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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江南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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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长篇三部曲《红尘心蜕》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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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9 16:13:12 | 只看该作者
根据从前在别处发帖的经验,到后来,系统就都会不让继续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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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6 17:00:39 | 只看该作者
  《探亲》


  ……告别两个儿子后,洪淑贤怀着一种由兴奋、激动、期待和隐隐不安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情,开始了她这一生真正的远足。因为心情实在太不平静,一路上,那些她曾经向往过很久的江山秀色和名胜古迹,竟没能够象她想象中的那样使她陶醉。"哦,一切也都不过就是这样了。"她想。
  船到南京后,她上岸去找一个老朋友。那人就是当初她所结义的七姊妹中的一个。曾茹娟告诉过她她的住址。她去找她,除了是想与旧日的女伴叙叙别情之外,更有一个很实在的打算:这可以省下一点开销,同时也可以免去失盗的顾虑。她不是一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人,但她的盘缠委实有限,因而她不能不打打这样的算盘……
  她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位女友的家。可是没想到就在一个星期以前,那女友到外地出差去了,只有她的丈夫和两个女儿在家里。好在那父女三人都非常热情好客;听了她的自我介绍,他们还是非留她住在那儿不可。于是当晚她同那两个姑娘住在一起。因为不可能等那位女友回来,第二天,她离开了南京。
  她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薛唯松的老家。这是一个风景秀丽的海滨小城。自然,为了准确地找到她要找的那条街和那所房子,她费了不少口舌,也少不了走了好些冤枉路。
  当她在薛唯松的街坊的打量和指引下,看见了那座事后她永世都无法忘怀的泥灰剥落的矮小房屋和屋墙上那几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窒息过去了。先前那种不安的预感,就是说,总以为最近她丈夫遇到了什么意外的不祥的感觉,这时来得比任何时候更加强烈。她竟至于达到了这样的地步:一望见那房子和窗子,便放下手中的行李,捂着心口喘息和暗暗地祈祷上了好一会。然而她很快就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可笑了。薛唯松不但没有遇上什么不好的事,而且恰恰相反,他正遇到了一件大大的好事情:前一天下午,当地有关部门正式向他宣布,摘掉了他头上的右派帽子。这夫妻俩相逢的时间是在早饭后。当时,薛唯松正捏着一份昨晚拟好的电报稿,准备在上工之前赶紧给妻子发出,把这个他遇到大赦的特大喜讯通知她……
  饱受苦难的夫妻的重逢,原本就已经是悲喜交集;而在这种时刻,在夫妻俩都已感到苦难之根已被挖断、他们头上已豁然露出了一抹淡荡青天的时刻重逢,不消说,这悲喜的程度,那更是平添了几多!--不过,至少是对洪淑贤本人来说,这大悲大喜的时光毕竟是很快就过去了,而接着到来的,却是一些她从未料想到过的琐细而又伤神的烦恼……
  薛唯松落难还乡以后,正象一般落魄归家、投托到母亲的荫庇下的儿子们一样,受到了他那位年近七旬的老母的百般抚慰。薛老太太是一个北方老妇的典型:硬朗,勤俭,能干,一派古风中隐隐地透着几分霸悍之气,而主要的又是,对子嗣有着疯魔般的母性爱。她这一生本来就颇养过好些个子女,但是,除了长子薛唯松,他们不是病死了就是在八年的离乱中一去永无音息。这样,薛唯松便成了她那死于饥饿的亡夫唯一留下的一点骨血。老俩口年轻的时候都在市郊的农村务农。后来,由于丈夫会细木匠活,还会画上两笔没骨花卉,两口儿齐心协力,勤扒苦挣,终于丢开了锄头,在城边开上了一爿兼工带画的小家具店。薛唯松就是在父母双亲望子成龙的殷切心情下发愤念上的大学。然而,他辜负了双亲的期望,不仅没有衣锦荣归,反而给老母背了偌大一口黑锅回来。且在他闯荡江湖的时候,老父在一次大灾荒中累饿而死了,他当时都还不知道……不过,落了难的儿子总也还是儿子,这并不妨碍老太太对他的疼爱。甚至这漫无边际的母爱还因他的苦难来得更加猛烈了。老太婆的性情相当古怪:仿佛她就是为了永不衰竭地产生和供应种种盲目的情爱才活着,而她毕生所钟爱的对象,除了那死去的老头儿和他们夫妻硕果仅存的这个长男,也就要数她眼下厮守着的这片小小的房院了。从前她一直都拒绝跟着薛唯松夫妇去城里享老来福,宁愿独自一人坐守在老家,便是出自这等认死理的心眼儿。正因为自家仅存的两份爱一向还不能两全,所以当她儿子刚刚落魄归家的时候,她倒还有几分高兴哩。"你莫消叹气,我说这比你三两年才回家看我一次要好!"她象这样劝慰儿子。于是她将那腔合二而一的爱一股脑地倾向了命定是要归家掌门的儿子的头上。她活象是一星即将熄灭的烛火,要把自己还能够发出的全部亮光,统统都用来为走在黑道上的主人照明,最大限度地帮他驱赶开困苦的夜……除了实在是没有力量到外面去代儿子下力挣钱外,可以说她几乎已是把他们母子俩生活中的一切全都承包了,甚而至于连儿子的洗脸水,她都从来不许他自己去打。她私心认为,儿子在外所遭遇的一切不顺心的事,全都理应是由她这个当娘的来抵消。而对她这份没完没了的溺爱,薛唯松很快便习以为常了。他对这一切都安之若素,并且还从心底便认为家庭的秩序原本就是这么个样子。对于母亲为他忍受的劳苦和为他作出的那些默默无言的牺牲,他差不多是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即使他心中偶尔掠过了这样一点感觉,他也顾不上细细地去体味它--因为自从辞职回乡后,劳作之余,他也还是照旧在全心地啃他的诗书。在母亲的这种宠惯下,他的生活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内外两面:在这小小的院子以外,他是一个犯过错误的灰不溜湫的下力汉;而一旦跨入院门,一顶无形无影的冠冕立即便由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力加在了他的头上,于是他就成了一位无比神圣的南面至尊……在对比如此鲜明的两种生活环境中,人的脾气很难保住不变坏。薛唯松就正是这样。外界的苦难--这个由家乡人赋予他的苦难,他回来后不久便深有体会了,它并不比重庆人给他的轻多少--毁灭了他还抱着的那一点儿希望,败坏了他天性中的温柔和热情,使他动辄就爱用最冷酷的眼光来看待世间的一切,即便是对他的家人;而母亲对他的迁就和滥施给他的宠爱,则大大地助长了他的骄气。在家里,无论什么事情,从来就都是由他说了算,决不容许母亲有任何一点不同于他的看法。这样,久而久之,他对母亲说话,竟完全是一种发号施令的态度了。假若母亲在无意之中拂了他的意,他可以黑着脸,十天半月都不同她谈一句话。他已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话看成了这几间还算宽敞的清凉瓦屋中的圣旨。不过话虽如此,这倒并不意味着他对母亲不孝;就他那根深蒂固的读书人的本质观念、而不是现在的他事实上所能够采取的什么行动这个意义上说,他甚至还可以算是当今一个少有的孝子。他同样也是发自心底地把他的母亲看作是一个最值得他敬爱的人。而且,在一种于不知不觉间养成的偏执心的支配下,他进而认为,能够引起他这等敬爱的人,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这位仅仅能写上几个字的、照外人看来大概还显得愚昧可怜的老母,除了她,对任何人,她都有权打上一个问号。至于他问心无愧地便对他的母亲颐指气使,这点,凭他的潜意识,便已经将它上升到了理性的高度,--这不过是在成全她"夫死从子"的美德罢了。
  来到这个家庭的当天,洪淑贤就已经感受到了笼罩在这片清寒的小天地中的那种叫她感觉不自然和不自在的气氛。她见薛唯松那么心平气和地享着他母亲的福,不由深深地感到惊讶。不过,她终归是个从未到过婆家的媳妇,且禀性又是不善多言多语,因此对这一点,她只能是采取不闻不问、只是自己多干的态度。她想,无论如何,对婆家的一些习惯,她除了尊重和遵从以外,那是别无他法……
  然而她没有料到,就是这些她觉得理应尊重的习惯,她本人却是多么难以习惯它,甚至于是难以接受它。从来这儿的第二天早上开始,那位由于她的到来而有了权力的婆婆开始行使这权力了,什么事都叫她去做。干活做事她倒是不在乎;她来这儿原本就打算要为婆婆和丈夫挑挑家务担子。可是,老太太那种朗声朗气地命令她、全然象是把她当成是一个乡下媳妇来使唤的口气,实实在在是叫她感到屈辱。因为她从来就是自己做惯了主的。由此她这才体会到,这些年来,由她和她母亲田舜贞共同撑持的那个家庭,民主空气是多么的浓厚。不过话虽如此,她并不认为婆婆这是有意在实行专制,故意在为难她。她知道她这只是在按照这儿的风俗办事。婆婆自己的话也证实了这点。有一次,她笑咪咪地对她说:"媳妇呵,女人家是难得当!只是又咋办哩,咱一代一代的媳妇,都是这样熬出来的!"这话叫她无言可对。她暗想:要尊重婆家的习惯,干脆就彻底尊重吧,好在自己过这样的日子的时间不长。这么想着,她便当真象个忍辱含垢的小媳妇一样,服服帖帖地听候起婆婆的指示来。婆婆指向东,她决不向西;婆婆叫她生火,她决不去和面淘菜。可是就是这样,她也都还得听上几句婆婆的唠叨。这也难怪:婆媳俩各是一个地方的人,又从未在一起生活过,以南方人的章法来弄北方人的饮食,的确是难以合上老太太的胃口。不光如此,这媳妇做任何事情的方法照那当婆婆的看来,显然也都显得笨手笨脚的,--当然这就一发给了她觉得自家这个儿媳妇不大能干的极好口实。
  自己竭心尽力地都难得合上婆婆的意,这种苦恼对洪淑贤来说尚在其次。她最感觉苦恼的是连丈夫也不体谅她的难处。不消说,薛唯松自然认为,有她来为他在老太太面前尽尽孝道,让老太太好好地享上几天清福,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所以他从来不阻止他母亲象支使丫头童养媳一样地支使他的妻子。假若仅仅只是不阻止,倒也罢了。问题是当老太太不满意洪淑贤干的活儿而挑剔她时,他还不仅不为妻子辩护,反而有意无意间也对洪淑贤流露出责备的意味,仿佛意思是说,她学做自己的本职工作,未免也学得太慢了一点。这时他好象已经彻底忘记了他的妻子本是一位大学会计,本职工作原是为国家敲算盘,而且她敲起算盘来,在全科室都是数一数二响当当的。--对这个委屈,洪淑贤也忍受了。她体谅丈夫对她恨铁不成钢的这种心情。
  但是事情还不止于此。还在她初来的时候,薛唯松在言谈中就隐隐约约地流露过对她这次来这件事的不满,因为她没有按他的意愿,秋天再来。薛唯松象这样,本来倒不是有意对妻子苛求,他只是有点儿不高兴这点:妻子这个时候来,自己家乡的优越性,那种富饶美丽的秋收场景,她就看不到了。而他是早已习惯于设想他们夫妻是在那样的环境中见面的。他没有去想洪淑贤在什么时候才便于请假。可就是他的这种态度,伤透了妻子的心。她觉得他想见到她的心情太不迫切了。
  "要是我秋天才来,就算那时我能够请假吧,但是,你摘帽这件大喜大乐的事,我们也就不能及时在一块共享了呀!"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提醒他。
  "你象这样,那突然接到那份电报的巨大快乐,也就享受不到了呀!"薛唯松满有理由地回答道。这是他的由衷之言。的确,在妻子到来的前夜,他不知是怎样地为她设想过他所说的那种巨大的快乐。他总觉得,由他设想出来的快乐,不管是对他自己或是对他的亲人,都总是最完满的。
  洪淑贤万万没料想到,丈夫的这种固执,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古板得近乎不合情理的地步。对此她真感到无可奈何。而在此之外另有一件事,那才真正叫她痛苦得忍受不了--
  一天,她同丈夫闲谈,谈到她来这儿时一路上的经历。当她谈到她曾经在南京去找那位女友,没有找到,只是在那家借宿的事,她猛可发现丈夫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她预感到会有一场风暴。果然,薛唯松严厉地指责她,说她不该在那家人那儿住宿。"既然她不在家,只有她丈夫在家,那无论如何,你也该坚决离开才对!"他以一种相当冷酷的态度和明显的不信任她的口气对她说。
  她一时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呆了片刻,她含泪叫嚷了起来:
  "天,你这叫干啥?原来你就是象这样的不信任我么?就算你信不过我这个人吧,但事实上她的两个女儿也在家里呀!我说了,我是同她们住在一起的嘛!"
  "那也不好。就算是我相信你,别人,又会怎样看待这件事呢?一个人总得避避嫌疑,'瓜田不拿履,李下莫整冠'嘛!"
  洪淑贤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哭着分辩说,本来她不是不明白这点,但一方面确实是那一家人盛情难却,另一方面呢,当时她主要也是想要节省那几个钱……
  "钱是该节约。但是也不能什么都只图节约钱!"
  薛唯松用教训的口吻说出这话之后,也没再说什么了。不过洪淑贤看出,他心头分明还是存了一块疙瘩在那里。为此她感叹不已。
  "唉,世人只知道,夫妇不在一起,家庭生活不能正常进行,殊不知随之而来的,还有多少难以言说的烦恼!"她暗想道。思量着这话,她接着对自己说:"真是这样:由于长期不在一起,我和他已经生分了。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隔膜。他变得使我难以理解;我呢,也失去了他的信任。……唉,可叹的是他哪知道,我对于他,是怎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妻子!如果我真的对他不忠,还用得着这个时候吗?这些年来我一个人都是怎样过来的?可惜我的一片心全都付之东海,倒换来他对我说那样的话,用那样的眼光来看我!"
  这件事让她难过了好几天。不过,她毕竟是一个明大义的女人;她懂得,以丈夫眼下的处境,他的确是很容易产生一种对任何人都不愿轻信的心理,因此她不应当过分去同他计较。"只要他不再提它,我也就当没有这回事吧。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最后他看得见的!"她心想。
  她每天照旧尽着她作为一个妻子和媳妇的那些义务:早上很早就起来,洒扫庭院,同时把家里养的那群鸡放出院去,不让它们去吃那占了大半个院坝的一小块地里的麦子。然后是弄三餐饭,也寻找或是在婆婆那儿接受些杂活,如象挑水、劈柴或缝缝洗洗的,来做。天将晚的时候,便又守在院子里,照管着鸡们回窝;最后则是去陪伴自她来这儿后的第三天就又照常在上工的丈夫……
  尽管夫妻之间因那场不快已给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他们原先所预定下的那些活动,还是在一一地按照计划执行。两口儿感情方面出现的裂纹,正象是一幢大楼上有了一点裂纹,虽说是有了潜在的危险,可也决不至于使得整幢大楼立刻就要垮塌,尤其是如果说那幢大楼已经平稳地在那儿立住了好多年的话。另外,在执行这些计划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两人的心绪也渐渐地变得好了起来。眼下虽说不象薛唯松希望中的那样秋高气爽,但毕竟春意蓬勃、海碧山青。这院子离海不过只有一箭之地。每天黄昏,夫妇俩都到海边去散步。洪淑贤这是生平头一遭见到大海。海上的夕照、星空和月夜,连同早起见到的晨雾、烟霞和旭日,无不叫她看了感觉气朗神清。而且每逢这样的时刻,薛唯松也要感奋起来,仿佛是又回到了他作诗人的那个年纪上……有些时候,这多半是在星期天那天的潮汐期内,夫妻二人还双双提上篮子,脚上穿好旧鞋,到一个离家大约有几里地的地方去"赶海"。这是他俩最快活的时候。一路上,要经过一些浅浅的海湾,湾里遍布着光光滑滑的石头和许多同样很滑的藻类植物。这时,两人便象孩子一样地携起手来,一面纵情地笑着,一面一步三摇地开始涉水。有一次,两口儿一起掉到水里了,于是这事成了他俩好些天的笑谈资料。
  五月初头,夫妻俩乘海船越渤海到天津,然后由天津转陆路去北京。事前,薛唯松向他眼下的工作单位,一个基建工程队,请了十天假。因为他只是一个按日计酬的临时工,少干一天活就少领一天钱,所以请假倒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为了了却夫妇俩同游京城的这个愿,他把自己多年来积蓄下的那点老本都动用了不算,还卖掉了家中的一口玻砖大柜。他必须象这样做,是因为他原先打算用来变卖成现钱的那些农副产品,至今连一样都还没有收下来……他这样做的时候,没有再埋怨妻子不该在这个季节上来了;为了这个缘故,洪淑贤暗暗觉得他还算是宽宏大量和通情达理。于是这夫妇二人,同一切久别重逢、转瞬之间又将再度分别的夫妇们一样,带着一种对他们眼下的幸福的无比珍视之情,也带着对那即将再度来临的离别的一派惆怅、迷惘和无可奈何之感,在北京逗留上了好几天。这几天,他们几乎是脚不停步地逛了颐和园、北海和故宫等久已使他们向往的名胜之处。最后,在火车站,夫妻俩又一次地谈起了这将近一月来他们一直都在商量着的一件事,同时相约,假若那件事实在办不成,那他们又将在两件之后便再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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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 16:38:42 | 只看该作者
  《教育局……》


  ……洪淑贤由郑州--西安--成都一线回到重庆。当娘儿母子们重新见面时那番亲热劲头过去、她本人搁下的工作也重新排上头之后,一天,她带上薛琳,进城到市教育局去。她去这教育局,就是想去办理她曾经多次同丈夫谈论到的那件事。她把薛琳带上,则是想在城里的大商店里给他买件过热的衬衫,让他自己去挑选。还在薛琳过生日那时,她就有这个意思,只是那时她实在是抽不出钱来。
  "要买,我就给你买件好的,作为补给你的'整生'礼物,好吗?"她对他说。
  薛琳眉开眼笑起来。他早就在暗想,自己满十岁,外婆都送了他那么厚一份礼,为啥妈妈反倒没有一点表示呢。何况,现在他已正式升任为学校少先队的大队委了,手臂上这块三根杠的臂章,要是有件漂亮的衬衫来衬托,那该多体面!于是他非常感激地瞅了母亲一眼。不过,即使母亲没有这个举动,他也不会多她的心。他能够体谅她的难处。洪淑贤自己还不知道,她在孩子们心目中,已经得到了这种程度的体谅:她舍不得为他们破费,他们不以为她吝啬;她为他们花钱,他们感觉这是他们的殊遇;她为他们花费一个子儿,照他们看来,胜似别人花去的十个……
  母子俩趁早凉赶到城里,在上清寺附近下了车。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薛琳突然有所触动地开口道:
  "妈,你一个人,都不怕迷路吗?还有,你提着那么多东西,可能上车下车都不方便。"
  因为关于她此次出远门这件事这些天来在家人们口中出现得太频繁了,所以不必用什么开场白,洪淑贤也都知道儿子所指的又是这件事情。"嘻,'口是江湖脚是路',我会问啦。"她笑起来,说道。"再说呢,现在全国都在学雷锋,一路上,好多军人都在找好事做!"
  "妈,你看,"薛琳接过话头,一面伸手向街心指去。"那里就正有一个警察在扶一个老太婆过街呢!"
  "唔,现在的社会风气是好呵!"洪淑贤点头叹道。
  "妈……刚才在车上,我本来想给一个老大爷让座,只是我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怕那些不认识我的人都看我,更怕他们还要夸我。"薛琳忽然迟疑着说。
  洪淑贤被儿子逗乐了。"嗨,你也不必象这样!"她说。"我们既不有意要图人家称赞,也不能说怕受称赞就不做好事。反正,该怎样就怎样,自己心头要有个数。……怎么我没见你说的那个老大爷?"
  "你坐的那面,他又是站在我这边斜对面的,当然罗。"薛琳嘟嘟噜噜地说。停了一会,当教育局那片房子远远地映入他们母子眼帘时,他显然又联想到了另外的事,于是只见他又一次地迟疑了片刻,然后象是鼓起了某种勇气似的--
  "妈妈。……"
  "啥,--嗯?"洪淑贤略微有点儿奇怪。
  "'摘帽'是不是'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意思?"
  这话自然更是不可能使人想到其他的事情上去了。洪淑贤看着儿子的眼睛,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薛琳的嗓子有点震颤起来,"从那时起,他……就不再是右派分子了吗?"
  洪淑贤又一次点了点头。她那张比一个多月前益发显得丰满了些的脸庞上浮起了一丝平抑不住的激动神情,每次不管是她同任何人提到那件事,甚或只是她自己想到这一点,她都总会象这样。
  "那……我们一家,也不再算是'成分不好'了吗?"
  "也不能全然就这样说,"洪淑贤微微叹道。"谁当过右派,这笔帐永远都要被记在那儿的。……"
  "那,这么说,又高兴个啥呢!"薛琳大失所望地叫了起来。
  "儿哪,还是要好一些!"洪淑贤刚又阴沉下去的脸上似乎回升起了一点儿喜气,她笑道。
  "至少,这叫'摘帽右派',不会被人说是'还戴着帽子,思想上还一点都没得到改造'了呀!"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眼睃了睃教育局那道刷着深色油漆的大门,眼中的神色忽地显得有几分紧张。
  但她却毫不迟疑地大步朝着那步步逼近的大门走去了。这时,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决然而沉静的神气,显然她清醒地明白,自己这正是走向人生的一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回避的关口……
  薛琳紧跟在母亲身后。他们母子此行的目的,他是知道的。不过他的心思当然不会象他母亲那样复杂。他只有一个颇为单纯的愿望,那就是:唯愿他们家庭缺少父亲的这种局面赶快结束,由此他也赶快见到那个神秘的、若有若无的传说也似的人!
  进得大门,穿过一条凉嗖嗖的林荫道,母子俩来到一幢新上过灰浆的大楼前。洪淑贤陪着小心问过一个看守人模样的小老头儿之后,他们走进这大楼,来到二楼上一间房门上写着"群众来访接待室"字样的小屋里。
  一个精瘦但却显得精神抖擞的汉子,正端然坐在一张棕红色的办公桌后面。一见到这母子二人,他便微笑着说了声"来访的群众吗?"--这微笑干硬而且规范,与其说是表明他待人亲切,倒不如说是表明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是的,"洪淑贤礼貌地陪笑对那人点了点头,然后依照他指给她的一条长木凳,挺直着身子坐了下来。
  "小朋友也坐!"那人又说。说着他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这紧靠着坐在一块的母子俩。"我姓李。这事就归我管。唔,你们到这儿来……"
  等他那个"来"字已经拖到了相当的长度,洪淑贤涨红着脸开口了:
  "哦,李同志,是……是这么一件事情。"于是,她便把她早已准备好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地对这"李同志"说了一遍。说到"他现在已经摘帽"这类话的时候,仿佛唯恐他听得不够清楚,因而她说得格外慢,也格外明晰;而每当说到"右派"、"辞职"以及"想复职"这一类的话,她的脸则变得特别红,口气也变得嗫嗫嚅嚅的,活象是她本人做下过什么亏心事一样。她一面说,一面也暗暗地留意着对方的脸色;见那李同志脸上好象一直都有点笑意,她的神情松缓了些。
  那位李同志不紧不慢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支香烟;他把它在桌面上揉了又揉,然后嗅嗅它,才把它叼在嘴上,点上了火。当那团围裹着他的淡蓝色烟雾散去后,他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也消散得干干净净了。"哦?这么回事吗,"他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恐怕不行喽。我倒没听说,还有这样的规定!"
  "能不能想点……李同志?"洪淑贤的口吻一时变得象是有点低三下四的。她这断续的话使得李同志的嘴角上重新掠过了一丝浅笑,不知怎的,这笑叫她看了似乎感觉得有些屈辱。她还没回过神来,那李同志斜瞟上了她一眼,说:
  "你那丈夫,究竟是被遣送还是自行辞职?"
  一听这话,洪淑贤眼中顿时闪现出了希望的光彩。
  "是他自动辞的职!"她肯定地说。于是她显得唠叨起来;她把当年所有的情况都谈了个大概。末后她还特意加上了两句:"他的错误其实还没到那一步。但他这人就是这样呵。--您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他们的领导。"
  "你说,你已找过那学校的领导?"
  "是的。--前天才去。"
  "他们怎么说?"
  "他们……他们的意思是,现在这事他们已管不了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
  "……"
  就这样,那李同志转弯抹角地提了好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不过,他的话照洪淑贤听来,都是有着明确的意义的,尤其是对于她的家庭来说意义重大,就象是要通过这样的询问,从而对她丈夫薛唯松的命运作出一个很公正的裁决。因此,不论对方怎样提问,她都非常认真、或者毋宁说是非常憨厚老实地一一回答着他。
  但是后来李同志显然是感觉有些疲倦了。他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唔,当临时工……劳动……改造思想……"他咂着黝黑的两片薄嘴唇,梦呓般地自语着说出了这几个词儿。--陡然,他活象是冷不丁来了股精神,于是响亮地说:
  "不可能!没有这样的规定。管他遣送也好,开除也好,自动辞职也好,只要是已经离了职,就莫消再提复职那话!"说完,他把他那双本来一直只是眯缝着的眼睛完全闭上了。这分明表示他方才说话的那份兴趣已经完全过去。
  洪淑贤愣了一下。"李同志,"她喊道,口吻急切而嗓音干哑。"李同志!……"
  李同志微微动了一下,表示他并没有睡。
  洪淑贤眼中蒙上了一层羞愤的泪水。她茫然地用这泪眼瞅着那人。说实在话,来这儿之前,各式各样的结果她并非没有预料到,然而一经这个原本就是可能性最大的结局当真以这样一种方式摆在她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在大大失望的同时,感到了一种难堪的尴尬。
  "呵,"她惨痛地木然自语说,"明知多半都只会是这么一回事,偏偏还侥幸地希望不会。--看吧!真是自讨没趣。"
  对自己说完这番话,她决然地咬了咬牙,一面冷冷地扫了那位依旧还在安然假寐的李同志一眼。
  "那么,我们走了。打扰了!"她略带挖苦地说。
  那李同志不吱声,由随她起身离去。但就在她拉着薛琳即将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忽然睁开双眼,叫住了她。
  "呃……你不妨写封信劝劝他,叫他最好不要再想好事了。还是要继续接受改造,才行。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成天胡思乱想,重犯错误,再戴帽子,也不是就不可能嘛!"
  洪淑贤不待他说完,怒气冲冲地紧拉着儿子的手,和他一趟冲到街上去了。
  薛琳目睹了今天的这一幕。眼见自己那么敬爱的母亲竟然在外这样受气,他又惊,又气,同时不由自主地也感觉异常紧张。他仿佛觉得,如果再继续在这儿逗留下去,那么不仅是他的父亲有可能象那个什么"李同志"说的那样,再次被戴上右派帽子,而且就连他的母亲,也大有可能被栽上一个什么他还叫不出的罪名。因此,这时母亲一拉他走,他便怆怆惶惶地连忙跟着她快步小跑了起来。他偷眼看着悲愤激昂的母亲,但却连一句话也不敢对她说。他感到她的手捏着他,活象是一把发烫的老虎钳紧箍住他一样……
  他还记得该给他买衬衫的事。然而一路上虽是经过了许多商店,但他母亲完全就象是看不见它们似的。最后在快要上车的时候,他实在是忍不住,终于吞吞吐吐地提了句:
  "妈,……衣服?"
  洪淑贤的脑门动了一下。不过她二话没说便拉着儿子上了车。在车上,她很生硬地对儿子说:
  "哪儿的衣服都穿得。以后再说!"
  这是一路上她唯一对薛琳说的一句话。
  回到家里,她连饭也不吃,立刻就坐到书桌跟前,开始给丈夫写信。她一气写出三大篇来,然后当即便去邮局,寄出了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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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8 15:57:17 | 只看该作者
  《离婚》
  
  
  ……
  
  淑贤:
  
  来信收悉,内情尽知。
  见信,我很惊讶。我惊讶的倒不是别人那种态度,--那是自然现象,不足为奇。--而是你这种做事缺乏耐心的态度。难道不是吗?你看,你不过才碰了这么一次钉子,就泄气了,就叫苦连天了!而这事原本就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嘛。它必将经过无数的艰难曲折,要我们具备最大的耐心、尽到最大的努力才可能办成!你说我的脾气变坏了。也许是有一点。不过,我觉得,你的脾气在这儿表现得也不够好呢。试想一下,既然你遭此小挫就灰心丧气,那么,要是你遇到象我这样大的灾难,又该是如何?这些年,我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恐怕唯有上苍才最清楚。回想拉车那会,成天处在筋骨都快要累散架一样的状态中,想到自己的凄凉身世,想到自己有国难投、有家难归、妻离子散、断肠天涯,想到自己空读满腹诗书,仅仅只因说了几句老实话,便落得如此这般一个下场……(这些苦都诉得尽吗?)我真悲愤得含血喷天哪!说实在话,当时我曾经多次想到过自杀。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车架上才好!可是,"蝼蚁尚且惜命",何况我还是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五尺男儿。我要为我的信念活着!鲁迅先生有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我自知远够不上猛士的格。但,在严酷的现实生活中,即便是怯懦的人,也有可能变得坚强起来。同样,即便是天真未凿的人,也有可能变得深沉而且目光敏锐。要说我的性格起了变化,我觉得,我不过是变得勇敢和稍稍聪明一点罢了。我不相信是非黑白就会这样永远颠倒下去;我不相信数千年的古国会长久让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在等待着看那些随意玩弄历史的人,最终会怎样受到历史的惩罚。老实说,单为这点,活下去也是有意思的!当然,这我已经把话说远了……
  我们还是谈点实际的吧!淑贤,尽管你从来都不承认说你觉得我误了你一辈子,你这次的信中也绝对没有说出这样的话,但是,不知怎的,我却始终都觉得你好象有点这意思似的。这或许是我的处境决定了我对人间的关系会不自觉地产生这种冷酷的看法吧。不过,这看法本身,你不能说它不是一个真理:人间的所有关系,全都是由"利害"二字联结而成的!--亲人之间,也不例外。人们对此在认识上的差别,仅仅只是意识的明确与否而已。而我这个人的这种意识,早已是确定不移、无可更改的了。我想,虽然你这封信一再在劝慰我,并说我们都不要再抱什么幻想,还是得象从前那样共同忍受命定的事,言谈中也很注意没有说出可能刺伤我的话,但是,恕我直言--我却从中看出了这样的意思:当初就是你冒失,才把事情弄到了这一步;而今你又异想天开,叫我象这样去求告人,去找这样的没趣!--当然,你即使这样想也并非没有道理。从前,的确也是我太轻率冒失了;现在呢,也仅只是为了一线的希望,就让你去吃苦操劳碰钉子。事情本身倒也就是这样。可问题是,我们毕竟是近二十年的夫妻了呀!自古道:夫妻义重。(这类例子历史上多得不胜枚举。)试想,夫妻之间,假若事事都纯然只是以荣辱得失之类的东西来衡量,稍有不顺心处,就不耐烦,就向对方大大地发泄一通,甚至于由此连本来还可以尽力去争取的东西也不再尽力去争取了(更何况这该争取的东西,说到底还是对彼此都有好处!),象这样,那么那个"义",又从何谈起呢?希望你好好想想吧。
  另外,你曾多次谈到过,天长日久,我在孩子们心目中的印象日益淡漠了。我很伤心。自然我是不能责怪他们。这是客观现实使然。不过,唯愿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不要过早就种下事事都只知从利害出发的种子!
  
  
  唯松
  63、6、3
  
  
  
  
  洪淑贤在寄出信后的二十来天上,接到了丈夫的这封回信。她独自一人忧心忡忡地把它读了好几遍,却没有对家人们说起过它。这天晚饭后,田舜贞带领着薛琳和薛丽,到院坝里乘凉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又展开了这信。
  信中有些话,她看了感觉得很刺眼,那就象是一片绿色的草滩上散布着的一些血红色的野果一样,即使你并未有意去看,但它们也都要自动地跳入你的眼帘。而偏偏她呢,既是怕看它们,可又忍不住要看它们,还常常不由自主地就要把目光停留在它们上面……末后她烦躁地低下了头,用手蒙住了眼睛。
  "他怎么能这么说呢!"她生气地自语道。
  她回想不起,自己上封信到底说了些什么话,竟会使丈夫透过它们看出一些连她自己都并未想到过的意思。不错,写那信的时候,她确实是很激动。但那纯粹是对那"李同志"之辈的一腔激忿哪!退一万步说,她不过也就是说通过这件事,她已进一步地树立了准备长久地咬牙忍受一切苦难的决心。她还劝丈夫丢掉幻想,作好长时间过眼下这种日子的准备。--难道说仅仅就凭这个,他就该这样对她说话?
  "我还觉得我对他说得是情真意切,哪知他却是那样地在理解我的话!"她想。这么一相想,她突然觉得一个人为人行事,都是何等的艰难……
  田舜贞在坝子里叫了女儿几声。没听见女儿答应,她不声不响地走进屋来。她见女儿正面对着一封平铺开的信发呆,估计这信是女婿写来的,于是带着点不解的神色问:
  "呃,是不是有啥事了?"
  洪淑贤木然地摇了摇头。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把那封信递给了母亲。田舜贞戴上老花眼镜,读起它来。
  "他,他是怪你不努力?怎么是你不努力呢,这事?"没读几行,她忽然失惊地从鼻梁上摘下眼镜,眼中流露出了惊疑和不满,说。她见女儿只是伤感地叹了口气,并未回答她什么,便继续读了下去。末了,她大惑不解地望着女儿,一时不知该怎样说才好。
  "唉,我一直没说起过,现在他越来越难将就啦。"洪淑贤沉重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避开她的眼睛,说。
  "不管咋说,总要通情达理,才行嘛!"田舜贞忿忿不平地抖了一下手中那两三张纸,大声说道。信中的意思照她看来是毋容置疑的,她很为女儿抱不平。
  见母亲也有此同感,洪淑贤本来还只是隐然感受到的那些委屈、辛酸和悲伤,此刻全都显得有声有势地扑上了她的心头。她不觉冲动起来了。她一爪从母亲手中夺过那封信来,对着它,就象是在面对着薛唯松本人一样地叫嚷道:
  "喂,这些年来,我又是怎样在过日子,还不是恐怕唯有老天爷才最清楚!而且,哪个又在'叫苦连天'?……你怎么就完全不晓得体谅一下我呢!"说着她转向她母亲,一面也改变了口头上的人称。"我自认为对他也算是够尽心的了。我也只有这些力量了呀!而他,不但不懂得我的苦处,而且不管什么事情,总是凭着他自己想当然,还是那么幼稚和自以为是。好,现在倒越更自以为看得深想得远啦,居然莫名其妙地对我说出那样一些话来!--啊,不行,我要写封信去质问他,为啥要象这样来伤害我!"
  这时,田舜贞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不再责怪她的女婿,反倒开始劝阻着女儿。
  "哎呀,算了,算了。莫消写了,尤其莫消再在气头上写了,谨防把话越说越深沉。你们年轻,经的事少;象这种把话越说越说深伤的事,这辈子,我是见得多呵!"
  然而洪淑贤哪里听得进去。她口口声声说,她也要"说说他",说着便当真坐向写字桌前,也不管母亲还在耳边唠唠叨叨,只顾笔下畅快,终于写出一封言辞激烈的长信来,于是第二天一早,便寄往山东去了。
  从这天起,夫妇俩之间的通信变得非常频繁,而信中的主要内容也变成了争执。在这种局面刚开始的时候,尽管两人都是满纸牢骚,但其基本的宗旨还是想要把事情说个清楚;然而,后来的情况,却大大地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了……
  夫妻间的感情是奇怪的。当它处在上升和稳定阶段的时候,两人都觉得他们彼此间心如明镜,自己的眼睛,也毫不费力地就能看清对方胸中那一泓清波荡漾的温柔之泉。因此他们觉得相互间非常了解,两人的心也贴得非常紧。而一旦由于生活中的某种原因,两人之间有了一点裂痕或误会,甚至仅仅只是在见解方面出现了各执一端的状况,于是在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心头的那道泉水就会变得奔腾湍急起来,并且连泉底那些平常绝不为人所注意的泥沙也会随之翻搅,以至这两个素来厮熟的人,好象一下子就显得有些陌生,都感觉得在他们中间,仿佛顿时已给隔上了一层看不清摸不透的东西。而他们越是想尽快地除去这东西,这东西往往反倒显得越发坚固顽强。有时,事情的发展还径直便同他们的愿望相反--那隔阂是越来越深。
  薛唯松夫妇就正是这样。他们之间那争辩性的通信从夏天一直持续到冬天,两个人的言辞都越用越激烈,只图自己发泄得淋漓痛快,根本就没有再考虑对方是否接受得了。最后,两人这争辩和争吵终于变成了相互咒骂。
  这样做的结果可想而知。
  1964年开年那天,洪淑贤首先忍耐不下去了。她感慨地写下了这样的话:
  "……我想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意思呢?没有,一点也没有!成天不是吵闹就是诅咒,什么话都说得出,唯恐伤不了对方的心!唉,与其这样,真不如各奔前程、分道扬镳的好!"
  "哈,我早就料定你要这样说;我就在等着你这样说!"薛唯松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终于把早就想说、从前只是不好意思说的话说出来啦。想同我离婚啦。嘻嘻,坦率,坦率!--离就离吧,我倒是无所谓;你,离了,还可以重新去嫁个如意郎君呢!"
  洪淑贤读到这几句话时,大哭了起来。不过她心下明白,这便是他们夫妻俩的结局了……
  见父母之间弄到了这般田地,薛家兄妹们惊恐之余,情感上比从前更加彻底地倒向了母亲方面。他们唯一的也是共同的愿望,只是巴望着母亲好。至于说父母反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连长兄薛琪,也都恍里惚兮的弄不清个究竟,当然更是说不出个什么意见。一次,他只是望着伤心流泪的母亲,悄悄地把弟弟拉向一旁说:
  "弟弟,那老汉变坏了!"
  那个弟弟越发说不出个什么,光是包着两眼泪水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田舜贞正象许多眼看自家子女闹小家庭矛盾的老年人一样,开始还力求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上,不时责备上自己的孩子几句。可她仍旧正同他们一样,越到后来,就越是光觉得自己的孩子委屈,而过错都在对方身上。眼下,她虽然还不至于怂恿女儿同女婿离婚,但她无论是在心头还是口头,都实在是不反对他俩离婚了。"这么不讲理的人,你脱离了他,也好!"她对女儿说。"只是,我就是担心你这辈子怎么个过法。唉,我守寡,那是你爸爸死了,不说;可难道说你,也又要象这样……象这样么?"她不知该怎样来评说这件事才好,于是连连地摇着头,十分沉痛地叹了一声:
  "没想到你去探他一趟,回来反倒同他吵嘴;更没想到他摘了帽,反倒叫你们吵得要离婚!"
  "他也把我看得太不值钱了,"洪淑贤嘶声哑气地嚷着说。经过好些个不眠之夜,她那张近一年来刚有了点血色的脸,早又变得象是一张白纸。"我这人究竟怎样,天长日久之后,大家自然看得清的!"她一面说,一面痛楚地吟味着母亲的话。她暗忖:当时她去他那儿,难怪有着那么强烈的一种不好的预感,原来竟是应到了这上面!"咳,天意……天意!"她失神地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一经把事情归结到这个字眼上,她倍感悲愤;她觉得,上苍象这样待她,也太欠公道了。不过唯其是已把事情归之天意,她要同丈夫离婚的主意似乎越发坚定了起来。就象所有敬畏天命的女人在类似情形下都会作如是想,她相信她和她的丈夫,缘份是从此尽了……
  为这事,她也去找过她的兄弟洪守朴和她的好友曾茹娟。然而面对这样的事,即使是最为向她的亲朋,也很难得帮她拿出一个主意来。曾茹娟陪着她流了不少泪之后,难过地说了这么几句话:"二姐,你和薛兄的事,当初我比伯母还先知道。我亲眼看见它……现在却又看见它……"说这话的时候,浮现在曾茹娟眼前的是十几年前作新郎的薛唯松和作新娘的洪淑贤画中人般比肩站在一块幸福欢笑的情景,因为当年她曾经专程从远处赶回来参加了他俩的婚礼,还在婚礼上充当了他们的女傧相……
  对这种家庭纠葛,亲兄弟终归要比干姊妹能够多说上几句话。听了姐姐的哭诉,洪守朴铁青着脸沉吟了好一阵,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
  "姐,既然现在你们的感情已经破裂,长期象这样僵下去,的确也没啥意思。如果你觉得事情已经没有调和的余地,那就同他断吧。这样,以后你或许还会感觉日子好过得多。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说着他似乎含有深意地掠了他姐姐一眼,"中苏的矛盾越来越公开,国家也又在强调阶级斗争了。看来今后……"他没把话接着说下去,却转上了一个弯儿。"当然,这已不存在你抛弃他的问题:你已把最困难的日子都已经挺过来了,他本人又已经摘了帽。所以用不着再在这方面作什么考虑。我觉得事实上你已经够对得起他了。--老实说,象你这样了妻子,当今,我还没有看见过几个呢!"
  洪淑贤垂头不语,只是含着泪颤栗起来。洪守朴悲悯地瞥了她一眼,又感叹地说:
  "不过,我在想,离了婚,三个孩子又怎么办?"
  "当然跟着我!我要独力把他们抚养成人,"这回洪淑贤声色俱厉地说道。"我也不会去嫁人,让他们遭后老汉的冷眼的!……至于他还愿不愿意在他们身上出点力,"呆了会,她的口气缓和了点,又说,"那完全看他自己;反正我决不向法院提出经济方面的要求。"
  "还得看法院是不是把三个全判给你,"
  "我坚决要求!你想,哪一个我舍得下呢?何况,让他们跟在他身后遭世人的冷眼,那我不知会怎样的痛心。当然,他们跟着我,照世人看来也不会有什么荣耀;但……虽说我别的没啥能耐,我总可以让他们都挺起腰杆做人!"
  洪淑贤说最末这句话的时候,稍稍有些口吃,同时浑身也在筛糠似的轻轻发抖,整个人就象是在向冥冥之中的什么人发誓一样。洪守朴见她这样,于是嗟叹着不再说什么了。
  这以后,洪淑贤又经历了好几个苦思苦想、长吁短叹、同时还免不了是清泪洗面的日日夜夜,然后她又给薛唯松写去了一封很长的信,这信中再也没有吵闹的意思,而全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那种十分冷静的话语。她正式向丈夫提出离婚,并要求他把三个孩子都交给她一个人。她的理由是:一,他们三人都跟着她过惯了,他们都表示愿意跟着她。二,把他们判在她名下,事实上他们在政治上多少要能抬得起头一点。关于第二条理由,她说得比较委婉,因为一旦她决心离开丈夫,她也就再也不愿去伤他的心了。当然,即使是她同丈夫吵架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她也并没有从这个方面去伤害他。她觉得假若象那样,那自己就太卑劣、也太可笑了。
  薛唯松回信对妻子的提议一一表示同意。显然他已经不屑于再同她争辩什么。就这样,到此为止,这夫妻俩之间的话已经说完,于是洪淑贤也就开始履行法律手续,上书法院,申请同她丈夫脱离他俩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关系……
  
  
  ……洪淑贤带领着儿女们静静地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母子们都心照不宣地等待着那个消息的传来。眼下,连薛丽都觉察出家中出大事了,她变得异常听母亲的话,从来不跟她淘一点儿气。而那兄弟俩,则更是对母亲百依百顺,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她,表示对她的一片忠心……
  不觉早又开春了。一个阳光柔媚、风拂百花的三月的日子,薛琳正坐在教室里上课,管老师从办公室那个方向来,把他叫了出去。原来是他母亲洪淑贤特意来找他。
  薛琳看管老师看着他和他母亲的那种眼神,心里暗暗揣度,母亲来,一定是同那件事情有关。
  果然,洪淑贤告诉他说,她已经给他请了假,现在他们马上就得到法院去一趟,因为那儿刚才电话通知了她。
  "还专门叫带上你,"离开学校后,洪淑贤又用近来她老是用的那么一种懒懒淡淡的口气说道,"恐怕是要问你,看你愿不愿意去跟着你那老汉。"
  "这只是我在想的话,"她又加上一句。
  薛琳的心怦然加快了跳动。他想讨母亲的欢心,说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她。但母亲那种心灰意懒的模样使得他不敢同她多谈什么。于是他只是乖乖地跟在了母亲后面。
  "真是那样,等会我再说!"他暗想。
  走出巴渝大学校门不远,就是本区人民法院的所在地。人民法院自然格外有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派。从前薛琳上街的时候,早就注意过这道暗褐色的铁门和那由梭标般的铁钎排成的墙;不过,他一直以为那里面肯定是犯了什么法的人才会去的地方,而他自己是永远都不可能同它有什么缘份。因此这时他很是感慨地想,没想到今天自己居然上它这儿来了,而且还是和母亲一道,来同父亲打脱离……
  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一个态度极其和蔼、一看即知是极富同情心的中年女人接见了这母子俩。那女法官--薛琳在心里这样叫她--看上去相貌平平,但是照薛琳看来,她那丰满富态的身躯上,分明却有着一种端庄神圣的诗意。
  "你就是被告薛唯松的妻子,原告洪淑贤吧?"她同样充满了诗意地问。既经洪淑贤木然点了点头,她又含着更加慈祥的笑容转向薛琳:"小朋友,你当然就是薛琳了吧?"
  她的口气表明她对眼前这母子俩已经相当了解。说着,她那仁慈睿智的目光落到了薛琳胸前的红领巾上,进而整个视线的焦点都聚集在他左臂那块标志其大队干部身份的红臂章上了。"哟,这小鬼还不错嘛,还是少先队大队干部哩!"她微笑着自语说,一面让那母子俩坐了下来。
  接着她便开始谈公事了,话语的流利表明她对业务的熟悉。她谈的事果然正如洪淑贤的猜想。"本来,"她说,"被告已经无条件地答应离婚了,可是后来他忽然又提出要求,希望把薛琳判给他。当然喽,尽管他的政治面貌不好,但他毕竟是孩子的合法父亲,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要求,也并不过分。不过这当然得看你们的意见。尤其是,坦率地说,作为我们的心愿,还得关心下一代的前途,希望孩子能同他划清界线。固然,划清界线主要是指在思想方面,但事实上,这种法律上的,也未尝不重要。"说这席话的时候,她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强调着其中某些字句的语气。说完,她倍加温柔地把脸转向了薛琳:
  "小鬼呀,这还得征求你的意见呢;你说,你是愿意跟着你爸爸呢,还是跟着你妈妈?"
  薛琳在路上早已作好了准备,只要人家一问他这类的话,他立刻就大声地回答:"当然是跟妈妈!"现在他就想象这样回答。可很奇怪的是,这时他的嗓子眼莫名其妙地象是给什么东西完全堵塞住了,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居然努力想说,都说不出来!他深恨自己的窝囊。他偷眼看母亲;母亲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咳,妈妈都生我的气了--一定是的!"他自责地想着,感觉内疚和沉痛。他决心响亮地说出那句话来。然而,他动了动嘴,话还没有说出来,眼泪反倒一涌而出了。他不愿让这女法官看见他这副没用的模样,于是赶快把脸背开她,用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母亲,然后连忙低下了头。
  这个臂佩三道红杠的少年心里都有哪些活动,那位女法官自然无从知道,但他的手势她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为此她满意地笑了起来。"好样的,"她称赞说,"不愧是少先队的大队干部!你能够主动同右派父亲划清界线,我代表人民欢迎你。而且我敢说:今后,你也一定能够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说着她转向洪淑贤:
  "你呢?--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想说的,一开始我就写进那里面去了,完全写进去了。"洪淑贤答话时仍旧显得木木呆呆的。甚至刚才在薛琳表态愿意跟着她的时候,她也象这样。儿子对她的忠诚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深信他会作出这种选择。正因为如此,所以她先前既不用去鼓励他表这个态,现在也并不为他表了这个态特别感觉高兴。
  事情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结束了。这母子俩临走时,那位女法官拍着洪淑贤的肩膀,在她耳朵跟前亲切地劝慰和开导了她几句。她说的无非是中年女人之间在遇上婚变这类问题的时候常有的那种体己话。洪淑贤毫无反应地让她说完了。尔后,她目送走这母子两人,然后便怀着人们在做完什么好事之后常有的那种掺和着自豪和得意的愉快心情,哼着歌儿,又开始办理其他公务。
  大门外的春光显得比先前更加柔媚动人了。不过,从法院走出来的人,是很难得感受到春的美丽的。洪淑贤母子俩一前一后地垂着头,默默地走回学校,什么话也没有说。在路上,薛琳几次仰起头来望望母亲,就象是希望他对她的忠诚能够得到她的几句褒奖。可是洪淑贤根本就没有注意他,只顾埋着头走她的路。
  在一个三岔路口,母子俩依旧只是默默无言地对望了一眼,便分手各走各的了。这时洪淑贤悄悄地揩去了一滴淌出眼角的泪水,然后努力做出了一副沉着镇定的模样,朝着她的办公室走去。薛琳呢,却全然没有一点什么想法,光是怀着一腔昏乱茫然的心绪,觉着脚底下悠悠荡荡的,也回学校去了……
  公文的往返总是那样的慢。这母子几人又过了将近两个月沉闷而毫无生气的日子,直到"五·一"那天,总算是收到了那件等待中的东西。
  这天中午,一家人刚把午饭摆上桌,白妈妈林杏梅报喜神似的,满面春风地走进屋来。
  "老洪,老洪!"这位巴渝大学的总务处长兴奋地叫着自己的下属,同时摇晃着手中的一只大大的牛皮纸信壳。"看,那边给你寄这个来了,是法院转来的。今上午我在值班,就给你代领了。喏。"
  "哟,过节也吃得这么清淡吗?"她把那封盖着好几个章的挂号信递给洪淑贤后,瞟了瞟这家人的饭桌,笑盈盈地打趣说。她生得出奇的丰腴白净,略有几分浮肿的脸上桃色依旧,风韵犹存。或许她是意识到了今天这个节日原本不适宜大吃大喝,或许是她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位领导者在这样的情况下尤其不应该象这样说,于是她马上改了个口。"不过,艰苦朴素点也好哇,向劳动人民看齐嘛。"说着她那活泛而又富于表情的大眼珠子稳稳地定向了洪淑贤的脸这方,象是在观察着她的神情,又象是在等待着她开口说点什么。可是洪淑贤光是把那封信接过去,既不拆它,也不对她表示什么。大约她由此觉得有点儿尴尬,于是她搭讪着表扬起她的这个下属来。
  "……老洪,这回你做得对。我们处里几个同志都这么认为。看来,这些年来你的确是已经提高了一点觉悟。当然要是能早一点象这样就更好。不过这也不怪你,什么都有个发展过程嘛!人,总是逐渐进步的。只要你最后终于认清了他,就好!……唔,好吧,你们吃饭,我不再打搅你们了。我只是真诚地祝贺和欢迎你!"
  说完这席话,她把她那肥厚宽大的屁股转过来,并扭头欣慰地含笑看了洪淑贤一眼,那神情就象是在说:"好,总算是又改造过来了一个人,使她成了我们的同志!"
  洪淑贤始终没同她的这位上司搭腔。此时她阴沉地瞪着林杏梅远去的背影,蓦然用出乎几个孩子意料的恶毒口气说道:
  "呸,这狗啃的坏东西!前些年欺我、压我、侮辱我、捉弄我的人是她;去年调工资给我小鞋穿,说我'立场不稳,还去探望右派男人'的是她;今天来嚼屎嚼蛆乱上粉的,还是她!--哪去找这么一个混帐婆娘呦!"
  她怒骂着,带着极度旺盛的肝火,"唰"地一声,狠狠地撕开了那封挂号信。她飞快地瞟完这信,一面牙齿发出很有节奏的格格轻响,十个指头也神经质地不停颤动着。末了她把这信递给两个儿子,让他们传阅,同时自己淡漠地干笑了一声,然后出神地自语说:"完事啦。"
  不知怎的,薛琪忽然黯然泪下起来。薛琳却没有哥哥那么动情。他在一刹那间只是感觉得事情非常奇怪:接到这张纸,与没接到它相比,到底又有哪些不同?那个神秘的传说似的人物,假若果真存在的话,那么现在不是照样存在吗?假若他果真是他薛琳的爸爸,--如同他所理解的王举、邹立虹们的爸爸一样,那么难道说就凭着这张盖着两三颗红疤的纸,就不是了吗?而且管它是与不是,自己不是反正都没同他在一起过日子、甚至于差不多是连见也没见过他吗?要说真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就是:看妈妈的模样,从今以后,恐怕家里是再也不会接到这个名叫薛唯松的人的来信,也再不会收到他寄来的那些永远散发着同一种独特香味的邮包了,如此而已……
  薛丽满腹狐疑地瞪了大伙一会,然后她一面几次招呼大家吃饭,一面自己便呼呼地吃了起来。这家人还从来没有过把摆上桌的饭菜又撤下去的事,所以,那母子三人尽管各有各的心事,但也都还是把头埋向了饭碗……这餐饭究竟是怎样吃下去的,薛琳并没有注意到;事后唯一留在他记忆中的是,吃饭的中途,他和哥哥分别都为噎住了的母亲捶过了两三次背。
  孤儿寡母的生活也不象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至少对于这家人来说是这样,--因为事实上这差不多仅仅只能算是完成了一种概念上的转换而已。几个人之中,洪淑贤对这种人间公认的凄苦日子的体验自然要深一点。可是,既然事情早已经过她千百次地设想考虑,既然事前她早已把该流的泪水都几乎流完流尽了,那么目下事情只是照预料中的情况发生,因而她当然也就很容易地便能够"节哀顺变"了。接到法院的离婚判决后,她也还是哭过几次,不过事隔不久,见孩子们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听她的话,她终于彻底地止住了哭泣,甚而至于紧接着脸上还时常都露出了点隐约可辨的微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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