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小祥)
从蛇行到山脚,自以为
丈量过曲折的深意,齿间还留着
碎砾与陡坡的涩感。直到巉岩
突然竖成天空的刻度——才顿悟
要赴的盟约
始终与流云互为镜像 . 石阶在海拔里发酵,每道棱角
都在复制人世错位的关节
淤青在皮肤下绽放成地图
跌坐时 听见骨骼与山体的对话
没有拐杖能代替 你与重力的谈判 . 天梯上每个弯道都是未闭合的括号
喘息不过是标点里的虚词。莫相信
平缓是攀登的赏赐——抬眼处
群峰正用排比的修辞压下来
连氧气都学会匍匐着上攀 . “全力以赴”这个词
在他人故事里总是羽量级
当陡坡钻进胫骨,七分力
早已溃散成沙。更何况
胸腔里挣扎的风箱
和肌肉纤维中崩断的弦 . 成功者总被冠以
穿越绝壁的传奇
却无人统计,多少灵魂
卡在“非好汉”的语义裂缝里
最终与顶峰互为陌路 . 中峰连天,自天垂落的一柄直尺
绝崖忽转,将天空挤压成万仞仄径
我这尘世之躯,怎识得神仙域界?
唯见石磴崎岖,在云海中盘成天椅
苔藓吞没幽花,封存了所有纪年
鬼斧鞭断巨石,偏雕凿出倔强的奇崛
扶持着嶙峋山岩,历经井宿之高
仰见天光一线,以手抚胸时长叹
——正要立定这困顿之躯,却听见
群峰,在每一道骨缝间轰鸣着回响 . 真正催动脚步的,从来不是
石刻里凝固的豪言
是飞瀑在岩脉间写着的液态谶语——
穿透花岗岩的,原是时光的慢滴
锈蚀锁链的,是空气中
氧的耐心咬痕。而风
始终捧着清凉的救赎 . 云门锁翠色,群峦渐次矮去
石马嘶穿时空,苍龙蜕鳞为崖
松移天目影,山在画中裂
空谷烟霞涌,欲盗瑶池雪
回望九曲登道处
山河已在我掌纹里蜿蜒 . 收起困顿的行囊,展开澄明的地平
山不过是大地递来的台阶
真实海拔,始终在踝骨之下攀升
所有曲折的篆痕,终将酿成
一瓮浓醇的酒
悄悄反哺生命的瘠薄 . 曾见地壳抬升,雷霆劈开神话
也见小径蜿蜒处
采菊人遗落魏晋的悠然,藏着
辞官者靴底的青云,避诏者袖中的鹤语 . 云姥叩问年轮,青鸟笑我贪看莺栖杖头——
原来至高境界,是把自己活成篦子
梳通所有打结的命理 . 天柱刺破苍穹,鹰翅丈量我的孤寂
八荒来风灌入襟怀,濯清眸中尘翳
怀古幽情刚起笔,便散作
天边的残星
不如借长风朗笑,纵目虽迟暮
却见白云与老松
正在绝顶,吻成恒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