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听过你的歌 于 2025-11-18 10:03 编辑
五马山的轮廓在江北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头蹲伏了千年的巨兽。山脚下那条无名的小河,水声潺潺,永远在不紧不慢地讲述着无人能懂的故事。 记忆中,总有那么几盏荷灯在飘。那是中元节的夜晚,祖母用红纸折成小船,中间固定一小截蜡烛。她颤抖的手划亮火柴,烛光便在河面上颤巍巍地亮起来,像一颗颗微弱跳动的心。“给迷路的魂儿照个亮,”她喃喃道,“也让他们认得回家的路。”那光点顺流而下,融入黑暗,我总觉得,它们会一直飘到另一个世界去。而我,就出生在这人间与幽冥仅一水之隔的夜晚。 一九六八年的中元节,夜幕初垂,河面上飘着几盏本塆老人放的荷灯,烛火在墨色的水里颤巍巍地打着旋儿,向下游的黑暗里漂去。就在这祭奠亡魂的烟火气与河水的湿气交织的夜晚,我出生了。 我的第一声啼哭,或许并未来得及惊动任何一盏顺流而下的灯。塆子里的人都说,中元节出生的人,阴气重,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话在我整个童年时代,像一件甩不掉的湿衣裳贴在后背上。童年的记忆,是被切割成许多块的。最鲜明的一块,属于那座两重一天井的四房祠堂。 一九七五年,我七岁,背着母亲用蓝布头缝制的书包,走进了那座幽深、终年散发着陈年木料与香火混合气味的祠堂。 祠堂的森严是具体的。它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触手可及的存在。比如那终年不散的、混合着老木头和陈旧香火的气味,吸进肺里,是凉飕飕的。比如那盖着苦布的神主牌位,先生警告我们不许靠近,说那下面住着于家的列祖列宗。有一次,我的毽子不小心踢到了苦布下,我爬过去捡,手触到那冰冷的木质,仿佛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注视着我,吓得我连滚带爬地跑开,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先生的戒尺也冷硬,打在掌心,那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享堂里回荡,能惊起梁上的灰尘。 这里是于氏一族的根,青砖封火墙高耸,飞檐翘角,里面阴凉得即使在最酷热的暑天,也激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我们一年级的课堂,就设在第二重的中间堂里。黑漆漆的神主牌位堆在角落,用一块厚重的苦布盖着,像一群沉默的观众。我们的先生,一位前清的童生,就着从高窗棂透进来的、被切割成方格格的天光,教我们认“上、中、下、人、口、手”。 先生戒尺的冷硬,和祠堂本身的森严是融为一体的。手心挨打时那火辣辣的疼,往往与对身后那片阴影里未知存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我总觉得,那些牌位后的先人,正透过苦布的缝隙,静静地望着我们这些于家的后生。认的字渐渐多起来,也渐渐能读懂享堂柱子上那副被风雨剥蚀的对联,依稀是“敬祖宗苍昊赐福,孝父母黄天赐荣”。 祠堂的时光是缓慢而凝固的,像一块滋生了青苔的旧砖。然而,外面的风终究还是吹了进来。没过多久,上面来了通知,说要“破旧立新,兴办教育”。于是,在一个尘土飞扬的秋天,几个壮劳力爬上了祠堂的屋顶,用粗麻绳套住那对最气派的飞檐。我们一群孩子被大人拦在远处,只听见“轰隆”一声闷响,伴随着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烟尘冲天而起,仿佛那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哀鸣。祠堂,连同它承载的几百年的敬畏与规矩,在我们眼前被肢解、被推平。 我们的课堂,从此开始了漂泊。先是挪到生产队的仓房,和那些散发着稻谷与农药气味的箩筐、铁犁为伍;后来又迁到塆子北头废弃的牛棚,虽然经过反复清扫,那股子混合着牲口粪便和草料的、根深蒂固的气息,总在阴雨天幽幽地浮起来。学习的地点几经易换,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 后来,我考上了六里外镇上的中学。起初是走读。天不亮,母亲就把我叫醒。灶膛里的火映着她过早爬上皱纹的脸。我接过一只装着大米的布袋和一罐咸菜,一头扎进黎明前的黑暗里。那六里路,起初是新鲜,而后是漫长,最终成了磨砺。路上要翻一个长长的黄土坡,我们叫它“欢喜坡”,意思是爬上去苦,滑下去欢喜。坡顶有棵老槐树,是我每天固定的歇脚处。 最忘不了的,是那个雾气沼沼的春晨。我刚爬上坡顶,喘着气,就看见本塆的堂姑姑挎着竹篮从岔路走来。她大约是刚去集上卖了鸡蛋回来。看见我,她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只从蓝布褂子的内兜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卷起来的手帕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一些硬币。她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拈出十枚小小的、贰分钱的硬币,塞到我手里。 “拿着,”她的声音和雾气一样轻,“中午在学校,交柴火费,热热饭吃。” 那硬币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我攥紧了,硬币的边缘硌着手心。此后三年,几乎每天中午,当我把土钵递给学校食堂那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师傅,递上这二分钱时,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仿佛总还残留在我掌心。它让我咽下去的每一口饭,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滋味。 初三住了校,告别了早晚的奔波,但生活并未轻松多少。后来,我去了五十里外的县城读高中。那是一个更广阔,也更令人惶惑的世界。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每次离家,母亲总会在我的行李里塞上一大罐她亲手腌制的咸菜,黑褐色的,泛着油光,咸得发苦。学校的伙食是带米用土钵蒸的米饭,每顿就那么一钵。咸菜就成了最忠实的伙伴,就着它,我能把每一粒米饭都扒拉得干干净净。 一月在校,母亲总是担心我的咸菜够不够?米够不够?隔三差五会让在县城工作、偶尔回乡的堂叔返城时给我捎带米菜。我接过堂叔的米菜,恍惚感觉到母亲的心跳,也千恩万谢的感谢我的堂叔雪中送炭。那时,班车班次极少,有时为了不误上学、不迟到,我多次于周日下午就来到住在镇上的本家另外一个堂叔家或邻居哥哥家住一晚,便于第二天早上赶上去县城的早班车,他们管我住管我吃。现在想来也倍觉温暖,他们也是我成长人生的功臣。 那三年,我的胃里,大概被咸菜和寡淡的蒸饭,填筑得无比坚实。 高中三年的日子,像五马山下小河的流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数细碎的沙石,不断地磨着年少的心志。终于,到了一九八六年的夏天。那一年,寨鸡山的杜鹃花开得格外疯,红得像火,烧遍了半个山坡。 七月,高考。几场考试,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考场里闷热的空气,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结束后,回到塆里,日子忽然变得漫长而无所适从。我帮着家里下地干活,汗水滴在黄土上,瞬间就被吸吮殆尽,了无痕迹。夜里,躺在竹席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寂静。 消息是在一个黄昏传来的。那天,我正挑着一担稻谷从田埂上往回走,扁担在肩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村支书站在我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张纸。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他看见我,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只是一个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 我把肩上的担子慢慢放下,谷穗沉甸甸地擦着地面。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抽空了,又像是被那担稻谷彻底填满了,沉得让人迈不动步子。五马山依旧沉默地立在那儿,山脚下的小河,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 我的路,仿佛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又或者,在脚下的黄土里,才刚刚开始。柴油灯的火苗,在确认落榜的那个夜晚,似乎也失去了往日奋力向上的心气,只是蔫蔫地,映着土墙上我那个孤单而庞大的影子。那盏指引过无数荷灯的河水,它最终流向哪里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条小船,暂时搁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