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胡琴

金水桥边 · 发表于 2026-6-6 15:2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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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胡琴
李学伦
琴是老的。弓钝，弦旧，松香凝成痂。我不谙把位，只觉这琴同我一样，腔子里憋着一股浊气。
夜深时才拉。雨夜最好。雨点砸在铁皮棚上，我便在棚下，一推一送地拉着。胡琴声贴着湿漉漉的地走，混着泥浆与败叶。风雨啸时，我也跟着啸。手指是乱的，弓法是疯的，人与琴在雨幕里滚作一团，是天地间最磊落的一场交谈——不披衣冠，只以筋骨相抵。
雨歇了，汗是冷的。这时才回到弦上。心里空荡得能跑马，弓子却被无形的细绳绊着，只在方寸间打转，抽拉出韧长的愁。手指在弦上摸索，不为寻“准”音，是为寻“对”的颤。有时，指尖极轻一捻，弦上忽然漏出一声叹息般的泛音，心便跟着一颤，像被冰凉的针刺中了旧伤。这声音便“险”了，悬在崖边；也“奇”了，如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回声。
秋意，就在这近乎自虐的“寻”中，沿琴杆爬上指尖。弦上的故事是用哭的。一段慢板，能引出秋虫最后的振翅；一个嘶哑的压揉，竟抖落多年前离别清晨草叶上的寒露。琴筒成了小小的、漆黑的祠堂，供着所有喑哑的时光。
然后，我听见了那啼声。从弦的最深处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线，渐渐亮了，烫了，直撞在琴筒的蟒皮上。是杜宇。它在我的弦上，在我的弓里，在我每一次换把时近乎骨折的顿挫里。它一声声啼，我一声声拉，将“不如归去”拉成“无处可归”的缠斗。它啼不尽，这嘶哑的胡琴又如何能喑？
一曲终了，尾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霉、散去。手腕酸，指尖木，心却空得干净。琴卧在膝上，蟒皮泛着泪渍般的光。
明日风雨再来，我大约还要在这棚下，与这倔强的老伙计，将这无人能懂的喑哑长歌，再续一折。不为别的，只为那弦上不肯死去的风雨，和风雨中，那一只总在泣血、总不喑哑的魂。

附原诗《常吟常歌》
不谙声律老弹琴，自省情怀磊落心。
一步一趋随雨啸，半疯半傻对风吟。
春宽梦窄窗前咏，韵险音奇弦上寻。
更有秋临多故事，长啼杜宇总难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