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头上的“万选第 ”

杲杲

每回回老家，都大概要去村里祠堂转一转的。这一去，自然便看见了门头上那三个黑漆的大字——“万选第”。这三个字悬在那里有些年头了，应该几百年前立基祖刚把祠堂盖起来的时候，就写上去的罢。我也只是看着，向来没有特意去考究过，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着怎样的来历。这就好比天天喝着的粗茶，虽然解渴，却很少去想它是哪座山上采来的叶子。这三个字也是如此，平日里见得多了，便觉得它本就该长在那里，如同村口的榕树、脚下的鹅卵石路一样，是无需多问的。也直到几年前和岑江的曾锦才老师闲谈，说起村祠堂门头上“万选第”。曾老师话不多，唯独提起乡邦文献便目光炯炯。他告诉我，“万选”典出唐代张鷟。其人文辞绝妙，被时人比作青铜钱“万选万中”，故有“青钱学士”之雅号。我村都是张姓，祠堂上写着“万选第”，想来便是立基祖在提醒后辈，做人做学问，都要像先祖张鷟那样，经得起挑选，有点真成色才好。我从他处常常能看见铭刻着功名的桅夹石，但我村却从未见过这类东西。大约我们这里虽挂着“万选”的名头，实际上却并没有出过什么显赫的举人、进士，那些用来光宗耀祖的石旗杆夹，自然是立不起来的。

前些日子回去，看见祠堂周遭越发冷清了，不过倒是听到了件闲事。村里为了整洁，新置办了几个大垃圾桶，可摆在谁家门前，竟成了难题。大家似乎都有个默契，便是这污秽之物万不可放在自家门口，于是这几只桶便在几户人家门口里推来推去，惹得邻里间生了不少口角。我听后，也不觉得稀奇，毕竟谁也不愿自家的清净地被扰，只是这小小的垃圾桶，竟也能试出几分人心的远近，委实颇有意思。

留守的老人们照旧聚在祠堂前的余坪上晒太阳，唠叨着家长里短，但或许少了青壮年的身影，这热闹终究是浮在面上的。那几句零碎的闲话，刚出口便被村口的风吹散了，落在空旷的场地上，激不起半点回响。说起热闹，倒也并非全无。去年的年三十晚上，祠堂里摆了几十桌酒席的。全村四百余人，不论长幼，都聚在祠堂前的晒谷坪吃年夜饭。那场面，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倒真有点“万选”聚首的气象。如今想来，那大约便是村里最后的繁华了。但也只热闹得几日，大年初四一过，村里的人便又陆陆续续地去了珠三角繁华地儿。那些热腾腾的人气儿，仿佛被抽走了一般，顺着村道，一直漏到公路上，被那些开走的汽车轱辘一卷，就全带走了。大抵是这贫瘠的小乡村现在养不活人罢。

村里人把村口的那棵枝繁叶茂的榕树砍了。说是影响风水，具体怎么个影响法，我也没听明白。只是近些年村里确实不太平，接连去世了好几个人，岁数都算不上大。父亲也是前二年走的，才六十多岁。村里人私下里议论，大约觉得是村口这棵榕树动了风水的缘故。如今树没了，大家似乎就颇为安心了，仿佛砍去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桩心病，但我总觉得，日子的好坏，原不在于一棵树的去留。我和父亲也只是这辈子的缘分尽了而已。

人在变，村子也在变，可心里总还盼着，祠堂前那片余坪上，永远能坐着几位老人。晴也好，阴也罢，他们就守在那儿，像几方沉沉的压舱石，让这艘在时光里晃晃悠悠的村子，不至于太飘摇。有他们在，这匆忙的人世，便还能找到一块熟悉的、温吞的土，歇一歇脚。

白水

文字很有感染力，把人带入氛围当中，感受到乡村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