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书

冬风无痕

今年的冬月来得特别静，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前几日尚能看见梧桐叶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这几日，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萧索。风是干冷的，贴着人的面皮过去，不刺骨，却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凛然。我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又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年少时，生日是顶热闹的一件事。那时节，日子是母亲的灶台，是那一碗必定会有的、滚烫的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蛋是家里母鸡新下的，蛋黄澄澄的，像一枚小太阳被妥帖地安放在白瓷碗中。母亲总会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笑纹聚拢起来，比碗里的热气还要暖人。我那时是殷切地盼着生日的，仿佛那一天真有什么魔法，能让快乐加倍，能让礼物满怀，能让平常的日子都镀上一层金光。

只是，岁月最是无情，悄然流转间，我对生日的那份热切期盼慢慢淡去。看着镜子里日渐成熟的面容，再想到母亲那头悄然爬上鬓角的银丝、愈发佝偻的脊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曾经，生日意味着快乐加倍、礼物满怀；如今，却成了时光流逝的醒目注脚。我在岁月里一路奔跑、一路成长，母亲却被岁月裹挟着走向衰老，那些不掺杂质的快乐，仿若指尖流沙，一点点远去，抓也抓不住。

可如今，这日子却像一位不请自来的远客，叩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沉地压在心口上。我竟有些怕它了，怕它带来的不是欢欣，而是一声关于时光流逝的、悠长的叹息。


下班后，我无意间踱进一家旧书店避风。暖黄的灯光下，灰尘在光柱里安然地舞着。目光扫过书架角落，竟瞥见一叠素白的卡纸，旁边还放着些彩墨与钢笔。心里蓦地一动，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多久没有写过、收过这样实体的贺卡了？通讯录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名字，祝福的短信可以群发，表情包热闹非凡，可那份提笔时的郑重，那份等待投递的期盼，却早已被这便捷的时光稀释得淡而无味了。我买下卡纸与墨水，回到清冷的宿舍，也说不清是为何，只想为自己做一张生日贺卡。

摊开纸，蘸饱了墨，笔尖悬在半空，却久久落不下去。该如何下笔呢？写“生日快乐”么？这话对自己说，未免显得有些滑稽。写些励志的期许？又觉得空洞，像是对着空谷喊话，只闻回声。

记忆却不管不顾地漫上来。我想起十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我会早早地、偷偷地给自己制作贺卡，花样是笨拙的，祝福语是抄来的，却做得一丝不苟。做完后，便像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将它小心翼翼地夹在最心爱的书页里，待到生日那天，再郑重地取出，自己给自己一份惊喜。而后，便是一路小跑，去到楼下的电话亭，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总是带着笑意的，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将这冬夜也捂暖了。“妈，今天是我生日。”我故意说得平淡。母亲在那头便笑出声来：“我怎会不记得？吃了鸡蛋没？”我应着，然后总会补上一句：“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您的受难日。”母亲便嗔怪：“什么受难不受难的，只要你平安顺遂，我就高兴。吃个鸡蛋，一年也就顺顺当当地过去了。”那时只觉得这话寻常，是千百个母亲都会说的寻常话。如今隔着岁月回望，才品出那话语里，是一个母亲将所有风雨挡在身后，只愿子女岁月静好的、最朴素也最深沉的心愿。


我忽然明白，原来，生日不是用来清点年龄的，而是用来清点幸福的。那些藏在一碗面里，一通电话里的温暖，才是岁月最慷慨的馈赠。 如今通讯何其方便，视频电话一拨，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可我却没了当年那股迫不及待要倾诉的劲儿了。我怕的，或许就是从那高清的屏幕里，清晰地看见母亲鬓边又添的华发，那才是一年一度最锋利也最无奈的提醒。然而，那份能被清点的幸福，却终究是愈来愈厚重了。

正对着一张白纸怔忡，手机的屏幕亮了，是家乡的群消息。点开来，满屏都是红艳艳的柑橘，衬着墨绿的叶子，鲜艳得几乎要溢出屏幕来。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交织着丰收的喜悦与滞销的焦虑。故乡的柑橘，是几十年老树结的果，滋味是醇厚的。可如今，壮年人都如我一般，散作满天星，去了遥远的异乡，守着那片山、那些树的，多是两鬓已斑的父母辈了。施肥、打药、采摘，全凭他们一副不再硬朗的筋骨。最难的，是那下山的路。一担担金黄的果实，全靠肩膀从狭窄崎岖的山道上挑下来。群里的图片上，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将满筐的柑橘挪到三轮车上，夕阳的余晖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背影里，有说不出的沉重。

他们并非不知劳累，也并非不晓外面的世界已天翻地覆。他们守着，或许只是一种习惯，一种烙进骨血里的、对土地的眷恋。那一片柑橘林，就是他们的希望。年复一年，他们付出汗水，盼着风调雨顺，盼着果甜价好，盼着这条通往外界的路，能再平坦些，再宽阔些。这希望，看似微小如豆，却坚韧如丝，维系着他们对生活全部的热气。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焦急的面孔，我忽然觉得，我方才那点关于年龄的、无谓的感伤，在与这份沉甸甸的、属于土地的希望相比时，虽显渺小，却也连通着同一条生命的脉搏——我们都在清点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


我重新提起了笔。心中的滞涩仿佛被这遥远的乡情润泽了。笔尖落在卡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安静而充满力量。我不再斟酌那些华丽的辞藻，只任由心意流淌：

“又至冬月，见字如晤。愿你知，岁月增岁，亦增韧度与澄明。不必追悔逝去的，亦不空惧将来的。但行脚下路，但惜眼前人。愿你能如故乡山间的老橘树，根须深扎于现实的土壤，无论晴雨，依旧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结出甘甜的果。生日之后，又是新生。平安，喜乐。”

写罢，合上贺卡。夜已深了，我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清冽的风灌进来，使人精神一振。仰望夜空，不见月，却有疏星几点，清亮亮地缀在墨蓝的天鹅绒上，虽光芒微弱，却各自守着各自的方位，一寸一寸地，用心地亮着。

这人间，谁不是背负着自己的冬天，在年复一年的清点中，确认着那些使人心暖的、值得活下去的痕迹呢？冬月是冷的，可希望与幸福，总在。

白水

结尾是生活打磨出来的感慨，动情。

运涛

记录一次心路历程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