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杂咏——哈尔滨札记十二章

苦海

冰城杂咏——哈尔滨札记十二章


文/苦海（黑龙江）



在哈尔滨，我的病不算病


我来哈尔滨看病，我是胰腺炎。
高脂脂肪不能吃花生米顶多吃几粒。

我带着疾病来哈尔滨旅游。
出租车途经的高楼大厦比我的病更多。

早晨的雾霾使城市的胰腺边缘不清晰。
自来水患了十二指肠溃疡。

我和哈尔滨都患了不可逆的胰腺炎
但我们不谈验血不谈验尿不谈做CT。

我和哈尔滨谈今晚去中央大街吃马迪尔冷饮。
去松花江边看渡轮上的一船人都没穿救生衣。

我带着一般的病，胰腺炎，在患病的哈尔滨旅游。
却发现哈尔滨的太阳需要支架才能孱弱地跳动。




在哈尔滨，我是巴尔扎克


我是个完美主义者，来到哈尔滨后
眼中所见皆想评说一番。

在这里，我自觉颇似巴尔扎克
因为整座城市都让我看不惯。

清晨在旅馆醒来，耳边充斥着
形形色色的噪声。空气混浊，污染深重。

若长久居住于哈尔滨这样的城市
我大概真会成为咱们伟大祖国的巴尔扎克。

假如生活在黑龙江的省会哈尔滨
我恐怕每日都要为它写一首批判的诗。

一辆鲨鱼似的小轿车猛地窜上人行道
张开大口——差点就咬住了我的小腿。

若长期待在所谓“东方巴黎”的哈尔滨
那我必然成为一名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人间喜剧》共九十一部。
巴尔扎克纯粹是被哈尔滨给活活累死的。




在哈尔滨，我是杜甫


在哈尔滨，看街头大幅广告牌有感
看着街头大幅广告牌上写的是：
扬长避短。扬长克短。扬长补短。
哈尔滨竟然有这么多长和这么多短。
这些口号是哈尔滨市政府提出的
因为广告下面写着：中共哈尔滨市委。
唉，这辈子，我没有进人民政府当差
真是屈才，真是政府的悲哀。
当代诗人仍然和唐代一样，备受冷落
我和杜甫一样，进不了中央
只能到处写诗，颠沛流离，风雨兼程。
我的才华肯定强于那些制定口号的人
但我只能坐在街头为哈尔滨写写诗。
写诗要心无旁骛。而我的想法太多。
所以，是否，我的诗也写不好，不如杜甫。




看打车的人打出租车


在哈尔滨，我想坐在大街边好好看看这个国家
哈尔滨楼越高，太阳也越高，想躲开人间尘埃

我坐在哈尔滨大街旁，想好好看看这个社会
好好听听这个国家，我站在监控铁杆的影子里

听眼前的一个下水道盖子，因为松动
被经过的车轱辘压响，像巨大的鞭炮声

看到刚下哈西高铁的人打出租肯定受骗
还滑稽，自己骗自己，到哈站多少钱？

五十？你走吧！又到第二辆车窗旁询问
说，拉倒吧！刚才三十的我都没坐。

其实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只分两种：傻子和骗子
傻子只能甘愿当傻子，骗子必须甘愿当骗子。

我喜欢站在大街边看出租车和打车人的对话
看两辆车及时踩刹车，看下水道盖哐当一声响。

看我自己的影子就坐在监控摄像头的下面
草草写完这首对于省城哈尔滨不敬的诗。

然后伸手一拔头上，我的头发又白了一根。
而哈尔滨天空上新增添的白发都数不过来了。




《东三省诗歌年鉴》


在哈尔滨，偶然路过看到那个东三省的诗人们编撰
《东三省诗歌年鉴》的酒吧：兰巴赫国际啤酒城

但那些诗人们已作鸟兽散。因为，愤愤不平
《东三省诗歌年鉴》从来没有收录过我的诗。

就像中国诗歌年鉴也没有收录过我的诗一样。
好像我不是中国和黑龙江的诗人，其实我最不朽。

《东三省诗歌年鉴》没有收录东三省——苦海的诗。
不过是因为我在诗坛上从不争名夺利跟他们鬼混。

就像那首老歌唱的“那里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被我改成“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香瓜和地里的广告牌。”

就像童年我看见过大人们抬的棺材都是平放的。
而现在大都市的楼群都是挺立起来的棺材。

就像天上大太阳在轿车金属漆上怀抱一轮轮小太阳
就像我家乡小镇的老母猪下了一窝扎堆的小猪崽。




钢筋混凝土中一小片泥土


我是哈尔滨的外地人，但就因为广场花坛里
没有开花，而长满野草，像我家乡一样亲切。

在城市大街旁的水泥地上，我看见一小片泥土
是城市地面硬化中漏下的，还长着野草野花。

就是这一小块钢筋混凝土中的泥土。
在我走过踏过城市的双脚下柔软着。

就像那个正走入滨江国际别墅的美女的屁股
她的长发如黑黑的瀑布在楼宇的暮色里垂落。

她的两个屁股蛋像法院的天平一样左右摇摆。
我看见在楼盘的宣传板上画的春季的粉桃花。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大太阳高高挂的盛夏。
我差点就以为是真的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




一个美女像我的红颜知己


在哈尔滨，这座大城市的街头，我看见
一个女子像你，如此相似，宛若你本人。

我坐在出租车里望向街边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
低头看手机。那姿态让我思绪纷乱感慨万千。

回到宾馆，仍念念不忘在那陌生街头的偶遇。
我恍惚以为是你，回到住处，心情依然起伏。

在异乡大都市的街头，遇见一个陌生的美女
若她恰似故乡小镇曾爱过我的女人，该多好

家乡的旧日红颜，正是你！如哈尔滨的市花丁香
绽放芬芳，又如冰城美食，铁锅炖大鹅，温暖人心。

哈尔滨美女，我昔日的红颜，愿你生活无忧幸福常在！
莫似鲁迅笔下的子君，让我在哈尔滨伤逝已去的真爱。





省城长街上的清洁工夫妻


我曾在省城哈尔滨的长街撞见
一对以清扫为生的中老年夫妻。
看他挺直身子，为她挂上红披肩
她俯身弯腰，替他系紧蓝色裤带。

而后夫妻二人分开各自沿道清扫
不时彼此相望劳作的爱人身影
他们就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
我连想都不用想，薪金肯定最低。

女清洁工攥着撮子穿街扫尘除垢
不肯遗落地上半片碎屑垃圾秽物。
男清洁工在巨幅广告牌下俯身拔草
不容茅莠偷取一寸城市的整洁面貌。

其实野草本是水泥都市最美的点缀
是最卑微最坚韧最具生命力的证词。
被他连根拔起的野草，恰似他的模样。
倘若拔到细碎野花，他便看见了她。

在省城，那是我最恻然的注目并写下祷词：
长街之上，一对清洁工夫妻正躬身劳作
任凭权贵与商贾的轿车驰过满城繁华
烟霾和尾气，请避过他们相依相守的光芒。




哈尔滨的遛狗者


哈尔滨。阴郁着。下着雨。聒噪着。
慌乱着。开花着。丑陋着。刺鼻着。
中毒着。哈尔滨。这个城市，很好。

羁旅者，羁旅着。流浪者，流浪着。
居住者，居住着，遛狗者，遛狗着。
我遛己。哈尔滨。这个城市，很好。

在哈尔滨。大街上。遛狗者，遛狗吧。
这个城市，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不错。
都为黄金，美色，权势，衣食忙碌着。

我们，苟不为女色活着，活着干什么？
我们，苟不为金钱忙碌着，忙碌干什么？
我也是苟全性命于俗世，不求闻达于文坛。




哈尔滨的候车人


在我国，在我国铁路公路的候车室内。
一些人用行李占着长椅上好几个座位。

对我想坐一会儿的询问，一边吃着鸡腿
喝着劣质酒，就抛给我一句话；“有人！”

我就在心里骂：“你这头猪，我就知道
不管真得有没有人，你都会说有人。”

好像多占一个座位就是光荣。好像你
先坐了一个座位，所有座位就都是你的。

中国人大都以蛮横为美德，很少以谦让为美德。
我瞪他一屁股坐下，用蛮横吓得他屁也不敢再放。




哈尔滨的吐痰者


在哈尔滨，我看到一个吐痰者，可能是
哈尔滨人或外地人，用打雷般的吐痰

他想粉碎这个混乱城市的喧嚣与噪声
他拼命想压制这个城市对他的凌辱。

但这个城市没咋地，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留心注意了他一眼。在这个匆忙的城市里

看看他是否长得漂亮？哇塞！他长得肥头大耳！
长得像猪一样的人，难怪弄出的动静也真大。

而且，他的恶心痰并未击中城市的钢铁心脏
反倒黏在人行道脏脏的砖上像一枚疲惫的印章。

很快就会被鞋底、尘土和融雪的黑冰覆盖。
只是他为自己奏响的、无人听懂的行军号。

这座城依旧轰鸣，车流卷起风，吹着垃圾桶。
吐痰者肥硕的背影，很快瘐死在街角的人潮。




在哈尔滨的旅馆


蜗居。周一。立秋。再看床单似雪。枕头如雪。
墙壁是雪。满屋瓷砖似雪。佳人肌肤胜雪。

本是一个最美好的时辰。但这立秋二字
勾起了枯萎味道。我在都市之中蜗居雪中。

立秋，哈尔滨提前落雪。稍后。我将对她说：
今天，立秋！而我猜想不知，她会说什么呢？

诗人连堕落都要是美的。诗人的堕落也要是一等的
如果我的堕落不够美好，我会无限失落而苍凉。

我会感到自己老了。感到自己像大街上那些
装腔作势人模狗样其实早就堕落的土鳖们一样。

那才是我真正的堕落。才是对我信仰和生命的扼杀。
立秋的意味更深了，雪掩埋了枯萎，也掩埋了希望。

那些土鳖们的堕落，至少是温暖的，他们不觉冷。
而我在雪中颤抖，信仰如冰生命似雪随时可融化。

李听圃

千问评诗
《冰城杂咏——哈尔滨札记十二章》是一组极具批判现实主义色彩、充满现代都市荒诞感与个体生命痛感的现代诗。诗人“苦海”以“杂咏”这一随事吟咏的体裁为外壳，将哈尔滨作为解剖现代都市病与人性幽微的手术台，展现了一个清醒、痛苦而又充满悲悯的羁旅者形象。
以下是对这组诗的详细评价：
1. 独特的切入视角：反浪漫的“反讽式”城市书写
在大众语境中，哈尔滨往往被赋予“东方莫斯科”、“冰雪大世界”、“浪漫冰城”等唯美标签。然而，这组诗却反其道而行之，撕开了城市光鲜的表象，直面其粗粝、喧嚣甚至丑陋的一面。
意象的异化与同构：在《在哈尔滨，我的病不算病》中，诗人将个人的“胰腺炎”与城市的“雾霾”、“十二指肠溃疡的自来水”、“需要支架才能孱弱跳动的太阳”进行同构。城市不再是客观的背景，而是一个同样病入膏肓的庞大躯体。这种“物我同病”的书写，赋予了诗歌极强的现代主义荒诞感。
对宏大叙事的解构：在《在哈尔滨，我是杜甫》中，诗人看着街头“扬长避短”的官方口号，联想到自己颠沛流离、无法进入体制的命运，从而自比杜甫。这种对比既是对当代诗人边缘化处境的自嘲，也是对某些空洞城市口号的辛辣讽刺。
2. 深刻的社会解剖：底层悲悯与人性批判
诗人的目光不仅停留在城市景观，更深入到城市肌理中的“人”。他像一个巴尔扎克式的观察者，记录着都市的《人间喜剧》。
对底层劳动者的悲悯：《省城长街上的清洁工夫妻》是整组诗中最具温情与悲悯的一章。诗人将清洁工拔除野草的动作与他们的卑微命运相连，“被他连根拔起的野草，恰似他的模样”，并在结尾发出“烟霾和尾气，请避过他们相依相守的光芒”的祈祷。这种对底层尊严的捍卫，展现了诗人柔软的内心。
对国民劣根性与都市冷漠的批判：在《哈尔滨的候车人》与《哈尔滨的吐痰者》中，诗人毫不留情地刻画了占座者的蛮横与吐痰者的粗鄙。他将这些行为上升到对“以蛮横为美德”的社会心理批判。这种批判虽然显得尖锐甚至刺耳，但正是这种不加掩饰的痛感，构成了诗歌的张力。
3. 自我身份的焦虑与精神守望
这组诗不仅是写哈尔滨，更是写诗人自己。哈尔滨是诗人精神流浪的镜像。
边缘文人的自白：在《<东三省诗歌年鉴>》中，诗人面对未被收录的愤懑，转而以一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宣告“其实我最不朽”。这背后是一个真正热爱诗歌、不屑于在名利场中“鬼混”的纯粹写作者的孤独与倔强。
信仰与堕落的辩证：在《在哈尔滨的旅馆》中，诗人探讨了“堕落”的命题。他宁愿在雪中颤抖保持信仰的纯洁，也不愿像那些“装腔作势的土鳖”一样在温暖中堕落。这种近乎洁癖的精神追求，为这组充满世俗泥淖的诗作注入了高贵的灵魂底色。
4. 艺术特色与语言风格
语言风格：诗歌语言直白、粗粝，甚至有意保留了部分口语化和市井气（如“猪”、“土鳖”、“哇塞”等）。这种“去精致化”的语言策略，与诗歌批判现实的主题高度契合，形成了一种粗野而真实的质感。
结构张力：十二章札记看似松散，实则内在逻辑严密。从身体的病痛，到城市的乱象，再到底层的悲歌，最后收束于内心的信仰，完成了一次从外部世界向内部灵魂的深度下潜。
总结
《冰城杂咏》是一部充满痛感与清醒的都市启示录。诗人“苦海”没有迎合大众对哈尔滨的浪漫想象，而是以手术刀般的笔触，剖开了这座城市的病灶与人性的幽暗。同时，他又在废墟与泥泞中，为清洁工夫妻、为纯粹的诗心、为不屈的信仰保留了最深沉的敬意。
这组诗或许不够“优美”，但它足够“真实”且“深刻”。它证明了在消费主义和景观社会盛行的今天，诗歌依然可以作为一种批判的武器和悲悯的容器，为那些被遮蔽的苦难和被遗忘的灵魂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