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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汪小祥) 一辆老式吉普
拖着锈迹咬合的零件,和
油表指针下沉的尴尬
穿城时绕开霓虹的簇拥,入野后碾过草叶的咿呀
轮胎啃着晨露、午阳、夕照
在时间叠起的褶皱里
刻下深浅不一的辙印 ——
像未写完的断章,每道都沾着风尘的油墨 . 逼仄的夜总裹着凛冽
风撞在车门上,簌簌抖落碎寒
金色的昼倒敞亮,飞鸟驮着光圈
风把影子揉成碎金
就在光与影的缝合处
孤独找着裂缝,一丝丝
渗入骨髓里 . 车后浮尘扬成雾幔
万千低语碎如沙土
拾不起的都随辙印淡去
草甸、河流、丛莽
唰唰退成远景
眼前一抹云影天光 ——
像记忆拆出的碎片,飘在风里 . 是简约裹着繁复的矿脉—— 还是 宁然藏着喧嚣的深谷?
村舍烟浓时,岚雾正吞没山腰的来路
仰爬,俯卧,左拐,右突——
这曲曲环环走不出的窠臼,谁又算得超然?
不过是在命运齿轮下,咬着牙
暗使一份默默往前挪的狠劲 . 遇过狂风掀车顶,躲过冰霰砸车窗
雾障锁过路,塌方堵过辙
避雨的帐篷漏着星月,挡风的玻璃裂着光谱
抹痕的刷子攥在手里,储能的后备箱装着期望
迷路时仰仗北斗,辨向时跟着太阳
冲出群山的环抱,才见平原铺向远方
在未知划界的地方
找寻生命的出口 . 陌生勾着刺激,刺激挑着兴奋
神经总绷成拉满的弓
惊悚藏在预判外,美景撞在邂逅时
生命的韧度
在惊险熬煮的日子里拉长
像根绷紧的弦 ——
随时可能断,也可能
弹出最激昂的律响 . 虽常有油门踩到底却提不起的歇火
也有刹车踩到底仍止不住的惊魄
可我早懂:停下便是锈烂的开始
奔跑才是生命没褪色的长征
只要还在赛道上颠簸
心脏就不会冻成停摆的钟
哪怕笨拙得像学步的孩子 哪怕机敏被岁月磨成钝锋
每一步都是 活着的凭据,为生命的重量 添着砝码
与岁月给生命画的加减号 并无瓜葛 . 你说,愿永远坐在副驾
为我念祷语,为我数朝霞
直到天荒地老都不挪窝 可你的祷词渐渐粘稠,终化作绳索:
“别以为执拗地逃离人群,就能把信仰焐热......
总有一天,你会像所有过客
匆匆从这人间,撤下无人认领的轮廓” . 我好像越来越读不懂你 ——
读不懂你眼底藏的高深 读不懂你嘴角挂的平静
也读不懂你偶尔露的俗气 读不懂你玩笑里藏的忧心
更读不懂生活:读不懂
晓风绕着笛管的软,暮焰裹着笛音的轻
读不懂 镜匣里藏的岁月,镇纸下压的曾经
读不懂 玉镯里悬着的气泡,正替时光数着光阴
也读不懂 春林里蹦跳的唧喳,藏着多少生命的叮咛 . 究竟是我
越往报废靠近,越怕孤独的凄清
还是
命运早把我的轨道,扳向了离群的寂静?
我还在这辆老式吉普里往前蹭
拖着锈迹咬合的零件,和
油表指针下沉的尴尬
直到最后一滴油
在油箱里咳成灰烬
直到最后一缕光
从后视镜里,碎成沙—— 那并非引路的灯,而是所有跋涉者
共同仰望过的,同一片穹顶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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