人在这里活得顺风顺水,有滋有味,我在这里处处碰壁,事事跌跤。我不管命运多恶劣,不管条件多艰难,一定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搭起天梯,逃离底层!写小说是个人劳动,只要有那天赋,任何人无法阻止我写出一部好作品,不比教学实验,和学校关系不好,他们不让你成功,和教育局关系不好,你干出成绩,他们不宣传不推广。文坛也讲关系、金钱、美色、机遇,但是还讲作品质量,有的草根凭着一部好书,一夜走红,成为名家,从此‘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他决不十天磨一剑,磨出一堆破铜烂铁,他要十年磨一剑,磨出龙泉或太阿。他不稀罕畅销小说,这种小说或因迎合时势,题材抢眼,依靠国家力量而走红,或因情节离奇,口味大众,依靠浅薄读者而畅销,或因宣传有力,策划有方,依靠商家搅动市场风云而赚钱,但是终因没思想、没艺术、没生活而成为过眼烟云。他也瞧不起那些靠后台、靠金钱、靠上天入地的社交本领而混出名的作家们的作品,这些作品有的忸怩作态,故弄玄虚,假装深奥,有的堆砌文言,增加“典雅”,活像丑妇涂上厚厚脂粉,有的假意虚情,宣传政治,一本本毫无深度,毫无文采,甚至叙事不清,逻辑不通,粗制滥造,不堪入目。他更加瞧不起那些连一个小县城也有几十人出版的自费书,作者们为了职称、工资和精神安慰,搜刮枯肠,拼凑文字,有的比筷子薄,有的比砖头厚,统统没有一句内容与见地,徒然浪费纸张和时间。
他拿满工资尚难养活家小,现在只拿半工资,更加难以开支听孝种地的提留、化肥、种子、农具、农药等等钱。他吃不起教工食堂的伙食,就从家里背来粮食和蔬菜,每天在寝室自己做饭吃。他烧不起煤炭用不起电,更加用不起液化气,他用瓦片铁丝与稀泥,做了一个没有烟囱的小柴灶,生火做饭很麻烦。他没专业做灶的经验,他的瓦灶每顿要生几次火,才能燃起来,而且柴烟非常大,弥漫整间斗室,熏痛他的眼睛。他好不容易生燃火,流着眼泪洗菜切肉,流着眼泪拿勺端锅,锅耳上的锅墨染黑油手,油手染黑碗筷,染黑抹布,染黑盆子,染黑桶梁,染黑脸颊。他只有一口铝锅,没有条件和时间做炒菜,每天只把粮食油肉和蔬菜一锅煮,煮一锅,吃几顿,吃到后来已变馊。
有时,他的灵感刚出现,正在妙思泉涌,笔吐珠玑,突然下课铃响,学生冲出各班教室跑向蒸饭房,你推我挤寻找自己的饭盒,教工在寝室拿了碗筷,忙去食堂围灶头,他才记起该做饭。他继续行云流水,飞快写着,直到师生吃完饭,学生到处追打跑玩,教工到处吹牛说笑,他饿得肚痛肠鸣,头昏脑胀,才心烦意乱,怨气冲天,“啪”地拍下钢笔去做饭。他看着上顿没洗的锅碗瓢盆,看着现在该洗的蔬菜红苕,看着满地灶灰和没有劈开的木柴,迟迟不想动手做饭。他想:“我做的事情全中国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做,可是做饭这种除了白痴人人能做的小事,却要耗费我的宝贵时间!”这样想着,他做饭更加畏难了。他打算回家写小说,跟老婆孩子同锅吃饭,但是他家窗子既小且高,窗下桌面非常暗,白天也得燃油灯,况且进出只有一间屋,听孝和两个孩子定会打扰他,况且听孝做事没脑袋,他一看到就怄气。他站立一阵,磨蹭一阵,才用千钧毅力动手做饭,他多羡慕塞万提斯在监狱写小说啊,不管饭食好坏,终究有人拿来。
他天天希望有人给他做饭,他想:“如果有人做饭,我几年就可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这该多好啊!”他眼红那些靠了地位或关系,常在全国著名文学刊物发表作品的当代作家们,有人做饭,有人洗衣,住在高楼大厦里,坐在明窗净几前,搜索枯肠,绞尽脑汁,结果写出许多言之无物的垃圾。他有时看着锅碗和木柴,站立一阵,磨蹭一阵,恨老天瞎眼,恨社会不公,把他抛在最底层,他拿起柴刀,狠劈木柴,砍得柴块乱飞,砸烂锅碗,砍得地板破烂,飞沙走石。他发泄一阵,又劝自己:“你的《亿万人民跟党走》还未完成,你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版任何一部作品,你有什么资格怨天怨地怨社会?你只有战胜困难,完成巨著,拿到北京,让人认识,如果那时不能出人头地,你才有理由责怪命运和社会。”这样想着,只得动手做饭了。
教工们的生活非常快乐,点儿没有怀远的孤独、忙碌和苦恼。他们每顿食堂吃饭,大家边吃边吹牛,照样是有的显露油嘴滑舌,有的显露真知灼见,有的显露信息灵通,有的显露关系广博,无非都要别人佩服自己。大家洗了碗筷拿回自己寝室放了后,就在坝子里走道旁或者古榕树下,三五成堆继续吹,直到上课铃声响了,那些有课的,连忙回到寝室拿书去教室,那些没课的,继续吹,继续聊。星期五下午放例假,有的回家种地,有的上街打牌,有的偷偷去和情妇约会,有的相约游玩附近小有风景的地方。
这周星期天,几个教师游玩青龙湖,化学教师梁光辉淹死了,第二天学校给他举行追悼会,教工人人送花圈。怀远常在心里爱着梁光辉的老婆,每次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都有无限的幸福,但是从来没有露出来,谁也不知他在单相思。他刚听到梁光辉的死讯,心里马上又想闹离婚,他不热心送花圈,却想讨好死者的老婆,也去街上买来花圈写上姓名,放到梁光辉的灵棚前。他刚回到寝室,听孝来拿钱,告诉他说:“昨天村上七八个人上门催提留……”怀远劝她离婚,逼她离婚,说了许多话,听孝流着眼泪打着嗝:“离就离!”接着倾倒听来的全部咒语,“离了你去栽岩死!离了你去遭汽车碾死!离了你不得好报!离了你烂在床上没人收尸……”就出门回去赵家湾。
“阿庆嫂”去年给她娘家老妈陈麻婆拿钱,在大坪街上买了一座房,那天她回赵家湾拿了她的东西,就到大坪街上看老妈。她对老妈讲说怀党许多事,打算离婚带着孩子到深圳,陈麻婆说:“‘人不受千言,木不受万斧’,不要离婚遭人说!”“阿庆嫂”还是想离婚,天天住在大坪街上不进城,怀党很想跟她言归于好,常从城里回来看岳母,今天他又回来了。听孝回家路过街上,“阿庆嫂”见她眼睛哭肿了,把她叫去问她在哭啥,她恨怀远让她碰了壁,挑拨听孝说:“坚决不离!和他缠在一起死!他想找年轻漂亮的,让他找不成!”听孝正不愿离婚,马上转身去学校,等到怀远回寝室,说:“我不离婚!连陈圆圆都叫我坚决不离,和你缠在一起死,你想找年轻漂亮的,让你找不成!”说完就走了。
怀远说动听孝离婚好不易,不料“阿庆嫂”几句就把他的事坏了!他想:“脏货追我我嫌她,她就这样使坏心!”他的理智全被怒火烧光了,连忙跑去街上大骂“阿庆嫂”:“陈圆圆!你挑拨听孝干啥!?你为啥叫她不离婚!?……”“阿庆嫂”便跟怀远吵起来。陈麻婆坐在门前卖杂货,连忙帮女骂怀远:“你离婚多体面,拿到街上闹!我家祖辈没有一个离婚的!”和她同坐一条板凳的老太婆认为怀远离婚就是为了换个漂亮婆娘,愤恨说:“变人把自己胯底下那丁点儿肉管不住,不如屙泡尿伏倒淹死算啦!”怀远愤恨愚人到极点,发泄怒气大骂道:“离婚羞耻,那些偷人的卖淫的不羞耻!……”怀党在陈麻婆屋里听得怀远当着满街赶场农民大骂他家的丑事,连忙冲到怀远面前指鼻子:“你再说一句!”怀远只要愤怒就变笨:“我骂你了吗!?”怀党迅如闪电一耳光,怀远刚要还他时,早又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上,正要爬起时,怀党跪在他的身上打,这时“阿庆嫂”跑来抓住怀远的头发把他脑袋撞地上。满街愚众,有的不满怀远:“又在闹离婚!”有的怒视怀远:“该打!”有的认为知识分子应该温文尔雅有修养,怀远却在街上扯开嗓子高声骂,因此评论说:“简直不像知识分子!”
怀远一身皮伤,满头乱发,无比羞愧,穿过人群,走了一条无人小路回学校。“赵怀远在街上挨打了”的消息早已传到学校,教工们三五成堆在议论,有的说:“他经常说别人是下里巴人,他才是真正的下里巴人!”有的打听挨打是为啥,有的告诉说:“他骂陈圆圆挑拨听孝不离婚。”有的笑着说:“你们看到他给梁光辉送的花圈没呀?”有的笑着说:“我一直在想,他连皮校长老妈死了都不送花圈,这样的人,是啥原因要给梁光辉送花圈?这下我才懂了!”有的笑着说:“反应好快哟,梁光辉昨天才死的。”有的说:“恶心,恶心,呸!”
怀远藏在寝室,没脸出门,想着刚才受的天大侮辱,他旧耻未消,新耻又来,决定彻底不想梁光辉的老婆了,也不再跟听孝闹离婚,他要全心全意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实现远大理想,洗掉全部耻辱!况且梁光辉老婆有个儿子,他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难养,怎能再养一个啊!他感到满世界都在讥笑他,轻视他,叫骂他,幸灾乐祸他,他这一生遭到多少非议、轻视、讥笑、恶评、造谣、诽谤和谩骂啊,他恨世俗愚昧、浅薄和恶坏,决定不理所有人,表示高贵和高傲!他用这种简单办法,一下就把所有愚人俗人和坏人报复完,以此惩罚他们的精神!他知道世俗社会有的虽然浅薄,但是处世中庸,性格和气,有的虽然愚昧,但是心底善良,对他友好,有的虽然丑俗,但是尊重知识,慕他才华,有的虽然渺小,但是颇有正义,为他不平,这些人没有伤害他、辜负他,然而他们占少数,他没心思一一区别对待,要把精力用于写小说。他越来越冷硬,越来越自私,他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走一个,宁可他负人,不让人负他!并且,他越是受辱,越是低贱,就越是需要高贵,他要向社会表现他的高贵和高傲。
他在学校天天关门写小说,万不得已才出门,出门碰到任何人,都是黑起一张脸,不打招呼不聊天。他在学校本来就很孤立和孤独,无比需要友好和力量,但是他的心态像朝鲜,越是倒楣越硬气,越是弱小越敌对,越是穷困越封闭。他不搭理教工们,教工们也都不理他,大家不愁没人搭理和说话,他们不管是在校园走路碰面,还是街上购物相逢,不管是在食堂围灶头,还是会议室里等开会,不管饭后三五成堆站着吹牛,还是课余二三好友坐在寝室聊天,大家一见面就说说笑笑多快乐,把他一人冷在旁。
怀远满身误解无人知,满心冤屈无人听,满脑深见无人晓,满腹刀枪无法用,一切只能烂在肚子里!他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想交往聊天,非常后悔跟人断交,打算主动与人搭腔,却又无法自讨下贱,他的尊严要紧,他的高贵要紧,他天天盼着别人搭理他。他在寝室常从窗子看外面,寻找交往聊天的机会。他见有人去厕所,尽管只有半泡尿,连忙跟去也小便,他多希望屙尿教师理他啊,但是别人默默屙尿不理他,他熬着渴望,也默默屙尿不理人。他见井边几个教工妻子在打水,尽管他的桶里还有水,连忙把水倒了提着空桶去井边,他多希望她们理他啊,但是几个女人打水聊天没理他,他熬着渴望,也不理睬任何人。学校新建洗澡堂,教工个个很享受,经常相约去洗澡,他见别人去洗澡,尽管自己刚洗过,连忙跟去也洗澡,希望别人搭理他,几个教师隔着齐肩高的矮墙边洗边聊很友好,没人搭理他一句,他非常难受,打算搭腔,但是熬着渴望,终于算了。
这天晚上,各班自习,他难耐孤独,渴望交往,就在校园到处走,希望有人搭理他。他路过梁高儿门外,尽管嫌他是傻子,也想进去说说话,好比三年“自然灾害”时的共产主义大食堂,人们饿得快要死,树皮草根观音土,昆虫人肉烂耗子,见啥东西都在吃。梁高儿自从没当炊事员,就在学生蒸饭房里帮助梁听顺拿饭盒,他怕学生欺侮他,就跟学生交朋友,他让几个学生住在他的寝室里。现在两个男生在他屋里关门做作业,十四岁的男生说:“高儿,把你的婆娘让我们睡一晚上。”高儿想了半天,这才说话:“她这周不会来。”十一岁的男生说:“下周来了,让我们睡。”高儿再也找不到借口,因此没有声音。怀远在门外听得屋里对话,到底无法跟高儿聊天,站了一下就走了。
怀远记起皮雄狮曾经佩服他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打算假意去借数学旧课本,跟他说上几句话。皮雄狮关起门来,一丝不挂,仰在宽大木床的篾席上,排开两腿吹电扇,就着床头明亮的电灯光,在看一本黄色裸照上的美女们展览性器官,他的女儿坐在篾席玩耍,见那玩意儿坚挺粗壮,头脸胀红,贴在肚上,直指下巴,一下一下,不停跳动,便摸新奇东西问:“爸爸,你这是啥啊?爸爸,你这是啥啊?”皮雄狮看着美女裸照没回答,他的老婆拿着菜刀从厨房出来,刀板在床边重重两拍,咬牙切齿低声说:“老娘给你割啦!”怀远没有贸然敲木门,从缝隙窥视一眼走开了。
他又路过一个教师的门外,看见屋里四人坐着打牌,多人站着围观。一个物理教师看见他,知他反感打牌,讽刺他说:“赵怀远抓我们来啦?”怀远马上还击:“虽然《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明确禁止打牌赌博,但是法不治众,连国家都把你们抓不完呢,我抓你们!‘十亿人民九亿赌’,要抓,没有那么多监狱……”他多想继续说下去啊,但是再说会吵嘴,于是连忙走开了。
怀远害怕见人,不想出门,但是油盐酱醋完了必须出门买,粮食蔬菜木柴完了必须回家背。他在路上,碰到熟人装着不认识,别人招呼他,他或者答应一声,或者理也不理,甚至把脸转到一旁去,表示厌恶,表示瞧不起,让人看他的高贵和高傲。这天他回家路过场口,同村一个秃农民坐在商店外的板凳上招呼他:“怀远,在干啥?”他要让人看他的高贵,于是牺牲秃农民的友好,停住脚步看着他:“在走路。你问这个,有啥事吗!?”秃农民无话可答,有个老太婆低声骂:“那是他妈的啥野物子!”有个曾经为他抱不平,说他不该进牢房的男人说:“狗日还是该整进监狱!”另一个男人说:“怀党那天打轻了!”
人们都说赵怀远是疯子,是变态人,是㞗没名堂。这天他去街上,一家商店门外,女店主坐在门前做针黹,三村那个经常上街找吃的胖女人坐在杀猪匠怀里,杀猪匠抱着她一手喂糖一手捏奶子,笑着说:“你老公没本事,你来跟上我!”正说着,三人看见怀远满脸愤恨的样子,女店主说:“我说哪个来了呢,才是他妈个疯子!”怀远忍无可忍,愤怒上前,滔滔讲说:“疯子有两种:一种是生理有病,到处游走,浑身肮脏,思维混乱,因而与众不同的疯子;一种是思想超群,才能出众,性格乖张,志趣脱俗,因而与众不同的疯子!前一种疯子污染环境,有碍观瞻,毫无用处,后一种疯子并没疯,他们是社会的精华,人类的希望,世俗猪狗没眼睛,把他们看成了疯子……”女人连忙骂道:“你才怪哟!我们三个说话,又没理你,关你妈的啥子事,你来搭白!就凭这点,你就是你妈个疯子!”怀远骂不赢,只好走了,杀猪匠笑着,胖女人说:“他才怪,到处都在说他不对,他又不改正。”
怀远继续朝前走,见街上家家赌馆坐满人,他心里非常愤恨,认为无能之辈的人生没有点儿价值和意义!这时一个老头和两个农妇从一家赌馆出来,边说牌话边回家,见他脸上写满鄙视和愤恨,于是骂道:“狗日我那大儿子没本事,连牌都不会打!”两个女人知他指桑骂槐都暗笑,老头继续说:“老子骂他的话,‘你疯狗日的变人有啥用?不如五分钱买包耗子药毒死算啦!’……”怀远怒火万丈,要打老狗,但是老狗在骂他的儿子,他有什么理由去打他?只好装着不懂走开了。
二十九 学校没有清静地
教办谭主任天天公款吃喝,大油大肉,脑梗死了,教办副主任唐勇继了他的位。这天,怀远放下碗筷正在写小说,唐主任像座巍峨肉山出现在他门前:“赵老师,你好你好,我来看望你……哎哟!又遭门框碰个包……”他揉着额头,小心翼翼挤进门。怀远起身让座,唐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坐你坐,我坐床上,你那凳子,我怕坐垮……”说着坐在怀远床边,轻轻摇晃木床,“不会垮吧?”木床不堪重负,吱吱呀呀,发出随时垮塌的警告。唐主任最大幸福是吃喝,然后才是荣耀、友谊、住房、女色等等,他在席上忍住食欲敬酒讲话,讲话完了,才大块夹肉,囫囵吞咽,吃到最后,大家饱了,他把桌上各味剩菜全部倒在自己碗里几口装进肚子,才又应酬各色人等。
唐主任知道怀远需要赞赏,他坐在床边,用尽所有溢美之词把他大大夸赞一番,然后和蔼问道:“你在写啥?”怀远多么望人欣赏他的小说啊,忙从抽屉拿出稿子开头部分请他看,等着他的中肯意见。唐主任装模做样看了几分钟,个字也没进脑袋,还了稿子说:“风景写得不错……”《亿万人民跟党走》开头根本没有写风景,怀远大失所望,没有话说。唐主任说:“不㞗写小说,还是去教书。”怀远大讲分班吃亏,大讲优化组合等等,唐主任告诉他,青龙乡一所村小缺教师,他叫怀远去代课,他怕怀远不愿去:“我跟青龙乡说好了,你遭扣的那半工资,由青龙乡给你补起来。你的编制和工资关系还是在大坪初中,明年有师范生分配到我们区,你就回来。”
怀远喜欢人少的地方,真愿一个人在偏僻村小教书,但是犹豫一下没答应,说要全心全意写小说。唐主任劝他说:“不㞗搞空名堂,作家不是凡人能当的。”怀远怄他没有文学眼力因而轻视他,又瞧不起他见识的文学天地只有巴掌大,竟把作家当神人,然而很想谈文学,平时周围又没人,现在知他是头猪,也想跟他谈创作,于是大讲《亿万人民跟党走》的思想内容和艺术价值,大讲他要创作一部后世有人爱读的文学巨著。唐主任见他疯了,笑着说:“青龙乡有个疯子,小学毕业就务农,他去北京好几次,要找中南海申请专利,说杂交水稻是他培育出来的,袁隆平(1)盗窃了他的科研成果!”怀远见他把他当疯子,怄他浅薄和渺小,忍住心里的伤痛,再也不说话了。他多想交往高层那些有学问、有见地、有眼力、有才能的第一流的文化精英啊。
这天学校放农忙假,师生们急急如像鱼归渊薮,匆匆好比鸟放山林,都回家去收麦插秧,怀远珍惜校园难得之清静,独自留在学校写小说。他停笔做饭时,总要想到家里的农活:听孝就算脑袋正常,大忙季节也把农活干不完,何况她的脑子残,干活不取巧,做事没计划,万事不着急——她不懂得天塌下来的后果,狼追来的厉害,永远是那蜗牛的动作——别人麦子已装缸,她的麦子烂地里,别人秧苗已封田,她还没插一苗秧……家里农活一塌糊涂,他一想起就忧愁,就着急,但是他又很想马上完成小说,改变命运。
第二天,怀远正在吃陈饭,梁明禄来背放在自己寝室的化肥,见学校只有怀远一人,不知他在搞啥鬼名堂,于是装着闲聊来看他。怀远天天干着孤独事,多么望人跟他谈创作啊,他见梁明禄想知他在学校干什么,就拿手稿让他看。梁明禄看了一阵说:“你这不是小说。小说开头要写风景,你开头没有写风景。而且人家那些作家写小说,人物对话都没加引号,你的人物对话加了引号。”
他还了手稿,知道怀远想奋斗,便“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影响他:“我们这些人知足常乐。我最欣赏《真心真意过一生》那首歌,‘何不平平淡淡活到老……不如轻轻松松过一生。’人生只有几十年,我们多活一年,多拿国家一年钱。”怀远心藏鄙视没说话,梁明禄继续说:“现在当教师啥不好过啊!饭碗呢,只要不判刑,就永远是铁的;业务呢,不在人前,不落人后,就行了;职称呢,反正教到老来,人人都是中级职称;工资呢,有政策规定,一根杠子卡下来,多给我拿一分不会,少给我拿一分不敢;奖金呢,领导叫改多少本作业,我就改多少本作业,领导叫写多少页教案,我就写多少页教案,我不得罪领导,他就不会扣我的。活人就是这样哇,要做个啥?”怀远仍然没说话,他想:“我通过奋斗能够成功,为什么要像你们那样作庸人?老庄是败者的慰藉,懒人的托词,不能成为社会主流,我爱《庄子》,不是接受它的思想,而是欣赏它的文学。”
忙假结束那天下午,师生从四面土路陆续来校。学生们背着一周口粮,一路说说笑笑,争论不休,打打跳跳,你追我赶;教工们有的扛着一捆竹子,要用课余编粪筐,有的挑来两筐麦粒,要找学生择石子,有的用床单包了两大包麦穗,挑来学校要在操场拍打,有的满身大汗,弓背弯腰,背着菜籽,提着油壶,明天要在场上榨菜油……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教工们在寝室放下东西,都来古榕树下闲聊休息,大家你问我秧苗插完没有,我问你麦子收完没有,你问我养了多少蚕,我问你收了多少麦。梁桐树说:“我算定今年茧子要涨价就多养蚕,果然卖了好价钱……”梁明禄说:“我今年收了两千多斤麦子,手上老茧都磨出来了,看啊!”说着伸出两只巴掌。一个姓杜的教师二十几年来,把家庭经济当主业,把教书育人当副业,家里常年养着五头母猪,一头公猪,还有两头大肥猪,他每天只要不上课就偷跑回家,捏猪食,抓柴草,练就“劳动人民一双手”,此刻他见梁明禄亮老茧,连忙伸出一双黑黑的牛屎筢:“你那算啥?看我这两只手!”
正说着,有个教师从家里挑来两筐春茧,明天要到茧站卖好价,经过古榕树下,大家一齐围住他,夸赞茧子又白又大,有的说茧子还没熟,有的说茧子已经熟了。杜老师很内行,抓起一把茧子在耳边摇几摇,丢下茧子说:“熟了!”茧子全部挂在他掌上。他用左手摘右手的茧子,茧子挂在左手上,他用右手摘左手的茧子,茧子又挂在右手上。一个年轻教师笑着拿起他的手掌说:“你们看,杜老师这巴掌比锉刀还硬!”杜老师也玩笑,用手掌去摸他的嫩脸,果然锉出血痕来。
大家说完农事,无话可说。梁桐树问:“赵怀远忙假没回,在学校搞啥?”梁明禄说:“在搞㞗没名堂,写小说。”正说着赵大全来了,他弓腰退下卷起的裤脚,抖出大捧泥沙,然后脱下帆布帮子胶底鞋,又倒出一堆泥沙,笑着说:“黄皮寡瘦的,连肉都吃他妈不起,天天就烧柴灶,煮光稀饭喝。”梁桐树说:“连光稀饭都不该喝!这么忙,不回去帮婆娘干活呢,写小说!”一个物理教师说:“他把小说写出来,石头开花马长角。”一个工人诠释说:“小说要作家才能写,你一般人,能写小说!”一个语文教师笑着说:“二天人家像老舍那样出了名,我们大坪初中要修成‘赵怀远旧居’,成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又一个语文教师笑着说:“搞㞗没名堂,头发都在白了。”
怀远火柴完了,这时上街去买,走到校门,听得议论,无比激动,非常愤恨,他认为教工们只重物质,不重精神,比低等动物高级不多,因此上前恶骂道:“低等动物生存的全部意义就是吃喝!人是高等动物,除了物质需求,还有精神生活,我不愿意像兽类,你们对我有意见,也把我没办法!”教工们无言对答,等他走后才叫骂,接着商量医治他。马大毛说:“他说把他没办法,学校把高音喇叭绑在他门外的树上,天天对着他的耳朵闹!”大家笑了,都说是个好办法。
马大毛马上去找皮校长建议,说学校死气沉沉,应在每天三餐和饭后休息时,用高音喇叭给学生放音乐,高音喇叭可以安在赵怀远门外树上,因为那儿距离学生近。皮校长早就知道怀远在写小说,他明白马大毛的意思,同意他的建议,安排他管理学校广播室,负责每天播放音乐,马大毛连忙找了几个教工,把高音喇叭绑在了怀远门前的树上。
第二天,马大毛去场上买歌碟,他选听碟子,听得“财神来,财神来,财神来了要发财!迎财神,迎财神,家家户户快开门……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哟……”,听得“……真真假假怨人生,不如轻轻松松过一生……是非恩怨随风付诸一笑……真心真意过一生……”,他见这些歌曲这么浅显,这么贴近生活,贴近大众,心里非常高兴:“我以为艺术多么深奥,多么神秘呢,才是这么简单!”就选了碟子回学校。中午吃饭时,他进广播室把高音喇叭开到最高音量,轮番播送《财神来》和《真心真意过一生》,就关门吃饭去了。
怀远夜夜梦中也在写小说,天天过度用脑没休息,他非常失眠,神经虚弱,苍蝇从眼前飞过,吓他一大跳,鸟儿在房顶鸣叫,他如重锤砸心,现在哪里受得了这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高音喇叭声。他无比愤恨高音喇叭声,愤恨俗不可耐的歌曲,真想找来梯子,扯断电线,砸烂喇叭,但是他势单力薄,没有胆量,只得连忙出门,逃到野外,去往远处树林里、清流边、山路上躲藏,直到上课时间,喇叭停了,才回学校。有一天,他逃到十几里外的山上,看着大坪场那些大小不等、参差不齐的房子,听着大坪初中远远传来的高音喇叭声,只恨没有几十门大炮把这罪恶之地炸成齑粉!
这天中午,他去行人稀少的山路躲藏,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两岁孩子走在前面,孩子在她肩上不停叫怀远:“爸爸!爸爸……”女人回头一看,顿时涌泪,连忙转过头去低声说:“不是你的爸爸。你没的爸爸……”怀远听得,非常高兴,再也强压不住心里的爱情饥渴,连忙跟去逗孩子,问他爸爸哪去了,孩子不会说话,女人帮他回答,他的爸爸在外打工,遭人杀了。怀远趁着路上无人,连忙问她娘家是哪里,婆家是哪里,房子有何特征等等,女人一一详细告诉他。二人一路亲热聊天,很快要拢女人娘家了,怀远真想跟她去,又觉太唐突,他恨路短,只得停步,女人指着前面说:“那就是我妈的房子。”
怀远时时都想看到那女人,天天都去山路邂逅她。他心烦意乱写小说,很难集中注意力,质量和速度大不如前;而且他和听孝没离婚,离婚多么艰难而漫长;而且听孝无力养孩子,他和那女人结婚后,他要担起三个孩子的重担……他记起有人说过,从来富家出情种,自古贫穷灭爱情,他深深赞同这说法。他想:“爱情这种美好俗事别人才能享受,老天生我是来做事吃苦的。我必须强力压制渴望,不能毁了自己远大目标!”因此他去了几天那山路,就往别处躲避高音喇叭了。
他去学校山那边,发现有个岩洞,树林荫翳,没有人迹,点儿听不到高音喇叭声,就找来石头当凳子,每天躲到那洞里,在膝盖上面写小说,常常坐得背痛腰酸,屁股难受。初中二年级女生每晚睡觉说话到深夜,问题成为老大难,皮校长无法解决,只好等着她们毕业出学校。教师们见怀远每天带着纸笔到野外,仍然能够写小说,又向皮校长建议说,二年级女生寝室不安全,色狼半夜能进去,应该换到赵怀远隔壁的杂物保管室,皮校长心有灵犀一点通,马上找来木匠改整杂物保管室,就叫二年级女生搬进去。
女生们搬到新寝室非常兴奋,晚上灭灯铃响后,仍然闹闹嚷嚷不灭灯,听到值周教师来吼叫,连忙灭灯,一点声音也没有,值周教师象征性地履行一下职责就去藏着打牌,女生们又开灯打跳笑闹起来。怀远睡眠很差,听得隔壁闹声,更加无法入睡,他顿生愤恨,怒声喝斥,女生寝室这才灭灯静下来。
一会儿高压电突然停了,全校一片漆黑,几个打牌的教工无法通夜赌博,梁大牛就到古榕树下扯开嗓子高声叫喊梁听顺来发电。梁听顺住在学校附近,已经回家睡觉,不想起来发电,然而他是农民工,不能得罪任何人,只得连忙起来,打着手电,睡意矇眬来学校。他在发电房拿起柴油机摇手一阵猛摇,柴油机“碰碰碰”响几声,就“突突突”长响起来。他无法回家睡觉,就去梁大牛寝室看打牌,陪着他们熬通夜。皮校长对教工通夜赌博有意见,很想穿衣起床去干涉,但是学校除了梁高儿和赵怀远,个个教工都赌博,他若禁赌,很少有人支持他,他把教工得罪完,光杆司令难司令。他想与其禁而不止,不如不禁,就入睡了。
初二女生听得柴油机响声更加睡不着,几个女生忘记隔壁有老师,你说我的奶子大,我说你的奶子大,说笑一阵起来拉开电灯强行剥内衣。打玩一阵,有个女生饿了,从自己背筐拿出一瓶咸菜,又找调羹——大坪一带叫瓢壳——边找边说:“我要嫖客——,我要嫖客——,哪个偷了我的嫖客——”另一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顺手在她胯下摸一把,用“老师好”的英语谐音说:“梏倒(2)摸你体器儿!”怀远在隔壁大骂,女生们才又静下来。
怀远每晚干涉隔壁女生寝室纪律,道理讲完了,凶话说尽了,女生们开始怕他,后来知道黔驴技穷,不把他的干涉当回事,照旧说话到深夜。他每晚只能等到她们闹够了,隔壁没有声音才能慢慢入睡,可是刚刚睡着,起床铃声突然响起,值周教师吹口哨,吆喝学生做早操,全校又开始新的一天喧闹,他无法睡觉,只得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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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袁隆平,中国杰出农业科学家。
(2)梏倒,方言,意思是强行、强制。
三十 家庭岂是安乐窝
改革初期,国家实行顶班制——每个单位人员退休,都可安排一个子女顶替自己原来的位置。巴西县文化馆有个馆员退休,打算安排女儿顶班,儿子也想终生吃国税,跟他妹妹争了几个月,这天拿起毛大索套住老子的颈项拖到河边去:“老狗!晓霞是你亲生的,我不是你亲生的,我是我妈偷人生的!我们一起跳河死……”老子没办法,只好让儿子顶班了。文化馆顶班的新一辈馆员继承了老子的铁饭碗,却没继承老子那点少得可怜的文艺细胞,他们无事可做,白拿工资,天天买菜做饭吃,打牌下棋耍,满满占着文化馆的编制,致使怀远之辈要下蛋没鸡窝。那个要拖老子下河一起死的馆员,十几年后难耐文化馆的清寒,就停薪留职,下海经商,最近被人杀死了,空出一个编制来。
这天,怀远正在寝室写小说,乡政府的妇女主任来到学校告诉他,文化局的何局长叫他去一下。二十年前巴西文化馆召开创作座谈会,何局长也是业余作者,他跟怀远互有深刻印象,怀远希望命运有转机,不知局长叫他去干啥,莫非是要用他吗?他非常高兴,忙用塑料袋提着《亿万人民跟党走》的部分清誊稿,就去场上赶班车。大坪进城的最后一班车已经走了,他等不得明天进城,冒雨跑去大沟场,要赶最后一班车,他把稿子揣怀里,深怕雨水打湿了。他来到城里已是下班时间,于是问到何局长的家里,何局长看了他的稿子,透露文化馆可以进人的信息。怀远调到文化馆,多好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啊,因此连忙求他帮忙,何局长说:“我俩是笔友,这个忙,我要帮。”
如今人事调动潜规则不再是级别和关系,而是金钱和关系了,怀远知道何局长不会白帮他,打算还是贷款送礼,这次至少要送一万元。他又在大坪信用社贷了高利贷,揣摩何局长的喜好买了土鸡土鸭,再次来到他家里。何局长见他拿出钱来,坚决不收——现在教师调进城,要经县委常委讨论决定,书记县长们下了十万元不伸手,还有人事局和教育局,也要他帮怀远请人吃饭和送礼,怀远送这一万元,不够他打理人事局和教育局的关系——他心里骂道:“老子帮你劳神费心,㞗钱得不到一分,还要倒贴你妈十万元!”怀远认为行贿受贿很可耻,以为他不好意思收钱,连忙讲说许多冠冕堂皇的人情话,用以掩盖他们行贿受贿的本质,再三要他收下钱,何局长严厉说:“现在国家讲廉政,你再不拿走,我马上给纪委打电话!”怀远吓怕了,连忙把钱收起来。
怀远在学校无法写小说,只好回到家里写。他爹妈的卧室窗子光线好,他多想跟他们商量换屋写小说啊,但是他爹怄他丢了家庭写小说,别人家里吃不完,他的家里不够吃,他看怀远如狗屎,不想多看他一眼,进屋连忙“嘭”地关起门,出门连忙躲到野外去,怀远不敢跟他商量换屋子。怀远妈唠叨儿子不会做人,不合大流,痛心疾首劝他说:“儿子啊,你要听话呀,不写小说,干点正事啊!看你一个单位人员,搞得不如农民有吃有穿,人家要笑掉牙齿呀,你要给娘争气呀!我们这么老了,没有要你们兄弟一分钱,就靠我和你爹养猪找点钱,不然我们拿啥生活?我天天在坡上放猪,几个猪儿像野马,挣脱索索到处跑,我鞋尖脚小跑不赢,腿杆摔断好几回!我们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腰杆腿杆再痛都没吃药,我们那点钱只能吃饭啊……”怀远痛心老妈,忧虑家庭,然而又想写小说,他气躁烦恼,很想躲开,对老妈高声吼道:“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这天怀远请来木匠,正要改造他住那屋的窗子,怀远爹来喝道:“停倒!这房子是我修的,老子死了才是你的!你要败家,等老子死了败,老子不见狗屎不发呕……”父子吵起来,怀远爹把怀远屋里的被子枕头全部扔到院坝里,说:“你滚!你带着婆娘娃儿滚,不住我的房子!你能干,你有钱,你工资高,你把他们养得起……”说着拿来锁子将门锁了,不准怀远进屋去。
怀远万语千言想倾诉,很望有人理解他,可是他在赵家湾,能够找谁诉说呢?爱国当然没文化,无法理解他,但是他俩关系好,他犹豫一阵,饥不择食,寒不择衣,便去找他了。赵家湾的石岩下,爱国抡起大铁锤,一锤一锤砸石头,浑身汗水如淋雨。怀远找来,扯了两句,迫不及待倒苦衷,说他没有地方写小说。爱国边砸石头边听话,砸了一阵停下来,抹把汗水摔地上,斩钉截铁对他说:“把你那小说搁倒!”怀远难受,问他为啥,爱国说:“啥子都是假的,肚子饿了才是真的!”怀远万语千言无法说,但是站着不走又想说,爱国收拾工具说:“走哇,到我家去耍哇,我也要收工了。”
怀远跟着爱国来到他家里,爱国拿起老婆搭在饭桌横档上的裤子抹了桌上的泥沙和板凳上的鸡屎,叫怀远坐了,说:“你的日子本来应该好过的……你始终要写你那鸡娃子小说!”怀远说他搞钱没兴趣,没本钱,没信息,更没红色家族和贪官家族的人脉,运用地位和关系轻轻松松搞大钱,爱国说:“那你就该回来和婆娘一起干农活啊?听孝脑壳有点笨,你只当她是一头牛,安排她干活,她不干?你看土地下户,家家户户哪个没粮吃?听孝还在借粮吃;你看家家户户哪个没有大彩电?你连黑白小电视都没有……”说着打开大彩电,观看电视连续剧。怀远“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点儿瞧不起又臭又长的电视剧:“我根本不看电视剧——描写泛泛而然不深刻,情节生拉硬扯不真实,篇幅又没完没了……演员呢,惯用几十年的表演腔,惯用几十年的表演动作,男人只要思考问题就吸烟,女人只要愤恨男人就打耳光……”爱国见他好狂妄:“你简直呢……”忍了一阵才说道,“连电视剧都瞧不起了!你编一个去放啊?”怀远很想讲说莎士比亚,讲说莫里哀,讲说元杂剧,讲说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但是无法对他讲说,他想:“‘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识春秋’,他见识的文学天地,就是这又臭又长的电视剧,我能跟他说什么?我们幼时是整个朋友,如今只是半个了。”他默坐一阵,起身告辞,不顾爱国和他老婆留吃饭,头也不回就走了。
怀远只能忍耐孤独,不再找人吐苦衷。他每天爬上赵家山,冒着暑热坐在灌木丛下,把膝盖当桌子写小说。墨蚊密密麻麻叮咬他,他边写边拍打,有时一巴掌打死几十个。他在硬硬的地上坐得久了,屁股腰背很难受,就倒在草丛休息,蚂蚁满身乱爬,毛虫掉在颈上,他连忙起来浑身搔痒。他天天上山,人们不知他在搞啥鬼名堂,这天他在坡上写得正入神,突然听得窸窣声,他怕是蛇,猛然抬头,却见脚下斜坡上,一个老妇隔着草丛窥视他,然后轻轻退回去。
野外条件很恶劣,他把饭桌搭在门外写小说。邻居路过门前,家人经过桌边,还有怀远爹的满脸怒气,还有怀远妈的不停唠叨,都要分散他的注意,打扰他的思路,他必须努力忘记环境,才能沉在他的小说世界里。这天下午,人们忙着去了田野收稻谷,院里只有嗉囊鼓鼓的觅食鸡婆,跑出圈栏的谁家猪儿,以及野外传来的“嗡嗡,嗡嗡”打谷机的声音,他珍惜短暂清静,争分夺秒写小说。一会儿,太阳西沉,大花蚊早早从竹林出来,从牛棚猪圈出来,从黑暗的屋里出来,嗡嗡嗡且舞且叫,那声音宛如千军万马在远处厮杀。他右手忙着写小说,左手不停打蚊子,满身隆起疙瘩,痒得意乱心烦,他连忙丢下钢笔,双手狠搔。
这时怀远妈杵着木棒背了满满一筐棉花回来,说:“冤孽,普天之下难找第二个你这号人啦!你回来啥事不管,田里地里丢给听孝一个人,听孝干活又慢,我和你爹帮你干,你哥哥嫂嫂看见又要说亏欠。你地里的棉花开得像满天星宿,我实在看不惯,才偷偷帮你摘回来。气象预报说,明天要涨大水,家家户户都在抢收谷子,你那河边田的谷子收回来一颗没呀!?”怀远想起这些该干的农活,更加心烦意乱,收起纸笔去野外,躲开老妈的唠叨。
第二天没大亮,怀远妈起床看天色,见天空积着厚厚乌云,连忙进屋说:“老汉,快些起来!天要下大雨,我们去把听孝河边田的谷子抢些回来,几张嘴巴没吃的,还是要来向着你……”怀远爹不理老伴,翻身向着墙壁继续睡,怀远妈摇他肩背求情说:“快嘛老汉!老天爷马上要下大雨了,我们割多少算多少,长熟的东西遭水淹,多可惜啊……”怀远爹赌咒发誓不管怀远,任他烂成啥样子,他也痛惜稻子遭水淹,只是努力不想,努力忘掉,但是难耐老伴的唠叨,突然坐起身来大骂道:“生你妈那祸害……”就下床拿起镰刀背筐去河边。怀远妈又催了听孝和怀远,就拿起镰刀,杵着木棍,七歪八倒去河边。
四人下田才割几把,头上一声炸雷,马上下起暴雨:
雷公发怒,闪电施威。雷公发怒于是天河倒水,闪电施威因此墨云裂缝。田野里雨幕茫茫,禾苗东倒西歪;山坡上风声萧萧,树木左摇右摆。男人女人衣裳淋透,一齐跑向檐下,转身看雨,深怕天塌;雄鸟雌鸟羽毛打湿,全部躲在林间,侧耳听雷,唯恐祸降。千山淌泥石,滚滚黄流夹带杂草、树木和民房,山神见此生忧;万水归汪洋,滔滔浊浪翻卷木板、牛羊及瓜藤,河伯望之兴叹。
大雨下了三日方停,河水渐渐消退,听孝河边田的稻子埋在厚厚泥浆里发芽,怀远爹、怀远妈、听孝和怀远在田里摸稻子,浑身上下像泥人。他们把裹满泥浆的稻子在水里淘了背回家,用锅灶烘,用簸箕晒。怀远哥嫂看见两个老人给怀远干活,又闹不平,怀远哥一边扫着他的可爱卧室和院坝,一边用哭腔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怀远嫂这家那家串门户,倾倒块垒,诉说不平,讲说怀远那么不成器,两个老人始终顾着他。
怀远家收回几十斤发芽的稻子,大米吃到十月就光了,顿顿只吃红苕萝卜,他的两个孩子舌尖生疮,嘴角流脓,他严重贫血,头昏目眩,四肢无力,听孝天天闹胃病。怀远妈怄儿子不听话,也想放弃不管,但是怀远再不成器,到底是她的儿子,因此常常等到怀远爹和怀远哥两口子都到野外干活去了,才用撮箕端些米面油肉放在怀远屋里。她每顿做饭多做一大碗,吃到最后,把怀远爹的碗底和她的碗底加在一起,舀上锅里的剩饭,背着怀远哥两口子,偷偷端给怀远家。
怀远妈也给老大两口子端饭拿东西,免让他们说亏欠,虽然他们囤里柜里装满陈粮,锅里碗里剩着馊饭。这天,怀远妈给大媳妇拿去一瓢麦麸让她喂猪,婆媳俩站在灶房拉家常,怀远妈想让怀远嫂怜悯怀远,说:“你看啊,别人家庭有吃有穿,冰箱电视样样齐,他家连粮都不够吃……”怀远嫂说:“你生的好儿呢!”怀远妈很难受,却又实在说不起话:“哪个人生儿不想生好的啊!生下地哪晓得是他妈这号货?”她怄毒了,“晓得是这号货,简单得很……”心里说:“丢到尿桶子里淹死就完了!”
怀远爹养猪多年,有点存款,常想拿点给怀远,但是怄他不听话,弄到今天这地步,他的钱哪怕用来擦屁股,都坚决不给怀远一分钱。他见两个孙子嘴舌生疮,新鲜猪肉能清火,他赶场割了几斤肉,拿回家来要让两个孙子饱餐一顿。他和怀远妈炖了一大锅,叫去听孝和两个孩子,又叫老大两口子,唯独不叫怀远去。怀远爹边吃边怄怀远,他知道怀远贫血,但是他吃不完喂猪,都不叫他吃一口,他心里说:“老子让你天天写小说!”
怀远哥两个儿子初中毕业在打工,他和怀远嫂天天吃肉,现在吃了几口就饱了,但是他见弟媳和两个孩子吃得多,他不愿吃亏,继续硬往肚里塞,塞得两只眼珠挺出来,圆圆鼓鼓,眼神发呆。他感到胃里难受,突然放下筷子,双手蒙住嘴巴跑回自己的灶房,把满满肚子炖肉吐在猪食桶里。他吐空肚子,又去硬塞,然后跑回灶房又吐,这样接连吐了好几次,直到听孝和两个孩子放下碗筷不吃了,他才放下碗筷不再塞。
怀远哥在他灶房吐完最后一肚子,提起满满一桶喂了猪,就去大坪医院找医生。他双手抱肚弓着腰,一路呻吟慢慢走,熟人见面招呼他,他连应酬都艰难。
三十一 祝寿
冯攀龙从城北中学正校长调任巴西中学正校长,更比从前荣耀了,大坪乡的人们无不佩服夸赞,有个中年农民说:“又长大了!”一个年轻农民说:“开玩笑啊,巴西中学正校长是副县级!你以为小啦?”大坪许多人都想巴结冯攀龙,尤其那些子女读书想占便宜的,更是想尽千方百计去送礼,有的农民不能直接靠拢他,拉了几重关系才把精心备办的礼物送到他家里。人们更加轻视怀远了,有的笑他越搞越没名堂,有的说他给攀龙提鞋都够不上。
怀远爹天天怄气儿子写小说,入冬生了一病又一病,他的生期是正月初七,他望女儿女婿给他祝大寿,想用女婿的喜气冲掉怀远给他带来的晦气。他精心研究女婿的口味,考虑给他送什么。手工挂面远比机器挂面好,但是因为做面效率低,工艺快要失传了,城里根本买不到,因此他跟老伴商量说:“把我们的新麦子给攀龙做三十斤手工挂面。”他认为精粉最好,反复叮嘱老伴说,“开头两次磨的分开装,后头的麦麸我们自己吃……”怀远妈走路越来越艰难,每次背十几斤麦子到磨面房,她杵着拐杖,移动小脚,在狭窄土路走钢丝,背了几次才背够。怀远妈磨回面粉,怀远爹就请赵丰来做面,赵丰是大坪一带手工挂面的最后传人,老头八十几岁,气息奄奄,走路三步一叹,五步一息,怀远爹四顾茅庐才请来,敬烟敬茶,端水端饭,服侍几天,才做出三十斤面香四溢的挂面来。
怀远爹背着挂面,提着土鸡,在大坪坐车进城,来到巴西中学打听攀龙的住处,一个语文教师连忙帮他背面提鸡,带他来到校长家,怀远姐又把老爹狠狠责备一顿,说她家里多得吃不完。她带老爹参观客厅、卧室、厨房、阳台和卫生间:“这房子比城北中学漂亮多啦!全县中学,城北中学排第二,巴西中学排第一,你以为巴西中学校长简单啦!?”怀远爹不敢教育女儿,参观完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怀远姐拿出许多水果糕点来:“这是芒果,从外国运来的,这是菠萝,海南岛产的,这是月饼,县委书记和县长们吃的!你以为是你一般人吃的月饼?里面有野生的人参,就连水都是几千里外的山上运来的!哦,你以为是一般的山泉水?……这样吃,我教你,”她一把夺了老爹右手的饼子放到他左手,“左手拿饼子,右手撕开一点包装,轻轻咬一口,不要咬多了,然后右手赶忙接在下巴底下,把渣渣末末接到吃了,芝麻大一点都要值好多钱!你以为便宜啦,这是县委书记和县长们吃的……攀龙这下是副县级了,跟副县长们平起平坐……”
中午吃饭,话题扯到怀远,怀远爹讨好女婿,大势数落怀远不争气。共产主义大食堂解散后,怀远姐和怀远该上学,家里穷得买不起盐巴煤油,怀远爹重男轻女,让怀远姐在家割猪草、挣工分,只送怀远读书,怀远姐和攀龙都怄怀远爹偏爱怀远。怀远姐说:“我们三姊妹,他读了九年书,哥哥只读了六年书,我一年书都没读!你们一辈子巴心巴肝保他,结果是啥样?”攀龙也把藏在肚子里的不满倒出来:“你们那阵稍微把心放在中间,送怀碧读点书,怀碧不会是文盲!推荐他读书,家里给干部送了多少礼……怀碧买锅,回来向你要三元,你发发气气给了两元钱!”怀远爹忍气吞声听完,解释那时家里好困难,解释怀远哥读书天份差,初小两次降级,考不上高小才停学等等。
接着,怀远爹把话题引到明年春节,引到他的生期,透露想祝大寿的愿望。攀龙早想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他跟何副县长关系最好,他要借着给岳父祝寿,把何副县长请下乡,让大坪人们看看他的面子,于是答应正月初七在赵家湾给怀远爹祝大寿。何副县长要坐县政府的小车,而大坪各村没公路,大坪乡的书记乡长都很巴结他,他吃过午饭拿起床头的座机话筒拨通大坪乡政府的电话跟王书记聊天,话题扯到怀远爹祝大寿,扯到何副县长可能要到赵家湾,王书记马上表态,从大坪场修条公路通到赵家湾。
冯攀龙春节要给岳父祝寿的消息很快传遍大坪乡,人们田边地头,街上路口,到处在佩服,到处在夸赞,有的说他不简单,乡上专门为他修条路,有的说他教民办,自己跟他打过牌,有的说某某的孩子考分没上线,找他读了评价书,有的说他跟书记县长们关系很好,某某找他调到了县政府,有的说他春节回来,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打算请他作客吃饭。乡人大主席坐在街上杂货店前的板凳聊天:“我给冯校长送了两百个松花皮蛋,一只九斤重的肥公鸡……”他懂吹牛要有几分真实感,“我刚把背筐和公鸡放下,他就说:‘你送这些来干啥?拿走!不拿走我要扔得老远!’嘿!一下把我惹火了:‘你了不起啥你了不起!?你再了不起么,还是我们大坪的人嘛!你的根在大坪嘛……’嗨哟,我那一顿把他训惨了,训得他腔都不敢开!赵怀碧连忙说:‘苏主席请坐!苏主席请坐!’马上给我泡茶。嗨哟,那茶高档!是真正的龙井茶……”一个没有面子的住街秃农民站在跟前听一阵,打听道:“听说冯校长正月初三要回来啦?”人大主席轻蔑讽刺他:“啷个嘛,是不是想请冯校长嘛。”二十几年前攀龙当大队民小教师,有一天赶场去见吴书记,曾把背筐寄放这秃子的屋里,秃子仗着这点旧情,真的想请攀龙吃饭,但是人大主席问他,他不敢承认了。人大主席说:“癞蛤蟆吃天鹅肉——少想!连我想请他,还不晓得轮次排多长……”
攀龙要办大宴,几个年轻精干的教师帮他买了满满大车办宴食材,正月初五他就带着几个教师和学校食堂两个厨师,开着小车大车来到赵家湾。这时赵家湾两个女人正吵嘴,秃女人骂那胖女人:“你婆娘偷人不要脸!老公走了才几天,几个男人候起轮子日你!”胖女人骂那秃女人:“老娘漂亮,才有人日,你秃婆娘哪个日你!?只有你那麻老公不嫌你秃才日你!”麻子骂道:“你龟儿婆娘偷人偷东西,一辈子就只晓得顾你高头横起那一划,底下竖起那一豁,礼义廉耻啥都不讲!”胖女人正要还击,双方看见小车大车来了,以为攀龙请来县上大官,一下没了声音,连忙躲进屋去。别的农户也都以为攀龙请来大官,有的忙把猪儿狗儿关起来,有的藏在门内,朝外窥视,有的一边埋头摘菜一边扭头看,有的远远站着观看不敢说话,只有少数胆大的,才来围着看小车。有个孩子摸了一下小车的“眼睛”,他爹打他一巴掌:“摸得摸不得,你都要摸!”
攀龙他们刚到房前,怀远爹连忙拿烟迎接,门前饭桌的上席,怀远老舅连忙起身让座,接着拿出揣得皱巴巴的低档香烟敬攀龙,攀龙吸着怀远爹刚刚敬的香烟说:“抽着的,抽着的,你抽我的。”拿出自己的香烟敬老舅。怀远姐怕老舅不识名烟,糟踏贵物,高声说:“舅舅,你晓得这是啥子烟不啊?这是副县长级别抽的烟,你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哦,你以为像你农村人,抽八分钱一盒的?”
怀远姐夸完,从包里拿出旧衣旧裤去灶房:“嫂嫂,这衣裳我穿不出世,你拿去穿,你们农村人没关系,看啊,还有八成新,扔了太可惜。”怀远嫂不想要,但是不敢不要,连忙停下洗菜,笑着拿去自己屋里放了。怀远姐又理着一条黑色萝卜裤:“听孝,我这裤子还是好的,只是裤裆这里脱了线,缝几针就可以穿……”听孝在烧锅,笑着站起来,接了裤子就穿上。怀远姐说:“拿去放在屋里,闲了把裤裆缝几针才穿上。”听孝脱下萝卜裤,拿去屋里搁放了。
几个教师坐了一下,就和怀远哥搬拿车上东西,两个厨师也到灶房筹备宴席,怀远爹这里那里忙不停,桌旁只剩攀龙、老舅、老姑母聊天。社会追捧攀龙,极大刺激怀远,他极端反感他爹祝寿,一早躲到野外写书,这时才从山上回来,他见攀龙,不想理睬,要进自己屋里去,姑母说:“怀远,你冯大哥在这儿!”怀远还是沉脸没说话。攀龙大度招呼他:“怀远,我在城里从来没有看到你?”怀远撒谎:“我很久没有进城了。”说着拢去聊天。聊了一会儿,他又反对姐夫,姑母实在看不惯:“怀远,你比起你冯大哥来,那恐怕还争火欠炭呢!你冯大哥白手起家,当到巴西中学的正校长;你有你爹和吴书记给你打底子,但是弄到今天这地步……”
正说着,她的长孙拿着假期作业来请教:“二表叔,‘方寸匕’啥意思?”小伙子去年考上医学院,姑母带他来祝生,让人知道她家出了大学生。怀远正要讲解,姑母笑着说:“问你冯姑父嘛,你冯姑父把那么多高中教师都管得下,把你教不下?”怀远非常难受和怄气,只好不讲了。攀龙不懂“方寸匕”,但是姑母佩服他,他不能在粉丝面前现原形,拿过作业看一阵:“‘匕’就是匕首,‘方寸匕’就是一寸见方的匕首……”怀远越不被人认识,就越想出风头,终于忍不住说:“‘匕’不是匕首,是古代的汤匙,舀汤喝的小勺子,‘方寸匕’就是方寸大小的勺子,古人用它来量药。匕首是短剑,因为像‘匕’之首,也就是勺子的把柄,所以叫匕首。”攀龙强词夺理,蒙蔽文盲,怀远丝毫不让,硬要争赢,姑母怒阻侄儿说:“怀远不要犟,听你冯大哥的!”
初六晚上,赵家湾几处院子灯火通明,彻夜不息,厨师、女眷和帮忙的邻居们办着明天的大宴。到了深夜,屋外水桶结了冰,院坝里的饭桌和板凳上,菜地里的菜苗和胡豆苗上,路边的瓦砾和猪屎上,到处积着一层霜。怀远姐各处视察指示一阵就睡觉,怀远爹妈也想睡,但是外人都在帮忙呢,自家怎能去睡觉?邻居都想二老年纪大,都叫他们去睡觉,怀远嫂也对怀远妈说:“去睡,你有支气管炎!”二老就去睡了。
二老刚睡下,被窝没暖和,怀远姐起床来敲门:“妈……妈……天快亮了,你起来在小灶给攀龙煮一碗稀饭,他早上爱吃稀饭。攀龙吃了稀饭,要回城去接何县长!”她知道怀远妈支气管炎很怕冷,但是攀龙给父母撑了多么大的门面,带来多么大的光荣,攀龙这么高贵,这么有功,难道怀远妈不该给他做碗稀饭?她听怀远妈还没起床,又敲门说:“快点嘛……你起来没呀?”怀远妈磨蹭不想起,但是攀龙多高贵,她的支气管炎再重也要起床给他煮稀饭,因此连忙回答说:“起来啦。”怀远姐教导说:“不要煮干了,加一碗水,放小把儿米,半把儿绿豆,汤稠了才放三片莴笋叶……”她指点一阵,不见回音,怕怀远妈又睡着了,提高声音问道:“我在教你,你听到没呀?”怀远妈说:“听到啦。冷天穿得多,又摸不到电灯开关的索索……”
怀远在隔壁床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愤恨姐姐丑到极点,把老公看得比皇帝还高贵!他想:天寒地冻,老妈摸黑起来煮稀饭,受凉怎么办!?摔倒怎么办!?他认为攀龙没有他的老妈一根指头重!他怄老妈没骨气,叫她起床就起床;他恨自己时乖命舛,没给父母带来荣耀和地位——假如他当高官,有谁胆敢叫他老妈半夜起床做饭吗!?他恨社会趋炎附势,他在倒楣,就连老妈也跟别人跑,丢下儿子一个人——假如这会儿他叫老妈起来给他煮稀饭,老妈要起床吗?他无比愤怒,连忙起床,跑去灶房,咆哮怒吼,打灭老妈刚刚点燃的柴火,端着锅里的水米泼到院坝,然后抱起老妈叫她回去睡觉。怀远妈拿着拨火棒打儿子,气喘吁吁低声说:“你冯大哥还说把你调到他学校……”怀远知道这是攀龙让他后悔,让他低头,他更加愤恨,更加鄙视,觉得整个世界都龌龊,不停“呸!呸!呸!”,差点呸出五脏六腑。
中午,许多客人从四面八方陆续来了,那些请了的,没请的,甚至主家当面推谢了的,那些沾亲的,不沾亲的,甚至主家根本不认识的,都来给怀远爹祝寿。赵家湾每个院子每户人家都挤满了人,许多人没有坐处,就在院坝边、房子后、垭口上和田野里到处蹲,到处站。这时山嘴那边过来两辆小车,后面跟着几辆大客车,小车大车停满晒坝,攀龙陪着何副县长、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巴西中学的教职工来到一片席桌就座。赵家湾一片人海看大官:那些站在远处的,跂脚引颈,鼓大眼睛,张三指指点点,李四低声说话;那些站在近处的,看见攀龙陪着大官来了,连忙让路,王五退到菜地,赵六挤倒别人;那些正在坐席的,嘴巴眼睛两不误,钱七背朝大官,饭碗端在手里,脑袋扭到背后,孙八面对大官,眼睛不在佳肴,筷子夹到盘外。
何副县长、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巴西中学的教职工们吃过宴席回城了,攀龙送客回来,大坪乡党委王书记来献策:“冯校长,安排人收礼钱,让吃了的好走,给那些还没吃的客人腾出地方来。”许多吃过宴席的客人连忙附和,都叫冯校长快收礼钱,我们送了好回去。攀龙哪里瞧得起乡下这点礼钱,许多人送点礼钱,过后这样事要他帮忙,那样事要他帮忙,因此他对大家说:“把各位请来聚会一下,地方窄逼,应酬不周,已经深感歉意,哪好意思收礼钱!”但是客人异口同声,都说冯校长瞧得起我们已是莫大的人情了,怎么能够白吃冯校长,再三要他安排人拿纸拿笔出来记账收钱,不然他们就不走。攀龙实在无奈,只好叫人记账收钱了。
怀远躲避世俗,躲避姐夫的花团锦簇和风光无限,整个上午逃到野外,肚子饿了才回来,看见大堆客人在交钱,他思绪万千,心潮澎湃,无比激动和愤恨,对着人堆高声大骂舔屁股,高声大骂攀龙把他老爹当成赚钱工具。他骂着,冲进送钱写礼的人堆,夺了王书记手里的钞票扔得满天飞。王书记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客人到处喊打,有的说把疯子朝死处打,有的说把坏人抓起来,有的甚至上前踩他几脚。怀远从地上爬起来,怀远爹拿着竹板来打他,听孝见老公成了过街老鼠,哭哭啼啼也骂他。怀远歇斯底里,更加高声大骂,他哥和他幺爹把他拖进屋里锁起来,怀远打砸门窗,骂破嗓子。
这时山嘴响起高音喇叭,乡上老年协会会长向全乡广播讲说孝敬,赞扬冯校长给岳父祝寿,批评有些不孝之子不给祖先拜坟,不为父母祝寿,父母生儿育女好辛苦,生养这种儿子有何用,不如多养几头猪,多喂一只狗!他警告不孝之子,如果不改邪归正,如果不向冯校长学习,老年协会定要带领全乡老人到他门前问罪……怀远更加愤恨,更加叫骂,更加打门,要出来和整个世界拼了!
下午,写了礼钱的客人都走了,晚宴只有两席内亲。老姑母挨着侄女坐,她最佩服侄女婿,低声打听攀龙的前途,怀远姐左手端碗,右手筷子夹着一块牛排,嘴巴凑在姑母耳边说:“还要长大!”肥油滴在左手拇指上。她一舔拇指,肥油没了,接着吃了牛排,又在姑母耳边说:“攀龙要当县长!他连县委书记都请过吃饭!”接着站起来,学习攀龙奉菜的动作和语言,给同桌每个内亲碗里夹去一块肉:“干净的!干净的!筷子是掉了头的……干净的!干净的!筷子是掉了头的……”虽然没谁嫌她筷子不干净。
这时院坝边来了手电光,十一村几个农民仗着攀龙教民办小学时,曾跟他们称兄道弟,联合备了宴席,壮着胆子来请攀龙全家明天去做客。攀龙有个学生在山东当师长,他跟那学生关系很亲密,几个农民有的想通过这关系把自己在山东当兵的儿子升为军官,有的想求攀龙跟县上说话,把邻居关进监狱,最好是判死刑,有的想把自己分数不够的孩子弄到巴西中学读书,有的纯粹为了虚荣,让社会看我跟冯校长沾上了。那带头农民对攀龙说:“我们怕你明天回城了,所以今晚来请你!”攀龙忙请几人入席,但是坚决不接受他们的邀请。
第二天吃早饭,又有许多人来请攀龙全家作客,胆大的直接上门,胆小的或者藏在怀远爹的山墙下,或者藏在邻居家的厕所里,或者藏在山坡树林中,托人给怀远爹带信,叫他出去一下。怀远爹一次又一次出去,都是熟人求他给女婿说情,怀远爹竭力帮女婿推谢,实在推不掉的,就转告女婿,攀龙照样不接受邀请。
吃过早饭,攀龙带着全家上山拜祖坟,后面跟着怀远哥、老姑母、老舅舅和一大群邻居孩子,怀远的两个孩子也在内。大片坟墓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坟里多是三年“自然灾害”的饿死鬼,怀远姐拿了怀远哥背筐里的纸钱,在五座坟前各烧一堆,就对五个饿死鬼说:“爷,婆,妈,二弟,三弟,攀龙当上巴西中学校长了,给你们争了光!他连省上下来的人都握过手,他还要长大,你们在阴间共同保佑他!你们要听话,我给你们多烧钱,你们拿去买吃的。”她提高声音,“你们听到没呀?”她责备威胁,“管你们的,不听话,二天攀龙不认你们!”然后怀远哥点燃鞭炮,噼噼啪啪,震耳欲聋。
怀远昨晚发现那条旧裤,就问听孝哪来的,听孝说是姐姐送的,他感到齐天大辱,心里翻着狂涛巨浪,差点马上拿出去当众大骂。此刻山上光宗耀祖的鞭炮声,使他想起自己的倒楣,想起社会对他的轻视、恶评和叫骂,他异常嫉妒和愤恨,鄙视姐夫的渺小:“当个中学校长算什么!?”他忍无可忍气疯了,高声大骂,找出柴刀,在门坎上奋力砍那旧裤,他边砍边骂,边骂边砍,把旧裤砍成许多碎片,又跑到院坝边,乱砍那株碗粗的橘树,白花花的木屑飞溅在地一大片,人们见他疯狂乱砍,只在心里叫骂,不敢上前惹他。他痛恨衣锦还乡,痛恨光宗耀祖,痛恨一切世俗观念,他满腔愤怒没发完,扔了柴刀,拿起锄头,对着房后山上歇斯底里怒喊他的两个孩子马上回来:“你龟儿些再丑陋,老子来把几个坟堆全部挖你妈啦……”
攀龙他们听得叫骂,知他又疯了,怀远姐要对骂,攀龙连忙制止。怀远姐气愤说:“他丧祖先的德,丢祖先的脸,别人给祖先争光,他还要骂!”老姑母也气愤说:“他把全家人的脸丢完了!”老舅舅说:“这东西,小时候多乖呢,现在啷个变成这样啦?”攀龙说:“他做那些丢脸事,如果不是我保他,县上早就把他开除了!”
三十二 工程未完,数番望欣赏
怀远天天感到处身垃圾和污秽,认为巴西所有人都在愤恨他,叫骂他,贬低他,轻视他,他强烈需要表白自己的高尚情操,发表自己的深刻见地,展示自己的文学才华。
他爹祝寿以后,他在门前饭桌又写出了许多精彩篇章,异常望人阅读欣赏。他十年寒窗无人问,非常孤独和寂寞,渴望一夜成名,人众来访!他想:“歌德名满天下,人们排队拜访,他就躺在床上装害病,叫家佣谢绝拜访者;席勒最烦别人拜访他,有个陌生外科医生未经家佣通报直接闯进门,席勒暴跳如雷赶出去。涝的涝死,旱的旱死,老天怎么不把他们的拜访者分点给我啊!”他远没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克制不住望人阅读欣赏的欲望,这天提着半稿特地进城,在电脑打印店打印出来,要找巴西文坛作者们欣赏。
县城几个小官员,加上一些退休之后不甘落寞,想有身份,闲得无聊,打发时间的人员,虽然个个毫无文学天赋,却都很想有文名,于是请求宣传部和文化局领导他们,成立了县文联和县作协,什么主席、副主席,什么秘书长、副秘书长,什么人事部长、创研部长、联络部长,什么办公室主任、副主任等等等等,为了照顾关系和面子,几乎人人都是“官”,个个都有“权”。那些没有争到官当的,或者嫌弃官小的,就拉帮结派,另立山头,成立了巴西县诗歌协会、巴西县散文家协会、巴西县小说家协会、巴西县戏剧创作家协会、巴西县戏剧理论家协会、巴西县金钱板创作协会、巴西县三句半创作协会、巴西县楹联家协会等等,每个人没在这个协会当大官,就在那个协会当大官。每个协会有报刊,刊载会员的作品,他们“七一”来了写“七一”,“八一”来了写“八一”,国家联俄就颂俄,国家反美就骂美,他们天天用尽脑髓,逼出一些毫无诗意的四句“诗”,或者一些干巴巴几百字的短文,紧跟国家政策走,颂党颂国颂军队,尽管字斟句酌反复改,仍然重复啰嗦不通顺。
怀远鄙视伪文学,什么会员都不是,他点儿也瞧不起巴西文坛,但是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不找他们欣赏找谁呢?难道去找大字不识几筐天天种地的?难道去找街上熙熙攘攘忙着挣钱的?难道去找满屋满屋打牌的?难道去找成堆站在街边看下棋的?难道去找办公室里那些终生努力上爬的?难道去找学校那些虽然教语文但是不爱文学的?他将巴西文坛个个分析,个个筛选,看谁愿读他的小说,看谁能读他的小说。他担心有的对他不满,拒绝阅读,故意伤他脸面,有的看个开头不再看,胡乱送他几句奉承话,有的瞟上几眼,乱贬一通,屁话气炸他五脏。
怀远正踟蹰,碰到王大中。王大中在县城印刷厂印了几千册《怎样才能有个健康身体》,除去印刷钱,除去宴请全县校长钱,纯赚五万多元,现在居高临下问怀远:“赵怀远没教书在搞啥?”怀远好想跟人谈小说,虽然知道“酒逢知己饮,诗对会家吟”,但是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在写小说。”王大中认为怀远写小说远远不如他抄书有出息,非常鄙视说:“写那鸡娃子小说!”就走了。
怀远刚转身,碰到齐天伟。齐天伟前年当了副县长,刚刚上任就受贿,省市决定判他两年监内刑,他跑上窜下讲关系,结果判了两年监外刑——当然,判决书是由法院宣读而非省市党委。他早就听说怀远的情况,现在问他手里提的啥,怀远说是他的小说稿,他见怀远黄皮寡瘦没精神,明显没把饭吃好,衣裤档次是最低,谁人见了都轻视,他知道怀远前途已完了,说:“我劝你几句话:好好找点钱,好好保身体,好好培养自己的孩子,其他空名堂不要搞。”怀远很想跟他谈文学,千言万语正要说,齐天伟知他要说什么话,一句不听就走了。
怀远边走边惆怅,忽听有人叫喊他,他转头一看,见是大坪十村那个据说有点小钱的三十几岁的驼背子,驼背子从对面按摩店出来,像只鸵鸟跑着来到他跟前。鸵鸟年轻时候就想交往他,怕他高傲伤面子,一直没有交往他,现在想他倒楣没工作,地位如农民,没啥可高傲,应该好交往,所以主动亲近他。他双手拉住怀远手,抬头问他在干啥,怀远如实说了,鸵鸟劝他说:“不㞗写那鸡娃子小说!你又不是曹雪芹,何必自找苦吃,人生只有短短几十年,应该享受就享受。”怀远千言万语无法说,只好紧紧闭嘴巴。鸵鸟听说怀远睡女生,点儿也不鄙视他,他怕怀远羞耻,好心安慰他说:“想开点,你那点事算啥嘛。你看那些当官的,拿着人民的钱吃喝玩乐,耍小姐,养情妇,睡的婆娘不知有多少……”他见周围没有人,低声说,“对面按摩店有小姐,去耍不啊?又不贵……”怀远何尝不想耍小姐,但是一是没钱,二是可耻,他这么高尚和高贵,怎么能和嫖客交朋友,他认为鸵鸟劝他耍小姐,简直是在贬低他,因此压制自己对于异性美体的需求,撒谎有事就走了。
怀远走了不多远,看见马大毛从另一家按摩店出来,站在门口望朋友。马大毛老婆的姑姑是省红十字会的会长,姑父是省财政厅的厅长,马大毛和老婆经常背去乡下土产孝顺姑姑和姑父,姑姑给巴西县委书记们打电话,大坪初中优化组合第二年,马大毛和老婆同时调到城里的中学。怀远此刻料定他在嫖小姐,心里鄙视,脸上难看,真想愤愤吐口水,但是又觉自己是小人,正在犹豫时,马大毛瞟他一眼,愤愤吐了口水进店去。怀远怒火中烧,全身发热,想象杀人,忘了看路,一辆汽车在他面前嘎然而止,司机伸出头来大骂他,他才知道自己差点被碾死(1)。
怀远漫无目标到处走,一面继续考虑找谁读小说。何颂君文革时期曾在省刊发表两篇假大空的小小说,虽然二十几年没有再发表,但是仍在天天努力写,怀远因此去找他。何颂君正在屋里苦苦研读《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和新任总书记关于文学“要写主旋律,要写正能量”的讲话,听得有人在敲门,开门见是赵怀远,他想自己既是文化馆的馆长,又是县作协主席,他这巴西文坛的领袖,应该摆起权威的架子,正要说他很忙,谢绝会客,但是他的《算命》很想让人欣赏,就让怀远进门了。怀远天天做着孤独事,见到同行很高兴,坐下拿出小说来,滔滔不绝说创作,何颂君也拿出自己的《算命》要他看,于是二人互相看作品。
《算命》写一个无业小混混在街上算命骗钱,这时县委书记装着来算命,戳穿他的小把戏,然后教育混混务正业,混混听了书记几句口号话,三观顿时改变了,不再骗钱,回家种地,成为全国首富,当了人大代表。怀远边看边在心里鄙视:“县委书记天天忙着跑上层,要官当,或者躲避群众,藏在高档会所开会,或者收受贿赂,藏在高档酒店吃喝,你在街上能够看到县委书记的影子吗?就是你文化馆长也难见到县委书记,何况一个小混混!况且,人的三观自幼形成,几句干口号能够改变吗?况且,在这城市化的今天,种地若能成为全国首富,那些房地产开发商为啥不种地?”
怀远正想着,何颂君把小说稿还给他:“看不完。你这要不得,写有我们国家的阴暗面。”怀远说:“阴暗面不能写吗?”何颂君说:“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早就讲了,光明写四根指头,黑暗只能写一根指头……”怀远激动说:“毛主席的指头理论是错误的!假如现实生活的黑暗占四根指头,光明占一根指头,难道作家也只能写一根指头的黑暗,写四根指头的光明吗?作家要真实反映现实生活,不能替党派作政治宣传,毛主席要文学为政治服务,虽然帮助了他的政治,但是损害了他的治下的文学——你看他治下那么多天才作家,产生了一部世界级的伟大文学吗?只产生了二流三流不入流的小文学!所以我们文学的皇帝不是毛主席,而是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曹雪芹……”何颂君愤怒说:“算啦,我不跟你说!我要出去买菜。”说着站起身来。
怀远走在大街上,脑子继续找读者。何颂君算是巴西文坛的翘楚,余者比他更加差,他能找谁读作品?他正打算赶车回大坪,碰到师范同学孙文海友好招呼他,孙文海胸无点墨,极端平庸,不管哪个方面都无能,怀远心里很嫌弃,但是他多望人理解他、了解他啊,他有满满肚子精辟见地想要说,便跟他站着友好说话,迫不及待倾倒他对社会的满腔怨愤,忙又扯到他的文学创作,希望孙文海帮他宣传出去。孙文海听得来瞌睡,笑着和气劝他说:“不㞗写小说,和婆娘搭伙做饭吃,空了没事干,打点小麻将,就把时间混完了……”怀远说:“这是你们做的事,不是我做的事!你们时间用不完,我的时间不够用。”
陶同浊调到巴西文化馆后,继续紧跟国家形势,配合党的中心工作,努力创作能够发表的作品,去年他在省刊发表一篇两三万字的中篇小说不久,一家电影制片厂的导演把他的小说改成电影,电影因为宣传党的中心工作得了国家文艺大奖,陶同浊也就跟着一下红起来,不仅马上调到市上当了文联作协领导人,不仅老婆孩子全家农转非,而且当了省作协的副主席,作协文联的工作和各种交往应酬,使他顿时成了大忙人,他想写本长篇小说匹配现在的地位,一直都没时间呢。
二十几年前,怀远和陶同浊都是巴西文化馆培养的业余文学创作骨干,现在很想跟他聊文学,就在书店买了他刚出版的小册子带回家去读。他见陶同浊走红的那篇小说虽然简单,虽然还有文革遗风,主要情节之中夹杂一些水话、假话和不通顺的话,却有两个细节较生动,这在当今文学多么难能可贵啊。陶同浊现在地位比他高得不止一点儿,他努力寻找陶同浊作品的优点,努力高看陶同浊的作品,努力佩服陶同浊,以便见面聊天才和恰。
这天,怀远带上《亿万人民跟党走》的半稿去市里,问到陶同浊的办公室,跟他谈论文学很快畅,不像他跟何颂君,越谈心里越鄙视。谈到文学作品的生命力,怀远一不小心戳到陶同浊的痛处:“我最瞧不起那些过眼云烟。”陶同浊说:“你连过眼云烟都没写出来!”怀远拿出《亿万人民跟党走》:“你看我这是不是过眼云烟?”陶同浊连忙说:“我哪有时间看你的长篇!我的长篇小说酝酿很久都没写,”接着倒出大堆荣耀,精神非常地幸福,“还有我评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材料马上要报上去,还有省作协开会的发言稿没写,还有中宣部副部长要到省作协来视察,还有王市长约我今天上午去见他,我马上要走,不可能和你长谈……”怀远羡慕说:“你现在肯定没有孤独寂寞。我非常孤独寂寞,非常渴望交朋友,可是除了你,一个也没有!”陶同浊说:“你那么可怜?我们再背时么,还有几个朋友哇。我给你介绍一个。”于是写了马千里的姓名和电话给怀远,“就说是我介绍的。”
马千里读了几本西方现代文学就想当作家,却又没有作家的天赋,因此尽管费尽脑髓,半生不熟模仿现代派,写了许多短篇小说然而一篇也没发表过,便用单位解决的下岗钱自费出版一本短篇小说集。怀远跟他认识后,二人互相看作品,怀远使出千钧毅力读了他几篇,只见篇篇叙事不清,很难读懂,枯燥乏味,毫不生动,全然没有一点文学性,马千里看完《亿万人民跟党走》的第一章,非常赞赏和佩服,很想接着欣赏第二章,却又想跟怀远讲说他的短篇小说集,大谈这是出版社正规出版的,不是私人偷偷印刷的,心里充满莫大成就感。怀远一心要在全国最著名最权威的出版社出版稿酬书,哪会瞧得起他这省级出版社出版的自费书,他认为当今中国出版自费书很容易,只需具备三个条件就能出——一是不反党,二是乱七八糟凑够几万或者几十万字,三是给出版社拿几万元钱——但是他没说出这看法,他怕得罪马千里,今后没有一个说话人。
怀远回到家里继续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写出一章又一章丰富精彩的内容,很想又让马千里欣赏,而且他有国家、社会、个人、文学等等许多话,天天没有一人听他说,他多么想对马千里倾倒啊!他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欲望,尽管痛惜路费钱,这天带着新写的篇章,又去市里打印出来,电话约会马千里。马千里出来了,他们找了低档茶馆和饭店,一边喝茶吃饭一边聊天,怀远滔滔讲说精辟见解,以致马千里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机会,只是喝茶吃饭听他说,这样相聚几小时,怀远只得又回家。
怀远常把新写的篇章拿去让马千里欣赏。他知道现在这时代,文学极度边缘化,免费让人读小说,很难找到一个人,他怕马千里不读他的小说,因此每次喝茶吃饭,他都争着给了钱,尽管平时在家里,他连茶都喝不起。他请人读小说,花了不少钱——这对他来说——有时为了节省钱,他把新写的篇章送到马千里的家里去。他只图自己说完倒尽才快畅,每次见面忙着滔滔讲说,无暇留心马千里的观点和感受,当然也就无从知晓马千里的观点和感受。马千里非常反感他对党和国家的指责,有一次实在忍无可忍,抓住他的疏漏痛加驳斥,说:“你可以走了,我家马上要来客人!”怀远从此和他断交了。
陕西有个新锐文学评论家虽然还不著名,怀远读他几篇文学评论,发现很有见地和眼力,他非常佩服,很想跟他见面交谈,让他评论《亿万人民跟党走》,可是陕西那么远,他这毫无名气的草根,费钱费时费精力,好不容易访到他,相谈顶多几小时!他这样想着,只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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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其时巴西县城街道人车混行。
三十三 义务没尽,几度停创作
大坪初中优化组合几年后,教师工人照样天天打牌耍,谁也没丢铁饭碗,皮校长见教师风气反比从前坏,教学质量反比从前差,他的“改革”无法再进行,只得回头走老路,教师任课还是学校安排。他两次带信要求怀远回校任课,怀远教书没前途,宁愿只领一半工资写小说,因此没理皮校长。这周星期六下午学校放例假,怀远正在门前饭桌写小说,他的两个孩子从大坪初中回来说,皮校长又叫他们带信,说他如果再不回校上课,学校就当自动离职处理!
国家规定:职工自动离职,政府除其编制和工资;教师教龄二十年以下者如果病退,退休金为病退当月工资的百分之六十。怀远教龄未满二十年,正在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决定给县人民医院的医生和县人事局退休股的股长送钱搞病退,全心全意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他停下创作,又在大坪信用社贷款一千元,进城送礼、体检、办手续,先后跑了两个月,终于搞成假病退。
怀远办了病退不久,他的两个儿子初中快毕业,这天下午他在门前饭桌一手挥打大花蚊,一手心烦意乱写小说,两个儿子放学回来说要填写报考志愿,班主任在班上讲:巴西教育局委托邻县师范学校培养美术生,美术委培生毕业以后国家分配工作,但是除了要交普通师范生交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个委培生额外要交两万元委培费。怀远想他两个儿子继承听孝一半基因,学习成绩很普通,委培生的文化录取分数比较低,他想让两个儿子读委培,但是计算他们委培三年一切费用十几万!他更加心烦意乱,真想扔下家庭逃到远处写小说,然而听说将来学生大学中专毕业后,国家不再分配工作,不再有铁饭碗,他想两个儿子因他不负责任而未端到铁饭碗要恨他。成都一所高档私立中学每年都用高薪吸引全国各地教师,他决定停下创作去应聘,让两个儿子师范毕业后,再来完成他的大事业。
美术委培生升学考试前,他送两个儿子到县城,安置在私人美术培训班学习后,忙去成都那所高档私立中学应聘。暑假里,他带领两个儿子到市上升学考试后,回来又撑笑脸,小心翼翼找到大坪信用社主任,贷到五万元高利贷。下学期开学前,他带着五万元学杂费,把两个儿子送到邻县师范学校后,连忙赶去成都私立中学任教高中语文。他到成都教书的消息传开,大坪初中教师非常难受,有的说:“那鸡娃子私立学校,用八抬大轿来抬我,都把我抬不去!”有的说:“私立学校老师学生都是公办学校扔出去的破铜烂铁。你想,连赵怀远那样的货色都去当了教师,私立学校有啥好教师?”有个女教师说:“他哪里在成都教书嘛,在伏虎场上一个私人办的小学补习班代课,那天我到伏虎走亲戚,亲眼看到他。”另一个女教师说:“你说错啦!他在成都捡垃圾,大坪有人在成都碰到他,他还有点不好意思,躲躲藏藏的。”一个男教师说:“肯定他遭小学补课班赶走了,才到成都捡垃圾!”
怀远年轻时候,他爹经常说他不合社会大流很吃亏,经常说他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听孝没思考,盲目受影响,她见丈夫全是错,只要怀远说话就反对,只要怀远做事就阻拦——她不知道对与错,反对阻拦丈夫是她的习惯。两个儿子自幼受她的影响,长大又听社会骂怀远,也都认为怀远全是错,又对爸爸嫌弃妈妈很不满,因此半年整月不跟怀远说句话。怀远在成都教书,经常给两个儿子打电话,可是才说一两句,他们马上就关机;寒假暑假回到家里,他跟两个儿子说话,可是他刚开口,他们就不耐烦,甚至走开。他想武力教育,但是两个儿子比他高,他若动手打不赢。他怄气很想停供学费生活费,早点回来写小说,但是难断骨肉情。
三年后,怀远两个儿子中师毕业了,他已还完高利贷,不顾高薪吸引和校长劝留,毅然辞职回家写小说。巴西县的学校越是级别高,教师人数越超编——有的教师无学识,会拉关系混社会,为了满足虚荣心,送礼送钱挤进去,无法上课天天耍,白拿工资一辈子——而全县许多偏远村小缺教师,农民孩子八九岁,没有老师来启蒙。师范毕业生最没资历扯不起,新上任的教育局长拿捏pa柿子,把今年毕业的师范生全部分配到村小,因此怀远两个儿子和大坪初中另外两个教师的师范普通班毕业的儿子都到了村小。
怀远知道两个儿子是庸人,如果不跟社会走,比他更加难生存,他想:“庸人有庸人的幸福,何必定要他们努力向上,出人头地?”因此教育两个儿子说:“你们这下出身社会了,去学社会的错误,莫学我的正确,你们要跟社会合流,不要像我,讲什么真理、正义和崇高,我从小上了书的当……”两个儿子当然不会学习他,他们决心和社会一个样,比如尽管他们工资低,别人结婚、祝寿、治丧、乔迁、升学、当兵、孩子满月、母猪产子等等邀请他们吃宴席,他们借钱也要去,比如他们不会打牌,为了跟人混,只要有人约,连忙跑去学……打牌新手输钱多,这天几个教师想赢新手钱,就约怀远一个儿子去打牌,怀远的儿子牌牌输,好不容易赢一牌,有个年轻教师欺他是怀远的儿子,输了不给他拿钱,他和怀远的儿子争吵说:“你是赵怀远的种!啥子雀雀下啥子蛋,你还是你爸那一套!”
两个教师天天巴结皮校长,半年后皮校长把他们的儿子调到初中来上课,剩下怀远两个儿子在村小。两个教师的儿子到了初中,比他们爸爸还高兴,天天意气风发,趾高气扬,说话声音特别高,走路脚步特别响。他们妈妈更高兴,天天到处夸嘴儿子调到初中了,贬低怀远没出息,两个儿子在村小,就连许多农民都说怀远两个儿子将来找不到老婆。怀远难受窝囊气,天天一面写小说,一面不忘两个儿子的调动。国家开始重视美术教育了,巴西别说农村学校,就连县城也没一个美术教师,师范美术专业毕业的,调进城里容易些,但是还是要送钱,只是送得少一点,他还完贷款,还有余钱,决心要把两个儿子调进城。
大沟区教办唐主任很和气,怀远跟他关系比较近,他经常战胜羞耻跑大沟,邀请唐主任全家进饭店,托他转手送钱,把他两个儿子调进城。这天他又去唐主任家里请全家,坐在客厅喝茶时,唐主任问他跟听孝的关系,怀远讲说听孝脑子笨,唐主任说:“我看不笨嘛。”怀远万语千言不知说什么,想了一下说:“你们外人没有看到她做事。我举个例子:柴灶上的煎药罐子破了,放在灶上好几年,灰尘积多厚,我一辈子不摔,她一辈子不晓得摔了,放在灶上占地方。反正是个破罐子……”还没说完,唐主任老婆从卧室出来听到后半句,以为怀远在说自己反正是个破罐子,连忙委婉劝导说:“要不得,赵老师!不要‘破罐子破摔’,不要‘以烂为烂’(1),你又不是烂得锅铲子都铲不起来的人,‘改了就是好同志’,你还能够成好人!”怀远听得,非常难受,不知浅薄社会怎样议论、误解、愤恨他,怎样叫骂、造谣、诽谤他,才有无脑愚妇受影响,跟着社会看他是烂人!他很想辩解,但是一句也不敢,害怕露出满心的鄙视和厌恶,他正在求她老公呢,只能撑着笑脸听劝告。
不久,怀远两个儿子一个调到城关第二小学教美术,一个调到城关第三小学教美术。怀远不再操心儿子事,全心全意写小说,可是不到半年,他的老妈瘫痪越来越严重,睡在床上吃饭要人喂,解便要人背,怀远爹做饭、喂饭、种菜、放猪、背老伴,累得快要倒下了。怀远心痛二老吃苦一辈子,没有享受一天福,自责没有能力当官和发财,没让二老过上别人父母那样的生活,哪怕只一天,他也心安点。他努力忘掉这一切,仍然天天坐在门前饭桌写小说,有时写到精彩处,眼前暂时没人影,耳边暂时没声音,大花蚊也暂时没有出来叮咬他,他正行云流水,笔吐珠玑,他爹愁苦气躁叫一声:“怀远来背你妈,我背不起!”他只好连忙放下笔,去到老妈臭气熏天的屋里,把她背到屋角坐在凳子上,然后抱她坐在便桶上,忍住桶里夏天屎尿的臭气,搂住老妈两腋等她解完便——那时他们没见市场有卖病人坐着解便的椅子,只得天天受这罪。
怀远爹已经八十几,这天上山放猪摔成粉碎性骨折,怀远急忙要把老爹弄到县医院,但是他托唐勇帮他行贿后,余钱只有两千多,怀远哥嫂有钱不拿出来,怀远爹只得叫怀远从他箱里拿出他和怀远妈多年养猪存的五万多元的存款单,怀远连忙租车,和怀远哥把老爹弄进城。兄弟在县人民医院忙了三天,怀远爹的五万多元已用完,怀远无钱交费,医院马上停药,怀远愤恨医院,但是全国医院都这样,他哪怕拿刀杀医生,医院仍然要断药。怀远姐几次来看老爹——攀龙说是工作忙,一次也没来——她见老爹还在危急中,用她瞒着攀龙积攒的几千元私房钱给了两次药钱,以后就没再来了,怀远让老爹睡在医院毫无益处,只得和怀远哥把病人弄回赵家湾。
两个老人睡在床,每天喂饭解便事很多,怀远要叫怀远姐回来共同服侍老人。怀远哥嫂和在外打工的儿女们,历来是把攀龙视为骄傲和荣耀,多年一直搭起梯子舔屁股,现在怀远嫂连忙反对怀远说:“女子嫁出去,老人是儿子的事!”怀远看过婚姻家庭法和遗产继承法,愤怒说:“如果老人有几百几千万遗产,他们不回来分吗!?他们不管老人,我就打官司!”攀龙在城里放话说:“叫他马上打官司,我在法院奉陪!”怀远真想打官司,但是他的心里装满《亿万人民跟党走》,他怕费心费时又费钱,而且他知攀龙人际广,定然结交肖少民,巴西法官那素质,不依法律乱裁决,他能有啥办法呢?这样想着,他一再拖延,最后算了。
兄弟谈判二老事,怀远哥嫂看见老爹伤势这么重,点儿没有痊癒就出院,定然难得活几天,就说他们服侍怀远爹,怀远服侍自己妈。怀远每天边在门前饭桌写小说,边和听孝服侍他老妈,并且操心听孝做事情,经常喝斥她把稀饭煮成干饭,把干饭煮成稀饭,把米饭烧焦,把锅底烧穿等等等等。他的一个儿子和本校女教师结婚,这天儿子回来跟他说,田萍怀孕上课很困难,要他妈妈进城帮着他们做家务,怀远想他小说多重要,听孝走了,他一个人既要背抱老妈解便,还要做饭和喂饭,小说无法写一笔,他多希望家人支持他的大事啊,于是跟儿子商量说:“你们暂时引产,等我把书写完了再怀孕……”他没说完,不料儿子想他好不容易谈成一个端着正经饭碗的女教师,爸爸才要拆散他们,叫他把孩子倒进粪池里!儿子伤怀大哭,说怀远好坏好恶毒,拿起菜刀要杀他。
怀远爹出院时,怀远在城里买了两把病人坐着解便的椅子,听孝进城后,他一人背抱老妈大小便。怀远妈越来越便秘,一天大便小便几十次,每次努力屙,只有丁点儿,怀远刚刚把她背上床,她又哭着嚷着说胀痛,求叫儿子做好事,说她再解一次不解了,尤其是夜里,怀远好不容易刚睡着,老妈把他又叫醒。怀远爹多处骨折浑身肿,别人稍微碰着他,他就痛得喊天叫地,解便根本无法背,只能几人轻轻抬,怀远尽管兄弟分工,听得老爹叫,心里如刀割,连忙跑去帮着抬。其时农村刚通电,但是没通天然气,地方电力很腐败,每度电费两元多(2),怀远做饭用电舍不得,每天烧柴做饭很费时,还要熬药、喂药、喂饭,服侍两个老人大小便,小说一笔也没写。他天天服侍病人,无法干他爱好的事情,迟迟不能创造辉煌,实现理想,他非常气躁烦恼,真望老妈早点死,但是自幼老妈把他当成心头肉,他一天也没回报过,老妈多么善良多么命苦,他用服侍老妈时的辛苦、枯燥、乏味来折磨自己,才能感恩老妈,减少内疚。
怀远爹出院不久就死了,怀远服侍老妈三年后,终于熬完苦日子,请来几个至亲送葬,坚决不准敲锣打鼓放鞭炮,坚决不收客人饭食钱。他先前回家写小说,听孝给他做饭吃,现在反正都是自己做,不如换个地方完成《亿万人民跟党走》。巴西境内落霞湖,房租便宜风景好:
碧水万顷,远山连袂于湖际;红莲数亩,近鱼崭头在叶边。渔舟数点,水畔散落村树农家;飞鹜一行,天边映衬朝云暮雨。浅水处,一群麻鸭追小鱼,湿地里,几只白鹅采嫩草。有时残月高移天幕,农夫扛起犁耙牵牛而出,清晨佳景特愉情;或者夕照倒映湖底,村妇背着柴草拉羊以归,傍晚良辰最赏心。广宇多么静穆,偶尔才听飞机嗡嗡一阵;大地何等安宁,间或方闻走狗汪汪几声。
他安葬老妈得自由,忙去那里租房子。湖畔一家农民的空房,窗下就是广阔的湖面,光线很好又僻静,最是他的好地方,既可全心于小说,又可极目于远山。落霞湖的电费低点儿,他一边创作一边用电做饭,虽比烧柴省时些,但是仍然要占创作的时间。他照样粮油肉蔬一锅熬,照样做一顿吃几顿,哪有时间换口味。他的电锅很老式,饭煮熟了继续煮,他经常放上粮油肉蔬就去写小说,全心钻进小说里,压根忘了做饭事,几次烧成焦木炭,烧坏电锅和线路。他最厌烦顿顿洗锅碗,总是挨到下顿煮饭才去洗,有时甚至不洗就煮饭,虽然知道不卫生,但是已经成习惯。他争分夺秒写小说,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他连做饭也在想:“时间又过一小时!”他连洗漱也在想:“时间又过几分钟!”
他多次想在城里大儿的租房写小说,一锅吃饭省时间,但是听孝半脑残,一举一动没脑筋,他一看到就怄气,而且他不喜欢城里的灰尘和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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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破罐子破摔”,“以烂为烂”,都是巴西一带的俚语,意思是:反正已经是个烂人,或者事情反正已经搞烂了,干脆不管不顾,放开手脚乱整。
(2)民用非商业用电,全国统一每度五角几,这是后来的事情。
三十四 出版《亿万人民跟党走》
几年后,怀远在落霞湖畔终于完成巨大工程。他买了电脑,输入手稿,边输边修改,边改边欣赏,心情从未有过如此愉悦。他多希望全世界都读他的小说啊,但是在这物欲横流文学大大边缘化的时代,多少人愿读他的小说?多少人能读他的小说?
他在电脑改了好几次,这天带着U盘进城打印。他提着打印稿走在街上,还是望人欣赏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但是巴西没有一个像样的,他只能克制强烈希望,休息一月去北京。他在县城书店翻看当代著名作家的作品,要和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作比较,有个中国作协驻会副主席,出了十几部长篇,得了几十项大奖,身兼文坛多少要职,手握文坛许多大权,决定全国作家作品的命运,地位赫赫威威,名气吓人几跳,他连忙买了他的代表作,急急赶车,回去拜读。
他读了不到五百字,发现副主席的代表作毫无内容,尽是水话,而且很有几处语法逻辑错误。他顽强意志服苦役,耐着性子往下看,发现故事生拉硬扯,情节自相矛盾,语法逻辑错误随处有,时而夹杂肤浅空洞的议论,全是文革时期假大空的遗风,而优秀文学必须有的生动细节呢,他读了老半天,一处也没有……他越看越气愤,越看越鄙视,真不知道副主席何以混到那样高的地位!他认为后世读者最公正——后世读者跟今世作家毫无关系、感情、利益、金钱、美色等等的交葛,也不看今世作家的后台、地位、名气,也不管今世政治的敏感禁忌和条条框框,他们只看作品好不好。因此,文学史上才有许多作品当时大红大紫,后世弃如敝履,当时默默无闻,后世价值连城。
他认为文学不以作品数量论优劣,不以作者地位论优劣,他愤愤丢开副主席制造的文化垃圾,拿起一张报纸来阅读。他见报上有篇文章揭发河北省一个读博的省委副书记,出版二十万字的书籍,就有十八九万字,原文照抄中外学者的著作,文章作者把书记剽窃的著作的书名页数列得清清楚楚。怀远更加鄙视,更加自豪,他想:“这中国作协副主席和这河北省委副书记,他们的地位、权力、名气和社会能力,当然比我高万倍,但是若论创作,他们给我当学生,我一脚踢开十万八千里!”
怀远收拾行李去北京,要找著名出版社。他省钱不买行李箱,而向农家讨要空袋子,农家给他一个装过小麦玉米的大麻袋和一个包装十斤猪饲料的塑料袋,他用大麻袋来装烘干的馒头,用饲料袋来提书稿。饲料袋子提书稿,他嫌有点不漂亮,但是他素来恶恨那些用豪华包装掩盖着的假冒伪劣产品,深恶那个国家作协副主席和北大、人大、复旦那些学问浅薄、舔菊逢迎的著名教授和专家,用高高位置和大堆头衔掩盖他们“马屎皮面光,里头一包糠”的本质,他认为饲料袋子提书稿,耐用而又不花钱,没有什么不妥当。他想:“难道我的书稿装在饲料袋里,质量就变差了吗?编辑审稿,不审袋子。”
怀远在北京下火车,右肩扛着大袋干馒头,左手提着饲料袋里的书稿,到处寻找价钱最低的住宿,很想住下喝水吃馒头。他边走边看那些豪华雄伟、门卫森严的摩天大厦,那些高墙环卫、绿荫掩映的宽广庭院,料想定是红贵达官们的地方。他多希望生在红贵达官之家啊,红贵达官之家占据国家各种重要岗位,拥有庞大社会关系和资源,孩子们一出生就有大帮有地位、有能力、有人脉、有信息的叔叔阿姨,无须努力就被高层认识,甚至傻子也有将军头衔。他奋斗一辈子,休想得到别人刚一出生就拥有的地位、金钱、教育、环境和人脉,他的奋斗终点远远不如别人的奋斗起点高。他别说生在红贵达官之家,就算他的祖先当马夫,当小贩,阴差阳错落在这地方,他如今也是皇城根的老北京,多了许多成功的机会和条件,哪像现在精疲力尽走大街,就连喝水吃馒头都没地方。他问了几处小旅馆,价钱高得吓坏他,连忙转身离开了,继续疲走在大街。他问了很多人,走了很多路,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条件最差的地下室,他又饿又渴,累得要倒,犹豫一阵,忍痛掏钱,住进白天也要开灯的又脏又臭又潮湿的小单间。
第二天,他提着书稿乘坐公交地铁,找到全国最著名的那家出版社。他在大门外面来回走,心情紧张不敢进,想这地方曾有多少名家进出,达贵造访,他毫无地位、名气和关系,门卫要他进去吗?他又想起那个中国作协副主席,那个河北省委副书记,他的紧张骤然减少,胆量一下增加,从容不迫去到门卫室,说他要找一位著名编辑。门卫见他衣着低档,病容黄瘦,手里提着饲料袋,袋上印着饲料厂家红红绿绿的广告字,还有几只肥猪在抢吃,因此坚决不让他进去。怀远正跟门卫争吵,出来一个老编辑,老编辑听他妙语连珠,颇有见地,带他进去见那著名编辑。著名编辑见他从饲料袋里拿出大堆书稿,真有点儿怀疑稿子的质量,但是又想文学有时不合常理:比如《三都赋》洛阳纸贵,完全该由当时名气最大、地位最高的文坛领袖写出来,但是偏偏出自左思之手,左思当时毫无名气,而且身体瘦小,说话口吃,就连他的父亲都轻视。因此,著名编辑不露声色接了稿。
怀远在地下室住了几天,跑到六环以外租了一间当地农民的便宜房,买来米面肉菜、锅碗勺筷和床单被子,等待编辑的答复。他每天没事到处跑,常常跑到城中心,希望碰到那些能够帮他改变命运的高官和名人。他听说伏虎镇有个初中毕业的孤儿流浪到北京,在公园碰到一个老人生急病,老人房子就在公园旁,孤儿连忙扶他到家里,端水拿药干家务,尽心尽力很听话,老人家里只一人,保姆昨天刚走了,见他勤快又听话,把他留下当男佣,孤儿后来才知老人是外交部长的老爹,更加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几年后老人去世,外交部长把他移民到了美国去。怀远希望有这好运气,可是北京人海茫茫,车流匆匆,人们又都没在身上标身份,他在哪里去碰高官和名人?李杀敌已是正部长,怀远尽管不服他,若是能够见到他,无论如何也要战胜自己,努力跟他亲近和友好,可是杀敌自从离开赵家湾,别说几十年后回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望乡亲们,就连巴西县委书记都不知道他的通信地址和电话号码。
这天,怀远手机接到著名编辑的电话,第二天他到出版社,著名编辑对他说:“我和总编放下别的工作,一气读完你的《亿万人民跟党走》,我们认为小说规模宏大而又通体完美,从总体构思到每个细节,乃至语言文字和标点,都没一点瑕疵,尤其书中许多生动细节很精彩,给人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几个主要人物的性格非常鲜明,形象非常典型,蕴含许多深刻思想,书稿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思想价值,但是题材不好,写了三年‘自然灾害’和文化大革命,不能通过出版行政部门的审核,因此我们无法出版你的书。”怀远说他一直蜗居乡里,不知党的出版政策,不知国家禁写三年“自然灾害”和文化大革命,著名编辑说:“也不是绝对禁止写,这要看你怎样写。最近有本小说写了三年‘自然灾害’题材,开头大量描写全国大天旱,接着歌颂河南信阳地区的农民体谅党,饿死都不抢粮仓,饿死也要跟党走,党叫全民大炼钢铁就全民大炼钢铁,党叫打着灯笼火把出夜工就打着灯笼火把出夜工,有的黑夜背矿饿死在路边很心甘,死前梦想飞到共产主义天堂,死后三天才由临近农民掩埋,有的黑夜拔棉杆病死在地垄,死前念念不忘党和毛主席的恩情,家人天亮才发现他的尸体,据说中宣部已经批准出版了。”怀远说:“以前有写文革的作品,最近几年书店没有文革题材的作品了。”著名编辑说:“国家划了红线:文革、基督教、民族分裂这三方面的书籍一律不能出版。”怀远说他放弃享乐、家庭和健康,好不容易才完稿,结果白白浪费几十年,著名编辑说:“你放到将来出版,万一国家政策有变化呢?”
怀远想碰运气,希望碰到胆大的出版社,因此到处送书稿。他半夜起来做饭吃,一早去挤公交地铁到城内,耗费时间几小时,中午他怕饭店贵,藏在树丛或者墙后喝水吃馒头——他自幼受了老爹的影响,羞于街上走路吃东西——晚上回来快天黑,菜市大多已收摊,他见卖剩的猪项肉和白菜帮子最便宜,买来加上粮食一锅熬,花钱不多就把肉吃了。他有时晚饭早饭一锅煮,第二天一早起来热饭吃,赶在别人上班高峰之前去坐公交和地铁。他送了十几家出版社,每家都想出版他的书,然而没有一家敢出版,都说题材有问题,出版行政部门审查通不过。有个编辑说:“你看几十年来,中国这么多作家,有谁在写三年‘自然灾害’?连我想写都不敢写!”
怀远有点小钱,不敢用于生活,要在北京交朋友,喝茶吃饭和坐车,钱比命贵也要用。他几次邀请两个出版社编辑喝茶吃饭,大家高山流水,相谈甚欢,有个编辑非常欣赏他的《亿万人民跟党走》,把他介绍给中国社科院一个著名专家,专家看了《亿万人民跟党走》,建议他在香港明镜出版社出版,并将明镜出版社的电子邮箱告诉他。怀远很想长住北京,继续交往文化朋友,但是北京消费高,不是他的久留地,他的脾胃之气很虚弱,打算回到落霞湖,纯粮喂养乌骨鸡,加上草果白蔻炖吃补脾胃,因此不久离开北京了。他急于让人欣赏作品佩服他,没有采纳著名编辑的意见放到将来才出版,刚刚回到落霞湖,就把《亿万人民跟党走》发到香港明镜出版社的电子邮箱,作者署名赵怀远。他在湖边换了一家能够放鸡的房子,一面买粮种菜喂养二三十只乌骨鸡,一面构思创作第二部长篇小说,同时等待香港的消息。
不久明镜出版社出版了《亿万人民跟党走》,要给怀远寄来两部样书。国家规定:台湾香港等等境外出版的书籍进入境内,得由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审查内容,凡是对国家政权不利,比如涉及三年“自然灾害”和文化大革命等等的书籍,一律不能进口。因此中国图书市场出现的境外图书只有看相、算命、阴阳、缝纫、厨艺、育儿、养殖等等小册子,意识形态方面的书籍,就连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高行健的《灵山》也找不到影子。《亿万人民跟党走》题材涉及三年“自然灾害”和文化大革命,无法通过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的审查批准,明镜出版社就找走私船把两部样书带到深圳,再从深圳寄给怀远。不料中国海警抓住走私船,把两部样书送到公安部,公安部将《亿万人民跟党走》列入禁书名单,通知全国公安机关处理禁书作者。巴西县公安局收到公安部寄来的通知和两部《亿万人民跟党走》,会上好几个人争着要办赵怀远,苟利情是国安大队的大队长,忙对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局长说:“郭局长,赵怀远这案子让我们国安来办!”
国安大队立案侦查怀远,却不知道他的电话、住址和行踪。这天,苟利情在街上碰到马大毛,知道他和怀远关系不好,又知他的姑父姑母都是省上的大官,连忙约他喝茶,马大毛知道公安国安保卫国家政权,远比教育行业吃香厉害,他想苟利情是国安大队长,人际关系四通八达,许多人想跟他交好却还交不上,因此连忙答应喝茶。二人来到茶楼,定了高档包间,说了一阵友好话,苟利情打听马大毛姑父姑母的信息以备将来利用,接着又把话题扯到赵怀远,二人就都愤愤骂起来,说他本事不大很自大,眼里全县无一人。骂了一阵,苟利情低声透露怀远的祸事,要马大毛主动打拢怀远,跟他交朋友,帮他们打听怀远的电话、住址和行踪,从他口里了解香港出书的情况等等。马大毛很不情愿亲近怀远,但是要抓怀远坐牢,他决定战胜自己的感情,因此连忙答应了。苟利情说:“产生的一切费用,我们全部给你报销,国家把你这点钱不当啥,但是一定不要走漏消息!”马大毛说:“这当然!”
马大毛天天转街,碰到大坪的熟人,打听赵怀远现在住在哪里的,听说怀远租房住在落霞湖,这天开车去找他。他在湖边转了一阵终于碰到怀远,连忙热情招呼:“赵老师,你好你好!啷个在这儿碰到你?”怀远鄙视他没文化,本来不想答理他,但是他遭多少轻视、误解、造谣、诽谤和叫骂,这些年来他在巴西与世隔绝,天天都想交往人,以便倾倒无处讲说的万语千言,因此回答马大毛:“我在这里租房生活。你在干啥?”马大毛连忙拢来握手说:“我今天没课,来看落霞湖的风景耍。你一个人懒得做饭,我们到场上吃午饭,我请你!”怀远万语千言只想说,犹豫一下同意了,坐上他的小车去了湖边不远的小镇。
吃饭时,马大毛问起他的小说,怀远好不容易有人跟他谈文学,非常高兴,连忙讲说,北京香港,有啥说啥。马大毛听完有用信息,劝他说:“好好耍,不找苦吃,没事就炒几个菜,喝点小酒,饭后约几个朋友打打牌,喝喝茶,转转路,日子过得非常轻松快活。”怀远说:“我写书虽有辛苦,也有乐趣。人和猪狗不同,猪狗的最高境界只是吃饱喝足玩好,人有更高的追求……”马大毛差点掀翻桌子痛打他,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还没有要到他的电话呢,连忙笑着说:“凌云山风景好,哪天我们同去耍一天,我开车来接你。”怀远满腹刀枪没用完,满脑思想没讲完,他想改变马大毛,于是很快答应了。马大毛说:“把电话留一下,来之前,联系你。”怀远于是说了自己的电话。吃完午饭,马大毛又到怀远租房喝茶聊天,忍受他的滔滔讲说,违心附和他的观点,又参观夸赞他的乌骨鸡,顺便看了周围地形,才开车回城去。
苟利情知道怀远住地和电话,马上安排国安大队警员监视监听怀远。马大毛和怀远同去凌云山玩耍一天后,不久又到落霞湖告诉他:“我们学校有两个老师想来看望你。”怀远多想跟人交往聊天,让人了解佩服他,多想跟人谈文学,让人欣赏《亿万人民跟党走》啊,他心情快畅说:“加QQ不哇?我把长篇小说的电子稿件发到你的QQ里,你看了之后,可以传给他们看。”马大毛心里大喜,连忙加了怀远的QQ。不久马大毛带来同校两个教师,四人喝茶聊天时,怀远几次把话题扯到《亿万人民跟党走》,三人毫无兴趣,几次把话题扯到别的事。
这天,怀远喂了乌骨鸡,正在创作第二部小说,突然苟利情带着七八个警察进门铐了他,然后满屋搜查《亿万人民跟党走》,扣留他的电脑、U盘、出书合同等等作证据。怀远戴着手铐一面紧张考虑如何应对天大祸事,一面思索国安怎么知道他在落霞湖,是谁在当编外狗?几人没有搜到一部《亿万人民跟党走》,押他又到巴西县城书店搜,到他两个儿子的租房搜,仍然没有搜到一部他的书,这才把他押到巴西公安局。
刑讯室是在公安局的地下室,苟利情把怀远双手双脚锁在刑讯室的铁椅上说:“赵怀远,我叫苟利情,在大沟中学读过书。我告诉你,我们国安办案可以不讲法律!”又对两个年轻特警说,“今天晚上把他在这椅子上委屈到天亮,你们好好看守,有人来审他,你们就下班。”说完忙着出去开车,要去县委旁边的东江大酒店。平时没公事,他很难请到市国安局领导吃喝耍,这次抓捕赵怀远,他再三申请市国安局领导来指导工作,好不容易请来一个副职领导,他又成功请来巴西县兼任公安局长的张副县长,国安大队经费用不完,今天中午要在东江大酒店用茅台鱼翅和熊掌招待两位大领导,当然还有公安局另外两位领导,还有国安大队脑子灵活会来事、侍酒劝菜嘴巴巧的李宋交。
怀远听人叫他苟大队,知他是个领头的,他努力回忆,这才记起,后悔年轻时候只讲爱憎分明,不懂同尘和光!他多么希望苟利情和他关系亲密,暗中给他漏信息,暗中帮他在领导面前说话啊!他知道这没丝毫可能,苟利情依法办事不整他,就是他的万幸了。他以往读过郭沫若建国以后那些“诗”,认为他在强权面前骨头软,可是现在自己大祸临头,非常害怕,别说公安局长,别说苟利情,别说一般的正式警员,哪怕一个小辅警,他都服软态度好,深怕别人加害他。他在铁椅子上坐到天大黑,才有办案人员轮流审问他,他的脑袋想了很多事,唯独没想应对审问的正确办法,别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别人叫他怎样他就怎样,希望“坦白从宽”,唯恐“抗拒从严”。
怀远在铁椅子上坐了三十几小时,通夜没睡觉,整天没吃饭,半睡半醒,浑浑噩噩,点儿精神也没有,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被带到看守所。
三十五 看守所里
看守所大门内的办公室里,值班人员登记完了一个高大犯人后,叫他脱光衣裤检查,高大犯人又说又笑好快活,一下脱光全身衣裤扔到老远的地上,拿着自己雄壮物,打得肚子啪啪响:“你们看,我这好大!我这好大!非洲人没有我的大……”轮到怀远脱衣裤,怀远非常受侮辱,磨磨蹭蹭老半天,只脱上衣和外裤,值班人员一把拉烂他的内裤说:“我以为是你妈个女的呢!”高大犯人笑着说:“他那鸡巴没有我的一半大!”
怀远听从指挥留下腰带、眼镜、手机和鞋子,靸着看守所的烂拖鞋,用手提着时刻要掉的裤子,跟在一个看守后面去牢房。他从书里知道牢卒全是坏人,因此对看守人员素来没好感,可是现在走到无人处,连忙低声恳求说:“警官,我体弱多病,害怕挨打,感谢您帮我对那些犯人说一句!”看守说:“我晓得!你没偷没抢没干啥,只是写了一部书。”怀远心里很感激,偏见一下改变了。他们来到长长一排牢房前,看守打开一间牢房的铁门,牢房二十几个躺着坐着蹲着走着说着笑着闹着的犯人一下全体起立高声喊:“冯警官好!”冯看守说:“这是作家,退休教师,你们照顾着!”说完放进怀远,哐当一声锁门就走了。
怀远站在门内不知所措,二十几个青壮犯人围拢来,怀远吓了一大跳,以为犯人一齐来打他,不料他们高声笑闹问他进来是为啥。怀远连忙讲说,回答每个犯人的问话,不敢得罪任何人,而且想用知识文化赢得犯人们的佩服不挨打。一个腐败几百万的镇长和一个腐败几十万的林业局副局长,平时瞧不起牢里那些盗窃犯、群殴犯、抢劫犯、杀人犯、分尸犯、轮奸犯、奸尸犯、制毒犯、贩毒犯、诈骗犯们没文化没素质,然而忍在心里不表露,害怕打架要吃亏,现在进来一个文化人,二人觉得怀远很亲热,都很佩服他写书,问这问那问不完。看守所每间牢房的高墙上都有高音喇叭和平板电视,高音喇叭整天循环播放单调而简短的机械声,叽咕叽咕,非常刺耳,平板电视周而复始广告海鸭蛋,两种声音互相干扰,力争高下,牢里说话要高吼,别人才能听得见,怀远嗓子都哑了。
大家听完怀远讲说都散开,牢头坐在临窗最好的铺位安排道:“李家宝,你负责照顾赵老师,帮他洗衣裳、叠被子、倒开水!”海南岛的年轻犯人李家宝连忙答应:“嗯。”不敢露出丝毫情绪。牢房犯人根据凶狠程度、牢龄长短、脑袋灵笨等等分为若干阶级,李家宝阶级最低,牢头欺他脑子笨,又欺他是外地人,安排他干最多活,反正骆驼压垮不吭声。林业局的副局长提醒怀远说:“解便的墙角那儿有碗筷牙膏牙刷瓶子和洗脸帕,是徐耗子出牢丢下的,你可以拿来用。”怀远这才想起自己进牢什么都没带,他嫌那些东西脏,但是他用什么洗脸刷牙吃饭呢?他去解便那儿的墙角拿起徐耗子那团乌黑油腻的帕子,想在冲便龙头放水洗一下,可是一手提着要掉的裤子没办法。他正犯难,有个来解便的年轻犯人撕下连铺的床单给他一条筋:“拿去拴!”怀远非常感激,低声问他床单是谁的,年轻犯人说:“牢房的。如果你怕冷,被子可以叫家里拿来。”怀远拴了裤带洗帕子,洗了帕子无处放,距离解便较远的搁放洗漱用具和碗筷的地板占完了,他不敢移动别人的东西,害怕惹起冲突和打架,只得连同牙膏牙刷瓶子碗筷仍然放在解便处的墙角里。
晚上无事干,犯人全都坐在铺里高声聊天,怀远不知自己该在哪里坐,看见有个犯人铺位宽,就去挤着坐下聊天,那犯人指着紧邻解便处:“你的铺位在那老头后面!”其他犯人也都说,新来的犯人睡最后,这是牢房的规矩。怀远希望牢头帮他说句话,牢头怕把规矩乱了难统治,装聋作瞎不吭声,怀远很不情愿,只得去了最后。坐在最后铺位的犯人六十几岁,见他来了努力朝前挤,给他挤出一条缝,怀远勉强坐下,低声问他进来是为啥,老头惯偷手机卖,但是担心怀远跟他争铺位,因此说:“杀人!”怀远跟他友好聊天,低声打听牢里犯人的情况,惯偷低声一一给他讲说。怀远说:“这喇叭和电视的声音太大了,听得非常难受!”惯偷说:“我们不难受,还嫌声音小了。”这时头上高高的走道上,值班看守居高临下在巡视,惯偷高声喊:“警官,把电视声音再开大点!”另外几个犯人也高喊,要求电视声音再大点,于是电视声音更大了。
喇叭电视闹停了,全体犯人都睡觉,牢房一个解便孔,犯人排队等解便。长长的连铺除了临窗那端几个高等阶级可以仰睡和翻身,其余犯人只能侧身睡,越往解便这头越是挤,挤得正如旧时油榨加楔子。其时正是盛夏,牢房活像蒸笼,犯人个个只穿内裤,衣裤被子没有放处就当枕头,浑身大汗的光肉挤着浑身大汗的光肉。犯人每顿就连发霉糙米干饭都不够,牢房允许犯人购买看守所长老婆开的特供超市里的高价劣质食品,两个占着关系的犯人每隔几天就到每间牢房窗外登记犯人们要买的东西然后送货到窗外,手机惯偷买大蒜,每顿都吃好几瓣。怀远难闻新屎臭,背对解便向惯偷,惯偷嘴巴对他鼻,怀远差点呕出来。怀远长期高度用脑,因此睡眠很差,其他犯人睡得鼾声如雷,屁响连天,他尽管已经四十几个小时没闭眼,现在在这热烘烘的臭气里,在这明晃晃的灯光下,又想着自己天大的祸事,怎么也睡不着。到了深夜两三点,他刚有点睡意,那个就连牢头也不敢惹的死刑犯起来解小便,寻欢作乐恶作剧,猛地踏破空奶盒,响声如炮吓醒所有人,大家抬头看一眼,不敢吭声又睡了。
怀远通夜未眠,天亮想睡,突然高音喇叭单调刺耳的机械声又循环响起来,平板电视同时反复广告海鸭蛋,所有犯人连忙起来叠被子,那些妄想多睡一分钟的,早被其他犯人踢起来,怀远自由散漫搞惯了,现在一切不自由,觉得非常苦。牢头为了挣表现,管理远比看守严,谁叠被子慢了点,谁的被子不方正,马上惩罚喝碗尿,还要扣留一顿饭。怀远没有叠被的习惯,但是现在必须叠,不仅动作慢,而且不方正。李家宝很快叠好自己的,忙来帮他叠,然后拿了一张烂帕子,弓腰低头撅屁股,擦着整间牢房的地板,其他犯人解便洗脸刷牙后,坐在铺边等早饭。突然有个犯人高声喊:“开水来啦!开水来啦!”十几个低等阶级忙起身,拿来高等阶级的瓶瓶罐罐和自己的瓶瓶罐罐去接墙上放出的开水,有个低等阶级脚踢李家宝的屁股:“去给赵老师接开水,迟了就没有!”李家宝丢下帕子,忙拿怀远漱口的玻璃瓶和自己漱口的塑料瓶去接开水。
一会儿早饭来了,负责分饭的犯人慌忙跑去拿盆子,其余犯人连忙起身拿碗筷。窗口铁板刚打开,负责分饭的犯人连忙递出两个空饭盆,几个犯人高声谄媚叫着黄师傅,恳求多舀点儿饭和汤,窗外没有答理声,递进饭盆和汤盆,哐当一声锁上厚厚铁板就走了。干饭除了霉臭味,还有淡淡男尿臭;汤里没有一点油星子,能够看清盆底的白水里,只有几片一个能长好几斤的白萝卜。几个高等阶级坐在墙脚聊天耍,其余犯人蹲在地上围着饭盆和汤盆,两个经常挨打的犯人忙着拿来高等阶级们的饭碗和汤碗,等那分饭的犯人舀满后,连忙恭恭敬敬端到高等阶级们的手里,其他犯人等到舀完高等阶级的饭和汤,这才争着伸出自己的碗去。
怀远两天两夜没吃饭,但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他让其他犯人争完了,才把饭碗汤碗伸出去。他慢嚼细咽如服药,刚刚吃了几口饭,其他犯人已吃完,洗了碗筷坐铺里,高声笑闹和吹牛,音量堪比高音喇叭和电视。李家宝洗了饭盆和汤盆,按照牢头规定每顿饭后擦地板,擦到怀远的跟前,牢头说:“赵老师吃快点,李家宝好擦地板!”怀远不敢违背,连忙起身让开,喝了两口萝卜汤,就把剩下汤饭倒在剩饭桶,洗了碗筷去聊天,搞好牢里的关系——牢房每个犯人都遇终生大祸事,可是很少考虑自己的案情,大量脑筋用于牢里的斗争,强者时刻想着欺压人,保住自己的地位,霸占牢里稀缺的资源,弱者也在用尽脑力争资源,并且时刻预防受欺和挨打。
怀远放了碗筷后,首先讨好死刑犯,壮着胆子去聊天,小心翼翼友好说:“你挖死那坏蛋,该把挖掘机铁齿插进土里,不让肠子高高挂在铁齿上,免得公安照相很难看……”死刑犯说:“那时脑袋一片空白,哪里想到这些!”说着走开了。这时李家宝来跟怀远聊天,低声诉说自己受欺和挨打,怀远虽然教育两个儿子不要讲正义,可是现在希望牢里有正义,弱者才不受欺和挨打,他听完李家宝低声诉说后,见牢头在巴掌大的吃饭地方走圈圈,忙去跟在后面走圈圈,边走边跟他聊天,把话题扯到丛林法则说:“低等动物只有利益、关系和感情,没有正义、是非和思想,人是高等动物,除了讲利益、关系和感情,还要讲正义、是非和思想。所以牢里应该有正义……”牢头不高兴说:“日妈外面都没他妈点正义,牢里讲正义!”说完就去墙上练拳头。这时,专门诈骗中国人去缅甸割腰子卖器官的诈骗集团年轻小头目来走圈圈,怀远非常需要友好和力量,笑着友好问他说:“你们为啥跑到缅甸搞诈骗,不在中国搞?”诈骗犯笑着说:“公安跨国抓人要办手续,不像国内抓人这么容易……”
二人话未说完,突然牢门打开,几个持枪特警进来,喝令所有犯人赤脚出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不准乱看,枪口指着犯人的脑袋,牢里另有两个特警掀翻所有东西,故意把被子床单垫絮衣物等等满地扔,乱扔完了出门来,犯人这才进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又关上。牢头说:“叠被子!”每个犯人连忙整整齐齐铺垫絮,铺床单,叠被子,到处寻找自己的东西安放到原位。怀远不知在搞啥,一个犯人告诉他:“搜监。每隔两天搜一次,看你藏有啥东西。”
犯人叠完被子继续高声聊天和笑闹,一会儿冯看守来开门,所有犯人连忙起身喊:“冯警官好!”冯看守叫出牢头说话,许多犯人抓住难得的良机,等他刚和牢头说完话,马上跑去门口讲说自己的请求,然后回到铺里坐。怀远深怕他走了,瞅准机会出门去,低声感谢他的恩,然后请他转告儿子们,给他拿来一套夏天的衣裤,冯看守说:“我有你两个儿子的电话,我一定告诉他们。但是你家属知道你进来,昨天晚上在县医院抢救,今天一早送到市医院去了,可能你要等几天。”怀远从书上知道,外国政治犯不和其他刑事犯同监狱,他害怕盗窃犯、群殴犯、抢劫犯、杀人犯、分尸犯、轮奸犯、奸尸犯、制毒犯、贩毒犯、诈骗犯们的素质,他多希望单独一间牢房,清清静静一个人,省得时刻用尽心机讨好各种犯人啊,于是强撑笑脸恳求说:“冯警官,能够把我单独关吗?”冯看守说:“这不可能!”门内,惯偷坐在自己铺位上,看着门外怀远跟冯看守说话,对身边一个犯人低声说:“他把女儿送给冯警官睡!”
犯人坐到午饭来,又都连忙去分饭。牢房每个星期吃顿激素饲料喂养的猪肉,怀远刚来就赶上,只见萝卜汤里加些指头大的方块肉,清澈见底的汤里除了盐巴什么香料也没有,上面浮着油星和血沫。几个害怕挨打的低等阶级,忙将自己碗里的肉块孝敬牢头和死刑犯他们几个高等阶级,年轻诈骗犯很想进入高等阶级,连忙拿出自己买的卤猪头生黄瓜等等摆在地上一大堆,和高等阶级们围在一起吃。怀远也想端去萝卜肉块汤,撒谎自己吃不完,孝敬高等阶级们,但是实在很困难,磨蹭一阵就算了。
苟利情最初要判怀远走私罪,公安局有人告诉他,这条罪名够不上,因为走私者是明镜出版社而不是赵怀远。《亿万人民跟党走》不是从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进口,按照国家规定属于非法出版物,苟利情想判怀远非法经营罪,又有人告诉他,《亿万人民跟党走》虽是非法出版物,但是赵怀远一部也没卖,非法经营罪对他够不上。苟利情再次翻开《亿万人民跟党走》,寻找书中的罪证,可是看了才几行,不懂写的啥意思,脑袋胀痛心发慌,只想去干别的事,就托公安局的法制股寻找《亿万人民跟党走》的罪证。法制股的股长仔细寻找,找到小说描写人物梦境那段文字最能作罪证:
他梦见他爹当了国务院副总理,他几岁就在总理、副总理、部长、省长们家里玩耍,长大后他爹的下级说句话,他轻而易举当了县长市长,他爹的战友说句话,他轻而易举当了省长部长。他在高层混了几十年,了解国际国内的情况和机密,因此能对国家大事作决策,尽管平庸木讷无才能,居然当了大国的皇帝。他当皇帝拿着讲稿照着念:“五年内消灭全国贫困人口。”全国许多穷人吓得纷纷去自杀。
法制股长拿着《亿万人民跟党走》和总书记的著作来到苟利情的办公室说:“判他侮辱诽谤罪!”便指着怀远书中那段话念了,又翻开总书记的著作指着说:“‘五年内消灭全国贫困人口’清清楚楚在这里!他写的大国皇帝完全就是总书记……”苟利情一拍大腿说:“对,就抓侮辱诽谤罪!小李,你来,按照侮辱诽谤罪弄材料,证据都在这儿!”
这天晚饭后,怀远他们牢房的犯人,有的坐在铺里聊天,有的蹲在孔上解便,有的在墙上练拳,有的在地上倒立,有的抓住窗口铁棍,望着外面天空声声尖叫高吼,宣泄满腔慌闷,渴望自由翱翔。怀远坐在铺边,想着自己的案情,想着牢里的关系,想着第二部长篇小说的情节,几乎忘了牢里高音喇叭声、平板电视声和犯人们的喧闹声。他突然来了灵感,有了精彩情节,忙从垫絮底下拿出一本信纸和一支没有硬管的圆珠软管笔,在膝盖上忙忙写起来。他正写得入了神,死囚轻轻走到他背后,对着他的耳孔突然吼一声,怀远吓了一大跳,扭头见他咧嘴笑,不敢厌恶和生气,微笑一下接着写,可是刚刚写入神,死囚又来恶作剧。
怀远无法写小说,藏起纸笔想案情。他不知道要判多少年,打听判刑后的监狱生活,忧虑自己吃饭慢,如何适应监狱吃饭几分钟、解便几分钟等等速度,忧虑自己体力差,如何完成监狱繁重的劳动任务。他正忧虑,年轻诈骗犯友好说:“赵老师,你如果写点正能量,在我们中国出版,也不会坐牢哇,你看这多好!”怀远说:“我的书,同情善良,批判错误,是满满的正能量!”诈骗犯说:“我说的正能量,是指歌颂国家歌颂党。”怀远说:“党和国家的错误应该歌颂吗?”手机惯偷很不满:“‘党和国家的错误’!”怀远说:“党和国家没有错误吗?公共食堂饿死多少人!?文化大革命整死多少人!?……”惯偷在公共食堂十几岁,脑袋灵醒手脚快,白天黑夜到处偷,别人整家整家饿死没人埋,他家基本没挨饿,现在愤怒说:“你不要造谣,污蔑我们国家!公共食堂天天白面馒头回锅肉,吃都吃不完!”怀远尽管头昏乏力,记忆减退,但是情绪激动,精神尽发,滔滔讲说公共食堂的实况,揭穿惯偷的谎言。
二人正争吵,许多犯人围拢来。牢头不满说:“你不要说反动话!”诈骗犯笑着说:“赵老师不爱国。”怀远说:“既然你爱国,为啥搞诈骗?”诈骗犯说:“我诈骗个人,没有诈骗国家。”腐败镇长说:“国家再有问题,是我们的母亲,‘儿不嫌母丑,狗不怨家穷’,‘好死是外人,恶死是家人’,家里矛盾闹得再凶,不能帮助外敌毁了自己的家!”诈骗犯说:“赵老师,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作为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国家呢?美国亡我之心不死,他们就希望你这样的人……”怀远千言万语不敢说:“国家可爱我才爱……”惯偷怒喝道:“我们国家不可爱吗!?”怀远壮着胆子偏激说:“点都不可爱!……”
怀远正要举例子,惯偷啪地给他一耳光:“你在牢里搞策反,老子马上写报告!”怀远差点一拳打破他的眼珠子,但是犯人都在谴责他,他怕他和惯偷打起来,犯人一齐来打他,只好强忍仇恨不还手。牢头说:“按电铃,马上喊冯警官来!”一个犯人按响墙上的电铃,电铃里头厉声问:“啥事!?”牢头忙去对着电铃说:“请冯警官来一下,牢里有人搞策反!”死刑犯笑着说:“汉奸卖国贼,跟我同路见阎王!”惯偷继续高声吼:“狗日汉奸,肯定用你女儿孝敬人,有人保护你,你才敢猖狂!”怀远忍住愤怒没有骂,只是高声说:“我是两个儿子!”惯偷说:“老子写信给所长!老子写信给公安局长!老子写信到中央!老子就看这回哪个能包庇……”说着就去铺里拿出他写认罪书的纸和笔,在膝盖写起检举报告来。
很快有人来开门,然而不是冯看守,而是晚上值班的:“啥子事!?”牢头惯偷争着讲,都说怀远搞策反,值班人员厉声说:“赵怀远出来!”便把怀远带到办公室,骂骂咧咧问情况,边问边做笔录,然后把他带回牢里,又要分别叫去几个犯人问,惯偷连忙递上检举:“领导,这是我的报告,请您交给李所长!我还要写,一直写到中央去!”怀远没说一句话,心情沉重如泰山,害怕案情要加重,后悔自己不谨慎。
第二天,看守所把情况报到公安局,又将怀远调到一间重罪更多的牢房,让他去受应有的惩罚!第三天,国安大队两个警员来到看守所提审怀远,审完他在牢房的反动言论后,主审拿出一张打印纸又说:“这是你电脑里的一段话,现在我念你听:‘我们小时候,正该吃长饭,差点遭饿死,正该学知识,学校不准学,学生偷偷看书遭批斗,但是还要根据党的宣传和老师讲课写作文,“我们今天的共产主义天堂生活多么幸福啊!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才给我们换来天堂生活,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做个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去解放资本主义国家那些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受苦受难的人民……”现在我才知道,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不管是社会的公正廉明还是物质的繁华富足,都远远超过我们改革开放后的今天,那时明明是我们在水深火热之中受苦受难,国家造谣说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只给红一代、红二代、红千代、红万代换来天堂生活,而给普通大众带来的是灾难,比如公共食堂饿死几千万人,文化大革命整死几千万人。’我念完了,这是不是你写的?”怀远说:“是我写的。”主审问:“你为啥要写这段话?”怀远说:“写日记,记思考。”主审问:“你给别人看过没有?”怀远说:“没有。”审问完了,助手把在电脑做的审问笔录拿到看守所打印出来,叫怀远印上指纹后,二人就走了。
几天后,苟利情带着国安大队一个警员又来提审怀远,他见怀远鼻青脸肿额头破,把笑忍在心里说:“赵怀远,挨打没呀?”怀远说:“不但没有挨打,还有犯人给我洗衣叠被端开水。”苟利情像屠夫下刀:“我不整你,别人也要整你!”拿出要送检察院批准的《逮捕通知书》丢到怀远面前,“印指纹!”怀远不印,苟利情说:“你印不印,都是一样!”《逮捕通知书》和厚厚几大本办案材料送到巴西县检察院,县检察院批准逮捕后,却把公诉拿不准,两次去省请示检察厅,检察厅看了案件材料后,认为怀远小说描写虚构人物的梦境,没有指名道姓总书记,侮辱诽谤算不上,认为怀远电脑里的日记虽然反动,但是没有传播出去造成影响,认为怀远发表国家“点都不可爱”的言论,是因争吵而引起偏激,情节不算很严重,因此建议不公诉。
怀远被换牢房后,受尽重刑犯们各种欺凌和毒打。这间牢房是由张看守管理,怀远不敢当着犯人公开向他反映,几次瞅着机会要到门外向他低声说,他都马上哐当关门就走了。怀远坐牢三个多月,更无食欲和睡意,头昏乏力愈严重,走路如有大风吹,几次昏倒在地上。他坐牢远比其他犯人苦万倍,正打算脑袋猛烈撞墙死,这天检察院突然来人取保候审他,他的高兴不用说,就连同牢犯人也都非常羡慕他。
他跟着检察院人员来到看守所大门内,看守所值班人员正是大沟派出所长的儿子,所长儿子刚从刑警大队调到看守所,正说哪天收拾赵怀远,不料怀远今天就出去,他横眉怒目,迟迟不给怀远释放证,要让怀远多等一会儿。检察院人员等了一阵笑着说:“算㞗啦,把他放出去。”所长儿子碍着熟人的面子,才给怀远释放证:“只要你没出大门,老子随时可打你!你前脚跨出大门,老子用警棍打后脚!”怀远不知他是大沟派出所长的儿子,也就是大沟中学退回的后门生,因此也就不知为何他这样,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极度虚弱,胆子小得全没了,就连一只蚂蚁也害怕,他非常想自由,很想马上飞出去,不想停留一秒钟,他怕事情有变化,叫他又进牢房去,因此一声也不吭,默默忍受他侮辱。
三十六 出牢以后
怀远刚刚拿到释放证,国安大队一个警员把他带到公安局苟利情的办公室,苟利情友好说:“赵老师坐。你等一下,我给兰书记打个电话。”兰书记是巴西最高领导,苟利情不敢轻易打电话,但是他想显给怀远看,他能直接向兰书记请示汇报,“兰书记,我是您的小兵苟利情,向您请示一下:赵怀远取保候审出来了,这会儿在我办公室,他写三书,是每天写还是每月写?……好好好,我是您的兵,您指到哪里我就奔到哪里,一切照您说的办!”
他揣起手机:“赵老师,我们是老乡,相隔不到三十里,我在大沟中学读书时,你在大沟中学教书,虽然没有上过我的课,还是算我的老师,我啷个会整你嘛,你的事情是公安部压下来的,我们必须照办!你不相信,我把公安部的红头文件拿出来给你看……”便从文件柜拿出一页文字,用两张打印纸遮住上下两部分,只露中间的列表,“你来看,看我哄你没有?”怀远去看,只见列表二十几个人名和二十几本书名中,确有他的姓名和书名。
苟利情说:“赵老师,按照法律规定,你的取保候审由我们监管执行,这会儿叫你来,就是要你写三书,每月写一次。”怀远问写哪三书,苟利情说:“认罪书,悔过书,保证书。”怀远害怕承认有罪要判刑:“我有啥罪?”苟利情马上收起友好说:“你攻击总书记!”怀远问:“我攻击总书记啥了?”苟利情立即从总书记五尺多长一列豪华精装的著作里拿出厚厚一卷雄文,翻开指着“五年内消灭全国贫困人口”粗声说:“你的书里有没有这句话!?”怀远说:“有,但是总书记的文章我没读完,我不知道总书记说过这句话!”苟利情愤怒吵道:“我们教育你,拯救你,才叫你写三书;写不写,随便你!”怀远听到从前的学生说在教育他,受到天大侮辱很难受,但是他在取保候审中,深恐又遭抓进牢,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非常胆小和骨软,只得忍受痛苦不发声,犹豫一阵就写了。
怀远出牢,天气已冷,看守所扔了他的低档的鞋子和腰带,他写完三书从公安局出来,脚上靸着看守所的烂拖鞋,裤腰拴着看守所的烂布筋,走在街上深怕别人注意他,他要马上去买鞋子和腰带。他在街上碰到他读巴西师范时的一个女同学,女同学惊讶地笑着说:“是赵怀远吗?妈呀,我差点认不出来了!”她看着怀远的脚说,“这么冷,你啷个靸双拖鞋在街上走嘛!”怀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谎言,只好照实说:“我刚从看守所出来。”女同学说:“你是我们师范同学的光荣!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忙,我要买菜做饭。”边说边走了。不远处,一个城市化以后全家进城买房定居的大坪农妇在街边侍候孙子屙屎,看了怀远一眼吓唬孙子说:“快点屙!再不快点屙,我叫犯人把你背走!”怀远心里又挨一刀,真想前去痛打老母狗,但是犯人不止他一人,母狗没有指名道姓他,他有什么理由打架呢?况且他的身体这么虚,况且他不愿意在大街上闹得沸沸扬扬,给自己脸上涂大便,只得忍气装聋走开了。走了不远,街道对面有家大沟人的理发店,五十多岁的理发师拿着梳子电吹在理发,突然看见怀远出牢来,惊得睁圆眼睛张大嘴,梳子停在顾客头上不动了,电吹热风没有吹在头发上,眼睛追着怀远看,脑袋扭到九十度,直到不见怀远了,这才回头来理发。
怀远没有这家鞋店那家商铺到处选,他怕碰到认识他的人,价高买了劣质货,就往大儿家里去。他刚进门,厨房冒着黑烟,弥漫强烈焦味,地板满是管子堵塞淌出的污水,听孝正在擦地板,他忙吼道:“是啥烧焦啦?把火关了嘛!”听孝才把天然气灶的火关了。怀远揭开锅盖,只见锅里整个猪肚像块烧焦的木柴,厚厚铝锅已烧穿,他骂听孝脑子笨,听孝吵闹堵他嘴:“不关你的事,这是儿子的家!你把这家人要害死……你遭公安局抓走,我住院花了五万多,不是两个儿子,我的骨头都烂了!”怀远无法跟他说话,坐在沙发怄闷气。
这时大儿回来了,愁眉苦脸没叫他,走进卧室拿出一个袋子丢给他:“拿去看!”又进卧室去怄气。怀远拿出袋里的纸张,见是公安局通知吴听孝的《刑拘通知书》、《逮捕通知书》和一大把听孝住院的残缺不齐的检查报告单和缴费单等等。他正看时,媳妇带着刚读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回来了,黑着脸皮没理他,就进厨房去检查,生气训责婆婆后,也进卧室去怄气。孙子在客厅玩耍,怀远去亲他:“宇娃,认得我不啊?认得我不啊?我是你爷爷!”孙子说:“滚!滚!我妈说,这是我们的家,没有你!”怀远非常痛心和怄气,他清楚记得媳妇刚和儿子结婚时,对他非常礼貌和孝敬,不久突然变了态度,他断定媳妇听了社会的造谣和谗言,他仇恨社会又加深!他多想解释和沟通啊,但是媳妇长期不理他,儿子听他说话就生气。
怀远的电脑还在公安局,他急于想写第二部长篇小说,打算省钱不买新电脑,而用大儿闲置的旧电脑,他见儿子出来了,宽容大度叫他说:“你的旧电脑呢?交给我用。”儿子说:“你用电脑干啥!?”怀远说:“写小说。”媳妇出来厉声说:“难道还要写么!?你要给儿孙留条路不!你知不知道劳改犯的儿孙不能考大学,不能考公务员!?”儿子气愤说:“公安局来搜查,妈吓昏倒醒不来,高烧达到四十二度,医生说是精神压力大,免疫力骤然下降,病毒急剧上升,得了急性胰腺炎,你还要写!”怀远愤怒说:“你们知道我第二部小说的内容吗!?”媳妇说:“管他啥内容都不准写!你不怕,我们怕,你要写,走远点写,不要在我的屋里写!而且要和儿孙断绝关系,写在纸上去公证!”怀远愤怒道:“写!马上写!写了我出去吃饭!”他写好《亲情关系断绝书》扔到桌子上:“拿去打印,明天同到公证处!”就出门去住旅馆。
怀远公证《亲情关系断绝书》后,买了新电脑回去落霞湖,他多希望二十几只乌骨鸡一只不少啊,可是走拢却见一只也没了。他又买了二十几只乌骨鸡喂养,继续创作第二部小说,希望后世有读者。落霞湖有个台湾老板承包大片土地办农场,尽管怀远跟他从来没交往,但是苟利情严防二人政治有勾结,这天他把落霞湖镇的党委书记叫到他的办公室,要求他把怀远赶出落霞湖,不准他在那里租房住。怀远取保候审不是监视居住,国家对公民租房没有地域限制,党委书记找不到赶走怀远的理由,心里有些为难,但是国家安全是大事,国安大队长的地位比他高,他因此马上答应了。
这天,怀远正在写小说,突然几个男女和房东来敲门,为首的女人是落霞湖镇的副镇长,进门就叫赵老师,说她曾是怀远的学生。怀远请坐后,副镇长说明他们的来意——通知怀远不能住在落霞湖,叫他别处去租房,这是镇上的决定。怀远问她原因和道理,副镇长说:“赵老师,我是执行镇上的决定,你不要给学生找难题。”怀远说:“是你给我找难题!我向房东租房,与你们镇党委和政府毫无关系,你们为啥无理叫我走?”蛮不讲理的黑大汉横眉怒目说:“我们落霞湖镇不欢迎你!”副镇长忙说他们已跟房东说好了,剩下半年的房租全部退,房东也说他的房子不租了。怀远说:“租期没满,不能随便毁约!”黑大汉说:“三天之内不离开,我们马上来赶走!”怀远无法跟地痞流氓讲道理,只得收下房东退还的房租。乌骨鸡长了才半大,怀远全部贱卖,湖边农户都知他要马上走,几天吃不完二十几只鸡,因此故意都不买。怀远真想把鸡全部毒死深埋,但是又怕当地农民找理由,说他污染土地,叫他挖出死鸡全部拿走,因此留下活鸡不管了,回去赵家湾看看自己的破房能否住。
他在大坪下班车,料定人们都要轻视他,笑话他,谩骂他,幸灾乐祸他,他昂首天外,无视街民,让人看他的高贵和高傲。街上许多眼睛都看他,许多嘴巴低声议论他,有的说:“看,犯人回来了!”有的说:“坐了三次牢!”有的说:“取保候审,不知哪天又要抓进去。”有的诧异他的脸皮厚,敢在街上公开走:“又不戴他妈个脸壳子!”有的说:“脸皮是整厚了的。”梁猪儿捏着铁拳,卷着袖子,进到一间打牌的屋里说:“你们要打赵怀远啦?他回来了,那不是?来哇,动手哇!”
怀远路过“老幺茶馆”外面,有人高声叫他:“赵老师,来喝茶!”他多么需要尊敬,多么渴望友好啊,听得有人叫喝茶,心里非常高兴,连忙去了茶馆。茶馆每张方桌坐满人,每人守着一碗劣质茶,大家高喉大嗓,唾沫横飞,挥斥地球,指点江山,叫骂贪腐,批评村政,闹闹嚷嚷,聒耳欲聋,要在硬板凳上坐到天黑才回家。梁天友见怀远来到门口,连忙挤着别人,让出半尺长的板凳头说:“赵老师这儿来坐!老幺,添碗茶来……”边叫边在衣袋拿茶钱。怀远来到桌旁,只见挤挤满满的茶馆,只有梁天友一人招呼他,大家有的看他一眼不说话,有的照旧粗喉大嗓发高论,根本没有把他放眼里,他见只有半尺长的板凳头,因此站着不入座。梁天友深怕他不给脸:“坐嘛,站着干啥嘛,茶都叫了。”怀远很想高人一等,他要让人看他赵怀远虽然坐牢,虽然倒楣,但是仍然比他们所有人都高贵,仍然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便牺牲梁天友的友好,说:“我有点忙,二天陪你。”就走了。
他刚走,桌上有的说:“该不是他妈的东西吧?你梁天友经常替他辩护,帮他说好话啦?”有的说:“不该放出来,该关一辈子!”这时梁老幺端来一碗茶:“哪个的?”一个老头笑着说:“梁天友的。”梁天友给了茶钱,端起茶碗愤愤泼到门外去。大家继续说怀远,有个问:“他出来,有没有退休金?”有个农民懂政策:“他没判刑,有退休金。”有个农民不平说:“我们这些没犯法的人,国家不给一分钱;坏人犯法坐了牢,反倒还有退休金!”又一个农民骂国家:“日妈老百姓的钱,就来供养他妈这些残渣余孽!”
怀远回到赵家湾,绝不首先招呼任何人,只能别人首先招呼他。他路过怀军房子旁,怀军看他一眼,高声责备老婆说:“你把小猪放出来让它跑一下嘛,又不是犯人,天天关!”他路过先前生产队的会计的房前,小孩挥着桑条当利剑,嗖地劈烂青菜苗,老头呵斥孙子后,看见怀远不理他,接着教育孙子说:“跟好人,学好人,长大才不当犯人!”怀远看了自己的房子,房顶许多大窟窿,檩子椽子朽烂完,几根柱子在倾斜,多处墙壁已坍塌,毫无修葺的价值,他打算在城里租房写小说,因此他在哥嫂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上街赶车要进城。
怀远满腹刀枪,一脸仇恨,来到大坪赶班车,今天车上人较多,人们看见他,有的递眼色,有的咳假嗽,有的在吃惊,有的在暗笑,没有一人招呼他,他也不理所有人。他用目光寻空位,听得有人叫喊他:“赵老师哈哈哈哈这儿来坐,你这几年哈哈哈哈在干啥……”怀远见那老农取笑他,心里非常愤恨,脸上更加难看,但是渴望有人搭理他,他才能够借机泄愤恨,他一边去那老农身旁坐下一边说:“在坐牢!怎么样!?别的退休老汉有人做饭洗衣,天天没事就去打牌嫖婆娘,公安局不抓他们,来抓我这写书的!”一个农民低声说:“哪个叫你写反动书?”
怀远正要答话,一个五十几岁的农民上车来,满车争着招呼他,有人叫他这儿来坐。怀远没理那农民——他虽然坐牢出来,却比所有人高贵和高傲。那农民两个儿子在外发了财,他多么伟大,见怀远一个坐牢出来的犯人居然不理他,他非常不满,坐在怀远右边隔着走道的座位,扭过头来瞪着他,很想找怀远的茬子,瞪了一阵,终于找不到茬子,只好回过头去等机会。这时与他同座的农民问他道:“你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啊?”伟大农民马上纠正说:“不是打工,是在广州办工厂,当老板!”接着倒出满肚自豪和光荣,“老大最不简单!十几个工人,每月开支工资好几万!大媳妇打牌都有工人服侍,每年单是化妆品就要花费万多元……”
伟大农民没说完,后面一个农民自言自语说:“我那儿子在部队又升了。他在团里排在第九位!”第三个农民的儿子长相好,没人问他,也自言自语笑着说:“我那丑儿子,既没当官,又没有钱,天天啥事都不做,只在场上耍。晓得是啥原因?那些女娃儿一群一群地追他,争着给他买衣裳……”伟大农民不等第三个农民说完,连忙又对同座说:“两兄弟都买了车!都是好几十万元的……”第二个农民自言自语说:“他们团级干部喝酒,茅台一箱一箱地拿!昨年我从部队回来,拿了几个茅台空瓶子……怪,几元钱一斤的酒,只要在茅台瓶子里一装,味道马上就变好了!”第三个农民又笑着自言自语:“那天几个女娃儿到我家来追我那丑儿子,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我的儿子说:‘你们再打,我一个都不要!’”伟大农民又对同座说:“老大的工厂还要扩大……”第二个农民自言自语说:“毛主席招待尼克松,喝的就是茅台酒。开玩笑,皇帝喝的酒啊!”第三个农民又笑着自言自语:“我经常骂我那丑儿子说,你不但没给女娃儿一分钱,反倒要用人家女娃儿的钱……”
怀远听得发呕,真想大骂!他要发泄愤恨,他要表现他的干净和高傲,班车出了大坪场,他突然站起来:“我要下车!我要下车!”班车停下,车门打开,他走到车门,回头大骂:“我忍受不了满车脏屎!”说完连忙下车去。伟大农民正要冲下车去追打他,却见车门已关,只好作罢。车上一齐叫骂,有的说:“那是他妈的啥野物子!”有的说:“原是疯子!”有的说:“该进监狱!”有的说:“你想,好东西哪会进监狱?”有的说:“读初中就遭批斗!我和他初中同学,那还不晓得?”有的把脑袋伸出车窗,扭头向后高声喊:“劳改犯,要挨打!”
怀远在巴西城边租了房,每天出门买菜碰到任何人,照样不招呼,不搭理,目光活像藏在洞口的毒蛇,人人碰到都讨厌,都害怕,都躲开。他多么希望别人招呼他,跟他说话聊天啊,他才能够故意不答理,表现他的高贵和高傲,他才能够使出满肚刀枪,杀伐坏人的恶意,使他们忌惮他臣服他,他才能够发表醒聋豁瞽、与众不同的深刻见地,改变俗人庸人的肤浅,让他们自惭形秽佩服他,可是招呼他的人越来越少了,更加无人跟他说话和聊天。
人们只要看见他,就骂疯子,就骂犯人。有的迎头碰到他,就对老婆低声说:“你看疯狗日的那样子啊!”有的正跟朋友玩笑,见他走过,就骂朋友:“你疯狗日的要挨打!”有的坐在商铺前,正在观看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背着脏包翻捡垃圾桶,见他打着雨伞买菜走过疯子近旁,于是自言自语高声说:“狗日疯子背包打伞。”有的逗孩子,见他路过不招呼,就对孩子说:“听话。不听话,抓到监狱整!”有的玩小狗,见他脸色很难看:就对小狗说:“来,犯人,把你关起!”这天,他写书久了去爬山,走到一处下坡路,前面有个胖大男人坐在石梯上,一只兔子大的白狗在他背后跑,路边站着一个瘦男人,看见怀远走拢来,对那胖大男人说:“狗来了,打狗。”胖大男人回头见怀远:“打他污了我的手!”
巴西几乎每个认识他的人,老远见他就呸他。那些遭他得罪因而到处骂他到处造谣诽谤他的,那些与他品质观念不同素来就不喜欢他的,那些听不惯他的偏激说话、看不惯他的偏激做事的,那些听人说他很坏于是毫不动脑受影响的,那些对他没有意见很想跟他交往的,那些在外打工挣到几个辛苦钱,回来需人佩服羡慕的,那些又舔屁股又送钱,好不容易当上局长股长心里非常伟大的,在街上碰到他这三次坐牢的犯人竟然目空一切了不起,因此有的“啊呸!”有的“啊,啊,啊,呸呀!”有的“呸!呸!呸!”有的“呸呸呸呸呸!”……
怀远快要恨疯了。他异常敏感,只要有人骂疯子,只要有人吐口水,不管有意和无意,每次他都警觉到,每次他都心里挨刀,浑身火热,鲜血快要喷出来。他怕自己真的疯了产生幻觉,几次特地去到无人认识他的附近县,半天整天难得碰到有人吐口水,更无一人对他呸。他回到巴西,很想打架,但是他要打架打不完,每天要打几十次,因此每次假装没听见,每次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用大刀把骂疯子的每个男女砍成肉泥,把呸他的每个男女剜掉舌头、牙齿和嘴巴,甚至陆沉整个巴西县,连同他的妻子和儿孙!
怀远更加孤僻了,常想跑到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的地方躲起来。他写书坐久了,经常带着干粮和开水,走到无人认识他的农村寻幽找僻,躲在长年累月没有一个人影的石岩下、密林中、山洞里,一藏就是几小时,只有这时候,他的心灵才能感到轻松和幸福。农夫村妇见他一个陌生人,诡异走在冷僻处,点儿也不合常情,怀疑他是偷鸡贼,总要问他在干啥,总要盘他是啥人。
这天,他坐班车来到巴西最是偏僻的山区边走边看,只见:
奇峰突兀,湍流狂喧。奇峰突兀,两岸连山遮高穹;湍流狂喧,一沟奔水撞巨石。左边峭壁上,千年疏翠露红崖;右面巉岩间,百载浓绿舞灰鹤。走完深谷,几群虾鱼戏丰藻;来到平畴,数只鹅鸭觅美餐。山嘴那边,白云飘游在高坡;水渠这里,绿草摇摆于清泉。渠上石桥有双栏,隙间生长矮树;桥头木屋是独户,顶上覆盖巨柯。院坝前绽放几树桃李,蜜蜂忙碌,残花飘零;果树间晾晒一竿腌腊,馋猫企望,饥鸟觊觎。
怀远站在桥上,羡慕这户人家,想他独自能在这儿居住多好啊。这时门外中年农妇看他一眼进去了,随即中年汉子出来问他在看啥,怀远说:“看风景。”汉子说:“这儿哪有风景?你把风景找出来我看看?我们祖祖辈辈住这儿,都没看到风景,你看到风景!”怀远不再说话,转身走了,汉子追过桥来:“不忙走!你是搞啥的!?昨年我们不见了三只公鸡,几刀腊肉,你少在沟里来乱走!”怀远憎恨愚俗没眼力,错把颜渊当盗跖,说:“可惜这么好的地方,遭猪狗占了!”汉子追来要打他:“你龟儿再说!你龟儿再说!”怀远真的不敢再说,连忙拔腿就跑了。
三十七 匿遁
检察院没有公诉赵怀远,苟利情不仅感到他的工作失败,而且没把赵怀远整死,他的心里很不安。他想:“我爹常说,‘做事做出头,杀人杀断喉’,赵怀远假如能活九十岁,还有三十几年的光阴,他会怎样报仇,谁都料不准……”
他五次去了县检察院,三次去了省检察厅,要求公诉赵怀远,但是都没结果。他又多次请求张副县长、县委政法书记和兰书记,希望他们给县检察院长打招呼,但是仍然没结果。他的脑子很灵活,突然想到带着《亿万人民跟党走》去北京,请求公安部长面呈总书记,总书记看到赵怀远书中侮辱诽谤他的那段话,只需说一句,就把赵怀远打进十八层地狱!他从来没有到过公安部,很想去见大世面,但是想到大领导,心里有些胆怯了,打算请求县上领导同他一道去。他想:“国安经费发了奖金福利还剩那么多,我用国家的钱,去见大世面,去练大胆量,许多普通人巴望这样还不能,无论如何我要战胜自己的胆怯!再说,还有县上领导同路呢。”
苟利情向张副县长、政法书记和兰书记汇报了他的工作计划,强烈请求领导同意。国安工作是大事,县委研究决定:由张副县长和苟利情同去省公安厅请示王厅长,争取王厅长同到公安部面见公安部长。王厅长、张副县长和苟利情同去北京见到公安部长,公安部长面见总书记,把书翻到工工整整划了红线那段话,总书记看完想了一下说:“算啦,不判刑,好好教育就行啦。”苟利情从北京回来,虽未达到整死怀远的目的,但是亲眼看到公安部长的尊容真貌,亲耳听了公安部长的说话,而且距离那么近,还有一个巨大收获,就是跟王厅长和张副县长同行吃住这多天,关系更加亲密了,这些增加了他今后向朋友们笑谈炫耀的资本,增加了他今后在同事中的重量和在下级面前的威信。
苟利情多次向县上领导要求取消怀远的退休金。当年那些愤恨怀远如寇仇的书记县长们早已离休了,有的老死病死,有的去了国外儿女家,有的在全国各地风景区的高档康养中心闲耍,县上领导班子换了好几届,如果不是苟利情汇报赵怀远,他们根本不知有这人。他们对怀远没有仇恨,怀远不够《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暂行规定》的处分条件,因此没有同意苟利情的要求。苟利情又以加强国安工作为理由,向县上领导要求把怀远定为巴西县的政治危险人物,县上领导同意了。
监管政治危险人物是苟利情的工作,他常把怀远叫到国安大队写三书,安排国安人员监听监看怀远的电话、微信和电子邮箱,给教育局长发文件,要求教育局加强对赵怀远的教育,而且经常给怀远的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好几个亲戚和脑子天生半残废的吴听孝打电话,借口叫他们劝说怀远加强思想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争取保住退休金,达到骚扰恐吓怀远和他亲属的目的。亲属们从来没有历经这种事,非常害怕公安局,吓得马上给怀远打电话,两个儿子怒声斥问他又做了啥子事,大媳妇怒问他跟儿孙啥子仇恨,断了关系还要害儿孙,听孝哭着说她愿给怀远跪下磕头,求他不要祸害全家人,亲戚们都劝怀远好好改造,重做新人,给儿孙留下一条后路……有个亲戚说怀远:“同样的社会,为啥别人活得顺顺畅畅,快快乐乐,你这一辈子活得扑爬筋斗,受穷受苦?你该好好找原因!”这时怀远取保候审一年满,不见审问和坐牢,胆子渐渐大些了,忍无可忍,咆哮大骂:“现在又不是两千多年的秦制集权社会,一人犯法九族皆诛!我犯法,我承担,与你们何干!?他们为啥经常骚扰恐吓你们!?以后他们再打骚扰电话,你们给他妈个不认人……”
苟利情把怀远手机通话的咆哮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又打电话叫他去一下。怀远时常想着苟利情是大沟中学的学生,想着他打苟利情一耳光,认为学生指使他去是侮辱!他取保候审一年满,没有随叫随到的法律义务,壮着胆子决定不去公安局,但是他又考虑万一是国安大队给他撤销案件呢?因此连忙去了苟利情的办公室。苟利情要他又写三书,怀远坚决不写,问他啥时撤案,苟利情说是还在继续侦查中,二人争辩一阵吵起来,苟利情权威地位受挑战,拍桌大怒说:“李宋交,你和小夏把他弄下去审问!”怀远坚决不去刑讯室,忙拿手机要录像,作为起诉他们非法刑讯的证据,李宋交一把夺了他的手机,和依靠关系来的辅警小夏一起,把他强行拖到地下刑讯室锁在铁椅上。
小夏打开电脑做笔录,李宋交问:“赵怀远,你叫啥名字?”怀远一脸怒气不答理。李宋交问:“你多少岁?”怀远一脸怒气不答理。李宋交问:“你为啥要写书?”怀远一脸怒气不答理。李宋交问:“你为啥拿到香港出版?”怀远一脸怒气不答理……审到中午下班时,李宋交要去幼儿园接孩子,肥胖小夏肚子饿得痛,李宋交友好说:“我把铐子给你开了,你配合一下,弄完了,我们都回去吃饭,不然又要把你锁在这里坐通夜。”说着就来开了怀远的手脚铐。怀远看着墙上的监控,心想监控录像是证据,但是又怕公安局在检察院或者法院来取证据之前就把录像删除了,因此就让他们完成苟利情交给的任务,在小夏已经打印出来的审问笔录上印了指纹,拿了李宋交归还的手机,就出公安局的大门去。
怀远一直不知巴西县检察院为何批准逮捕却没公诉,很想了解一点情况和信息。他受非法刑讯以后不久,就去检察院感谢那位负责他案件的检察官的办公室。检察官见他心情诚恳,态度尊敬,语言得体,低声说:“为了你的案子,我两次到检察厅。领导的意见基本是不公诉。”怀远提到国安没有撤案,检察官说:“你好好跟他们说一下。”怀远如果给学生低头送礼讲关系,苟利情定会很快撤案,但是怀远鄙视仇恨,不想委屈自己感情跟他讲关系,他要硬讲法律和道理。他从检察院出来,买了《刑法》、《刑事诉讼法》和《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等等仔细研读,读完发现没有哪部法律法规对公安机关的继续侦查作出期限规定,因此公安机关就可以无限期地“继续侦查”。他认为国家法律有漏洞——公安机关抓错人,为了不让受害人得到国家赔偿和公安机关的道歉,于是永远“继续侦查”,使受害人无法进入起诉程序,因为公安机关还在继续侦查。他给全国人大委员长写信讲说法律漏洞,申诉巴西国安长期搁案不处理;他多次往返省、市、县检察机关,要见各级检察长,申请监督巴西国安搁案不处理,可是每次不管怎样努力,只能见到群众来访接待大厅的人员。他等了几年,跑了几年,撤案之事,毫无结果。
还远听说国家又要召开两会,市人大主任要去北京参加全国人大代表会,代表全市人民参政议政,献计献策,他把自己发现的国家法律漏洞写成短文去见市人大主任,请他递交全国人大会。他赶车来到市人大,大门端端正正站着一个警卫兵,他用尽全部脑力和智慧跟那警卫交涉,好不容易才进大门。他走过大院来到办公楼下,楼梯口端端正正站着两个警卫兵,他想地级市的人大也这般森严,担心不能见到人大主任,果然两个警卫拦他问干啥,怀远说明来意,两个警卫说他不能见,怀远问为啥,一个警卫说:“市人大主任不见普通人!”怀远顿生怒气:“他是全市人民的代表,他代表我到北京开会,我发现国家法律漏洞,找他把我的发现交到全国人大,以利国家修改法律,我为啥不能见他!?他和我各有专长,我是普通人,难道他就不是普通人!?我见他,是有真知灼见,是有正经大事,又不是以见他为体面光荣!”两个警卫一句也没回答,但是仍然不准他上楼,怀远吵闹一阵,只好赶车回去了。
国家《赔偿法》规定,哪个单位错误批准逮捕,就由哪个单位给受害人办理国家赔偿,怀远不知赔偿细节,未经成熟考虑,妄想跟检察院协商国家赔偿。他想亲近办他案件的检察官,这天又到他的办公室,再次向他表达了敬意和感谢后,弱弱探问国家赔偿,检察官马上警觉:“你是不是想上法庭嘛?如果你想上法庭,我们马上公诉到法庭。”怀远在法庭讲法律、讲道理点儿不虚——他知道指名道姓污蔑才叫诽谤,自己小说那段话,是写虚构人物的梦境,没有指名道姓总书记,至多只能算影射,但是《刑法》只有诽谤罪,而没影射罪——然而他一想到巴西法院就连肖少民也当副院长,一想到庭上“你辩你的,他判他的”的普遍现实,因此连忙笑着说:“我是向您学点法律知识。”
监管政治危险人物没有公开的法律规定,没有明确的监管期限,苟利情继续派人跟踪怀远,继续监听监视他的电话、微信和电子邮箱,继续给他本人和亲属打来骚扰恐吓电话,有时问他在哪里,有时关心他的生活,有时叫他到国安大队去一下,有时请他喝茶吃饭和聊天,给他增加心理恐惧和负担。怀远已经放弃要求撤案和申请国家赔偿的努力,他从网上知道新疆天山南麓一个县城风景好,巴西城边房子租期满了后,他远远跑去新疆县城租房写小说,一则躲避国安的骚扰和恐吓,躲避世俗的叫骂和口水,二来欣赏那里的风景。
可是住了不到半年,这天中午当地警察突然进门盘查,叫他办理暂住证。傍晚他在小区大门突然碰到李宋交、大沟镇维稳办主任和去年当了大坪乡戴帽初中校长的皮雄狮,皮雄狮刚叫赵老师,李宋交一下抱住怀远的脖子,怀远以为他锁喉,吓得差点昏倒了,不料李宋交低声亲热说:“认识我不啊?你的事情,我没整你吧?”怀远知道他没整,就请三人到租房,三人看了租房后,邀请怀远出去吃晚饭。席间怀远问来意,三人讲说北京马上召开两会,国安大队按照上面要求做好维稳工作,叫他跟着他们回巴西。从饭店出来,李宋交喝醉了,抱住怀远脖子在他耳边悄悄说:“你装怪嘛,每年开两会,你就跟我们说你要到北京,我们把你弄到全国各地风景区,住高级大宾馆,吃高档大酒店……你晓得我们这次来新疆走了哪些地方?从成都上飞机,贵州,云南,西藏,绕了一大圈……”
怀远通夜失眠,考虑要不要跟着他们回去。他知道这是非法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这是公然触犯《刑法》,打算坚决不回去,如果三人强行拖他上车,他用手机录音录像存证据,但是又怕他们夺手机,他要起诉无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他跟国家打官司根本打不赢。他想:“中国的法律是定给外国人看的,是定给将来的历史学家们看的,比如《宪法》清清楚楚写着公民有言论、出版、游行、集会的自由,但是公民哪有言论出版的自由?公民能到街上游行集会吗?别说成千上万的人游行集会喊口号,就是两三个人敢到街上游行喊口号,公安国安马上就以阻挡交通为由抓到大牢去。”第二天,他跟他们讲说回去没有房子住,讲说这里房租交了一整年,讲说这里购买锅碗瓢盆被子床单等等花了一千五百多元,李宋交和维稳办主任答应,用维稳经费解决怀远这里半年房租、回去之后半年的房租钱以及一千五百元生活用品钱。
四人说到新疆风景,皮雄狮说:“新疆这么远,来一趟不容易,我们到处看看呢?”李宋交考虑回去不好报账,皮雄狮说:“国家给国安公安那么多钱,维稳经费超过军费,你和领导关系好,领导批条子,你胡乱编白,都能过关!”李宋交同意了,于是四人耍遍新疆好几个风景点。李宋交在刑警大队时,曾给巴西一个犯罪地痞漏风声,让他逃脱几年牢狱灾,如今地痞在内蒙,承建房产一大片,千多工人全是巴西人。李宋交跟那地痞打电话,约好要从新疆到内蒙,一行共有四个人,玩耍两天回四川。四人乘车千多里,坐上飞机到内蒙,地痞显富,招待四人,每席酒菜几千元,每人一宿千多元。第二天晚上,地痞把李宋交灌醉后,扶他睡觉,在他衣袋揣了万元红包。临走,地痞叫小弟买来礼品,四人各有一盒包装豪华的鹿肉干。
怀远每次看到手机来了国安的电话,心里非常恐惧,不知他们要干啥,深怕又被抓进牢,虽然他没干什么。他的网络知识非常少,奇怪“我藏新疆那么远,三人怎么找到小区来?”他回到巴西,学习网络,方才知道手机定位功能,于是马上换了手机号。他换号回去他的租房里,半路碰到马大毛,马大毛老远招呼他,装着不知他去新疆,问他近来哪去了,怀远如实讲说后,他又邀约怀远城外转路聊天耍。怀远本来不屑与他交往,但是难耐孤独和寂寞,千言万语无处说,便答应城外转路聊天耍。马大毛说:“告诉你的新号码,以便今后约定时间地点。”怀远便把手机新的号码告诉他。
这天,二人城外转路聊天,怀远扯到托尔斯泰,说他一生内疚,自责占有大量耕地,要把自家耕地无偿分给农奴,全家过上简朴艰苦生活,八十几岁为了此事和夫人争吵,风烛残年离家出走,风寒感冒病死在一家小旅馆。马大毛说:“他妈的傻子,脑壳不知进了多少水!”怀远说:“你只知利益,不知崇高!凡是低等动物,都只有利益、关系和感情,没有崇高、正义和思想。比如蠢猪抢食,谁强谁多吃,谁弱谁少吃,强者从来就不考虑同胞体弱多病,主动让食,甚至还要咬几口;比如贱狗护家,主人的敌人是圣贤它也要狂吠追咬,主人的朋友是流氓它也要摇尾欢迎,哪有什么正义和思想,只有狗粮和关系。高尚的人,也讲利益、关系和感情,但是还有崇高、正义和思想,托尔斯泰不是傻,全是基于基督文明的大爱……”马大毛没有说话,朝路上愤愤吐了一泡口水。
苟利情又派警员监听监看怀远的新的电话、微信和电子邮箱,天天电话骚扰恐吓他,怀远真想大骂又不敢,只能忍耐性子好好说。他想自己换号只才告诉马大毛,此外没有第二人,国安如何知道新号的?他顿时怀疑马大毛,他在落霞湖遭抓时,脑里的疑团现在一下解开了。他除了国安骚扰,几乎无人给他打电话,他便经常取出手机芯片,十天半月不用手机,于是国安十天半月无法骚扰他,无法监听监看他。这天,他在租房刚刚安上芯片用手机,马大毛打来电话友好问他最近在哪里在干啥,怀远撒谎在北京租房上访,马大毛问:“北京哪个地方?”怀远说:“通州宋庄画家村。”马大毛问:“房租贵不啊?”怀远说:“每月一千五。”一会儿,李宋交打来电话聊天:“你在北京租房上访啊?”怀远说:“嗯。”李宋交问:“房租一千五啊?”怀远说:“嗯。”……
邛崃山脉状元坪,距离巴西几百里,古时出过状元和进士,公共食堂整家整家饿死人,少数没有饿死的,后来全部搬走了,大山深处方圆百里无人烟。怀远创作《亿万人民跟党走》,曾带干粮去考察,只见许多房屋垮塌了,有家正房还完好:
烂圈垮棚,深藏于老树林中;断砖残瓦,浅卧在瘦草丛里。堂屋横雕梁,谁家干部占了乡绅房?厢房竖画柱,哪户群众分得土豪屋?(1)木床上,破衣与白骨犹存,你曾打死守财地主没?石缸旁,缺碗和乌盆还在,这可见证共产食堂(2)否?棉絮是半张罗网,堆在床头像团猪油渣,发出五十年汗臭霉臭;木墩为整个树头,弃于桌下如个牛脑壳,留有三百载斧痕刀痕。柱上铁钉挂有半根牛索、一只草鞋、两把猪梳刮;窗边麻绳吊着几捆马草、两件蓑衣、一个牛枷档。
怀远虽然还有强烈的交往、说话、发泄、表现欲,但是越来越淡了,慢慢习惯了孤独,他要逃到那里去,躲开一切丑恶、唾骂、骚扰和恐吓,油灯纸笔写小说。他读小学就在接受无神教育,不信神佛不怕鬼,打算在状元坪自由放养鸡鸭鹅羊兔,一月两月背着背筐,带上老狗,步行百里去往山区小镇上,用他微薄的退休金买回生活必需品。他想:“底层百姓食品没安全,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的食材运往美欧销售,全部因为农药残留和化学添加剂超过美欧标准而被退回来,中国癌症率,是印度的三倍,是非洲的十几倍,百姓不管吃啥都不放心,我在状元坪自种自养,没有任何化学污染和激素,全吃北京高层的特供,还有毫无污染的山泉水,还有绝好的空气,这些超过中南海。”
怀远去意已定,收拾行囊,正要赶车去往状元坪,苟利情突然打来电话,怀远不再忍耐,壮着胆子,怒声喝道:“啥事!?”苟利情问:“赵老师,你在哪里?”怀远道:“你问这个干啥!?我没有法律义务告诉你!”苟利情说:“噫,赵老师,我们关心你的生活呢……”怀远说:“不需要!”苟利情说:“今天我们喝一会儿茶。”怀远说:“没时间!”说完关掉手机,扔到湖里,大步走往车站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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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1)建国初期,我党领导干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并且分占乡绅富户的房子家具等等,赵家湾有个地主遭枪毙,住房窄逼的干部和贫下中农搬进这家地主的房子,地主儿子半夜外逃流浪,孤寡的地主老婆就用晒席和稻草搭棚居住。
(2)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全国农村大办共产主义大食堂,每个生产小队一两百人共有一口锅,锅口直径几尺长,锅边用石头水泥围出三尺高的圆筒形状的锅圈,锅圈足有一尺厚。每个小队的粮食全部交公粮供应城镇人,有时种子都不够,全队妇女每天到处找货下锅,炊事组七八个男女,每顿挑来井水或者浑浊的河水倒在大锅里,把萝卜或者红苕砍成胡豆大小的颗粒,加上砍细的萝卜缨子或者红苕藤叶一起煮。有时地里物产吃完了,就吃河里的水藻,山上的草根,把榆树皮和青麻头磨细吃,吃完一切可吃的,就吃观音土死人肉,当然不是人人吃,有的饿死不吃人肉。食堂搭满各家的饭桌,每顿分饭时,每家一个代表,端着大乌盆或者小木桶围在大灶周围,一个男人拿着船浆样的长柄木板蹲在圆筒形状的锅圈上面搅匀锅里的稀干,炊事组长拿着长柄饭瓢给各家舀饭,全劳三碗,半劳两碗,小孩、老人和病人一碗。赵家湾有个老汉水肿一年多,端着乌盆回饭桌,倒在地上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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