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骄阳如火,蒸得满世界蝉声都发了黏。早饭后,照例下楼散步,刚转入楼前的绿化带边,忽然被几枚暖黄绊住了目光,那株无花果树的碧叶底下,几枚果实悄悄换了颜色,从青绿里透出蜜蜡似的柔光,果顶微微裂开小口,像婴孩刚睡醒时半张的唇。 我轻轻探向那枚最饱满的果子,指腹触到的瞬间,心都软了,那果竟似婴儿脸蛋般的柔韧与温度,连果蒂都带着不肯轻易离枝的娇憨。极小心地捏住根部拧下,乳白浆汁立刻渗出来,黏黏地沾了满指。这真是: 鲜嫩浑如稚子腮,指尖不敢紧相挨。 竟当膝下乖孙子,慢拧轻揪掌上来。 我急不可待的掰开果的刹那,粉白与绛紫交错的果肉呈丝缕状绽开,如一朵悄然盛放的花。急切送入口中时,舌尖先触到一缕清凉的蜜意,随即那甘甜便洇开来,漫过齿颊,漫过舌上,仿佛整个夏天的浓荫都化在了这一口里。王维说“雨中山果落”,此刻这枚亲手摘的果实,似乎比山中坠落的那一颗星,更带着人间烟火气。有道是: 自攀碧叶取珠团,入口方知味胜兰。 一缕蜜浆穿舌底,顿教炎暑化清欢。 小区里有栽有很多果树,有桃树、杏树、梨树、李子、樱桃、海棠、无花果等等,春天百花满园,夏季鲜果累枝,小区的居民对果树都很爱惜。前几日偶见一树长有几枚白毛刺的怪果,我正举起手机拍摄时,有个大妈过来问我,知不知道这果得了什么病,她说:打了多次药也没治好。我问:这是什么果?她说:这是山楂树。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个树病怎么能治?我从她絮絮说虫害时,看到她的眼里尽是疼惜,她已全当自家孩子生了病。我忽然明白为何这里的居民们从不争抢来摘这些果实。原来这片春桃夏杏的园子,早被邻里默认为共养的家树:虫来了有人除,果熟了大家等着不急于抢摘独占。大妈的心病便是明证。陶渊明笔下“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桃源,大约就是这般光景——不独在山水,更在人心。这才是: 果熟邻家各自珍,不争不抢让他人。 相逢但问甜酸未,一树温情满院春。 无花果的甜,就这样从我的舌尖渗进心里。它甜得含蓄,不像榴莲那般激烈,也不似荔枝那般张扬,却带着整个小区晨昏照料的目光进入并甜润每个居民的生活。我想起苏轼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若东坡尝过这浸润了邻里温情的果子,怕是要改口为“日啖无花三五枚”了。一枚柔果,竟让我尝出了比甜更深的滋味——那是人与人之间,不必言说的那一种“善与让”。这才是: 瑞果垂枝味道甜,民风淳若汁黏黏。 人人都做文明客,半在规章半在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