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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冬风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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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蓝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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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昨天 23:19
  • 签到天数: 769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21#
    发表于 2025-11-19 00:19:31 | 只看该作者
    赏习佳作,颇有特色的小说创作思路,期待后续连载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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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3 天前
  • 签到天数: 2089 天

    [LV.Master]伴坛终老1

    22#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3 15:45:50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第十六课 班里的留守儿童

    黄果树的絮被夜雨洗得发亮,粘在教室后墙的黑板报上,像谁贴了层棉花糖。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阿强的座位空着,他的蓝背心还搭在椅背上,领口沾着块没洗干净的油渍。胖虎用胳膊肘撞我:“阿强该不会又逃学了吧?他娘昨天托人带话,说汇款单又没收到。”

    我的手指捏着课本边角发皱的纸,突然想起昨天放学,看见阿强蹲在邮局门口,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邮局的阿姨说“地址模糊取不了”。他的蓝背心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泥,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鸽子。

    黎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时,裤脚的泥点还没干透。她把阿强的空座位看了两眼,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牵挂”两个字,粉笔灰落在她的蓝丝巾上:“今天我们学这个词,意思是心里惦记着远方的人。”她的目光扫过我们,在阿强的座位上停了停,“就像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手里攥着。”

    胖虎突然举手,肚子上的肉跟着晃:“老师,阿强他爹在广东打工,上个月的汇款单丢了,他娘让他来学校问能不能补。”他的蓝背心上还沾着晓敏绣的蓝蝴蝶,翅膀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我娘说,“在好多人都去南方挣钱,我爹也说开春要去。”

    教室里突然静了,连窗外的麻雀都不叫了。晓敏的辫梢扫过我的胳膊,她的红头绳又褪浅了些:“我爹也在深圳,去年寄回来的毛衣太小了,我娘改给弟弟穿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颗水果糖,“这是我爹托人带的,说厂里的橘子糖比家里的甜。”

    黎老师突然放下红笔,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原来好多同学的爹娘都在远方啊。”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本,翻开时露出夹着的邮票,“不如我们来写封信吧,把想说的话告诉他们。”

    阿强是第三节课才来的,蓝背心被雨水泡得发深,裤脚还在滴水。他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紧紧攥着张新的汇款单,边角被捏得发皱:“报、报告。”黎老师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把他拉到讲台边,指着黑板上的“牵挂”:“阿强,这个词会写吗?”

    阿强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条在地上爬的蚯蚓。黎老师握着他的手重写,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长了两个树干的黄果树。“你看,”她轻声说,“竖钩要像风筝线,拉得再远也不断。”

    那天下午的班会课,黎老师从办公室抱来摞信封和邮票,邮票上印着天安门,边角还带着油墨香。“把想念的话写下来,”她给每个人发了张稿纸,“不会写的字用图画代替,老师帮你们寄。”

    晓敏趴在桌上画了幅全家福,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黄果树下,她把爸爸的影子画得特别长,像能从画里伸出来摸到她的头。“我爹说厂里的机器轰隆隆响。”她用红铅笔给爸爸的衣领涂成蓝色,“我想告诉他,我会帮娘喂猪了,不用他总寄钱买饲料。”

    阿强的稿纸上只有三行字,笔画深得快要戳破纸:“爹,汇款单收到了。娘的咳嗽好点了。我数学考了78分。”他盯着“78”看了半天,突然用橡皮擦去,改写成“87” ,鼻尖上的汗珠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圈。

    冬冬坐在最边上,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戳出个洞。他的爹娘在浙江做皮鞋,去年春节寄回来双红皮鞋,现在鞋跟磨歪了,他还天天穿着。“我不知道该写啥,”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娘上次打电话说,等我长高就回来,可我总不长。”

    黎老师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把卷尺:“来,老师给你量身高。”卷尺拉得“哗啦”响,她用红粉笔在黑板上画了道线:“记住这个记号,下次长高了就再画一道,等爹娘回来,让他们看看你长了多少。”

    胖虎突然拍着桌子笑:“我爹说深圳的楼比黄果树还高,能摸到云彩!”他画了栋歪歪扭扭的高楼,楼顶站着个举着辣条的小人,“我要告诉他,黎老师不打手心了,改用粉笔头扔,比我娘的鸡毛掸子温柔。”

    黎老师笑着往他手里塞了颗橘子糖:“可不能教你爹学坏。”她的目光落在阿强的稿纸上,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枚邮票,上面印着只展翅的鸽子:“这个给你,听说贴这种邮票,信飞得最快。”

    放学时,晓敏把装着水果糖的铁皮盒塞进阿强书包:“我爹说吃甜的不想家。”阿强的耳朵尖腾地红了,从口袋里掏出个玻璃弹珠,里面嵌着片小枫叶:“这个给你,我爹说南方的枫叶是红的,像你辫梢的头绳。”

    我看见黎老师蹲在操场边,给冬冬补皮鞋。她的白衬衫袖口沾着黑鞋油,像落了只小蜜蜂。“这样就不磨脚了,”她用蓝布在鞋跟处缝了个小垫子,“等你爹娘回来,保准认不出这双鞋。”冬冬的眼泪突然掉在鞋面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老师,我娘会不会忘了我长啥样?”

    黎老师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棵靠得很近的黄果树。“明天带张你的照片来,”她轻声说,“老师帮你寄给娘。”

    第二天早上,教室后的墙根多了个木盒子,上面贴着张红纸条:“远方的信”。黎老师把我们的信封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最上面放着本厚厚的邮票册,里面有天安门、黄果树,还有那只展翅的鸽子。“以后每周三,我们都来写封信,”她把阿强的信摆在最上面,“邮局的阿姨说,会帮我们盖个‘加急’的戳。”

    阿强的数学作业本上,突然多了道红圈。他昨天改的“87”被黎老师圈出来,旁边写着:“下次争取真的考87”。我看见他把那张汇款单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上面的地址被他用铅笔描了又描,像在画条通往广东的路。

    黄果树的絮又开始飘,落在教室后墙的“远方的信”盒子上。晓敏的全家福旁边,多了阿强画的工厂烟囱,冬冬的身高线已经往上长了半指。黎老师每天放学后都会去邮局,蓝布包里装着我们的信,像装着群扑棱棱的小鸽子。

    有天我路过办公室,听见黎老师在打电话,声音轻轻的:“是阿强家吗?他爹寄的包裹收到了吗?里面有本算术练习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蓝丝巾上,丝巾上的黄果花纸瓣,好像真的开了。

    那天的夕阳把操场染成橘子糖色,黎老师带着我们在黄果树下种了排小树苗。“这叫相思树,”她给每个树苗系上红布条,“等它们长高了,远方的人就能顺着树影找到家。”阿强系的布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爸,妈”,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只红色的小蝴蝶。

    我突然懂了,黎老师画在黑板上的“牵挂”,不是难过的事。就像晓敏铁皮盒里的糖,阿强课本里的汇款单,冬冬鞋跟的蓝布垫,都是系着风筝的线。就算爹娘在很远的地方,这根线也不会断——因为有黎老师帮我们攥着,有黄果树帮我们记着,有全班同学的信,一起往远方飞。

    后来阿强收到了爹的回信,信纸边缘卷着圈工厂的棉花,像朵不会谢的云。他在班会课上念信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可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爹说,”他指着信上的字,“等相思树开花,他就回来。”

    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的铁皮饼干盒里装满了邮票,阳光照在上面,像撒了把碎金子。黄果树的絮落在她的蓝丝巾上,她笑着说:“你们看,风正把咱们的信往南吹呢。”

    那天的风里,好像真的带着橘子糖的甜味,带着铅笔屑的清香,带着我们没说出口的想念,往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我摸了摸口袋里晓敏给的玻璃弹珠,突然觉得,就算爹娘不在身边,有这些牵挂系着,我们也像长了翅膀的黄果树絮,能飞得又稳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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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3 天前
  • 签到天数: 2089 天

    [LV.Master]伴坛终老1

    23#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3 15:47:30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第十七课 黄果树下的绿豆糕

    黄果树的絮飘得正密,像把天上的棉花糖揉碎了往下撒。我蹲在跑道边捡弹珠,指尖刚碰到颗嵌着绿叶的透明弹珠,就听见阿哲扯着嗓子喊——他的蓝背心后颈沾着片柳絮,跑起来像只歪歪扭扭的小蝴蝶,鞋跟磨得发白,还是去年他爸从广东寄回来的运动鞋。

    “表姑!我奶奶来了!”阿哲拽着我的胳膊往校门口跑,声音里带着点急慌慌的雀跃。我老远就看见老槐树下那抹青布衫,奶奶手里拎着个印着“丰收”的布包,布角沾着点泥土,想必是从乡下田埂上赶过来的,银头发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盐。

    阿哲的妈妈在他上幼儿园时就离家出走了,爸爸在东莞的工厂里拧螺丝,一年才回一次家,他从小就跟着奶奶过。我们两家是远房表亲——他爷爷和我妈是表兄妹,论辈分,我比阿哲大一辈,所以奶奶总教他喊我“表姑”,还总跟街坊说“我们阿哲有个懂事的表姑,比亲姑还上心”。

    “奶奶!”阿哲扑过去,胳膊肘撞在布包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奶奶笑着摸他的头,手心的老茧蹭得阿哲直咧嘴,目光却先落在我身上,眼角的皱纹挤成朵小菊花:“小满来啦!刚还跟阿哲说,要是遇见表姑,可得叫住你——你看你,总穿得整整齐齐,辫子也梳得顺,作业写得又快又好,回家就坐在桌边写,哪像阿哲,放学就往河边钻,摸鱼摸得满手泥,还得我帮他洗蓝背心。”

    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手指抠着弹珠的纹路,弹珠上的绿叶映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阿哲在旁边拽我的袖子,嘴硬道:“才没有!我也写作业的!”奶奶假装瞪他,手里却先往我兜里塞了块绿豆糕:“好孩子,你是表姑,往后多看着点阿哲,别让他总贪玩误了功课——你是长辈,他得听你的。”

    绿豆糕的包装纸是油纸做的,摸起来软软的,还带着点奶奶身上的柴火味。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豆沙裹着绿豆的清香,比小卖部五毛钱一块的奶油饼干还好吃。阿哲也掏了块往嘴里塞,豆沙沾在他的嘴角,像只没擦嘴的小花猫,奶奶拍了拍他的下巴:“跟你表姑学学,吃慢点,长辈看着呢。”

    后来奶奶常来学校。有时是早上送早饭,布包里装着热乎的玉米粥和煮鸡蛋,总会多带一个塞给我,说“小满是表姑,读书费脑子,得多吃点”;有时是下午送换洗衣服,阿哲的蓝背心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还缝着个小小的“哲”字——是奶奶用红线绣的,针脚有点歪,却比妈妈给我绣的小兰花还仔细,偶尔还会多带块我妈落在她家的蓝布帕子,说“你妈忙,我顺便帮你洗了,帕子得揣着,擦汗方便”。

    每次来,奶奶总爱拉着我和阿哲站在槐树下说话。她会问我“最近语文默写有没有全对”,再转头训阿哲“上次是不是又跟胖虎抢弹珠,让表姑操心了”,末了总往我兜里塞块糖,不是橘子味的硬糖,就是裹着油纸的绿豆糕,还不忘叮嘱:“表姑要带好头,阿哲要是不听话,你就跟我说——他得听长辈的话。”
    在奶奶眼里,我大概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范本。每次我放学回家,总能看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针线,一边缝补衣服,一边盯着我家的方向。只要我一出现,她就放下针线,迎上来:“表姑回来啦?今天作业多不多?阿哲在学校没捣乱吧?”若是撞见阿哲在外面疯玩,她准会把他拽过来,指着我数落:“你看看表姑,回家就做作业,从不出去野,你怎么就不学学?”阿哲低着头,一脸不服气,却也不敢反驳。

    我站在一旁,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尴尬——我知道,奶奶的夸赞里,藏着对阿哲的焦虑。阿哲的成绩一直不好,上课爱走神,作业总拖到最后一刻才写。奶奶急得睡不着觉,有时还会去学校的教室外看,生怕他逃课。有一次,阿哲因为和同学打架被老师叫家长,奶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了学校,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却没舍得打他,只是坐在门槛上,叹了一夜的气。

    有次周三下午,阿哲没写数学作业,程老师让他站在教室后面补。放学时突然下起小雨,奶奶撑着把破油纸伞来送伞,看见阿哲低着头站在墙角,青布衫的衣角都攥皱了。她没骂阿哲,只是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块绿豆糕,先递给我,再塞到阿哲手里:“下次忘了写,让表姑提醒你,奶奶早上也叫你起来写——你看表姑,哪次落下过作业?长辈都比你靠谱。”阿哲的眼泪“吧嗒”掉在绿豆糕上,奶奶用袖口给他擦脸,袖口沾着的面粉蹭在阿哲的蓝背心上,像朵小小的白云。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程老师发的算术卷,卷首的“85分”被红笔描得很粗。奶奶突然抬头看我:“小满,你是表姑,晚上能不能去家里帮阿哲补补作业?他这数学,总跟不上你——你是长辈,讲题也耐心。”我点点头,阿哲突然拽了拽我的胳膊,小声说:“表姑,我明天给你带弹珠,是颗蓝的,里面嵌着星星,比阿杰那颗还好看,你肯定喜欢。”

    那天晚上,我和阿哲在他家的小院里补作业。奶奶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竹条在她手里翻飞,像条绿色的小蛇。院角的丝瓜藤爬得老高,开着黄灿灿的花,风一吹,花瓣落在我们的算术本上,像撒了把碎金子。阿哲算错了三道题,我用红铅笔圈出来,他挠着头直咧嘴,奶奶在旁边笑:“跟你爸小时候一样,脑子转得慢,却认死理——你得跟表姑学,做事认真点,长辈都比你稳当。”

    补完作业,奶奶给我们煮了红薯粥,粥里放了些红枣,甜得能粘住牙齿。阿哲捧着碗,突然说:“奶奶,等我长大了,给您买好多好多绿豆糕,也给表姑买,买带兔子图案的油纸包的。”奶奶摸了摸他的头,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里亮闪闪的:“奶奶等着,小满也等着,看我们阿哲出息,不辜负表姑的心思。”

    可没过多久,阿哲就没来上学。我问黎老师,黎老师说阿哲的奶奶生病了,阿哲要在家照顾她。我翻出攒了好久的玻璃弹珠——有颗是晓敏送的,里面嵌着三叶草,说能带来好运——又让妈妈帮我装了块刚蒸的红枣糕,路过小卖部时,还用零花钱买了块绿豆糕,包装纸是新的油纸,印着只小兔子——奶奶总说我属兔,该多吃点带兔子的东西,她肯定也喜欢。

    阿哲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奶奶的咳嗽声。阿哲坐在床边,正给奶奶喂水,蓝背心的袖口沾着点药汁。看见我们,他的眼睛亮了亮,却又赶紧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奶奶发烧了,总说胡话,还喊着要给表姑送绿豆糕,说长辈得吃点甜的。”

    奶奶看见我,挣扎着要坐起来,阿哲赶紧扶住她。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瓜,却还往我手里塞了块皱巴巴的绿豆糕:“小满啊,阿哲就拜托你多照看着……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像表姑该做的那样,好好说他——你是长辈,他会听的。”我把新买的绿豆糕和红枣糕递过去,奶奶接过来,却放在了床头:“等我好了,跟小满一起吃,长辈的心意,奶奶得好好尝。”

    可奶奶没等到吃那块绿豆糕。周五早上,阿哲来上学了,蓝背心洗得发白,眼睛肿得像桃子。他走到我身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表姑,我奶奶……走了。”

    我手里的弹珠“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阿杰的脚边。阿杰刚要骂“没长眼”,看见阿哲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黎老师走进教室,看见阿哲,赶紧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阿哲,别难过,奶奶只是去了天上,还在看着你和表姑呢,看着你们好好长大。”

    那天的语文课,黎老师没讲课本,而是给我们讲了个故事,说天上有棵黄果树,树下住着想念的人,他们会变成柳絮,落在我们的肩膀上,像亲人的手在轻轻摸我们。阿哲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偷偷往他桌洞里塞了颗蓝弹珠——就是他说要送给我的那颗,里面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奶奶的眼睛。

    下午,黎老师带我们去阿哲家。小院里的丝瓜藤还在开花,奶奶编了一半的竹筐放在门槛上,竹条散了一地。阿哲的爸爸从广东赶回来了,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突然说:“阿哲的奶奶昨天还在说,小满是个好表姑,心细又懂事,要阿哲多跟你学,别总让长辈操心。”

    黎老师让我们每人给奶奶画一幅画。我画了棵黄果树,树下站着奶奶、阿哲和我,奶奶手里拎着布包,布包里飘出绿豆糕的香味,旁边用红笔写着“表姑会带好阿哲”;晓敏画了只蓝蝴蝶,说要让蝴蝶陪着奶奶,像长辈的伴;阿明画了个大大的太阳,说这样奶奶就不冷了,还能看见我们好好的。

    阿哲把我们的画贴在墙上,又把奶奶给的绿豆糕包装纸叠成小纸船,放在装满水的铁盆里。纸船在水面上漂啊漂,阿哲突然说:“奶奶,我会跟表姑好好写作业,再也不贪玩了,不让长辈操心。”

    离开阿哲家时,黄果树的絮又开始飘了,落在我们的蓝背心上,像奶奶的手在轻轻摸我们的头。我摸了摸兜里的绿豆糕包装纸,是上次奶奶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扔。黎老师说,把想念的东西埋在黄果树下,就能跟天上的人说话。

    我和阿哲蹲在黄果树下,挖了个小小的坑,把绿豆糕包装纸、那颗蓝弹珠,还有妈妈做的红枣糕一起埋了进去。阿哲的眼泪掉在泥土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奶奶会看见的,她知道你跟表姑会好好的,不会让她失望。”阿哲点点头,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等明年,这里会不会长出绿豆糕树?到时候给表姑留最大的一块,用兔子油纸包着。”

    风从黄果树梢吹过,带着点甜甜的味道,像绿豆糕的清香,又像奶奶喊我“小满”时的温柔。我突然觉得,奶奶没有走,她变成了黄果树的絮,落在我的蓝背心上,落在阿哲的算术本上,落在我们一起捡弹珠的跑道上,一直陪着我们——就像她总说的,我们是表亲,长辈要多疼晚辈,要一直互相照看着长大。

    黄果树的絮还在飘,和1997年一样,裹着绿豆糕的甜香,落在阿哲磨白的鞋尖、奶奶的青布衫上。我们总怕时光冲走一切,可风再起时,油纸的纹路仍藏着柴火味,蓝弹珠的星星还亮着当年的光。奶奶走了,却把牵挂绣进阿哲的蓝背心,把叮嘱变成黄果树下的风,拂过我们捡弹珠的身影。

    埋在树下的包装纸与弹珠,是想留住的拥抱与唠叨。原来失去从不是终点,奶奶成了肩头的絮、算术本里的光,成了阿哲“不贪玩”的承诺。时光会带走人,却带不走爱。就像黄果树年年飘絮,那些甜暖的瞬间,早被岁月酿成了永恒的牵挂,陪着我们把温暖,一代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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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昨天 17:13
  • 签到天数: 4043 天

    [LV.Master]伴坛终老1

    24#
    发表于 2025-12-1 23:26:21 | 只看该作者
    关注连载,创作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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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3 天前
  • 签到天数: 2089 天

    [LV.Master]伴坛终老1

    25#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3 16:34:49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第十八课 蓝背心的战争

    测试后的第二天,黎老师抱着一摞蓝背心走进教室,粉笔灰簌簌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把白盐。“班费凑齐了,每人一件新背心,两块五毛钱。”她把背心放在讲台上,蓝盈盈的一片,看起来特别好看。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胖虎把书包往地上一摔,震得桌子都晃了晃:“终于有新背心啦!我原来的那件都被机油泡硬了!”他说的是上周拆篮球架时的事,后背的蓝背心至今还留着块黑印子,洗都洗不掉。丽丽小心翼翼地摸着新背心的领口,白边雪白雪白的,她偷偷往阿明那边看,阿明正把新背心叠成方块,放在课桌上,像块蓝色的豆腐。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件,布料比旧的软多了,领口的白边整整齐齐的。回家后,妈妈翻出针线盒,在领口内侧绣了朵小兰花,跟旧背心一样。“这样就不会跟别人的混啦。”她的针脚比上次密了些,大概是怕我又把背心磨破。

    离运动会还有一周,黄果树的絮落得更勤了,像下了场永远停不了的雪。我每天早上都去操场练习,新跑鞋的鞋带有点长,我学着阿杰的样子,把鞋带系成了蝴蝶结,跑起来再也不会散开了。晓敏还是带着馒头来,有时候是白面的,有时候掺了玉米面,吃起来有点涩,但就着她带来的槐树叶水,倒也挺香的。

    阿杰偶尔会在跑道边晃悠,他总是装作路过的样子,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有一次我跑得太急,差点撞到他,他赶紧往旁边跳,结果踩到了块香蕉皮,摔了个四脚朝天。我笑得直不起腰,他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脸涨得通红:“笑什么笑!要不是看你快摔倒了,我才不会躲!”

    “还练啊?”阿杰背着双手从操场拐角晃出来,三道杠别针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的蓝背心口袋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那是他姐淘汰的旧衣服,领口磨出的毛边被他用针线歪歪扭扭缝了两针。“黎老师说你要是跑进18秒,就让你参加100米。”他说着,突然往我手里塞了颗橘子糖,糖纸皱巴巴的,是上周运动会赢的奖品,“给你,练累了吃。”

    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顺着舌尖爬上来时,看见晓敏抱着帆布书包跑过来,辫梢的红头绳扫过跑道边的蒲公英,白绒球簌簌往下掉。“我妈说早上的空气最养人。”她从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两个馒头,是掺了玉米面的,表皮硬邦邦的,“我们跑完步分着吃,垫垫肚子。”

    阿杰突然往跑道中间扔了块粉笔头:“开始吧,我给你记时。”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道线,“跑到这儿算一圈,今天得跑五圈。”我刚要反驳,他已经转身往终点走,蓝背心的破洞被风鼓起来,像只没扎紧的口袋,“别偷懒,胖虎说要来看你笑话。”

    第一圈跑下来,我的肺像装了只扑腾的麻雀,嗓子眼冒着火。晓敏举着水壶在终点等我,壶盖没拧紧,水顺着壶嘴淌在她手背上,她却只顾着给我擦汗,蓝布手帕上绣的半只蝴蝶蹭在我脸上,痒痒的。“慢点跑,”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昨天问过程老师,他说跑步要像蚕吃桑叶,一口一口慢慢来。”

    正说着,胖虎抱着个铁皮饼干盒从操场后墙钻出来,蓝背心上的机油印被露水浸得发暗。“哟,这不是要把黄果树絮踩秃的小满吗?”他把饼干盒往地上一磕,里面滚出颗玻璃弹珠,是颗透明的,里面嵌着片小枫叶,“敢不敢跟我比?输了给我当跟班。”

    我攥着水壶的手突然收紧,冰凉的壶身硌得手心发麻。去年校队选拔的画面突然钻进来:阿杰举着秒表笑得直不起腰,胖虎在旁边拍着肚子喊“比我奶奶散步还慢”,那些笑声像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我脸上。

    “比就比!”阿杰突然把三道杠别针正了正,往胖虎面前凑了凑,“但得按规矩来,谁输了谁给跑道除草一周。”胖虎的眼睛亮了亮,大概觉得稳赢,拍着胸脯答应了,却没看见阿杰冲我眨了眨眼,像只偷腥的猫。

    胖虎跑得确实快,像只滚圆的皮球,蓝背心在风里飘得老高。我跟在后面,旧跑鞋的鞋带松了,鞋跟“哐当哐当”打着脚后跟,像在给我加油,又像在嘲笑我。跑到第三圈时,胖虎突然放慢速度,故意往我这边挤,胳膊肘撞得我差点摔倒。“笨蛋,”他压低声音,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你以为阿杰真帮你?他是想看你出洋相。”

    我的腿突然像灌了铅,脚步慢下来时,看见晓敏在终点线那边跳着脚喊,辫子上的红头绳像团小火苗。阿杰站在她旁边,眉头皱得像根拧在一起的绳子,突然捡起块粉笔头往胖虎背上扔,“砰”的一声,胖虎吓得往前一窜,差点摔在地上。

    最后一圈,我突然觉得脚下轻了许多。风从黄果树梢吹过来,带着白絮的甜味,像谁在往我嘴里塞棉花糖。胖虎的影子在前面晃啊晃,我盯着他蓝背心后颈的破洞,突然想起晓敏说的“蚕吃桑叶”,于是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挪,像在啃一片很长很长的桑叶。

    冲过终点时,我听见阿杰喊“19秒!”,声音都劈叉了。胖虎愣在原地,胖脸涨得像熟透的西红柿,突然抓起铁皮饼干盒往地上一摔,弹珠滚得满地都是,“不算不算!她耍赖!”

    晓敏突然捡起那颗嵌着枫叶的弹珠,往胖虎手里塞:“愿赌服输,胖虎最讲规矩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再说小满比上次快了三秒呢,程老师说这叫进步。”

    胖虎捏着弹珠的手突然松了松,往我这边瞟了瞟,又赶紧低下头,用脚碾着地上的粉笔灰:“谁……谁要当她跟班,除草就除草。”说完,他抱起饼干盒往教室跑,蓝背心的破洞晃啊晃,像只落荒而逃的小兽。

    阿杰突然往我手里塞了颗弹珠,是颗蓝的,里面嵌着星星,比胖虎的那颗还好看。“算你厉害,”他的耳朵尖红得像滴血,却故意撞了撞我的胳膊,“但别得意,离18秒还差得远。”

    晓敏把馒头掰成两半,递过来的那半上沾着点玉米面渣,像撒了把碎金子。我们坐在黄果树下,看着胖虎撅着屁股在跑道边拔草,他的蓝背心被露水打湿,机油印晕开成朵歪歪扭扭的花。“你看,”晓敏指着胖虎的背影,突然笑出声,“他拔草比谁都认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我们的蓝背心上投下点点光斑。我咬了口馒头,粗糙的面渣剌得嗓子有点疼,却突然觉得,这比妈妈做的白面馒头还香。阿杰蹲在旁边数弹珠,嘴里念念有词,阳光照在他耳后的红痣上,像颗没化的糖。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黎老师路过操场,看见胖虎在除草,突然笑着说:“劳动最光荣,值得奖励。”她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胖虎的手伸得老长,却在接过糖时往我这边递了递,像要分给我,又猛地缩回去,往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跑了,蓝背心的破洞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黎老师摸了摸我的头,手心暖暖的,带着粉笔灰的味道:“跑步就像种庄稼,得天天浇水才会发芽。”她指着跑道边的杂草,“你看这些草,没人管也长得疯,人要是有股劲,啥都挡不住。”

    我望着跑道尽头的黄果树,突然觉得那树像个老寿星,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风一吹,白絮又开始飘,落在我的旧跑鞋上,像给鞋子盖了层被子。阿杰和晓敏在旁边追着捡弹珠,笑声像串银铃,在操场上荡来荡去。

    那天晚上,我把阿杰给的蓝弹珠放在枕头底下,夜里做梦,梦见自己穿着新跑鞋在跑道上飞,胖虎在旁边喊加油,晓敏举着橘子糖在终点等我,阿杰的三道杠别针闪得像颗星星。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像颗没忍住的眼泪,却带着点甜。

    多年后再想起那场操场边的“战争”,才懂童年的竞争原是裹着糖衣的成长。胖虎摔弹珠的别扭、阿杰挪起跑线的笨拙、晓敏递馒头的温柔,当时只当是寻常打闹,如今看来全是未说出口的在意。

    那些藏在“输了除草”里的服输,裹在“离18秒还差得远”里的鼓励,混着玉米面馒头的粗粝香、玻璃弹珠的细碎光,早成了岁月里最软的糖。原来所谓竞争,不过是一群孩子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托举彼此往前跑——就像黄果树絮,看着在飘,其实早被风悄悄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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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3 16:36:22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第十九课 蓝背心的互助

    黄果树的絮还在飘,像谁撒了把永远化不完的白糖。离运动会还有五天,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操场,旧跑鞋的鞋带被我系成了蝴蝶结,是晓敏教我的,说“这样就不会散了”。

    第四天早上,天突然阴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我刚跑完第三圈,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黄果树叶子上,像在敲小鼓。晓敏举着化肥袋做的伞跑过来,伞沿漏雨,她的肩膀湿了一大片,蓝背心的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泥,像朵蔫了的花。“别跑了,”她拽着我的胳膊往教室躲,“会感冒的。”

    雨越下越大,跑道变成了泥塘,踩上去“咕叽咕叽”响。阿杰抱着篮球从教学楼跑出来,看见我们,突然把球往地上一扔,“来玩打水仗啊!”他的蓝背心很快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像层深色的皮肤,却在我要跑时往我手里塞了块肥皂,“程老师说跑完步用肥皂洗手,能去霉运。”

    胖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个铁皮饼干盒,往我们这边扔了把泥,正打在我蓝背心的后背上,凉丝丝的。“胆小鬼!下雨就不敢跑了?”他的脸被雨水淋得发亮,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猪,“我哥说真正的运动员,下雨天才训练呢。”

    我突然想起黎老师说的“草在雨里长得更疯”,脱下雨鞋往跑道中间冲,泥水溅得满脸都是,像戴了个泥面具。阿杰和胖虎跟在后面追,晓敏举着伞在终点线喊加油,雨声太大,她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花,软软的听不清,却看得清她举着的伞,像朵歪歪扭扭的蓝蘑菇。

    跑到第五圈时,我的脚突然崴了一下,重重摔在泥里,膝盖火辣辣地疼。胖虎的笑声从后面传来,像小石子砸在我背上。我刚要爬起来,看见阿杰冲过来,他的新跑鞋踩在泥里,白边变成了黄边,却在我面前停住脚,踢过来块砖头:“垫着脚,能站稳。”

    晓敏也跑过来,蓝手帕在我膝盖上擦了又擦,泥水混着她的眼泪往下掉,滴在我的蓝背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都怪胖虎!”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红头绳被雨水泡成了深粉色,贴在脸上像条小虫子。

    胖虎突然不笑了,蹲在旁边抓着泥往自己脸上抹,像只调皮的泥猴。“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却被雨声放大了,“我哥以前崴脚,我爸就用热毛巾敷,好得快。”他突然站起来往教室跑,蓝背心的破洞灌满了泥,像装了块小石头,跑得一颠一颠的。

    阿杰把我扶起来,他的胳膊被我拽得生疼,却没吭声,只是往我膝盖上涂了点紫药水,是从他书包里翻出来的,瓶身上的标签都磨掉了。“这是我姐崴脚时用的,”他的脸有点红,“她说涂了就不疼了,像魔法。”

    那天上午的数学课,我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晓敏总往我这边瞟,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旁边写着“会好的”。胖虎坐立不安,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烤红薯,用报纸包着,还冒着热气,往我桌洞里一塞,“我妈说红薯能消肿,甜的。”

    红薯的香味漫开来,混着雨水的湿气,像股暖流钻进心里。我掰了一半往胖虎手里塞,他的手烫得直哆嗦,却往嘴里塞得飞快,嘴角沾着红薯皮,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阿杰用胳膊肘撞了撞我,往我手里塞了颗弹珠,是颗透明的,里面嵌着朵小红花,“这是我最宝贝的,给你转运。”

    下午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操场照得亮晶晶的。大勇背着个帆布包跑过来,里面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是双白跑鞋,鞋头有点歪,鞋底的纹路还清晰着。“我哥的旧鞋,”他挠了挠头,蓝背心上的蓝蝴蝶补丁被雨水泡得发暗,“他说这鞋跑得快,借给你穿。”

    我捧着跑鞋,突然想起阿杰说的“魔法”,原来真正的魔法,是藏在泥里的关心,是烫嘴的红薯,是有点歪的跑鞋。晓敏蹲在旁边,用红笔在我蓝背心的泥印上画了个小太阳,说“这样就不疼了”,她的指尖蹭过我的皮肤,暖暖的像阳光。

    运动会前两日,我把新跑鞋摆在床尾,鞋盒擦得干干净净。妈妈进来给我盖被子时,看见跑鞋,突然叹了口气:“明天别太拼命,跑不动就停下来,没人会笑你的。”我点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却听见她在厨房跟爸爸说:“我们小满长大了,有股不服输的劲,随我。”

    清晨去教室时,课桌里的新跑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张纸条,上面用黑笔写着:“别做梦了,你根本不配穿新跑鞋。”字迹又硬又黑,像阿杰发火时的眉毛。我捏着纸条,手指都在抖,突然想起昨天下午,阿杰和隔壁班的男生在操场角落里嘀咕着什么,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他们大概是在说我的坏话。

    我蹲在黄果树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黄果树的絮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像在安慰我。晓敏背着书包过来时,看见我在哭,赶紧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件蓝背心:“我把我的给你穿!”她的新背心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的白边雪白雪白的,就是没了蓝蝴蝶,看起来有点空落落的。

    “我不要,”我摇摇头,眼泪把蓝背心的布料打湿了一小块,“我就要穿我自己的。”晓敏愣了愣,突然笑了:“对!就要穿自己的!黎老师不是说,黄果树的絮就算落地了,也曾经飞过吗?”

    她的话像把小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我的心结。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我们去练习!”晓敏笑着点点头,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只快乐的小鸟。

    那天早上,我们在黄果树下跑了一圈又一圈,新背心被汗水浸成了深蓝色,贴在身上,像层凉凉的皮肤。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跑道上画着光斑,我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两只正在飞翔的大鸟。胖虎和大勇也加入了,胖虎跑得呼哧呼哧地喘,肚子上的肉随着脚步晃成小波浪,却边跑边喊:“小满加油!超过我算你厉害!”大勇跟在我身后,后背的蓝蝴蝶补丁被汗水浸得发深,像只振翅的真蝴蝶,他总在我慢下来时故意撞我一下:“快点啊,蝴蝶要飞不动啦!”

    跑到第七圈时,我看见阿杰蹲在跑道边捡粉笔头,他的三道杠别针在阳光下闪,却假装没看见我们。可等我跑过他身边,发现地上的起跑线被重新画过,比原来往前挪了小半步,像个偷偷藏起来的鼓励。晓敏突然指着天空笑:“快看!黄果树絮在跟着我们跑呢!”抬头望去,白茸茸的絮真的乘着风,在我们头顶飘成小小的云,胖虎伸手去抓,差点摔在地上,引得大家笑成一团。

    休息时,胖虎从铁皮盒里掏出包辣条,分给每人一小块,辣得直吐舌头。“我妈说吃辣能长力气,”他吸着气说,“明天比赛我给你喊加油,比谁都响!”大勇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玻璃弹珠,是颗绿的,里面嵌着三叶草:“这个给你,我姐说三叶草能带来好运。”晓敏把红头绳解下来,系在我的手腕上:“我妈说红绳能辟邪,谁再敢写坏话,就让他倒霉!”

    我摸着手腕上的红头绳,看着他们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脸,突然觉得那张恶意的纸条变得轻飘飘的,像片被风吹走的黄果树絮。阿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黄果树下,手里转着颗弹珠,见我看他,突然把弹珠往我这边扔,正好落在脚边——是颗透明的,里面嵌着朵小红花,正是他最宝贝的那颗。“捡起来啊,”他转身就走,声音闷闷的,“别到时候输了赖没带好运符。”

    那天的夕阳把跑道染成橘子糖色,我们坐在黄果树下分吃晓敏带的玉米饼,饼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胖虎数着我们跑的圈数,在地上画正字,画到第七笔突然停住:“今天比昨天多跑两圈呢!”晓敏掏出针线,给我蓝背心上磨破的袖口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像只小蝴蝶停在那儿。

    回家的路上,我把朋友们给的弹珠放在玻璃瓶里,叮叮当当响。路过小卖部时,老板娘笑着说:“这不是天天来练跑步的小姑娘吗?明天加油啊,我给你留橘子冰袋。”原来她早就注意到我们,像藏在角落里的星星,默默看着我们的坚持。

    睡前,我把红头绳系在床头,看着那颗嵌着小红花的弹珠在月光下闪。突然想起黎老师说的“黄果树絮总会落地,但落地前总要飞”,原来飞起来的不只是脚步,还有被朋友的暖烘烘的关心托着的勇气。

    第二天清晨,我穿上大勇借的跑鞋,鞋头虽然歪,却意外合脚。晓敏、胖虎、大勇早在操场等我,阿杰也背着书包站在起点,我发现他们用粉笔画的起跑线,比昨天又往前挪了小半指。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秒表往我面前晃了晃,指针在阳光下闪得像颗小星。

    “各就各位——”体育老师的哨声尖得像被捏住的蝉,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跑道边的黄果树絮突然一阵乱飘,胖虎的吼声震得树叶沙沙响:“小满冲啊!把他们都甩了!”晓敏举着块蓝手帕,红头绳在风里抽得像小鞭子;大勇站在终点线前,后背的蓝蝴蝶补丁被阳光照得发亮,他张开胳膊比了个大大的“加油”手势。

    发令枪响的瞬间,我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玻璃弹珠,旧跑鞋踩在跑道上“哒哒”响。跑过黄果树时,一片絮落在我鼻尖,痒得想打喷嚏,却看见阿杰突然从树后冲出来,沿着跑道内侧跟我并排跑,他的白球鞋溅起的泥点全沾在自己裤腿上,嘴里喊着“快点!再快点!”——他的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却比任何加油声都让人浑身发劲。

    跑到中途,右脚的鞋带突然松了,鞋跟“哐当”一下歪在旁边。我踉跄着差点摔倒,眼角的余光瞥见胖虎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起拉,他的胖手劲大得能捏碎玻璃弹珠:“别停!我帮你拽着鞋!”他跟着我跑了两步,胖脸涨得发紫,却硬是把我的鞋跟摁回原位。

    离终点还有十米时,我看见晓敏跳起来把蓝手帕挥得像面小旗,大勇背对着我张开双臂,像堵暖暖的肉墙。冲过线的瞬间,我扑进他怀里,后背的蓝背心沾着他的汗,混着阳光的味道。“赢了!你赢了!”大勇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我抬头看见阿杰举着秒表,指尖在表盘上抖,他没看我,却对着天空喊:“17秒5!比上次快了半秒!”
    多年后再看那场雨里的奔跑,才懂童年的“战争”从不是输赢。阿杰踢来的砖头、胖虎塞来的红薯、晓敏画的小太阳,那些带着泥点的关心,当时只当是寻常打闹,如今想来全是裹着糖的暖。
    黄果树絮飘了又落,蓝背心上的泥印早被岁月洗去,可雨里扶过我的手、歪歪扭扭的鼓励、带着汗味的拥抱,却像颗颗玻璃弹珠,在记忆里亮了许多年。原来最珍贵的从不是跑多快,是有人陪你在泥里摔过,还笑着把你往起拉——这大概就是成长给的糖,粗粝又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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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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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3 20:49:13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第二十课 蓝背心的友谊

    胖虎蹲在地上喘得像风箱,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往我嘴里塞:“我妈说……跑完吃这个,不喘气。”糖的凉味炸开时,我看见他蓝背心上沾着片我的蓝背心碎片,是刚才拽我时勾破的,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晓敏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指尖蹭过我磨红的脚踝,突然“呀”了一声——我的袜子磨破了个洞,露出的脚后跟沾着血珠。她赶紧从帆布包掏出块蓝布,往我鞋里垫:“我妈说这个软和,能当鞋垫。”布上绣着半只蝴蝶,是她昨天补背心剩下的边角料。
    阿杰走过来时,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张写着“不配穿新跑鞋”的纸条。他把纸条往胖虎手里一塞:“刚才在花坛里捡的,是隔壁班那小子写的,我已经让他给你道歉了。”胖虎捏着纸条往地上一摔,抬脚碾得粉碎:“敢欺负我们班的人,下次见一次揍一次!” 阳光穿过黄果树的缝隙,在我们身上织出金闪闪的网。我摸着磨破的袜子边缘,血珠洇在蓝布上,像朵小小的红梅花。黎老师抱着教案从教学楼走出来,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她没提比赛成绩,只是捡起片落在跑道上的黄果树絮:“你们看这絮,单看轻飘飘的,凑在一起能盖住整棵树。”她往我手里塞了颗橘子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能被这么多人托着跑,比赢了还珍贵,对吧?”
    阿杰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新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跑步小人,旁边写着“17秒5”。他把本子往我怀里一塞,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程老师说……要记录进步。”翻开第一页,贴着片黄果树絮,旁边用铅笔描了行小字:“起跑线往前挪了三次,每次半指——别谢我。”
    晓敏蹲在地上,把系在我手腕的红头绳解下来,重新系成个漂亮的蝴蝶结。“这个送给你,”她的辫梢扫过我的手背,“我妈说红绳结要留个小尾巴,代表‘还有下次’。”她从帆布包掏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十几颗玻璃弹珠,颗颗都在阳光下闪:“这些是全班女生凑的,说给你当‘能量珠’,揣着跑更快。”
    胖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拆开一看,是颗最大的玻璃弹珠,里面嵌着片枫叶,比他之前输给我的那颗还亮。“我哥说这个叫‘冠军珠’,”他挠挠头,蓝背心上的机油印被汗水浸得发暗,“我本来想留着换辣条的……给你吧,比辣条金贵。”
    大勇把自己的白跑鞋往我脚边一踢:“这鞋归你了。”他的脚趾头在旧布鞋里蜷着,露出的脚踝沾着泥,“我哥说,真正的好东西要给会用的人。”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其实我昨天去跟隔壁班那小子打了一架,他说再也不敢写坏话了——别告诉我妈,她不让我打架。”
    放学时,母亲来接我,看见我手腕的红头绳和怀里的弹珠串,突然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膝盖。她的手心带着灶台的温度,指尖划过紫药水的痕迹:“疼吗?”我摇摇头,把阿杰的笔记本举给她看,她笑着说:“这比考100分还让妈高兴。”回家的路上,她买了支新钢笔,笔杆上画着棵黄果树,“程老师说你作文写得有进步,用这个写训练日记吧,把每天跑了多少圈、朋友们帮了你什么,都记下来。”

    我把新钢笔别在蓝背心口袋里,笔尖蹭着布料,痒痒的像有只小蝴蝶在扇翅膀。回到家,我趴在新书桌前,摊开阿杰送的笔记本,用新钢笔写下第一行字:“今天的风是甜的,因为胖虎的辣条、晓敏的红头绳、大勇的跑鞋,还有阿杰偷偷挪的起跑线。”钢笔水在纸上洇开,像朵小小的蓝花。

    第二天早读课,我刚翻开笔记本,就发现里面夹着张纸条,是阿杰的字迹:“别光顾着写我们,你自己也很厉害——昨天你摔了三次都没停,我数着的。”纸条背面画着个跑步小人,腿上画了个小伤口,旁边写着“这叫勇敢”。

    课间,晓敏凑过来,指着我写的日记笑:“你把胖虎写成‘像头小肥猪’,他要是看见,肯定要抢你笔记本。”她从帆布包掏出块蓝布,上面绣着只完整的蝴蝶,“给你补背心用,上次缝的太丑了。”布角还沾着点面粉,是她早上帮妈妈蒸馒头时蹭的。

    胖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个烤红薯,往我桌上一放:“给你,补补力气。”他瞥见日记里写他“喊加油震得树叶掉”,突然挠挠头:“其实我昨天嗓子喊哑了,我妈给我喝了三碗凉茶。”说完自己先笑了,蓝背心上的机油印跟着颤。

    大勇抱着篮球跑进来,后背的蓝蝴蝶补丁被汗水浸得发亮:“下午放学还练吗?我把我哥的秒表借来了,能掐得更准。”他突然压低声音,“阿杰说你摆臂姿势不对,他说要教你,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果然,下午训练时,阿杰站在跑道边,手里转着秒表,见我看他,突然说:“手臂别晃太厉害,像只笨鸟。”可等我调整姿势,他又嘟囔:“这样才对,比刚才快半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跟着我跑了半圈,像个沉默的小尾巴。

    黎老师路过操场,看见我们扎堆训练,笑着说:“你们这哪是练跑步,是在种友谊呢。”她指着黄果树,“你们看这树,枝桠缠在一起才长得旺,人也一样。”她翻了翻我的训练日记,在“勇敢”那页画了个小太阳:“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摔,是摔了还想爬起来接着跑——你们都做到了。”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黄果树下分胖虎带的玉米饼,饼渣掉在地上,引来蚂蚁搬家。胖虎突然拍着肚子说:“等你参加镇里的比赛,我们都去给你加油,我让我妈做一大筐烤红薯,管够!”晓敏掏出针线,给我磨破的跑鞋缝了个小布垫:“这样就不磨脚了,能跑更远。”阿杰把秒表往我手里塞:“拿着,明天比赛用这个计时,别慌。”表盘上的指针在月光下闪,像颗会跳动的星星。

    训练的最后一天,我总觉得腿软,跑两圈就喘得厉害。晓敏蹲在旁边数蚂蚁,突然说:“你看它们搬饼干渣,走两步停一下,最后也能搬回家。”她往我手心塞了颗橘子糖,“黎老师说‘慢慢来’,不是让你慢,是让你别慌。”

    胖虎突然拽着我往器材室跑,里面堆着些旧篮球和破跳高垫。他指着最高的那个垫子:“我哥说,运动员比赛前都跳垫子,练胆量!”他先示范,胖脸朝下摔在垫子上,弹起来时头发乱得像鸟窝,引得我们笑成一团。我跳上去时,发现垫子上有个小小的凹陷,正是胖虎刚才砸出来的,像个暖暖的小坑。

    阿杰不知从哪儿找来根红布条,系在黄果树最粗的枝桠上:“这是‘加油条’,明天比赛时,看见它就想起我们在。”布条在风里飘,把阳光切成一缕一缕的,落在我们蓝背心上,像撒了把金粉。
    多年后再想起黄果树下的那些下午,才懂最珍贵的从不是比赛的秒表,是藏在细节里的暖。阿杰偷偷挪的起跑线、晓敏绣了又补的蓝布、胖虎塞来的薄荷糖,当时只当是寻常,如今都成了记忆里的光。

    黎老师说“凑在一起能盖住整棵树”,原来童年的友谊从不是单飞的絮,是缠在一起的枝桠。那些被碾碎的恶意纸条、日记本里的笨拙鼓励、跳垫子时的哄笑,早被时光酿成了糖。黄果树絮落了又起,而当年那群在泥里拉过彼此的手,永远停在最软的时光里,像颗颗透亮的弹珠,在记忆里闪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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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虎蹲在地上喘得像风箱,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往我嘴里塞:“我妈说……跑完吃这个,不喘气。”糖的凉味炸开时,我看见他蓝背心上沾着片我的蓝背心碎片,是刚才拽我时勾破的,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晓敏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指尖蹭过我磨红的脚踝,突然“呀”了一声——我的袜子磨破了个洞,露出的脚后跟沾着血珠。她赶紧从帆布包掏出块蓝布,往我鞋里垫:“我妈说这个软和,能当鞋垫。”布上绣着半只蝴蝶,是她昨天补背心剩下的边角料。
    阿杰走过来时,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张写着“不配穿新跑鞋”的纸条。他把纸条往胖虎手里一塞:“刚才在花坛里捡的,是隔壁班那小子写的,我已经让他给你道歉了。”胖虎捏着纸条往地上一摔,抬脚碾得粉碎:“敢欺负我们班的人,下次见一次揍一次!” 阳光穿过黄果树的缝隙,在我们身上织出金闪闪的网。我摸着磨破的袜子边缘,血珠洇在蓝布上,像朵小小的红梅花。黎老师抱着教案从教学楼走出来,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她没提比赛成绩,只是捡起片落在跑道上的黄果树絮:“你们看这絮,单看轻飘飘的,凑在一起能盖住整棵树。”她往我手里塞了颗橘子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能被这么多人托着跑,比赢了还珍贵,对吧?”
    阿杰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新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跑步小人,旁边写着“17秒5”。他把本子往我怀里一塞,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程老师说……要记录进步。”翻开第一页,贴着片黄果树絮,旁边用铅笔描了行小字:“起跑线往前挪了三次,每次半指——别谢我。”
    晓敏蹲在地上,把系在我手腕的红头绳解下来,重新系成个漂亮的蝴蝶结。“这个送给你,”她的辫梢扫过我的手背,“我妈说红绳结要留个小尾巴,代表‘还有下次’。”她从帆布包掏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十几颗玻璃弹珠,颗颗都在阳光下闪:“这些是全班女生凑的,说给你当‘能量珠’,揣着跑更快。”
    胖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拆开一看,是颗最大的玻璃弹珠,里面嵌着片枫叶,比他之前输给我的那颗还亮。“我哥说这个叫‘冠军珠’,”他挠挠头,蓝背心上的机油印被汗水浸得发暗,“我本来想留着换辣条的……给你吧,比辣条金贵。”
    大勇把自己的白跑鞋往我脚边一踢:“这鞋归你了。”他的脚趾头在旧布鞋里蜷着,露出的脚踝沾着泥,“我哥说,真正的好东西要给会用的人。”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其实我昨天去跟隔壁班那小子打了一架,他说再也不敢写坏话了——别告诉我妈,她不让我打架。”
    放学时,母亲来接我,看见我手腕的红头绳和怀里的弹珠串,突然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膝盖。她的手心带着灶台的温度,指尖划过紫药水的痕迹:“疼吗?”我摇摇头,把阿杰的笔记本举给她看,她笑着说:“这比考100分还让妈高兴。”回家的路上,她买了支新钢笔,笔杆上画着棵黄果树,“程老师说你作文写得有进步,用这个写训练日记吧,把每天跑了多少圈、朋友们帮了你什么,都记下来。”

    我把新钢笔别在蓝背心口袋里,笔尖蹭着布料,痒痒的像有只小蝴蝶在扇翅膀。回到家,我趴在新书桌前,摊开阿杰送的笔记本,用新钢笔写下第一行字:“今天的风是甜的,因为胖虎的辣条、晓敏的红头绳、大勇的跑鞋,还有阿杰偷偷挪的起跑线。”钢笔水在纸上洇开,像朵小小的蓝花。

    第二天早读课,我刚翻开笔记本,就发现里面夹着张纸条,是阿杰的字迹:“别光顾着写我们,你自己也很厉害——昨天你摔了三次都没停,我数着的。”纸条背面画着个跑步小人,腿上画了个小伤口,旁边写着“这叫勇敢”。

    课间,晓敏凑过来,指着我写的日记笑:“你把胖虎写成‘像头小肥猪’,他要是看见,肯定要抢你笔记本。”她从帆布包掏出块蓝布,上面绣着只完整的蝴蝶,“给你补背心用,上次缝的太丑了。”布角还沾着点面粉,是她早上帮妈妈蒸馒头时蹭的。

    胖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个烤红薯,往我桌上一放:“给你,补补力气。”他瞥见日记里写他“喊加油震得树叶掉”,突然挠挠头:“其实我昨天嗓子喊哑了,我妈给我喝了三碗凉茶。”说完自己先笑了,蓝背心上的机油印跟着颤。

    大勇抱着篮球跑进来,后背的蓝蝴蝶补丁被汗水浸得发亮:“下午放学还练吗?我把我哥的秒表借来了,能掐得更准。”他突然压低声音,“阿杰说你摆臂姿势不对,他说要教你,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果然,下午训练时,阿杰站在跑道边,手里转着秒表,见我看他,突然说:“手臂别晃太厉害,像只笨鸟。”可等我调整姿势,他又嘟囔:“这样才对,比刚才快半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跟着我跑了半圈,像个沉默的小尾巴。

    黎老师路过操场,看见我们扎堆训练,笑着说:“你们这哪是练跑步,是在种友谊呢。”她指着黄果树,“你们看这树,枝桠缠在一起才长得旺,人也一样。”她翻了翻我的训练日记,在“勇敢”那页画了个小太阳:“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摔,是摔了还想爬起来接着跑——你们都做到了。”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黄果树下分胖虎带的玉米饼,饼渣掉在地上,引来蚂蚁搬家。胖虎突然拍着肚子说:“等你参加镇里的比赛,我们都去给你加油,我让我妈做一大筐烤红薯,管够!”晓敏掏出针线,给我磨破的跑鞋缝了个小布垫:“这样就不磨脚了,能跑更远。”阿杰把秒表往我手里塞:“拿着,明天比赛用这个计时,别慌。”表盘上的指针在月光下闪,像颗会跳动的星星。

    训练的最后一天,我总觉得腿软,跑两圈就喘得厉害。晓敏蹲在旁边数蚂蚁,突然说:“你看它们搬饼干渣,走两步停一下,最后也能搬回家。”她往我手心塞了颗橘子糖,“黎老师说‘慢慢来’,不是让你慢,是让你别慌。”

    胖虎突然拽着我往器材室跑,里面堆着些旧篮球和破跳高垫。他指着最高的那个垫子:“我哥说,运动员比赛前都跳垫子,练胆量!”他先示范,胖脸朝下摔在垫子上,弹起来时头发乱得像鸟窝,引得我们笑成一团。我跳上去时,发现垫子上有个小小的凹陷,正是胖虎刚才砸出来的,像个暖暖的小坑。

    阿杰不知从哪儿找来根红布条,系在黄果树最粗的枝桠上:“这是‘加油条’,明天比赛时,看见它就想起我们在。”布条在风里飘,把阳光切成一缕一缕的,落在我们蓝背心上,像撒了把金粉。
    多年后再想起黄果树下的那些下午,才懂最珍贵的从不是比赛的秒表,是藏在细节里的暖。阿杰偷偷挪的起跑线、晓敏绣了又补的蓝布、胖虎塞来的薄荷糖,当时只当是寻常,如今都成了记忆里的光。

    黎老师说“凑在一起能盖住整棵树”,原来童年的友谊从不是单飞的絮,是缠在一起的枝桠。那些被碾碎的恶意纸条、日记本里的笨拙鼓励、跳垫子时的哄笑,早被时光酿成了糖。黄果树絮落了又起,而当年那群在泥里拉过彼此的手,永远停在最软的时光里,像颗颗透亮的弹珠,在记忆里闪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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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3 20:50:08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运动会当天的太阳把操场烤得像块刚出炉的饼干,黄果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树底下的阴凉成了最抢手的地盘。我揣着晓敏绣了蓝蝴蝶的蓝背心,蹲在树影里数地上的蚂蚁——它们正拖着块比自己大两倍的饼干渣,往树根下的洞里挪,像群举着盾牌的小士兵。

    “小满!到你了!”晓敏的声音从跑道那头传来,她举着我的凉鞋在人群里蹦,红头绳在阳光下闪得像根小火柴。我赶紧站了起来,膝盖麻得差点摔倒,蓝背心的蝴蝶在后背蹭着树杆,翅尖勾住了片黄果树絮,像给蝴蝶戴了朵小白花。

    阿杰背着手站在起跑线旁,新跑鞋的白边被他擦得发亮,三道杠的别针换了个新的,是银色的回形针,大概是从黎老师的办公桌上“借”的。他看见我,故意清了清嗓子:“磨蹭什么?再不去,裁判要取消资格了。”话虽凶,眼睛却往我书包里瞟——他肯定知道旧跑鞋在里面。

    我蹲在跑道边换鞋,手指抖得连鞋带都系不上。阿杰突然蹲下来,用膝盖撞了撞我的膝盖:“笨蛋,鞋带要绕两圈再系,不然会散。”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却灵活得很,三两下就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鞋跟还垫了张软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带着淡淡的墨水味。

    “谢……谢谢。”我盯着他耳后的红痣——那是他最在意的地方,上次胖虎笑他“长了颗媒婆痣”,他追着胖虎跑了三圈操场。阿杰猛地站起来,背着手往裁判那边走,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顶着根小天线:“别想多了,我是怕你鞋带散了,又赖我没提醒。”

    轮到我们组时,我站在第三道,左边是隔壁班的短跑冠军小芳,她的蓝背心印着只小燕子,听说她爸爸是体育老师,每天早上都带她去公路上练跑步。右边是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她正偷偷往鞋底抹滑石粉,大概是想跑得快点,滑石粉落在泥地上,像撒了把面粉。

    “紧张吗?”晓敏挤到栏杆边,手里攥着颗橘子糖,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我妈说,含着糖跑步,就不觉得累了。”她把糖塞给我,指尖沾着点槐树叶汁——早上她帮我摘槐树叶泡水喝,说能“败火”。我把糖塞进蓝背心口袋,跟阿杰给的玻璃弹珠并排躺着,口袋鼓鼓的,像揣了两只小松鼠。

    黎老师举着班旗站在终点线旁,旗面上的黄果树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她的白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上的红绳——是去年去庙里求的,说能保佑我们班考第一。她冲我眨了眨眼,用口型说“加油”,阳光落在她镜片上,闪得我看不清表情,却突然不那么怕了。

    我看见阿杰攥着秒表站在起跑线,看见晓敏他们挤在最前排。胖虎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小满最棒”,字歪歪扭扭的,却比锦旗还耀眼;晓敏把红头绳解下来,系在我的鞋上,“这样鞋就不会掉了”;大勇往我口袋里塞了颗绿弹珠,“三叶草的,保准赢”。

    “各就各位——预备——”裁判举起发令枪,枪身的金属反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死死盯着前方的泥地,前天下过雨,跑道中间有片没晒干的泥洼,像块被打翻的蛋黄酱。小芳已经摆出了起跑姿势,后腿蹬得笔直,蓝背心的小燕子像要飞起来似的。

    “跑!”

    枪声像炸雷,我猛地冲出去,风灌进领口,蓝背心的蝴蝶在后背扑棱棱地“飞”。发令枪响的瞬间,我听见阿杰的喊声:“摆臂!别晃!”——他站在跑道内侧,比我跑得还急,白球鞋溅起的泥点全沾在裤腿上。跑过黄果树下时,有片絮落在我鼻子上,痒得想打喷嚏,可脚刚踏进泥洼,突然“哧溜”一下——鞋底打滑了!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前扑了个嘴啃泥,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笨蛋!起来啊!”阿杰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砸在我耳朵里。我抬头看,小芳已经跑出老远,她的小燕子在蓝背心上飞,泥点溅在燕翅膀上,像给燕子穿了件花衣裳。羊角辫女生也超过了我,她的滑石粉蹭在泥地上,留下串白脚印,像条会跑的小蛇。

    晓敏和大勇在终点线那边跳着脚喊,大勇的破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蓝蝴蝶在他后背忽闪忽闪的,像随时会飞去找我。黎老师举着班旗往这边跑,白衬衫的下摆沾了泥,她肯定是跑太快,踩到泥洼了。跑到中途,我看见黎老师站在终点线,手里举着颗橘子糖,像举着个小太阳。

    “别管我……你们走吧……”我趴在泥里,眼泪混着泥往下掉,滴在蓝背心上,把蝴蝶的翅膀泡成了深紫色。膝盖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泥粘在裤腿上,像朵难看的小红花。阿杰的旧跑鞋里进了泥,鞋尖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谁让你放弃了?”阿杰突然翻过栏杆冲过来,他的新跑鞋踩在泥里,白边瞬间变成了黄边,“上次测试摔了三次,你都爬起来了,今天装什么怂?”他拽着我的胳膊往起拉,力气大得像头小公牛,我的胳膊被他拽得生疼,却突然不想哭了——他说得对,上次摔三次都没放弃,这次凭什么认输?

    我咬着牙站起来,膝盖的疼像针扎,可蓝背心口袋里的玻璃弹珠硌着肚皮,冰凉凉的,像在提醒我“要飞”。我拖着灌了泥的跑鞋往前冲,阿杰在旁边跟着跑,他的新跑鞋“吧嗒吧嗒”踩在泥里,溅了他一裤腿泥点,像穿了条花裤子。

    “往左边跑!那边没泥!”他指着跑道边缘喊,声音都劈叉了。我往左边拐,鞋底擦过水泥地,“咯吱咯吱”响,像在啃骨头。晓敏和大勇的喊声越来越近,我看见丽丽举着冰袋站在终点线,冰袋上的水珠滴在她花裙子上,像撒了把碎钻。阿明蹲在地上,正用树枝在泥里画什么,大概是在给我加油。

    “到了!到了!”晓敏扑过来抱住我,她的红头绳蹭到我脸上,痒得想笑。我低头看膝盖,血和泥混在一起,像幅乱糟糟的画。阿杰站在旁边喘气,他的蓝背心前襟全是汗,三道杠的回形针别针掉了,挂在衣摆上晃啊晃。冲过线的那一刻,我没看秒表,先往朋友们的方向望,胖虎跳起来把纸板挥得像面小旗,晓敏的红头绳在人群里闪,阿杰背对着我,肩膀却在抖。

    “最后一名。”裁判在登记成绩,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文。我突然有点难过,不是因为没赢,是觉得对不起阿杰的新跑鞋——他那么宝贝的鞋,现在沾满了泥。

    “谁说的?”黎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手帕,蹲下来给我擦脸,“你比上次快了五秒,这就是赢了。”她的手帕上绣着朵小兰花,跟我蓝背心领口的一模一样,大概是她自己绣的。“你看,”她指着我的蓝背心,“蝴蝶翅膀沾了泥,反而更像真的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黄果树下分冰袋吃。大勇把他的冰袋让给我,说“受伤的人该多吃甜的”,他的蓝蝴蝶沾着草屑,却比任何时候都精神。阿杰把那颗嵌着小红花的弹珠送给了我,说“反正我还有更好的”,可我看见他口袋里只剩颗透明的弹珠,连花纹都没有。

    晓敏帮我清洗蓝背心上的泥,蝴蝶翅膀洗干净了一半,她用红铅笔在脏的地方画了个小太阳:“这样就像蝴蝶在晒太阳啦。”丽丽和阿明坐在不远处,阿明正给丽丽讲奥特曼的故事,丽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花裙子的下摆扫着地上的黄果树絮,像只停在地上的花蝴蝶。

    后来才知道,阿杰提前三天就去操场量跑道,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无数个小记号,标着“摆臂位置”“抬脚高度”;晓敏的帆布包里总装着块蓝布,是她熬夜绣的完整蝴蝶,说“万一背心破了,能当场补”;胖虎把他哥的旧运动鞋刷得发白,藏在起跑线旁,说“备用鞋,怕你鞋掉”。

    那天的夕阳里,我们坐在黄果树下,晓敏数着我口袋里的弹珠:“红的是勇气,绿的是运气,蓝的是朋友。”胖虎突然说:“其实我昨天去跟隔壁班那小子打架,他说再也不敢写坏话了。”他挠挠头,“黎老师说‘打架不对’,但我觉得,护着朋友不算错。”

    阿杰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写着“不配”的纸条烧成了灰,风一吹,灰屑混着黄果树絮飘向远处,像给那段别扭的心事撒了把糖。“黎老师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打架不对,但护着朋友的心意,没做错。”胖虎的耳朵尖腾地红了,往地上蹭了蹭鞋跟:“那我下次……下次用嘴骂?”引得我们笑出眼泪,晓敏的红头绳都笑散了,缠在阿杰的胳膊上,像条打了个结的小蛇。

    黎老师拎着铁皮饭盒走过来时,我们正蹲在地上埋弹珠——把那颗嵌着小红花的、三叶草的、枫叶的,全埋在黄果树根下,胖虎说“这叫友谊的种子,明年长出会加油的树”。她没问我们在埋什么,只是打开饭盒,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橘子冰袋,冰袋上还沾着点糖霜。“赢了的吃,没赢的也吃,”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一块,“跑步重要,知道有人在身后更重要。”

    我咬着冰袋,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突然看见阿杰的蓝背心口袋露出半截纸条,是他写的“摆臂姿势修正图”,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胳膊上标着“别像风车”。晓敏凑过去看,突然笑出声:“你画的是胖虎吧?胳膊比腿粗!”阿杰慌忙把纸条塞进兜里,耳后的红痣红得像颗小草莓,却在转身时,把那张图悄悄塞进我手里。

    胖虎突然拍着胸脯喊:“明年运动会,我要报铅球!把你们的名字刻在铅球上,扔得老远老远!”大勇接话:“我报跳远,跳得比黄果树还远!”晓敏拽着我的辫子笑:“那我还举蓝手帕,给你们俩都加油。”

    夕阳把黄果树的影子拉成了条长带子,我们踩着影子往家走,胖虎的铁皮盒里还剩半块烤红薯,被他掰成四份,连掉在地上的渣都捡起来塞嘴里。阿杰走在最后,踢着块小石子,石子滚到我脚边,他突然说:“镇里的比赛,我帮你查路线,比学校跑道长三倍。”

    我弯腰捡起石子,石子上还沾着点黄果树的绒毛。回头望时,黎老师正站在黄果树下,手里拎着空饭盒,蓝丝巾被风掀起个角,像只停在枝头的蝴蝶。她冲我们挥挥手,阳光落在她镜片上,亮得像我们埋在树下的弹珠。

    那天晚上,我把阿杰画的姿势图夹在训练日记里,旁边贴了片黄果树絮。妈妈进来关灯时,看见我手腕上的红头绳,突然说:“你们这群孩子,像地里的向日葵,凑在一起才长得旺。”

    窗外的黄果树絮还在飘,落在窗台上,像撒了把没化的糖。我摸着日记本上“友谊”两个字,突然懂了阿杰没说出口的话——所谓战争,从来不是赢过谁,是知道身后有群人,就算摔进泥里,也会有人拽你起来,再往你手里塞颗带泥的糖。
    多年后再踩上那片操场,才懂那天摔在泥里的疼,原是裹着蜜的。阿杰拽我起来的蛮力、晓敏鞋里的蓝布、胖虎举着的硬纸板,那些沾着泥点的关心,当时只当是寻常,如今却成了记忆里最亮的光。
    黎老师说“蝴蝶沾了泥更像真的”,原来成长从不是完美的飞翔,是摔进泥里时,总有人笑着把你往起拉。黄果树的絮落了又起,而那群在泥地里为我着急的身影,永远停在最软的时光里——他们教会我,比第一名更珍贵的,是有人把你的狼狈,当成值得守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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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3 20:50:08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第二十一课 泥地里的翅膀

    运动会当天的太阳把操场烤得像块刚出炉的饼干,黄果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树底下的阴凉成了最抢手的地盘。我揣着晓敏绣了蓝蝴蝶的蓝背心,蹲在树影里数地上的蚂蚁——它们正拖着块比自己大两倍的饼干渣,往树根下的洞里挪,像群举着盾牌的小士兵。

    “小满!到你了!”晓敏的声音从跑道那头传来,她举着我的凉鞋在人群里蹦,红头绳在阳光下闪得像根小火柴。我赶紧站了起来,膝盖麻得差点摔倒,蓝背心的蝴蝶在后背蹭着树杆,翅尖勾住了片黄果树絮,像给蝴蝶戴了朵小白花。

    阿杰背着手站在起跑线旁,新跑鞋的白边被他擦得发亮,三道杠的别针换了个新的,是银色的回形针,大概是从黎老师的办公桌上“借”的。他看见我,故意清了清嗓子:“磨蹭什么?再不去,裁判要取消资格了。”话虽凶,眼睛却往我书包里瞟——他肯定知道旧跑鞋在里面。

    我蹲在跑道边换鞋,手指抖得连鞋带都系不上。阿杰突然蹲下来,用膝盖撞了撞我的膝盖:“笨蛋,鞋带要绕两圈再系,不然会散。”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却灵活得很,三两下就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鞋跟还垫了张软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带着淡淡的墨水味。

    “谢……谢谢。”我盯着他耳后的红痣——那是他最在意的地方,上次胖虎笑他“长了颗媒婆痣”,他追着胖虎跑了三圈操场。阿杰猛地站起来,背着手往裁判那边走,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顶着根小天线:“别想多了,我是怕你鞋带散了,又赖我没提醒。”

    轮到我们组时,我站在第三道,左边是隔壁班的短跑冠军小芳,她的蓝背心印着只小燕子,听说她爸爸是体育老师,每天早上都带她去公路上练跑步。右边是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她正偷偷往鞋底抹滑石粉,大概是想跑得快点,滑石粉落在泥地上,像撒了把面粉。

    “紧张吗?”晓敏挤到栏杆边,手里攥着颗橘子糖,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我妈说,含着糖跑步,就不觉得累了。”她把糖塞给我,指尖沾着点槐树叶汁——早上她帮我摘槐树叶泡水喝,说能“败火”。我把糖塞进蓝背心口袋,跟阿杰给的玻璃弹珠并排躺着,口袋鼓鼓的,像揣了两只小松鼠。

    黎老师举着班旗站在终点线旁,旗面上的黄果树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她的白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上的红绳——是去年去庙里求的,说能保佑我们班考第一。她冲我眨了眨眼,用口型说“加油”,阳光落在她镜片上,闪得我看不清表情,却突然不那么怕了。

    我看见阿杰攥着秒表站在起跑线,看见晓敏他们挤在最前排。胖虎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小满最棒”,字歪歪扭扭的,却比锦旗还耀眼;晓敏把红头绳解下来,系在我的鞋上,“这样鞋就不会掉了”;大勇往我口袋里塞了颗绿弹珠,“三叶草的,保准赢”。

    “各就各位——预备——”裁判举起发令枪,枪身的金属反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死死盯着前方的泥地,前天下过雨,跑道中间有片没晒干的泥洼,像块被打翻的蛋黄酱。小芳已经摆出了起跑姿势,后腿蹬得笔直,蓝背心的小燕子像要飞起来似的。

    “跑!”

    枪声像炸雷,我猛地冲出去,风灌进领口,蓝背心的蝴蝶在后背扑棱棱地“飞”。发令枪响的瞬间,我听见阿杰的喊声:“摆臂!别晃!”——他站在跑道内侧,比我跑得还急,白球鞋溅起的泥点全沾在裤腿上。跑过黄果树下时,有片絮落在我鼻子上,痒得想打喷嚏,可脚刚踏进泥洼,突然“哧溜”一下——鞋底打滑了!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前扑了个嘴啃泥,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笨蛋!起来啊!”阿杰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砸在我耳朵里。我抬头看,小芳已经跑出老远,她的小燕子在蓝背心上飞,泥点溅在燕翅膀上,像给燕子穿了件花衣裳。羊角辫女生也超过了我,她的滑石粉蹭在泥地上,留下串白脚印,像条会跑的小蛇。

    晓敏和大勇在终点线那边跳着脚喊,大勇的破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蓝蝴蝶在他后背忽闪忽闪的,像随时会飞去找我。黎老师举着班旗往这边跑,白衬衫的下摆沾了泥,她肯定是跑太快,踩到泥洼了。跑到中途,我看见黎老师站在终点线,手里举着颗橘子糖,像举着个小太阳。

    “别管我……你们走吧……”我趴在泥里,眼泪混着泥往下掉,滴在蓝背心上,把蝴蝶的翅膀泡成了深紫色。膝盖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泥粘在裤腿上,像朵难看的小红花。阿杰的旧跑鞋里进了泥,鞋尖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谁让你放弃了?”阿杰突然翻过栏杆冲过来,他的新跑鞋踩在泥里,白边瞬间变成了黄边,“上次测试摔了三次,你都爬起来了,今天装什么怂?”他拽着我的胳膊往起拉,力气大得像头小公牛,我的胳膊被他拽得生疼,却突然不想哭了——他说得对,上次摔三次都没放弃,这次凭什么认输?

    我咬着牙站起来,膝盖的疼像针扎,可蓝背心口袋里的玻璃弹珠硌着肚皮,冰凉凉的,像在提醒我“要飞”。我拖着灌了泥的跑鞋往前冲,阿杰在旁边跟着跑,他的新跑鞋“吧嗒吧嗒”踩在泥里,溅了他一裤腿泥点,像穿了条花裤子。

    “往左边跑!那边没泥!”他指着跑道边缘喊,声音都劈叉了。我往左边拐,鞋底擦过水泥地,“咯吱咯吱”响,像在啃骨头。晓敏和大勇的喊声越来越近,我看见丽丽举着冰袋站在终点线,冰袋上的水珠滴在她花裙子上,像撒了把碎钻。阿明蹲在地上,正用树枝在泥里画什么,大概是在给我加油。

    “到了!到了!”晓敏扑过来抱住我,她的红头绳蹭到我脸上,痒得想笑。我低头看膝盖,血和泥混在一起,像幅乱糟糟的画。阿杰站在旁边喘气,他的蓝背心前襟全是汗,三道杠的回形针别针掉了,挂在衣摆上晃啊晃。冲过线的那一刻,我没看秒表,先往朋友们的方向望,胖虎跳起来把纸板挥得像面小旗,晓敏的红头绳在人群里闪,阿杰背对着我,肩膀却在抖。

    “最后一名。”裁判在登记成绩,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文。我突然有点难过,不是因为没赢,是觉得对不起阿杰的新跑鞋——他那么宝贝的鞋,现在沾满了泥。

    “谁说的?”黎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手帕,蹲下来给我擦脸,“你比上次快了五秒,这就是赢了。”她的手帕上绣着朵小兰花,跟我蓝背心领口的一模一样,大概是她自己绣的。“你看,”她指着我的蓝背心,“蝴蝶翅膀沾了泥,反而更像真的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黄果树下分冰袋吃。大勇把他的冰袋让给我,说“受伤的人该多吃甜的”,他的蓝蝴蝶沾着草屑,却比任何时候都精神。阿杰把那颗嵌着小红花的弹珠送给了我,说“反正我还有更好的”,可我看见他口袋里只剩颗透明的弹珠,连花纹都没有。

    晓敏帮我清洗蓝背心上的泥,蝴蝶翅膀洗干净了一半,她用红铅笔在脏的地方画了个小太阳:“这样就像蝴蝶在晒太阳啦。”丽丽和阿明坐在不远处,阿明正给丽丽讲奥特曼的故事,丽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花裙子的下摆扫着地上的黄果树絮,像只停在地上的花蝴蝶。

    后来才知道,阿杰提前三天就去操场量跑道,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无数个小记号,标着“摆臂位置”“抬脚高度”;晓敏的帆布包里总装着块蓝布,是她熬夜绣的完整蝴蝶,说“万一背心破了,能当场补”;胖虎把他哥的旧运动鞋刷得发白,藏在起跑线旁,说“备用鞋,怕你鞋掉”。

    那天的夕阳里,我们坐在黄果树下,晓敏数着我口袋里的弹珠:“红的是勇气,绿的是运气,蓝的是朋友。”胖虎突然说:“其实我昨天去跟隔壁班那小子打架,他说再也不敢写坏话了。”他挠挠头,“黎老师说‘打架不对’,但我觉得,护着朋友不算错。”

    阿杰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写着“不配”的纸条烧成了灰,风一吹,灰屑混着黄果树絮飘向远处,像给那段别扭的心事撒了把糖。“黎老师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打架不对,但护着朋友的心意,没做错。”胖虎的耳朵尖腾地红了,往地上蹭了蹭鞋跟:“那我下次……下次用嘴骂?”引得我们笑出眼泪,晓敏的红头绳都笑散了,缠在阿杰的胳膊上,像条打了个结的小蛇。

    黎老师拎着铁皮饭盒走过来时,我们正蹲在地上埋弹珠——把那颗嵌着小红花的、三叶草的、枫叶的,全埋在黄果树根下,胖虎说“这叫友谊的种子,明年长出会加油的树”。她没问我们在埋什么,只是打开饭盒,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橘子冰袋,冰袋上还沾着点糖霜。“赢了的吃,没赢的也吃,”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一块,“跑步重要,知道有人在身后更重要。”

    我咬着冰袋,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突然看见阿杰的蓝背心口袋露出半截纸条,是他写的“摆臂姿势修正图”,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胳膊上标着“别像风车”。晓敏凑过去看,突然笑出声:“你画的是胖虎吧?胳膊比腿粗!”阿杰慌忙把纸条塞进兜里,耳后的红痣红得像颗小草莓,却在转身时,把那张图悄悄塞进我手里。

    胖虎突然拍着胸脯喊:“明年运动会,我要报铅球!把你们的名字刻在铅球上,扔得老远老远!”大勇接话:“我报跳远,跳得比黄果树还远!”晓敏拽着我的辫子笑:“那我还举蓝手帕,给你们俩都加油。”

    夕阳把黄果树的影子拉成了条长带子,我们踩着影子往家走,胖虎的铁皮盒里还剩半块烤红薯,被他掰成四份,连掉在地上的渣都捡起来塞嘴里。阿杰走在最后,踢着块小石子,石子滚到我脚边,他突然说:“镇里的比赛,我帮你查路线,比学校跑道长三倍。”

    我弯腰捡起石子,石子上还沾着点黄果树的绒毛。回头望时,黎老师正站在黄果树下,手里拎着空饭盒,蓝丝巾被风掀起个角,像只停在枝头的蝴蝶。她冲我们挥挥手,阳光落在她镜片上,亮得像我们埋在树下的弹珠。

    那天晚上,我把阿杰画的姿势图夹在训练日记里,旁边贴了片黄果树絮。妈妈进来关灯时,看见我手腕上的红头绳,突然说:“你们这群孩子,像地里的向日葵,凑在一起才长得旺。”

    窗外的黄果树絮还在飘,落在窗台上,像撒了把没化的糖。我摸着日记本上“友谊”两个字,突然懂了阿杰没说出口的话——所谓战争,从来不是赢过谁,是知道身后有群人,就算摔进泥里,也会有人拽你起来,再往你手里塞颗带泥的糖。
    多年后再踩上那片操场,才懂那天摔在泥里的疼,原是裹着蜜的。阿杰拽我起来的蛮力、晓敏鞋里的蓝布、胖虎举着的硬纸板,那些沾着泥点的关心,当时只当是寻常,如今却成了记忆里最亮的光。
    黎老师说“蝴蝶沾了泥更像真的”,原来成长从不是完美的飞翔,是摔进泥里时,总有人笑着把你往起拉。黄果树的絮落了又起,而那群在泥地里为我着急的身影,永远停在最软的时光里——他们教会我,比第一名更珍贵的,是有人把你的狼狈,当成值得守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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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课 儿童节的红绸带

    运动会后的黄果树下,泥洼里的小黄花刚冒头,晓敏就背着帆布书包跑来,辫梢的红头绳缠了圈彩纸:“黎老师说,下周周日带我们去电影院!”她的蓝背心还别着运动会的“最勇敢奖”奖票,蝴蝶补丁沾着点没洗掉的泥。

    “看电影?”我蹲在跑道边捡玻璃弹珠——阿杰送的那颗嵌着小红花的,昨天摔泥里时滚丢了。黄果树的絮落在手背上,像谁撒了把碎糖。“不是看电影,”晓敏突然压低声音,往教室方向瞟了瞟,“胖虎说,是过‘最后一个儿童节’。”

    “最后一个?”我的弹珠滚进泥缝,手指抠得指甲缝里全是土。晓敏的眼睛亮起来,像藏了两颗星星:“黎老师说,我们快小学毕业了,这是最后一次戴红领巾过儿童节呢。”她突然拽我的胳膊,“对了,最近丽丽她们总躲在音乐教室,说是排练节目,不让男生看!”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飘着股彩纸和胶水的甜腥味。胖虎的铁皮文具盒里装满了彩色皱纹纸,上课时总偷偷叠纸船,蓝背心上沾着金粉——是从丽丽的舞蹈裙上蹭来的。“我姐说,儿童节要戴新红领巾。”他举着条鲜红的绸带晃,绸带边缘还绣着颗五角星,“我妈给我买的,两块五!”

    阿杰的三道杠别针换成了新的,是枚塑料的红旗形状,据说是他在镇上供销社抽奖得的。他总在课间往办公室跑,回来时手里攥着卷透明胶带,贴在课桌上补裂缝,贴得歪歪扭扭,像条爬不动的小蛇。“黎老师让布置教室,”他嘴硬,却在我帮他扶胶带时,耳后红痣亮得像颗小太阳,“笨手笨脚的,别碰坏了。”

    儿童节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校门口就飘着条红底金字的标语:“祝同学们儿童节快乐!”字是黎老师写的,笔锋圆圆的,像她总画的向日葵。胖虎举着相机在拍照,相机是他爸从县城借来的,黑色的外壳锃亮,他举得太高,把自己的下巴拍得像块月饼。“笑一个!”他喊,阿杰故意翻白眼,却在快门按下时,偷偷挺直了背。

    教室的窗户上贴满了晓敏剪的黄果树絮,用金线串着,风一吹“哗啦”响。黑板上画着圈彩虹,彩虹底下是群穿蓝背心的小人,手拉手围着黄果树,是阿明画的——他的美少女铅笔盒旁,摆着半块给丽丽的奶糖,用彩纸包着,像颗小粽子。

    “集合!”广播里响起教导主任的声音,《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旋律突然炸响。我们排着队往操场走,丽丽的花裙子扫过我的裤腿,她的辫梢别着朵纸花,是阿明凌晨去后山摘的野蔷薇。“等下要唱歌,”她小声说,脸比红领巾还红,“我站在第一排。”

    少先队员仪式开始时,太阳刚爬过黄果树梢。黎老师念着新队员名单,念到我的名字时,我突然听见晓敏在身后掐了自己一把——她也在名单里。给我系红领巾的是高年级的姐姐,她的指甲上涂着红指甲油,系结时蹭到我的脖子,痒得想笑。“要敬礼哦。”她弯腰说,我看见她的蓝背心上,别着枚“三好学生”奖章,亮得像块小镜子。

    阿杰站在我旁边,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却把红旗别针别在了绸带上。“等下有蒙眼敲盆游戏,”他用胳膊肘撞我,“敢不敢比?”我刚点头,就看见胖虎举着木棍冲过来,蓝背心上的金粉掉了一路:“我先来!我妈说我闭着眼都能敲中!”

    自由活动时,校园变成了游戏的海洋。

    踢毽子比赛在操场东侧的空地上,晓敏的鸡毛毽子是自己做的,三根白鸡毛插在铜钱眼里,踢起来“嗖嗖”响。她踮着脚踢,蓝背心的蝴蝶补丁在腰侧飞,一口气踢了二十三个,胖虎拍着肚子喊:“我来!”结果毽子刚飞起来就砸在他脑门上,引得女生们笑成一团。阿杰不服气,掏出个红绸毽子,踢到第五个时脚滑了,坐在地上瞪晓敏,耳后的红痣红得像颗小草莓。

    跳房子的格子画在教室门口的水泥地上,是黎老师用粉笔画的,格子里写着“1”到“8”的数字。丽丽单脚跳得又轻又稳,花裙子扫过格子边缘,像只点水的蜻蜓。阿明跟在她后面跳,总在“5”号格子踩线,丽丽回头瞪他,他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玻璃弹珠,塞进她手里——是颗蓝色的,里面嵌着星星,比阿杰给我的那颗还好看。

    丢沙包的队伍最长,大勇站在中间当“靶心”,胖手胖脚的却灵活得很,沙包飞来时他猛地一蹲,蓝背心上的蝴蝶补丁差点被风吹掉。“来啊!”他拍着胸脯喊,阿杰抓起沙包就砸,却故意偏了半尺,擦着大勇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黄果树上,惊得白絮簌簌往下掉。轮到我扔时,沙包砸中了大勇的屁股,他“哎哟”一声,却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塞给我:“算你厉害!”

    吹气球比赛在走廊里,晓敏捧着颗红气球,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青蛙,气球越吹越大,突然“砰”地炸了,她吓得蹦起来,辫子上的红头绳掉在阿杰脚边。阿杰弯腰捡起,偷偷塞进她的帆布书包,却假装在看胖虎吹气球——胖虎把气球吹得比脑袋还大,蓝背心被撑得鼓鼓的,像只圆滚滚的企鹅。

    蒙眼敲盆的游戏设在二楼走廊,丽丽她们的教室门口。胖虎被布条蒙住眼,往后退了十步,刚转身就撞在墙上,引得女生们笑成一团。“笨蛋!”阿杰拽他,自己却在往前走时,踩掉了晓敏的布鞋,鞋底还沾着片黄果树叶。

    轮到隔壁班的小个子男生时,意外突然发生。他步子迈得格外大,十步退完还往前冲了半尺,手里的木棍没敲中盆子,反倒勾住了盆沿,“哐当”一声,搪瓷盆翻着跟头坠下楼去!我们扒着栏杆往下看,盆子不偏不倚砸在乒乓球台上,正在打球的两个男生吓得蹦起来,球拍都甩飞了,其中一个的蓝背心还沾着盆底的黑泥。
    “闯祸了!”晓敏拽着我的胳膊往后缩,辫梢的红头绳扫过栏杆的铁锈。黎老师正抱着彩带从办公室出来,听见响声赶紧往楼下跑,白衬衫的下摆扫过楼梯扶手,像只慌张的白鸽子。“对不住对不住!”她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点喘,“孩子们玩疯了,没砸到人吧?”
    胖虎突然拍着大腿笑:“我说这游戏危险吧!”话没说完就被阿杰瞪了一眼。黎老师上来时,额角渗着汗,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放:“搬去楼下操场玩,离着人远点。”她的手指擦过盆沿的豁口,那是去年运动会时被我摔的,现在又添了道新痕。
    重新在操场摆好盆子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轮到我时,阿杰突然往我手里塞了颗玻璃弹珠:“攥着,能找准方向。”布条蒙住眼的瞬间,世界变成了暖烘烘的红,我数着步数,听见晓敏在喊“左一点”,阿杰在喊“笨蛋,偏了”。木棍敲中盆子的“哐当”声响起时,我听见胖虎的欢呼声震得黄果树叶子响,像有群麻雀飞过去了。
    奖品是张粉绿色的交换券,能换两颗水果糖。我刚要去兑奖,就看见丽丽她们往音乐教室跑,裙角飞扬,像群花蝴蝶。晓敏拽我躲在柱子后,从窗缝往里看——丽丽穿着亮片裙,正跟着音乐转圈,裙角扫过阿明的蓝背心,阿明手里拿着面小鼓,敲得脸红彤彤的。
    “他们在排《小马车》!”晓敏捂住嘴笑跑,“快,滚铁环比赛要开始了,阿杰肯定在等我们!”
    夕阳把操场染成蜂蜜色时,我们攥着大把交换券去兑奖。胖虎换了支带橡皮的铅笔,笔杆上画着美少女,他非要跟阿杰的直尺换,阿杰骂他“幼稚”,却在交换时,偷偷把嵌着小红花的弹珠塞进他口袋。晓敏换了块蓝布,说要给我的蓝背心再绣只蝴蝶,这次要绣在胸口,像颗会飞的星星。
    电影院的灯光暗下来时,《小马车》的旋律突然响起。丽丽她们穿着亮片裙跑上台,裙角的金粉落在舞台上,像撒了把星星。阿明敲着小鼓,鼓点打得有点乱,却在丽丽转圈时,鼓点突然稳了——他盯着她的裙角,像盯着朵不会谢的花。
    “我心爱的小马车呀,你就太顽皮……”歌声飘在黑暗里,我攥着口袋里的橘子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黎老师坐在旁边,白衬衫的袖口沾着点金粉,是刚才抱丽丽时蹭的。“好听吗?”她轻声问,我看见她的蓝丝巾上,黄果花的纸瓣有点歪,像被风吹过。
    散场时,胖虎举着相机追着丽丽拍,闪光灯亮得像闪电,突然“咔嚓”一声,相机没电了,他蹲在路边哭,蓝背心上的金粉蹭了一地。阿杰把红旗别针别在晓敏的蓝布上:“送你,反正我还有。”晓敏的脸在路灯下泛着光,像抹了层橘子糖的甜。我摸了摸胸前的红领巾,绸带边缘的新线硌着脖子,是妈妈昨夜缝的,针脚密密的,像黄果树的年轮。
    走到校门口时,黄果树的絮突然落得很密,像场轻飘飘的雪。胖虎的铁皮文具盒滚在地上,里面的纸船散了一地,有只飘进泥洼,沾着水不肯沉。阿杰的旧跑鞋鞋带松了,他弯腰系时,红旗别针从口袋掉出来,掉进草丛里,像颗熄灭的星星。
    “明年儿童节,我们还能一起玩吗?”晓敏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红头绳。黎老师站在黄果树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准备起飞的鸽子:“就像黄果树的叶,今年落在这儿,明年会落在更远的地方。”她捡起片叶,放在晓敏手心里,“但总会记得,曾经一起飞过。”
    那天夜里,我把交换券换的橘子糖埋在黄果树下,旁边是阿杰掉的红旗别针。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糖纸在土里闪着微光,像颗不会融化的星星。我突然明白,“最后一个儿童节”不是结束,是像踢飞的毽子、滚远的铁环,带着今天的甜,往明天的风里去了。
    最后一个儿童节的红绸带,是童年递来的温柔告别。教室窗上的黄果树絮剪纸、蒙眼敲盆时的哄笑、《小马车》合唱时丽丽亮片裙上的金粉……那时不懂“最后一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玩到天黑也不想回家。如今再看红绸带,才发现它不仅是红领巾,更是未被生活磨钝的纯真——原来有些告别,早用最甜的方式,为我们保留了一辈子的“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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