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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走廊里的黄昏 [打印本页]

作者: 冬风无痕    时间: 昨天 19:42
标题: 走廊里的黄昏
父亲输完最后一袋液,药力上来,歪在枕头上睡着了。我捏着空水杯轻手轻脚带上门,来到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裹着闷热的气,从走廊这头漫到那头,混着远处飘来的盒饭香、水果味,是医院里独有的气味。长椅空着半张,我坐下去,后背往墙上靠了靠,顿觉得这几日守在病房,白天盯着输液管数滴数,夜里 睡着生硬的陪护床打盹,人是乏的,脑子却总静不下来,唯独坐在这走廊上看人来人往时,思绪能飘得远些。

走廊里的人从来没断过。拄双拐的中年人,裤腿空了小半截,胳膊上青筋绷着,一步一蹭地挪,身旁的女人嘴里小声数着步子,数一下,男人挪一下;推轮椅的家属走得急,上面的老人半躺着,薄外套盖到下巴,头歪在肩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家属走两步就停住,伸手把往下滑的衣服往上扯扯;还有扶着墙根慢慢挪的老太太,手背上贴着沾了血点的输液贴,每走三步就要歇一歇,身后的老伴半弓着腰,手悬空在她后背护着,不敢碰,就那么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们神色不一。有的眉头拧成疙瘩,嘴角往下垮着,许是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揣着没底的检查结果;有的提着保温桶走得飞快,脸上带着点松快的笑意,大概是病人今天胃口好了些,特意从家里熬了汤送过来;更多的人脸上是木的,眼神直直的,脚步轻飘飘的,像没根似的。在医院待久了的人都这样,日子被病痛拆成一片一片的,人也跟着发懵。

我正发着呆,忽听得一阵轱辘声由远及近。抬眼望去,一台轮椅缓缓推了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人,身子瘦小,裹在病号服里,倒像一件宽大的袍子。那病号服却格外整齐,从头至脚,连个皱褶也没有,像是被人仔细熨过似的。她头戴一顶粉白色的毛线小沿帽,帽子软软地扣在头上,遮了大半张脸。帽下的头发是雪白还是乌黑?隔得远,看不真切。只瞧见她端坐着,腰杆挺直,两手安安稳稳搁在膝头,动也不动,连帽檐都不颤一下。

推轮椅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身粉笔色的休闲服,步子不紧不慢,推着轮椅,稳稳地往前滑。轮椅慢慢近了,经过我面前时,风里飘过来一点淡淡的香皂味,混着一丝橘子皮的清苦,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望着她们的背影,猜不准这是母女,还是婆媳,或是隔辈的孙女。看年纪差着一辈,再细的关系,就猜不准了。医院里的人,大多都带着各自的故事,擦肩而过的缘分,不必问得太清楚。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玻璃窗,我们这层是十九楼,站窗边往下看,半个城的山水街市都铺在眼下。女人停了轮椅,老妇人仍端坐着,两人一坐一立,静静对着窗外。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金红的晖光泼在她们身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老一少,一坐一立,轮廓被金红的晖光描了一道边。


女人立在老妇人身后,手扶着轮椅靠背,偶尔伸手替老妇人拢拢滑落的衣角,或是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老妇人却始终望着窗外,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在数楼下街道上走过的行人,又仿佛在望远处山峦的轮廓。她们说话了吗?说了什么?隔得远,听不见。只见那女人俯下身,在老妇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妇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我望着她们,心里忽地泛起一阵酸涩。这医院里,多少悲欢离合,都在这条走廊里上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叹,有人盼。可她们却这般静,静得像两株挨在一起的植物,一根枯瘦,一根挺拔,都在那片光里晒着,叶沐浴着余晖,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番滋味在里头。

又想起前日见过的景象。也是这走廊里,一个中年男人扶着墙根挪步,每走一步,便停下来喘几口气,额上汗珠滚落,像下雨似的。他身后跟着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手里攥着个苹果,踮着脚,把苹果举得老高,非要塞给父亲。父亲摆手不要,小姑娘却追着喂,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最后父亲拗不过,咬了一口,小姑娘立刻拍手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在走廊里荡开,竟把四周的愁云都冲散了几分。

正想着,那窗边的女人忽然转身,从兜里掏出一条丝帕,轻轻替老妇人拭了拭额角的汗。老妇人仍望着窗外,眼角的皱纹却似舒展开了些。夕阳愈发明亮,将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仿佛给这病痛之地,添了抹佛寺里的庄严。我忽地明白,这医院走廊里,最动人的不是药到病除的奇迹,而是这些细碎的暖意。有人推着轮椅,慢慢走;有人喂一口苹果,咯咯笑;有人替母亲拭汗,轻声应。这些零星的火星子,聚在一起,倒也能燎原,把生老病死的苦,煨成一壶温热的茶,慢慢咂摸,竟也咂摸出点甜来。

暮色渐浓,夕阳沉得更低,晖光也由金红转成了橘黄,柔柔地笼着她们。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她们仍静静立着,望着远方,像两尊被夕阳熔铸的铜像,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人间烟火里最朴素的牵挂。女人轻轻推转轮椅,轱辘声又吱呀响起,缓缓往走廊那头去了。老妇人依旧端坐,背影渐渐没入人流。我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心里却还留着那扇窗,那抹夕阳,还有那两个被晖光温柔拥抱的身影。


人这一辈子,总有走不动路、要旁人推着的时候,总有站在高处望人间、心里没底的时候。难处是真的,病痛是真的,可体面也是真的,陪伴也是真的。一件捋平的病号服,一顶软和的毛线帽,一双稳稳推轮椅的手,一片落在肩头的夕阳,这些细碎不起眼的东西,最能撑着人把难走的路一步步走下去。生老病死的苦里,有人哭,有人叹,可也总有人,能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静静站一站,让夕阳暖一暖身子,让心,在药苦里浮起一点甜,这份朴素的暖意,便是人间最实在而安稳的依靠。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轱辘声、拐杖声、低语声、叹息声,织成一片。可那黄昏里的剪影,却像一枚印章,轻轻盖在我心上,让我知道,再苦的药,也化不开人心里那点暖;再长的廊,也挡不住夕阳照进来的光。
作者: 白水    时间: 昨天 21:39
医院走廊里上演着人生百态。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叹,有人盼。观察细腻,触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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