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孔夫子的二三事

平原君

关于孔夫子的二三事

近日读到清代采蘅子的《虫鸣漫录》，其三《孔子为相》条文字不多，抄录如下：

“丞相官名始于秦，周以前无有也。‘孔子为鲁司寇’，不过掌刑之官，如今之大理、刑部等类。所谓‘摄行相事’者，乃朝聘会盟为赞相，《左传》‘会于夹谷，孔某相’是也。太史公生于汉，误以汉制解经，于‘司寇’上加一‘大’字，如汉之三公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之称。遂以‘相’为宰相之相，千古沿袭，未之有改，可笑巳极。《周礼》、《家语》等书，晚出秦、汉，不足据，当以《尚书·周官》为准。《周官》六卿，止称冢宰、司徒、司寇，无大小之分。五经、四书解‘相’字，皆作傧相。春秋时，鲁国政在三家，夫子焉能秉钧?即使彼时已有丞相，亦应季孙自专。是以决知汉儒之误解也。”

文中提出的问题是：孔子在鲁国的职位是司寇还是大司寇，是否曾经摄行相事。

先说第一，孔子在鲁国的官职是司寇还是大司寇。春秋时各诸侯国治民的官称为司徒，治军的官称为司马，掌管土地的官称为司空，掌管刑法狱讼的官称为司寇。具体到各国，多不相同又多变易。到汉代中央官职始设大司徒、大司空、大司马、大司农等带有“大”字的官职。故《虫鸣漫录》称“太史公生于汉，误以汉制解经，于‘司寇’上加一‘大’字。”

据考证，孔子不仅不是“大”司寇，很可能准确的官职是“小司寇”。《礼记正义》引崔灵恩云：“诸侯三卿，司徒兼冢宰，司马兼宗伯，司空兼司寇。三卿之下有五大夫，五大夫者：司徒之下立二人：小宰，小司徒；司马之下，以其事省，立一人，为小司马，兼宗伯之事；司空之下立二人：小司寇，小司空。今夫子（孔子）为司空者，为小司空也，从小司空为小司寇也。”崔灵恩之所以这样认为，因为鲁有孟、叔、季三卿为政．又有臧氏为司寇，故知孔子为小司寇．这也就是《虫鸣漫录》所说的“春秋时，鲁国政在三家，夫子焉能秉钧?即使彼时已有丞相，亦应季孙自专。”即使有总领国政的“相”，也轮不到孔夫子。故孔子在鲁国不是大司寇，而很可能是司空之下的小司寇。

第二，孔子在魯國当过代理宰相吗？据《史记·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意思是孔子由大司寇代理宰相（摄，署理、代理）。《荀子·宥坐》也说：“子为鲁摄相。”但这个说法值得商榷。早在《虫鸣漫录》之前，清代著名学者顾炎武在其《日知录》就详细的辨证过此事。顾炎武云：“三代之时．言相者，皆非官名……惟襄公二十五年崔杼立景公而相之，庆封为左相．则似真以相名官者。”(《日知录》卷二四)又云：“定公十年：‘公会齐侯于夹谷．孔丘相。’杜氏解曰：‘相，会仪也．如“愿为小相焉”之相。’《史记·孔于世家》乃云：‘孔子为大司寇，摄相事．’是误以‘傧相’之相为‘相国’之相。不知鲁无相名，有司寇而无大司寇也。”

根据顾炎武的考证，在春秋时代，所谓“相”皆非宰相之意（除了襄公二十五年“崔杼立景公而相之”，似真以相名官者），而只是傧相的意思。所谓孔子为“相”最早出现的是《左传》定公十年：“公会齐侯于夹谷．孔丘相。”意思是说，鲁定公与齐侯会盟于夹谷时，孔子是鲁君的司仪官。大概因为孔子精通礼仪，所以鲁定公与齐君会盟时由孔子任司仪官陪同鲁君。此“相”显然不是主政的宰相之“相”。后世的《荀子》、《孔子家语》、《晏子春秋》、《尹文子》以迄太史公皆有所谓孔子摄相的说法，其源盖出于此。再说，即使鲁国有总领国政的所谓“相”，如上文所述，当时政在三桓，也轮不到孔子秉政。顾炎武同时也否定了孔子为大司寇的说法。

对上面两个问题，现在学术界似乎仍沿用太史公的说法，我也看过几本写孔子的书也都如此。请教AI，它的回答也是这样，可见这是学术界主流的意见。

第三个问题是孔子是否杀少正卯。《荀子·宥坐》：“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孔子家语》：“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之于两观之下，尸于朝。”《史记·孔子世家》谓孔子于鲁定公十四年“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

对孔子杀少正卯事，在WG前大多数学术界人士是否定的，只有少数尊法贬儒的学者持肯定的看法（那也是学术问题）。但是到了WG开展评法批儒、批林批孔运动，孔子杀少正卯被定性为儒法斗争的典型事件，对“孔老二”全民共讨之，全民共诛之。连贩夫走卒皆知孔子杀少正卯这件事。最有代表性的是，一位著名中国哲学史学者在WG前对此事是否定的，但在评法批儒运动中发表的《论孔丘》一文中，认为“少正卯是一个博古冠通今，学问广博，而又坚持真理，宣传真理，推行真理的政治活动家和理论家。”“孔丘杀少正卯是春秋末期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斗争中的一件大事。”痛斥“有一部分历史家否认历史上曾经有这件大事，甚至否认历史上曾经有少正卯其人。”并检讨自己：“我以前不承认有孔丘杀少正卯这件儒法斗争的大事，这就是不客观，有剥削阶级的偏见，不求历史的真实。”WG后，在其发表的《论孔子》一文中，当然也就没有了孔子杀少正卯的文字。可见WG期间把孔子是否杀少正卯这这个学术问题，完全操弄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了，甚至使得一些学者的灵魂都扭曲了。

孔子是否杀少正卯这件历史公案，我们在这里无法做学术的考证，只是简略的概括如下。一，如果孔子杀少正卯，其前提必须是孔子“为鲁摄相”，如前文所述，这个前提是不成立的，所以孔子杀少正卯也是否定的。二，最早记述孔子杀少正卯的是荀子，而荀子是战国末期人，晚于孔子近200年。此前更早的《论语》、《左传》没有记载，即使司马迁的《史记·孔子世家》虽记述了此事，但在《鲁世家》、《十二诸侯年表》均不载此事。三，历史上可能并无少正卯其人。“少正”系春秋时官名，郑国的子产曾任少正，而鲁国无少正官职。少正卯或许是虚构的一个人名。四，孔子摄相七日即大开杀戒，且“戮之于两观之下，尸于朝（陈尸于朝堂区域）。”与春秋时礼制不合，也与孔子的一贯主张的德治思想相悖。

早在宋代朱熹就对此提出质疑，他否认的理由很有意思。他说：“少正卯之事，《论语》所不载，子思、孟子所不言，虽以左氏亦不道也。独荀况言之，是必齐鲁诸儒，愤圣人失职，故为此说，以夸其权耳。”（《朱子全书》）意思是说，孔子诛少正卯之事，是齐鲁儒家学者因为愤恨于孔子未能得到执政大权（圣人失职），不能实现其理想，故意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以夸大孔子的执政权力。朱子之言也可略备一说。

                              2026.1.13

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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