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秋

冬风无痕

母亲的秋

包裹到的那天，东莞的风终于有了凉意。
拆开纸箱的时候，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扑面而来。一箱橙子，表皮还泛着青涩的黄，母亲说过，刚熟，可能还有点酸。我掰开一个尝了，确实酸，但汁水很丰润，酸甜在舌尖散开的时候，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另一箱是豌豆尖。嫩绿的、蜷曲的，掐的全是最顶上的尖尖，连一根多余的茎梗都没有。我蹲在门口，一捧一捧地往外拿，指尖沾上了青绿色的汁液。那一刻我突然想，母亲在地里要蹲多久，才能掐出这五六斤来？她下地时，露水还挂在叶子上，她一根一根地掐，指尖大概早就被露水浸得发凉。掐回来还得摊开晾着，等露水风干了，第二天一早再装箱寄给我。她的手指会不会被染得发青？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我的手心握着那些嫩尖的时候，心里是沉的。
我把豌豆尖一捧一捧放进盆里，指尖的青绿色洗了好几遍还在。母亲蹲在地里，大概也是这样，一捧一捧地攒，攒够了才装进箱子。五六斤嫩尖，不知道要蹲多少个钟头。可她愿意花一下午，把最好的部分一点一点择出来，寄给我。
广东的天热，豌豆尖放不住。我看着满满一箱的嫩绿，心里有些着急。这么好的东西，烂在手里太可惜了。于是，我问同事们要不要买一些。
我报了价，十五块钱两斤。说实话，这个价钱我自己都觉得心虚——外面的市场十五块一斤，而且是很老的那种，茎秆粗得嚼不动。而我母亲寄来的，全是掐的尖，嫩得入口即化。可正因为是母亲寄来的、本来不是拿来卖的东西，我反而替它“忐忑”，好像拿母亲的心意去换钱，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
广东本地的同事看了看，嫌贵，笑笑走了。我不怪他们，豌豆尖这个东西，在西南是刻在味蕾记忆里的，云南人、重庆人、四川人，贵州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而广东的同事更熟悉菜心、芥兰，对豌豆尖的价值没有概念。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解释了也没用。几位云南的同事，凑过来翻了翻，眼睛一亮，说这个嫩，要了要了。他们认得这一口鲜，知道这样的豌豆尖在老家是什么分量。最后卖出去一些，我自己留了一斤左右，剩下的都分出去了。一斤看着不多，但全是尖，够吃很多餐。
有些东西的价值，从来不是用价钱衡量的，而是用“懂”来衡量的。
下班后，我把卖菜的钱通过微信转给了母亲。我骗她说，八块钱一斤，卖了三斤，自己加了一块，发了二十五块过去。她大概信了，回了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我是寄来给你吃的。随后又说，卖了就好，卖了就好，别放坏了。
我没有告诉她真实卖了多少钱。不是怕她多想，而是怕她心疼——怕她觉得“哎呀我种的菜这么值钱吗”，又怕她反过来念叨“你自己留着吃嘛，卖什么卖”。于是我编了一个很小的数字，既让她收到了钱，又不会让她多想。转完账，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松了一下。
晚上，我把豌豆尖洗干净，煮了一锅清汤面。面条在锅里翻滚，豌豆尖丢进去，烫几秒就熟了，碧绿碧绿的，浮在汤面上。我舀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吃。味道和老家的一模一样。
有些味道是走不远的，不管你在外面吃了多少山珍海味，最后想念的，永远是家里那一碗最普通的面。
想起有一年春节回家，我和母亲一起下地掐豌豆尖。上午露水重，母亲说等太阳晒过再下地。过了中午，我们才出门。母亲种了一大片豌豆苗，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地起伏。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大片绿，心里想着这得掐到什么时候。母亲蹲下去，左手拢住一丛苗，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掐，最顶上那截嫩尖就落进了掌心。她递给我看：“你看，掐这里，最嫩的尖尖，老的不要。”我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去，可手指不听使唤，要么掐多了带一截老茎，要么掐少了只剩一片叶子。母亲笑着看我，也不催，只说：“不急，慢慢来，掐多了就会了。”我蹲在地里掐了大半天，回头看，身后那一大片地仿佛没动过，盆里却只铺了薄薄一层。母亲站起来，捶了捶腰，说：“就是这样，看着多，掐下来没多少。”回家后，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和指甲都被染绿了，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母亲看见了，笑着说：“洗不掉的，过几天就没了。”
窗外的风又凉了一些，东莞的秋天终于来了。我吃着面，想起母亲此刻应该也在老家的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择着下一批要寄给我的菜。其实每年广东刚入秋，风里还带着余温，重庆却已经进了深秋，甚至快要入冬了。母亲在家已经穿上了厚厚的衣服，而我们还穿着短袖吹风扇。广东的秋一到，包裹就来了。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在寄，我一直在领。她不知道东莞今天降温了，不知道她寄来的豌豆尖被哪些同事买走了，不知道我骗她说只卖了二十五块。但她一定知道，我在吃她寄来的东西。这就够了。包裹不会说话，可每一片叶子都在替我报平安。
豌豆尖总会吃完的，橙子也会慢慢变甜。母亲说下一批豌豆尖熟了再寄。我说好。我知道，那些豌豆尖一定也是她亲手掐的，掐得嫩嫩的，风干露水，装进密封袋，再裹上几层报纸，塞进纸箱。
从重庆到东莞，几百公里的路，一个包裹要走好几天。但母亲的心意，从来不会迟到。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底，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我站在灶台前，等碗洗干净，顺手把剩下的豌豆尖往冰箱里推了推。低头的时候，我看见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青绿色的痕迹——是早上整理豌豆尖时沾上的。我搓了搓，没搓掉。忽然想起母亲那天说的话：“洗不掉的，过几天就没了。”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那点绿色还留在指甲缝里，像一小片从重庆带来的秋天。

李听圃

那点绿色还留在指甲缝里，像一小片从重庆带来的秋天。一篇令人感到母爱那种深深的情感的作品。世上最令人感动的就是父母的爱，这是孩子的财富。他伴随我们走在人生的路上，温暖鼓励支撑着我们面对现在和未来。谢谢作者的优美文笔给我们真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